專訪李中導演那天,他剛從上一段節目的現場趕來,結束後還要再赴另一段錄影。彼時距離他的《青田街一號》上映還有近三星期,他一坐下來,馬上點了一份布朗尼加一塊戚風蛋糕,忙得沒時間吃午餐,正好透露出這部今夏「商業賣點最亮」的國片,有多麼受關注和期待。
而儘管如此,穿著灰踢恤牛仔褲的李中,從頭到尾不但誠懇又客氣,答題的興致一來,更是用他雙倍於我一切採訪經驗的語速說到停不下來。手上那支沾滿奶油的叉子揮舞著,活脫脫就是個興奮開朗的大男孩。
這大男孩的形象,還真符合所有人共同的想像。身為名作家之後,那卸不下的書香門第光環是一把雙面刃——當大家發現「台灣新電影」的那批旗手,如今第二代中有優秀的演員,也有國際知名的設計師,現在更出了一位導演!不免讓人解讀:這是從小就立定志向,順理成章的吧?
但這想當然耳的第一題,卻被李中笑著澄清了:「很多人這樣問,但其實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中影,對《蘋果的滋味》、《兒子的大玩偶》那些老片,我都只有片段印象。」他說其實真正的家學淵源在於寫作:「在我們家,看書是不用錢的,而且新書源源不絕!」這樣的李中養成了愛閱讀而且看書極快的習性,在學生時期就出了幾本書,「後來是《流星花園》紅了,電視台把我的《惡男日記》改編成偶像劇,那陣子每次開完會,回家就會一直想劇情,興奮到睡不著。」
 
從此,開啟了對「戲」的興趣。大學畢業的李中出國念電影,因為語言問題(「要寫三份英文劇本!三份!」)捨棄原先屬意的編劇組,改修導演,也是在那段時間各種挫折和壓力中,發現自己仍然充滿熱情,才確定是真的愛電影。再加上——「我出去那個時候,台灣幾乎是沒有電影的,但是我一直印象深刻唸到第二年,我爸寫來一封信,說你真的很幸運,因為台灣出現了《海角七號》!」
那之後的發展,我們都很熟悉了。《海角》帶起商業國片的復甦,回台後的李中則加入《艋舺》的片場側拍,因而認識了監製李烈。「後來我第一個本子想丟創投,就厚著臉皮問烈姊,願不願意幫我掛個名?沒想到她看了很有興趣,才有這一切。」他說做夢都沒想到能有這樣的機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就是這麼回事吧?
有趣的是,形容自己若不是這次機會,應該會回到文字創作的李中,在這趟經驗裡卻是往另一個方向走。《青田街一號》原先是他的劇本,在名導演陳玉勳加入之後,才修成現在的樣子。當天在訪問現場,李中毫不諱言:「這整個故事幾乎都是勳導的,結構是他的,我寫的只剩下人物設定還保留。他加入之後,我也退到比較導演的角色,單純看劇本怎麼寫,我再想要怎麼拍。」
整場專訪,李中不斷強調他對兩位前輩的敬佩,第一位當然是勳導:「原本我的東西是很黑色電影的,是他的加入帶來喜劇的氣質,讓一切都可愛起來。」他回憶當時,劇本已經修改了幾十版,很多原本的趣味都被 overwriting(過度寫作),為了配合邏輯而修掉了。「但他回頭看覺得有趣,就把那些元素重新組合,變得更簡單。」他讚美勳導對節奏的掌握,什麼該讓觀眾看到、什麼要「藏」起來等等都非常精準,在剪接的時候也給了很多建議。
第二位前輩則是「小姚」姚宏易。他是本片的攝影指導,李中形容「這部片畫面的工夫,有一半是靠他!」再加上他還擔剪接,把故事調整到比較留白、比較有張力。「在現場拍的時候,有很多是他的創意,所以勳導對故事面的影響很大,但最後成品的樣子其實是靠小姚。」
話說回來,雖然有這麼多前輩相挺,但《青田街一號》的氣質是不折不扣的「年輕人電影」。所有人看完最大的印象,是它融合了好多類型元素:鬼片、喜劇、動作、黑色風格、殺手⋯⋯,我問這樣的「混搭」,是從創作之初就有的策略嗎?「其實不是。一開始是從角色出發,殺手殺人,而我覺得殺人就應該要見鬼,於是動作片、鬼片的元素都跑進來了。」他說在最核心這是個殺手尋找人性的過程,「是寫出來之後,才發現有各種類型的影子,但又不能偏向單一,就用角色去融合,只要角色成立,這些元素就不用做得太過。」
我也問,那在類型上參考了什麼經典?他提到《冰血暴(Fargo)》,說勳導看完故事也問他,是不是想走那種風格?「剛好我們都很喜歡柯恩兄弟,就往那方向改。」他更提到【血腥冰淇淋三部曲】的英國鬼才艾德加.萊特(Edgar Wright):「他的東西都是混兩個類型,譬如喜劇和殭屍,或喜劇和 body snatcher(身體被佔領的恐怖/血腥片)等等」,李中邊說邊挖下一口冰淇淋,繼續解釋:「現在大家都在做混類型,因為當類型被打破,觀眾就無法預期,而故事嘛,就是要讓大家都猜不到!」
我們接著追問,除此之外還有哪位敬佩的導演?他說他很喜歡庫柏力克,「因為他很冷,很抽離,甚至是用有點好玩的態度去看,但是暴力就很暴力,瘋狂就很瘋狂。」他也喜歡雷利史考特早期的作品,「譬如《銀翼殺手》,我們這個年代的一定都喜歡。可惜後來的史詩片就比較不怎樣了。」當然他還提到侯導:「這些大師都會不斷尋求突破,像《刺客聶隱娘》,彷彿搭著時光機去看真實的唐朝,但我們誰真的見過唐朝?我只是從那將軍和小孩子玩的氣氛裡,感覺到這就是真的存在的生活。」他最後說,真正厲害的作者總是拍不重複的東西:「一直做自己,這是最重要的,即使不會每次都成功,但成果一定是獨一無二。」
有趣的是,《青田街一號》其中一個重要特質,來自它的「靈異喜劇」類型,對此,李中出乎意料地坦承他超級怕鬼:「我根本不敢去戲院看鬼片!因為無法逃走,我都只敢在家看電視。」我們進一步問,那他自己相不相信鬼?他說他相信超自然,「『你信不信鬼』這問題的反面,就是你信不信神?我們做藝術的即使嘴巴說不信,心中其實都嚮往著類似柏拉圖那種理想世界,都在試著呈現它的完美。所以我相信超自然,相信有某種力量在牽引,也許不是基督教或佛教、伊斯蘭等等那種人為創造的,但是是現存科學無法解釋的。」
但他也強調,片中「鬼」的設定和他的信仰無關,「電影裡,鬼比較是寓言,是創作的意涵,可以說是殺手的良心,或甚至是『人性』那一面。」他提到《玫瑰瞳鈴眼》、《藍色蜘蛛網》等等,我們這一代台灣小孩共同的回憶:「其實鬼只是很倒楣,死了無法超生,但他們不會算計你,反而是人比較可怕!」他說所以片中的鬼,打光都打很平,是三谷幸喜那種劇場式的燈,反而人的光都打得比較恐怖。「鬼比較像人,人反而像鬼,因為人都會替自己算計,還有算計別人!」
(聊到這,我也忍不住問導演有沒有看過韓片《開心鬼上身》?畢竟片中有些元素挺相似的。但他表示在劇本階段就一直有人建議他該去看,只是一直沒時間,所以我也答應他先不透露劇情。以下特別呼籲:大家碰到李中導演,請千萬別爆他《開心鬼上身》的雷啊啊!)
接著從鬼的主題我們聊到角色,片中張孝全演一個神經質殺手,彷彿融合了《失魂》、《女朋友,男朋友》和《念念》,下手酷又俐落,但撞鬼的戲又峱得哇哇尖叫。這嘗試令人驚喜,李中則說這是孝全的創意:「原本的設定是他比較冷,比較中性,因為主角其實是受體,是代替觀眾的視野去看萬茜搞笑,看張少懷搞笑,看鬼恐怖或是搞笑,還有隋棠的陰謀等等。但經過討論,我們反而決定更放開,讓他自己去玩一些東西。」譬如萬茜到張孝全房間的一場戲,短短一分鐘裡兩人的互動擺盪在喜劇/驚悚兩個極端,那是演員即興的結果,「這種不在(劇本)字面上、意料之外的東西,是我最喜歡的!」
李中也笑道,他仗著自己是新導演,臉皮厚,就磨演員磨很大。「張孝全都說我是李九條,因為一場戲要九個 take,萬茜更是耿耿於懷說第一段就拍了十八次,她演了至少八種給我,我都保留,等進剪接再來挑!(笑)」他特別讚賞科班出身的萬茜「戲非常好」,合作起來很輕鬆:「她自己都想好怎麼演了,而且要被鬼附身,所以好幾種樣子變來變去,超級專業!」
當然,還有隋棠更是《青田街一號》的大亮點。李中說她其實是最按角色演出的:「她很美,而且有一種神祕感,那些『人生汙垢就是要洗淨』或『你是我的寵物』等等,很 intense 的氣勢,她非常非常適合。而且跟以往《犀利人妻》那種溫柔的形象又很不同。」
從角色出發,這故事還有個特別的用心,是藉由片中幾位「案主」的故事——被家暴的少婦,社交障礙的模型男,被傳統壓力壓垮的年輕人——控訴社會現實。對此,李中再次提起陳玉勳:「這是勳導的主意,他覺得既然已經有都市、暴力等等元素,場景也很台北,不如就讓觀眾更有熟悉感。」他說勳導向來很在乎小人物,透過補充這些「動機」,也把故事裡人的味道提煉出來。「這些其實很沈重,但是用比較類型的方式去包裝,那我想告訴觀眾什麼嗎?也不一定,應該說這些就是反映我的創作環境,那種都市人的壓抑、憤怒以及暴力。」尤其片名的青田街,對台北人而言是一種想像:「在最溫馨,清新,偽善的地方,做著極度殘忍的事,這種反差就是我的目的。」

說起全片最嚇人的鏡頭,李中說那是劇情的轉捩點,藉由最極致的暴力——「這世界上最暴力的,就是爸爸不相信兒子可以活得很好」——呈現出比鬼還恐怖的人性。「在那之前,這部片都是喜劇,對一個殺手來說殺人就是工作,感覺沒什麼,但是當他看到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沒開槍過的人在他面前殺人,他才意識到那死亡是有重量的。」他說這也是勳導的建議,既然喜劇不了,乾脆拍得更徹底。「那之後,故事的 tone(調性)就變了,讓殺手開始尋找人性。」

最後我們問李中,未來還有什麼題材想拍?他說他當然想挑戰科幻片,「以前覺得那要等真正『長大』、有資源了才能拍,但現在想想其實也不必,也可以拍很低限的、以故事為主的輕科幻。」而且他特別補充:「當然還是要有人死掉囉!」另一方面,還有個題材是他和朋友的約定,那是對方的長篇小說,類似《Young Guns》那個時代的高校青春棒球故事。「但是題材很龐大,我還要好好想辦法處理,希望有一天可以把他的東西放到銀幕上。」

那天訪談的過程,李中聊得興致勃勃,不時帶著初見世面者的欽佩,不時又流露出「導」戲者的自信和自覺。整個下午,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他說:「我這個人很容易覺得無聊。」這句話充滿霸氣,但也正是這個時代創作者/觀眾一體兩面的最大交集,和甚至縮影罷。從《青田街一號》看,這真的是一位毫不無聊,而且敢於大膽冒險的作者。於是對未來,我也變得跟他本人一樣期待了!

採訪:張硯拓

撰稿:張硯拓

攝影:兄弟項

電影 國片 青田街一號 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