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有一撮陽光/越過海岸山脈/深藍色長影/在無垠世界的海邊相聚/當海潮湧向礁岩/浪沫撫過礫石灘/潛入太平洋/仰望海平面 ──Cicada《仰望海平面》
上頭的句子不只是一段關於海的詩,它更是台灣樂團 Cicada 最新專輯內的曲目。Cicada 樂團自 2009 年成軍以來發行過五件作品,依序是 EP《Over the Sea / Under the Water》、專輯《散落的時光》、《一起走吧》、《邊境消逝》以及 2015 年最新專輯《仰望海平面》。
今年一月初,在舉行過六人編制的歡送表演後,原大提琴手林宛縈、小提琴手張靖英和劉亭吟從 Cicada 畢業。現在的 Cicada 樂團由五人組成,分別是創作首腦兼鋼琴─江致潔,木吉他─謝維倫,小提琴─許罡愷,中提琴─鍾漁靜以及大提琴─楊庭禎(桃子)。團名 Cicada 是「蟬」的意思,團長江致潔曾說,人們察覺蟬,是因為聽到了牠們的聲音。時序入冬,但五重奏的 Cicada 仍以台灣的海洋與土地為養分,持續為島嶼的生活放聲演奏。
左至右:鋼琴─江致潔,中提琴─鍾漁靜,大提琴─楊庭禎,小提琴─許罡愷,木吉他─謝維倫。
2013 年作品《邊境消逝》描繪的是台灣西海岸的溼地風景,今年推出的《仰望海平面》則是 Cicada 的東海岸旅行,他們學習潛水,跟著海的律動靜靜漂浮,吐了一串氣泡,就帶回了這張時而明亮輕巧,時而氣勢磅礡的專輯。
專輯中,江致潔的鋼琴像湧浪來回撫著岸邊礁石階梯,激起浪花一層一層堆高,同時帶走石屑讓往事一陣一陣沉底。謝維倫的木吉他,常伴著鋼琴,像是浪頭上的另一股能量,隱藏著自己卻同時影響著潮聲,彷彿是另一種更精密的修辭。許罡愷的小提琴激昂,讓人聯想到叛逆的強風,穿過海蝕斷崖時不斷發出亮麗的風響。楊庭禎的大提琴擁有潮汐的週期,像更大系統的洋流俯視著一切,在她之上的所有聲音都被好好的托著。鍾漁靜的中提琴則是另一種訴說,像個敘事者連結起高頻的光亮和低頻的粗礪,讓海的全像有了一個岸邊的觀點。
他們當然可以選擇採取高效率的工業規格進行分軌錄音,但 Cicada 仍然堅持著同步錄音,確保每位樂手都能在當下聽見彼此,就是確保從低頻的深海到高頻的浪花都來自同一個片刻。如同 Cicada 想要帶回海洋的心意,他們在專輯中保留了演奏的臨場感。
而《仰望海平面》專輯本身像是一塊極小的石頭,從空中來,將自己投向大海,它飛過沙灘岩岸,掠過浪花潮湧,穿過飛魚的翅膀,戳破一個海面上的小氣泡後,緩緩下沉。它被海中的亂流帶動,有時疾走,有時停泊,一路上遇到了更大的石頭,也闖進大船的影子底下,最後在陽光照暖的海水中懸浮著⋯⋯如果這粒小石頭的旅途有歌,聽起來就會是《仰望海平面》。

所有團員都被拖去潛水了

Cicada 以潛水來對東海岸進行田野調查。談起帶大夥去潛水,團長江致潔說:「做完《邊境消逝》後,我覺得自己做不出音樂了,焦慮好幾個月,旅行時遇到機會,就想說『去潛水吧!』可能是海的律動,讓我捕捉到一些什麼,突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致潔像收穫滿滿的學生那樣,講著自己的心得。
致潔回想潛水的細節:「海流會一直把人帶離,而且規律很複雜,漲退潮是一個大的規律,那之下有海浪,浪裡還有細碎的小水波。表面平靜卻一直在變化。裡頭都是音樂。」初次潛水的經驗打通了她的感官,遂慫恿團員跟她一起下海。
「致潔寫的旋律模仿了海洋的律動,在〈浪沫撫過礫石灘〉裡,不同樂器輪流唱同一個旋律,」漁靜接過話,「因為中提琴有一點鼻音,所以很適合拿來形容土地或者是人。對我來說,除了海的律動,中提琴更扮演著連結的角色,連結起人跟人,人跟自然,人跟海。」漁靜的比喻很靈巧,在音樂之外可能也是擅長寫作的人。

「其實致潔說要去潛水的時候,我覺得蠻荒謬的,」換桃子(楊庭禎)說,「我不但不會游泳,連只用嘴巴呼吸都做不到。我怕自己吸不到氣結果吸太多,所以一直往上浮,沒辦法讓自己下沉,教練得要一直把我拉下去。」但桃子也發現,「慢慢呼吸就能克服很多事情,當我放下那份緊張,才開始能注意別人,注意魚。到第三天練習時,有一艘船從我們的頭上開過去,影子壟罩我們,我們吐出來的氣泡,往上浮,越來越大,畫面很漂亮而且超震撼」,桃子頓了一下卻說,「但看到船的時候我又往上漂了,教練還是默默把我拉下來。」桃子是喜感和領悟力滿點的大提琴手。
罡愷是熱愛刺激的男子,跟潛水比,他還是喜歡衝浪。在團長致潔的眼神壓迫下才肯說:「潛水其實也很酷啦。我水性好,所以蠻快就適應了。但第一次下水,教練還是把我拉住,不讓我往前衝,讓我有點怒。」問起罡愷在演奏時,是否會回想潛水的感覺,他遲疑片刻,但所有團員立刻幫他回答:「不會,他都在想拍子跟音準。」罡愷才坦白自己是個理性的人,對他而言音準和節奏是必須先搞定的基礎,之後才有空間去談感覺。
習慣將自己往後藏的謝維倫,被團員們暱稱為「謝爸爸」。除了 Cicada 每週一次的練團固定在謝宅進行之外,謝維倫也趁著大夥一起去綠島考取潛水執照時,暗中策動了團員和潛水教練群協助他進行對江致潔的「海底求婚計畫」
雖然謝維倫說:「我跟致潔很怪,在面對音樂或面對 Cicada 的時候,都不會將兩人之間的事投射在裡面。」但謝維倫就有三首原本不是為了 Cicada 寫的曲子,因為在家裡練習時被江致潔聽到,就這樣被網羅進新專輯裡了。兩人密切的相處與合作,為 Cicada 帶來更寬廣的可能性。
大夥起鬨,但謝維倫還是正經地舉例,他說〈潛入太平洋〉一曲,描寫潛水時自海面緩緩下沉,到抵達中性浮力的那段時間。他說:「要藉著潛水才能去釐清這首歌的創作概念。」
「吸氣就會往上浮,吐氣就下沉,到找到中性浮力的狀態,是我覺得潛水最迷人的地方。」江致潔跟著補充,同時也轉移了八卦的話題。

一路來摸索出的創作方式

談到 Cicada 充滿影像感的音樂,致潔透露自己創作的小方法──將旅行時拍回來的照片裝訂成相冊,放在鋼琴的譜架上,讓照片帶她回到現場。「還蠻像一個儀式的,」致潔說,「我寫歌很怕硬擠,所以喜歡努力去達成一個自然而然有靈感的狀態。為了達到那個狀態,就要做很多準備。把人調好,去等某個東西出現。」
但創作,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致潔會寫先出曲子的基本樣貌,每週練團時再與大家一起發展細節,來回修改幾次以後,才能把一首曲子完成。「因為以前玩搖滾團,樂器之間互相干擾的程度很低,可是弦樂的和聲非常需要細修。不太可能不修改,所以我們就慢慢走出這個寫曲子的方式。」致潔解釋著。
漁靜則補充道,「如果曲子還沒有寫出來,卻感覺每個人的即興有一個主題圍繞著,致潔就會先錄起來,有些不錯的旋律就能留下。」
謝維倫舉例:「〈有一撮陽光〉就是這樣完成的。中提琴有一句很好聽,練團的時候她(指漁靜)就不自覺地拉了好幾遍。」
「那一次經驗很特別,我跟桃子超有默契。」漁靜說,桃子接話:「我們一開始交換著不同的旋律,但突然間一起拉到同一句,超誇張的。」
致潔收尾:「所以就一定要把這句寫下來。」也許就像海岸的礁石,需要靠著陽光,空氣,海水等各種不同的力量交互作用,才能雕塑出獨特的形狀,每個人都用不同的方式與工具,形塑了 Cicada 的音樂,一同完成這種有機又靈活的集體創作。

既古典也搖滾,且理性又感性

漁靜、罡愷與桃子三位受的是古典音樂的教育,而致潔與維倫則深受搖滾樂影響。背景不同的音樂人一起工作,究竟會發生哪些衝突呢?
罡愷劈頭就講:「我很討厭一直講 Fu,先把大家組合在一起,再來跟我說 Fu 嘛,每次她(江致潔)都一定要先講故事,如果從故事來,就太慢、太抽象了。」
桃子幫腔:「練琴是這樣,我們要先把譜搞清楚,才有辦法做出她要的東西。」
「以前我譜寫得很爛。」致潔承認了。
「就會覺得,靠,這到底是甚麼東西。」罡愷補刀了。
「我都會把她的譜重改。」桃子鞭屍了。
「我的拍子都是寫個大概,你大概知道就好。」致潔耍賴了。
「如果記譜法不一樣的話,我們拉起來也會不一樣。」桃子解釋道:「對我們來說,某種記法通常會對應某種拉法,存在一個標準,可是她的譜上完全沒有標準這回事。」
漁靜倒是站在致潔這邊的:「我的想法跟致潔比較像,我不需先看到譜,把東西兜起來才能描繪那個畫面,對我來說畫面在那,音樂就自然出來了。」
這兩年來 Cicada 經歷了團員的變動,漁靜說:「致潔跟我也不是很習慣,我們跟之前團員的工作方式比較靠默契,一個呼吸或者看一眼,音樂就可以一起出來。」
桃子則強調自己的立場:「如果是室內樂,一定會有一個給頭的人,我們每個人都要專注於他。可是這個團不是這樣,要講求默契,沒有人是頭。」罡愷同意道:「需要一直練、一直練,才有那個默契。而且只有非常精準,才能夠更接近她要的那個感覺。」
謝維倫負責總結:「所以致潔記譜的方式改變了很多。以前她只記大概,大家知道音樂的情緒就好了。現在這個轉變才好玩,因為我們用更嚴肅的態度,去面對每一個拍子。」自 2009 年以來,Cicada 經歷了五件作品,以及團員的來去,題材上他們梳理了自己,從少女情懷轉向對海島的關懷,在創作上則變得更嚴謹同時也更奔放。

經歷兩個鐘頭的訪問,再看一眼這個團,每個人的臉孔都變得更鮮明立體了:致潔的敏感讓她能從生活與旅行中獲得旋律;漁靜是學院出身,卻能在感性與邏輯之間自在往來;桃子雖然最年輕,卻有渾然天成的領悟能力;罡愷嘴上說自己理性,愛刺激的他其實感官也最敏銳;維倫彷彿躲在保護色之後,卻因此更懂得保護周遭的人。
既古典也搖滾,且理性又感性,這樣的 Cicada,非但沒有因為各種矛盾拉扯而受困,還能輕鬆地讓這些特性舞動起來,一起生活、創作與演奏,真是令人羨慕的組合。若可以,希望這種夏天能一直陪在他們身邊,讓蟬繼續吟唱下去。

採訪:李勇達

撰稿:李勇達

攝影:兄弟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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