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篇

「天地之大,我們只看見滄海一粟」

從 1996 年至今,藍祖蔚老師擔任廣播主持人已經近二十年,得獎之餘,近年更把火力專注在介紹電影配樂,甚至策劃了一系列「華人電影」音樂會⋯⋯我問藍老師:除了主持節目,是否也想過以此為主題做「策展」?結果他回答,其實早在十年前已經做過了——
「那是 2005 年吧,光點台北找我去做聲色方面的影展,我策劃的主題是華語電影音樂。剛好那年邵氏公司釋出一些片子,讓我們有機會看到《梁祝》、《藍與黑》等等電影。我也從周藍萍到翁清溪、史擷詠,從最早台灣街頭巷尾的音樂作品開始,一直到後來《小城故事》、瓊瑤式的電影,做一個時代性的串聯。那年還特別請到楊凡導演、章小蕙主演的《桃色》來做台灣首映,也讓柯一正的《藍月》有機會重映。都是以音樂性格濃烈的作品為重點。」
我追問,那之後怎麼沒有繼續往策展方向嘗試?老師說經過那次經驗,發現很多繁瑣的行政細節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碰過,「所以更能體會策展它需要更大的投入,包括人脈和種種長期的累積,也需要更專精的知識面深度和廣度,還有議題的聯想度。」他謙稱自己不足,但也慶幸現在台灣在這方面已經發展很成熟,「各種大大小小主題的影展都有專人在做,我都願意替他們喝采!」
他更欣慰地表示,這些人都不是坐在家中選片,而是能走到現場去看到片子,再把它們帶回來。「最近我看到第一屆《當代,敘事》影展,有那麼多奇怪的片子,不禁覺得這世界無奇不有,天地之大而我們只看見滄海一粟。」而這麼多影展,這麼多不同心靈背景組織成的網絡,提供的觀點「讓台灣的觀影環境變成一個立體浮雕,編織成不只是二、三、四維,而是不規則的結晶體。」不規則是因為沒有(過去的)框架可循,「當你聽見台灣一年有六百部片上映,這樣多元、百花齊放的樣子,多麼美麗!」但他也笑說,這對所有愛好者都變成強烈的負擔:「這麼多好東西,我能夠看多少?兩百部要偷笑了,三百部夢想吧,誰能看到四百部呢?」他說,總有殘缺和遺憾。

影展一辦完就風流雲散,不免可惜

然說完了幸福,不免還是要談談值得改進的地方。「幾個比較大的影展,選片的質量都很豐富,讓知識份子和文青有個『血庫』,能接觸到不熟悉的國際電影,這當然值得肯定。但回過頭來,它們對台灣電影的獎掖、鼓勵,還是有距離的。」他期待的是譬如,在影展期間為每一部入圍國片辦一個專題日,「不只是星光大道讓他們曝光,還辦個 seminar(研討會),這樣有熱鬧有光彩,也有專業深入的東西。當然媒體會有冷有熱,但至少每個從業人員都有被看見、被討論的機會,他們的身影也有被記錄的可能。」
於此,藍老師提起前陣子和我聊過的,希望能有個專門的團隊和電影節合作,為他們整理、報導每天的影展。「畢竟他們都太辛苦了,能把這影展辦起來就偷笑了,在 promote(宣傳)、記錄的部分幾乎是空白。每天就像個市集或夜市,開完大家就風流雲散,沒有任何累積,每一天每一年,台灣大大小小的影展就這樣流走了,多可惜!」他希望有文字記錄留下來,不只是媒體公關稿,「而是焦點式的討論,讓有興趣的人可以回來查考,讓耕作者的收成可以被保留,他也願意回來看看是誰在討論他的作品。」藍老師繼續描繪:「那是個需要長期經營的電影花園,有春夏秋冬不同季節風景,不同類型的電影在不一樣的角落有自己專屬的園區,有的園區也許人多,群蝶亂舞、繽紛熱鬧,有的則是荒煙蔓草,卻是提供另一個轉圜空間的可能⋯⋯」
最後他還補充,許多片子在影展放映過後,大眾就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這很可惜。有些有 DVD 發行,或成為公共資源,但其他的參展片能否有某種機制,開放讓會員可以到辦公室、或資料館去看?它可以是收費的,而且經過影展背書,有品質保證。讓這些參展片、入圍片有個小空間持續被看見,發揮生生不息的推廣力;而透過付費機制也可以補貼影展單位,一年年運轉下去。這目前還沒有人做,我期待將來會有單位做這件事。」

「台灣現在欠缺集體的夢想」

我接著問,對公部門在電影這一塊的著力,藍老師有什麼看法?他說台灣的文化部門,上位者更迭太快,很少能體會文化耕耘那漫長的、生生不息的力量的重要;而底下的人又多數公務員心態,且根深蒂固已久。「當然也有很多基層的年輕人想做事,但主管多數還是交差了事,沒有文化期許或 passion(熱情),也就沒有機會紮根。」他說這些單位許多傳統的公務員,做事都只追求「看得見的」,看不見的就是假的,無法跟再上頭的長官交代。「他們都做不成小王子,無法體會『用心才能看見的東西』,只要今天種什麼明天就開什麼花,沒辦法等到十年後,花落連城的豐收。」
他感嘆,做文化不是這樣子的。「有的人覺得只要換掉龍頭,好歹能吹皺一池春水,也有人覺得應該直接大破大立」——但說到這,他不諱言地表達他的失望:「比較遺憾的是,改朝換代後的台北市在這部分做得太少,缺乏重點式的討論。簡單講,在音樂方面你做了什麼?在電影、出版方面呢?」他說現在政策要走「社區化規劃」,這是很好的方向,「但那樣的東西是要涓涓細流,有足夠流量才足以成江河。目前那把細水導引到大河的渠道網絡,是不存在的。」他說這樣一來,永遠只是資源灑下去就完全不見,缺乏更有效的管道匯聚民間底層的活力。

最後藍老師下結論:「我們期待的文化官員,是我們在這播下幾顆種子,持續澆水給他肥料,希望它慢慢地,四年能開花很好,不行也沒關係,再等它四年吧!每一朵花的花期不同,而我現在撒下這種子,是因為你們相信我的願景和期許,你授權我替台灣人做這個夢。」他說台灣現在欠缺的是集體的夢想,集體的追逐,「但這個逐夢者,得說清楚他為什麼這麼做,有什麼期待和方法,當他能用政策說服大家,我就相信他有眼光,有熱情,更有手段。也許花三五年做一個夢,待美夢成真,就會特別美。」

「台灣的特殊性正在養成」

說到公部門的不足,藍老師也和稍早的話題作連結,重新提起台灣缺乏真正紮實的影評園地。他說他一直期待有人做個台灣資料庫,其中包含台灣人的電影書寫大會合:「這是文化部該做的事,台灣一直缺乏這樣的東西,就連林文淇(國家電影資料館長)主導的放映週報,一直都產出頗有深度的人物專訪,最近也說快找不到經費負擔營運了。從前有文建會的補助,現在卻越來越少。」語氣中透露著擔憂。
接著藍老師又補充,說過去文章的數位化也很重要:「其實不只是新文字,許多前輩的寫作和身影無法留下,是很可惜的事。」他說當年李祐寧導演曾出版一本書,就叫做《一張電影票的代價》,「在那個年代看一部電影就差不多是一本書的錢」。他也提到王禎和,說他不只是名作家,還在台視做過一陣子影片組翻譯:「那時候每週六日晚上,電視台的電影都很好看,每個禮拜有機會認識一部世界經典。而王禎和先生自己也是電影愛好者,寫了很多影評,後來洪範還幫他出過一本書,類似這些很多人是不知道的。」這種種一旦流散了,都非常可惜,若能轉成數位檔保存,是台灣珍貴的資產。「當然當中有些觀點是舊的,文字書寫是粗糙的,但那反映了那個年代獨特的文化生態場景,裡頭的古意和困境,都是時代的印痕。從這角度看,也會比較寬容和理解。」他說自己的生涯剛好足以走過、看過這些,所以特別有體會。
聊到這,我忍不住再問對國片產業的看法:三十年來始終站在潮流中心,對目前的台灣電影,藍老師是樂觀的嗎?他笑著說:「只要經歷過谷底時期,就永遠不用擔心,永遠是樂觀的(笑)!因為你不會再看見台灣一年只有八部電影,那時候我們當記者到底要寫什麼?會覺得拍電影怎麼這麼困難,拍了片都沒人理睬,過年檔只剩下好萊塢片,覺得台灣在一種人間蒸發的狀態,沒有土地的情感只有外來勢力,只有進口的植物、昆蟲、鳥獸,你的花園是別人的,是空中花園而沒有自己的植栽。」
他也說回現在,2015 年一口氣有十多部紀錄片排上院線,這是多麼值得珍惜的風景!「我不敢說他們都能賺錢,但至少它反映了:有這麼多人在用電影這個媒介書寫著台灣記憶。」對此,他說台灣的特殊性在慢慢養成,「即使你會擔心格局大小、氣虛不虛,但在我看來這都不必憂慮。就像寫東西,只要持續能產出真正有質感的東西,就覺得有希望。」

「把影評當成不只是興趣,而是志業」

最後我問,對後輩有志成為影評的年輕人,有什麼忠告?藍老師想了幾秒鐘回答:「多讀、多看片、多寫吧!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能做詩也能吟』,就像我剛才能把那些詩句,和詩經,或趙元任、徐志摩、劉半農的作品隨口就回應你,是因為曾經愛過它們,才能像『不盡長江東逝水』,源源滾滾撲面而來。因為你曾經愛過它,它才會是你的。」他建議「現在就開始,挑一個你愛的作家,把他的作品或論述讀透、讀翻了,選一個你愛的人他就會牽著你的手,去到很遠的地方。」
他也說要多看片:「不先多看,哪會知道《234 說愛你》像那些電影?當你能舉出大家都熟悉的片當例子,讀者就會覺得『原來如此!』,或有些片你以為他是新創,其實別人二三十年前已經做過了,你得知道他只是 solute(致敬),或是描紅,學著前輩的路。」而除了多看更要多寫:「把影評當成不只是樂趣,而是志業,不是隨筆即興式的寫法,而是持之以恆。」他舉自己常說的金字塔比喻:「當你自己像金字塔一樣夠寬,自然會有那個尖的一點,看得比別人高。」正如專訪一開始他說的:要做一隻鶴,才會被別人看見。
「讓別人看見,畢竟還是在這文字氾濫的時代裡,至關重要的因素。而這跟你的寫作觀點、耐性,以及獨特的感性有關。」更因為這是個扁平化,平庸化的時代,寫作的堅持和特殊性變得格外珍貴:「一旦能保有你的獨特,不要人云亦云隨波逐流,我相信就會被很多人看見。」

是夕陽,也是晨曦

我最後追問老師,對未來的影評生涯有何規劃和期待?他說「2004 年,我開始在網路書寫時曾許下一個心願:我希望繁體字的評論不要被簡體字吞沒。我希望台灣的書寫在這段時間內不要消失,那是最重要的心情。今天我的讀者有在香港、中國、美國、或世界其他角落,這次出書還有佛羅里達的朋友打電話到高雄來訂書,這種海內存知己的天涯感覺讓我覺得蠻舒服的。」他說他書寫的原意,是希望台灣觀點不要被抹殺、忽視,「這種事你不做它就不在」。他也說接下來等有空,希望能開始更有系統、有制度的書寫。「希望能解說一些經典電影的好,還有電影大師的特色。」他最後作結:「我一直把自己定位成一座橋,你曾看過這片風景因此化身為橋,讓別人踩過你的身子,就能看到同樣的美麗。這是我覺得最快樂的事。」

從八〇年代到二十一世紀,從勤奮剪報、剪雜誌到耕耘電子文庫,藍老師心中的電影始終是他最記得的,最親近的,也最源源學習著不斷的。在他身上,我看到對寫作的嚮往,更看到一種持續的,對感受的渴求和對分享、傳遞的使命感。專訪那天我們相約九點半,他說他前一晚值班到兩點多,回家還是寫了篇影評,四點多才睡。他打趣地說:「我今年六十歲了,書寫的時間頂多再十年、十五年。當我看見夕陽,我會努力讓夕陽拖久一點。」
而我想著,那夕陽之所以迷人,是因為晚霞美得像晨曦。總讓人相信最亮,最開闊的,就在不久之後。就在不遠的地方。 (全文完)
 
《與電影握手:藍祖蔚的藍色電影夢》
作者:藍祖蔚
出版:逗點文創結社
日期:2015 / 10 / 01  

採訪:張硯拓

撰稿:張硯拓

攝影:廖慈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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