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是知道有一件什麼事是自己真正要去做的,人知道有一個人是自己真正要去愛的,人知道因為如此所以要活下去。」——邱妙津

那是個豔陽秋日,在咖啡廳的午後。王嘉菲揹著一只沉甸甸的後背包,一身瀟灑地走進門廊。坐定後,一杯冰滴與一口菸草交互相伴,與我們聊起她費時三年的創作計畫,而今集結成書出版——《拉拉手在一起》。在後記文末,她提及邱妙津在《蒙馬特遺書》中說過的一句話,這句話與本書深隱的意含兩相對映,默默地為書中 34 位受訪者的生命故事下了註腳。

凝神聚望,用影像說「情」——平凡又不凡

王嘉菲經過多次的尋訪與討論,以及漫長而緊湊的拍攝計畫後,終以充滿生命力的影像作品,為書中橫跨各世代、各行各業的女同志,說出她們動人的故事。在王嘉菲的鏡頭下,她們的神韻自然,性格鮮明;王嘉菲跟著她們,漫步在鄉里巷弄中,或晃盪在都市叢林裡,跑跳草地,踽行山間,又或者,回到她們最熟悉的家,她們的地盤,做她們自己——既平凡又不凡。平凡的像在千萬人群中隨揀的一張臉,是你也是我;不凡的是,在現今這個異性戀主流的社會,她們並未停滯不前,自怨自艾,反而是「追求」,勇敢去愛。

那樣的「平凡又不凡」是王嘉菲的影像所帶給人們的直觀感受,這歸因於她長年積累而來的攝影功力。從事影像工作長達十五年之久的王嘉菲,成長在台灣的攝影產業尚不成熟的時期,在以男性為主體的產業結構裡,女性要嶄露頭角的機會少之又少。從視丘攝影學院畢業後,班上男同學個個謀得攝影助理工作,唯獨她和其它女同學不得其門而入,她轉念一想:「不能做攝影助理,那就直接做攝影師。」於是,她進入《經典雜誌》拍攝紀實報導攝影,兩年後,就拿下金鼎獎最佳攝影,而後又隻身遠赴英國進修,接著走入中國轉往商業攝影。
王嘉菲兼具內斂與外向兩種看似矛盾的特質,前者來自於她的生命經驗,後者則源於深埋在她血液裡對人的好奇因子。身為獨生子女的王嘉菲,成長在單親家庭中,由年邁的父親照顧。她的成長過程是孤獨的,因而習於安靜獨處,加上同志身分背負的外界壓力,她學會了觀察,學會凝神聚望,纖細地感知環境與人的互動,以及流洩其中的情感脈動。

人,不是非黑即白

「你不覺得,人很有趣嗎?人性有許多層次與面向,不是非黑即白,好看的文學、電影,就不會那麼簡單。好人也會有黑暗面,壞人絕不會壞到底,因為人真的不是這樣。」王嘉菲說。

書摺頁上的自介寫著「迷戀將瞬間消逝的時光收入永恆的攝影術」,而對於拍攝「人像」為主的攝影,王嘉菲更懷有莫大的熱情。人性本質存有的深刻與複雜,遇上停駐在千分之一秒的光影捕捉時,時常需以少至一、兩張的影像篇幅,敘說一個人、一件事或一個主張,著實不易。她著迷的,就是透過相機挖掘眼前的被攝者,總會有個定落的瞬間,能捕捉到「人性」的獨特展露。王嘉菲表示,拍攝人,好玩的是「一切的互動結果皆是未知數」,她先擬好意向,堅守主張,然後便是等待,同時透過非語言的能量,與被攝者交流。就如「拉拉手」的拍攝過程,她從未給予受訪者明確的動作指示,而是以引導的方式,自然地讓互動發生,因此能夠捉捕到仿若無視鏡頭存在的日常姿態。 

王嘉菲將攝影本身帶有的侵略感降至最低,同時參與其中。她習慣使用標準至廣角鏡頭之間的焦段,在這樣的焦段底下,攝影師與被攝者之間是靠近的,共處在同個空間中,相互感知彼此。反觀若是使用長焦鏡頭,拍攝出來的影像,則將失去環境感,也因與被攝者保持距離,而有種類似「偷拍」、窺視的意味,不僅缺少了人味,更失去人與人之間的尊重。這種對「偷拍」的抗拒,也來自她早年的經驗記憶。16 歲時她曾在 T 吧工作,當時的社會對同志不理解,發生不少無良媒體潛入 T 吧偷拍,利用大眾的無知、恐懼與仇恨,製作渲染和醜化同志族群的報導,雖當時她未直接遭遇此事件衝擊,但大環境給予的壓迫感,早深植於心。

在一起,「練習到無條件的愛,你也會無條件愛自己」

尋覓合適的受訪者過程,也是一波三折。因為不僅要找到願意受訪的人,還必須是「合適」的人。所謂「合適」的標準,是要能與這本書所欲傳達的意念相互謀合。「不要只是憤世嫉俗,怨對社會,要有所作為。」王嘉菲說,同時秉持著「在一起」的原則,去覓得對的受訪者。

「親密關係是人生中重要的學習。練習到無條件的愛,你也會無條件愛自己,能愛就能包容社會上和你不一樣的人。」關於「在一起」王嘉菲這麼說。
在書中,我們能看到相伴的情侶、姊妹或母女,她們的同志身分,並未影響她們對人生價值的追求與堅持。紹文與晏霖懷抱著對土地的愛,投入農家生活實踐、Jovi 和 Pillar 透過人工受精共同孕育生養孩子、以花和小顏一路波折,終能牽手相伴,得到部落族人接受與鼓勵⋯⋯,她們和所有的人一樣,走在生命的道途上,在愛、在追求、在實踐,有欲求也有希望,會悲傷也會大笑。最重要的是,她們都「在一起」。而王嘉菲試著透過她們的故事去告訴人們的,是人類最簡單、自然的情感 ——愛。
愛,並非只是老生常談,無論異性戀或同性戀、雙性戀,「談戀愛容易,分手容易。在一起,很難。」王嘉菲提及,雖然設定上是在訴說女同志族群的生命故事,但實際在拍攝時,並未聚焦在「同性相愛」這件事上。的確,這些充滿情感的影像故事,早已超越了性別藩籬,成功地彰顯了愛與相伴相知的美好。

拓寬框架,回歸「人的情感」——是我做影像所追求的

「他把框框拿掉了,大家看到的是人的情感,不是同志的情感。這也是我做影像所追求的。」在談及李安的《斷背山》時,王嘉菲這麼說。

在《拉拉手在一起》這本影像故事作品中,我們也能清楚捕捉到王嘉菲的意圖——她所傳達的不非也只是「人類的共同情感」?更多、更重要的是,這些故事拓寬了人們加在同志族群身上的框架。
如同在書中各組人物故事的章節之間,穿插著一張張小尺寸影像,它們靜謐合宜地擔任起串場角色。那些影像,捕捉了她們私人空間中的物件與互動畫面,顯現個人與親密關係中,既安靜又澎湃的情欲流動。王嘉菲在「導演」這本書之初,便已為這些影像安排了保留席。在父權社會與傳統價值的壓抑下,女性情欲時常被扭曲限制,甚至被否定,因而隱形於社會大眾眼底;對王嘉菲來說,這些私密生活的吉光片羽,不過是實話實說,把女性長期被忽視的面向,溫和又直接地開展在觀者眼前。這微小而細膩的安排,給予了他者更寬廣的角度去看待不同族群,消弭了人類因為「分類」,而衍生的誤解與隔闔。
這本書,與其說是同志議題的影像書,更精確地說,它是一本與社會大眾「在一起」的書。書中人物對愛的堅定與信念,對生命的自由碰撞與追尋,敲響了每一個孤獨心靈;因為她們的不吝展開,人們將明白把人分類是無知,歧視是低劣的。她們代表了所有其他的「我們」,因為「在一起」,王嘉菲進行了一場最溫柔無懼的社會運動。

拉拉手,在一起: 女同志影像故事

作者:王嘉菲
出版:木馬文化
日期:2015. 10. 07

採訪:Meaint

撰稿:Meaint

攝影:潘怡帆

王嘉菲 拉拉手在一起 同志 性別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