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年代,嘉義市西區遠東戲院開幕,在中正路上占據一方,四十幾年光陰,終使繁華落盡,老戲院沒能撐過現實的殘酷,從首輪漸漸變成二輪,並在嘉義市升格二十週年那天,吹了熄燈號,戲院夷為平地。後來,那塊地成了停車場,旁邊一間與停車場同名的檳榔攤看起來也沒在營業了,了無生氣。

這間昔日繁華的遠東戲院也是影評人張硯拓童年的重要記憶。每到農曆新年那幾天,他會跟著家人從台北來到這裡,拜訪在戲院上班的爺爺,溜進去看幾部免費的成龍,或是賀歲片,等到他長得夠大,懂得看電影之後,那裡播放的都是二輪片了。從老家走到戲院只要十五分鐘路程,加上爺爺家的大掛鐘總是調快十分鐘,讓他有足夠時間先去大馬路轉角的騎樓下吃冰。

「那個賣冰的阿伯,我們從他還是阿伯,一路吃到變成老爺爺了,永遠梳個油頭,在賣仙草冰跟杏仁茶。過年回嘉義,在家吃晚餐,然後去戲院看電影,看完可能還去文化路逛夜市吃鱔魚麵與花生湯,是一整套打包的童年記憶。」

從爺爺那一輩開始就有看電影的習慣,硯拓爸媽當然也是電影迷。在台北生活,硯拓爸媽喜歡到西門國賓看午夜場,因為看完電影出來是白天的話,氣氛很不對。從小就被爸媽拎著出沒午夜的西門町,11、12 點走出戲院,路旁的店家在洗地,有些人蹲在路邊吆喝、抽菸。當時他還不知道,原來西門町是很多家長告誡孩子不要去的地方。從嘉義遠東走到西門國賓,硯拓看電影的習慣就像是長住身體裡了。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剛剛好的時光,剛剛好的失去

如今,這個電影陪伴著長大的男孩,以影評出書了。在台北市中心一間咖啡店二樓,為了較好的自然光,我們坐在室外,身後許多客人吞雲吐霧,一時間覺得我們像騰雲駕霧的神仙般飄在空中。十年,是剛剛好的時光嗎?我在這樣的狀態下開口問他。他看著手上的書,說當初取這個書名時,心裡有點怕怕的,畢竟「剛剛好的時光」這六字,配上粉嫩一點的封面顏色,好像就能馬上變成正能量泡泡糖,或是兩性愛情指南。

「我當然也不是說我寫的是負能量的東西,但我也絕對不是滿滿正能量的人。剛剛好對我來講,是不多不少的心力、不早不晚的時機。」硯拓解釋,出書的時候寫影評剛好滿十年,但這只是巧合,不是書名的意思。

「應該是說,剛剛好有點像是我的人生和藝術哲學。就是,被動式的覺得,人生的狀態,會掉落在一個剛剛好的機緣。在書裡能看到我人生中的痛苦、遺憾,甚至是失去,但事後回頭看,是那些東西帶來其他的緣分或遇見,因為這樣也才能夠釋懷。」

連失去也剛剛好。這是硯拓相信的事,他說,寫作一大部分來自傷痛和傷痕,若沒有一些難過、徬徨,不知該往哪去的時刻,因而以寫作的方式來穩定和整理自己;或是在快要失去某些東西,因而用寫作的方式試圖追回,這些文章不會存在。這些傷痛擠壓出的文字,能有機會成為一本書,這就是剛剛好。

微涼十一月天,滿身大汗的下午

是一連串的剛剛好,才讓硯拓一路走了這麼遠。2010 年 11 月,一個剛從工程師轉為產品經理的年輕人,為了在沒日沒夜的緊繃生活中獲得一絲喘息,請了一天年假,一口氣買了十幾張金馬影展電影票,企圖把週末用電影填滿。

「當時還沒有習慣大量看片,週五看三場對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精神消磨,週六早上又看了一部早場,我真的很累。永遠記得,那天走在忠孝東路地下街,天氣明明是涼的,我卻滿身大汗,非常非常焦慮。我心裡想,我為何要這樣虐待自己、為何要把看電影變成這麼痛苦的事?」好不容易請了一天年假,卻好像沒休息到,想到因為請假隨之而來加倍的工作量,硯拓陷入低潮。「我手上還握著一張晚上 10 點 10 分在長春的電影票,但生平第一次買了票卻不想去看。」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結果,那天晚上,他還是很沒骨氣地走進戲院了。

進場後,燈光暗掉,電影開始。伴著 Radiohead 的〈You And Whose Army?〉,鏡頭從寬廣沙漠拉到室內,幾個中東小男孩在一旁等著要輪流剃頭,氛圍很慢、很慢,畫面停在一個腳上有三顆痣的孩子身上,隨著烏黑髮絲掉落地面,他的凝視離你越來越近,彷彿看穿了螢幕,看得你既不忍、又不好意思。

「不到兩分鐘,我整個人就醒了。那拍攝方式、配樂的運用,讓我完全進到電影裡,我忘記當時的自己有多不快樂。《烈火焚身》成為我在影展裡最喜歡的一部片,也是那部片讓我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看電影。」由加拿大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拍攝的《烈火焚身》,讓硯拓驚艷不已,當時他便認為這個導演會是電影界的救世主,而前陣子上映的《異星入境》也證明了他看電影的精準眼光。

把自己100%放進電影裡

那次之後,過沒多久,硯拓就把工作辭了。依據我的幻想,他遞出辭呈這件事應該有點追求夢想的味道,但他卻說當時心中並沒有這種想法,「那份工作佔據我的心思太多,有點踩到我的底線了。我當時只是想放假,辭職不過是想好好休息,既不破釜沈舟,也沒有浪漫夢想。」硯拓說自己個性溫,凡事不強求,只是沒了工作後,原本 70% 工作,30% 電影的生活,一下子變成 100% 投入電影了。

當時【時光之硯】部落格已經寫了五年,他將目光拉回生活,持續耕耘,漸漸地便發現自己回不去了。「我必須說我很幸運,住在家裡,沒什麼經濟壓力,繼續寫部落格半年之後,才得到第一份有稿酬的案子,又過了四、五年,才真正能靠這個賺到大學畢業生的基本薪水。」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是履行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我眼裡的硯拓是個老實的筆耕者,他不走旁門左道,也不耍小聰明,也才能讓累積出來的東西沒有一點灌水成分。

「出書也是,其實這幾年一直有人問我怎麼不聯絡出版社,但我一直相信,要等到人家自己找上門來。或許因為我背景跟這個無關,會需要外界的眼光來肯定我,我才放心。」我想硯拓是將他畢生的浪漫因子都放進影評裡了。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往讀者和電影的方向,再走近一步

影評這個詞,說到底還是有個「評」字,多少有點嚴厲的感覺,但硯拓的作品很少讓人有這種感受。我在讀他的文字時,倒覺得他比較像電影的導讀者,帶領讀者準備好接下來的觀影心情,整理期待;或像是觀影結束後在分享會上遇見的、一個帶著飽滿情緒和資訊準備好和你互相激盪討論的人。

「雖然說眼光好像是影評人,但我還是會思考自己寫的東西是不是影評?所謂影評人,好像要離電影再遠一點,隔著一段距離。但我會把自己放進電影裡,把電影當成是真實發生的事,我也想再離讀者近一點,我不習慣擺出影評的架勢。」他總是把電影當真,在文字裡放入自己的生命經驗和價值觀,這能解釋為什麼這次《剛剛好的時光》中,收錄的都是劇情比較豐富的片子。

不過,硯拓看電影當然還是有他特別在意的技術細節。資管背景出身,電影裡的動畫、特效是他無法忽略的,「唸大學的時候《怪獸電力公司》剛上映,看到毛怪的毛、小女孩的衣服、流動的水這些東西都很驚艷,真正了解的人會知道那種東西有多難做,但現在技術成熟了,其實我反而不太會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東西上面。」

硯拓手機裡的音樂資料庫,大多是電影原聲帶,他說,剛剛來的路上還在不停回播《史帝夫賈伯斯》。配樂和對白現在是收買他的關鍵,「好的配樂會讓我完全原諒一部電影其他不夠完美的地方;我也喜歡對白很多的電影,會特別做筆記。」其實,看電影是很求天時地利人和的,觀影當下的生命狀態絕對會對電影的評價產生影響,《搖滾青春戀習曲》中一首〈Up〉就曾把硯拓從黑洞裡解放出來。

She lights me up, and she breaks me up

“Going up/ She lights me up/ She breaks me up/ She lifts me up”  

這首〈Up〉由《搖滾青春戀習曲》主角們組成的樂團 Sing Street 唱出,而我自認這很符合我們對看電影的追求。看電影,有時無非是希望她能點亮我們,敲碎我們,甚至是把我們從某個低谷中高高舉起。對硯拓而言,同一部電影在不同的時機出現,絕對會帶來不同的意義,《花與愛麗絲》就是個好例子。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硯拓在書中提到,《花與愛麗絲》是他部落格時期第一次獲得不錯迴響的文章,他甚至說,沒有這篇文章,或許就沒有現在的他。回到【時光之硯】爬文,不同於收錄在書上的兩千字,當初那篇《花與愛麗絲》洋洋灑灑,應該有五、六千字之多,且一開頭就說是為了某個誰寫的。

「當時當然是失戀的狀態,會回去看對方介紹的,或是曾一起看過的片,我就喜歡在痛苦裡折磨自己,製造那種悲劇性的美感(笑)。剛好那時也是要離開校園、準備進入社會,好像自己就要離開那個青春的世界,告別感很深。」唉,青春哪。硯拓在書裡這樣感嘆著。十年前青澀的自己被他留在《花與愛麗絲》裡了,一路上一邊拾起、一邊失去,踉踉蹌蹌地也走到了這裡。

愛在,從黎明到午夜

從《花與愛麗絲》走到《愛在黎明破曉時》、《愛在日落巴黎時》、《愛在午夜希臘時》這三部曲,硯拓對愛的想法也算是告別了青春。對他而言,這三部曲像是導師一樣不停走在他前面,讓他對理想人生和愛情的想像,全都都寄託在這系列裡了。

「這三部曲影響了我對愛情的想法,像掉入一個深淵。覺得找到一個可以講話、可以討論任何事的對象是重要的,也許這不容易,甚至有點童話的味道在裡面,但我仍在追求那樣的狀態。這系列我每次看都是前一集的年紀,他們每一集幾乎都在展示未來幾年我可能遇到的狀態,告訴我不能只是夢想式的等待,人生機緣不是這樣發生的。」

「像 2004 年看第二集時我不是很能理解,但現在我就比較懂了,他們說,年輕時都以為這輩子會有很多機會遇到能溝通的人,但到後來才發現這是可遇不可求的。第三集,雖然他們還是一直講話,但關係裡有個洞越來越大,發現兩人間還是有不能講出口的事,直到有一天終於撐不住,兩個人就跌了進去。雖然他們兩人終究還是有足夠韌性一起爬出來,但天知道這世界上其他人可不可以。」

硯拓用《愛在》三部曲警惕自己,遵循電影裡給的暗示,試圖在未可知的人生中減少遺憾和扼腕,朝遠方閃爍的亮點前進。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童年,宮崎駿的鄉愁

持續挖掘硯拓的故事,會發現他和世界對話的方式,幾乎是用電影建構出來的,而這些重要的觀影經驗中,被硯拓篩選出來的重要記憶,是宮崎駿。過去,硯拓爸爸會去租 LD 回家,將一部部宮崎駿動畫轉錄成錄影帶。

「我這一代的人是看宮崎駿電影長大的,宮崎駿電影裡的世界對我而言是充滿鄉愁的,但我也發現,這個鄉愁好像是大家共有的。《龍貓》、《天空之城》、《魔法公主》、《風之谷》,都是小時候嚮往的東西。長大之後,進一步能看懂他電影裡的哲學,背後那些討論生命、自然、宿命、選擇的概念,才發現這遠遠不是兒童讀物,而是成人史觀、世界觀。」

硯拓說,現在他在看科幻電影時,還是會以宮崎駿的世界觀作為參考,至今還沒有任何一部作品的觀點比宮崎駿更能說服他。他嘴上總說,自己沒有背景,需要許多客觀的肯定,但這兩個多小時聊下來,只覺得一個從小到大都把自己放在電影裡,用電影裡學習到的哲學生活著的人,其實,也無須再談什麼背景了吧。

硯拓不多不少大我十歲,偶爾在私底下和編輯聊到他時,我總以硯拓哥稱他。同在一個平台寫字有段時間了,這卻是我倆初次見面,但或許是他人如其字的程度,讓我不覺得生疏。我敬佩他對文字和電影如十年磨一劍的踏實,從寫程式碼的工程師走到出書作家,他對寫作的熱愛和享受,如預期般讓我遠遠追趕不上。他不玩華麗的文字遊戲,但字句背後有排山倒海的情感,幾乎能看出來他總捨不得結束。

許多人從【時光之硯】時期就認識他,那段時間他在部落格上筆耕電影,沒有包袱,也不預計誰會看到,純粹不吐不快、不寫會內傷,每篇文章之前可能都要加上「文長慎入」。時光流轉十年,如今要了解他,還是很適合回頭看看他過去留下的那些字,因為那就是張硯拓風格。即使時至今日,他已是收放自如的純熟寫手,還是能從他的文字裡發現從未變質的真誠和澎湃,而那些東西是做作不來的。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採訪後記

畢竟是自由寫手,大多數時候都得老王賣瓜、自產自銷的硯拓,總得在經營粉絲專頁時多想些花招,像他已經進行到四百多天的 #一天分享一首歌 計畫就是個例子。只是這天硯拓卻娓娓道出他的傷心:

「我覺得我的讀者都不怎麼跟我互動,有時候我還會故意 PO 一些問句,結果好像也沒什麼人理我。」

回到家後,我滑了滑硯拓的粉絲專頁,隨意就看到這則發文:

「也許是史上最深夜的音樂分享,有人還醒著嗎?
這首夜之曲送給你,我深愛的鋼琴家的作品。晚安喔。」

他分享了〈Opus 35〉/ Dustin O'Halloran 這首歌,底下一個留言也沒有,我想硯拓心裡可能又會有點小哀傷了吧。

可是,硯拓哥,你的發文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九分啊!
不管如何,還是要在此呼籲:#百萬硯粉站出來 

 

《剛剛好的時光》

專訪 張硯拓 剛剛好的時光

作者:張硯拓
出版社:三采文化
出版日期:2017.03.03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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