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人們才知道自己可能發瘋。

她像走鋼索,低頭看是無常,向上望是不朽。眼皮底下城市有末世的悲觀與荒謬,人群擁擠,人們乖巧且認命完成的秩序在俯瞰之下非常渺小。旁人戰戰兢兢目睹她走的每一步,但她多麽喜歡直視危險。

徐珮芬寫詩,約莫 2010 年至 2014 年的作品成了書,大學畢業後空白如紙的一年是詩的起點,徐珮芬給自己畫成了一張野獸派的畫紙。粗礪的線條、揉皺的痕跡、有些狂野而強烈的筆畫弄髒也完好了她。徐珮芬加入詩社,把學校圖書館的藏書一字不漏讀完,大食怪的慾望,關係亦是。她形容那一段時間是「流浪漢」。流浪漢,從文學的最底層仰望,雜食混沌,養育了自己。

是寫作選擇我

「開始加入文學社團,可以跟其他人討論到文學觀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有了一種心情:任何會阻礙我寫作的事,我都不准它們在我生命裡發生。」徐珮芬霸道地理所當然。原來文學不必那麼孤獨,她找到了一同用肉身抵抗虛無的人們。

國小時徐珮芬因學習障礙差點被學校規勸進入智能障礙班,因為作文比賽寫得太好,重新做了精密檢查,除了語言能力,徐珮芬其他學習發展特別不均。

徐珮芬說話時不時梳順兩頰旁的長髮,有少女對他人注視的防衛,她坐立難安,問答過程不曾看我一眼,一字一句把要說的話咬清楚,像交功課。「我就開始投國語日報、寫作文。小時候家人常把我丟在圖書館一整天,我會把所有書都讀過,藉由閱讀建立自己的世界觀。」也因由文學架空了自己的世界觀,人情世故她沒有。如何與人熟稔一直是課題。

徐珮芬維持這樣的閱讀,一面圈養黑暗。她生命的轉捩點要回溯到高中:「我很不幸在高中時接觸張愛玲,那不是一件能讓人幸福的事。」她厭棄地說,喜歡張愛玲的東西,本身是有病的。可是也讓徐珮芬諒解了自己。「如果真的要問我怎麼變這樣,就是家裡不知道從哪裡出現這本書。我高中失眠才翻了這本小說集,一看就覺得,幹。」

幹,張愛玲出現以前,活著都是消磨,如果認識了從前的張愛玲,就會原諒現在的自己。「她把我的東西寫出來了,一旦能夠講出來,就沒有這麼噁心了。」因為被寬容理解,所以她活下去,也想做這樣的事。

「寫作是沒有別的選擇,是寫作選擇我,我沒有選擇權。如果我不能寫東西,我就會自己去死。」

「我還是會羨慕有比較典型的完整的歡樂的童年。我觀察到這些人長大後比較能夠進入人群。對我而言,進入或走出人群都是艱難的。」開始辦讀者見面活動後,徐珮芬在讀者面前哭泣,她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情感,說是沒有選擇餘地地把自己「掏出去」了,連對陌生人都癡心絕對,於她只有都給或不給,結束一場活動總是「壞掉」好幾天——她形容自己的狀態為失能。卡夫卡的寓言,回家躺下時,一切淹沒了她,無論一切是什麼。

stalker,毀滅你然後佔有你

徐珮芬對張愛玲的偏愛不僅如此,她手邊一本《張愛玲小說集》都翻爛了:「〈色戒〉我看了十次以上,我非常迷戀王佳芝,我一度成了模仿犯,跟她電影裡穿一樣的風衣,擦一樣的香水,她用的不是噴霧式香水,她用點的,我那陣子迷戀上這個點香水的動作。」說到王佳芝,她終於眼裡有我。彷若剛才我並不在場,徐珮芬這才有了與我連結的渴望。

「因為我不敢做我自己。」模仿別人讓徐珮芬活得比較安心。唸著教會她熟悉黑暗、張愛玲所寫的「屋裡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裡來了。」她有信徒的虔誠且寂寞的眼神,給我們看看裡面自己的筆跡,歪斜潦草,有破壞性,旁人看只是天書。她表情得意地展示這世上僅有一本的「她的張愛玲」。她對我說:「喜歡的書我會把它當筆記本,寫上我的東西,毀滅它。」

 

入戲,把別人的變成自己的,是徐珮芬擅長的事,她熱愛模仿的快感。“stalker” 做得稱職,包含在愛情裡。沒說出口的是,這樣我就可以佔有它。

生命中空白的那一年,徐珮芬聲稱「遇到了某個確切影響我、並以愛情形式教會我很多東西」的人,於是後來她出版詩集,只為了要一步一步踩著對方的影子追尋。關於第一本書,她始終這麼想:

我不在意有多少人看到,我只希望他看到了。

「我幾乎可以說是為了他而寫,我想讓自己跟他的名字一起出現在書架上,潘柏霖一直說我是變態,當然,他有權利這麼說我。我的寫作沒有什麼理念,就是這麼單純,我想跟我喜歡的人名字列在一起。」那個人投稿她就投稿,寫什麼文類她也學。徐珮芬在寫作的前期享受跟蹤的快感:「因為我知道這個戀情是不可能的,它沒有真正的在進行,表示它也沒有結束的一天。只要我一直想像下去,我們不會分開,因為我們沒有在一起過。」她把連冰塊都不剩的飲料空杯吸到底,發出「簌簌」細碎的空洞聲音。

「你只要記得:/我總在最後一刻轉身/是因為實在害怕/留下指紋」——節錄自《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案發現場只留下一張紙條〉

一路尾隨,竟也慢慢踩在自己的道路上了,本來叫「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的粉絲專頁改名叫:「徐珮芬/patmuffin」,在文學路上,她有了自己的主體,自己的名字。

當然,她還保有做 stalker 的怪癖,只是跟蹤對象不同。

比起前男友,我更著迷前女友們

「我比我想像中變態,我在感情上是個人渣。我幻想我是個很好的情人、少女、抖 M,我會為我愛的人做任何事,但潘柏霖讓我知道——沒有,你是個渣女。」

自從好友告訴她「你是個渣女」的真相後,她發現了:「我很在意男友的前女友,我變態到自己都已經忘記前男友的名字了,但我還記得他的前女友們。」

徐珮芬定期追蹤她們的臉書、IG,就想看看她們過得怎麼樣。精算於比較,把前任的前女友們當作假想敵,有抽鴉片欲死欲仙欲罷不能的感受,也扎得她疼:「如果不這樣,我沒有活著的感覺。」

「下輩子/我要變成一枚/印錯的字/錯降在一首/完美的情詩裏/讓你微微詫異/讓你認真思考/我存在的意義」——節錄自《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下輩子〉

戀愛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呢?徐珮芬思考了很久才回:「我棄療。」張愛玲早在高中那年破壞了她少女心:「我因為她知道所有的情感都有金錢與權力在背後。因此我多疑,沒自信,更尖銳與殘暴。」徐珮芬並不溫柔,經過她是穿越野蠻混生的荊棘,她愛得惡狠狠,只為往什麼更靠近一點。

「我非常自私,嘴巴上說是為了誰,其實都是為了我自己,什麼事都是以自己爽為前提,並且會用話術去包裝與傷害。嗯⋯⋯講一講好像很討厭自己欸。」徐珮芬冷眼遠觀自己,又熱切辯護:「但我也沒有那麼可怕啦,我最近發現大家把我想得太陰暗,你看我臉書就會發現我很愛講垃圾話跟開黃腔。」像前陣子徐珮芬臉書分享鸚鵡妖豔賤貨表情包,幽默而裝逼的孩子氣。

你不要怕了徐珮芬,因為你不是她的愛人。她是很好捉摸的,譬如喜歡為反對而反對,大學唸外文系,卻因愛蹺課錯失了當時會喜歡的文學,「只要它是教材我就會不爽。有人叫我做什麼,我就會相反,所以要控制我是很容易的。」

又好比,她笑點低到自己說起「現在幾點了、歡樂一百點。」呵呵笑不停。

「我的情感很廉價,容易哭跟笑,在網路上看到很多梗我會自己在咖啡館笑得跟智障一樣。」

『是不是這樣笑,才能對生命陰暗的事一笑置之?』我問得煽情。

「不是一笑置之,是狂笑不止。」她誠實以答。

「有活下來的創作者,一定都有巨大的幽默感,否則你沒辦法處理這個世界真正的傷害、與根本上的不公不義。你只能用幽默與自嘲來看待,否則你一定會瘋掉,噁心的事情太多了。」

活著隨時都有瘋掉的理由

為了避免瘋掉,她沿著邊緣奇異生長,徐珮芬標誌著厭世一代,疏離人群,但努力洞悉自己。第一本詩集出完以後,她寫作的速度很快,2015 年到 2017 年共出版兩本詩集。我問擔不擔心自己寫詩的速度帶動生命下墜的速度?她直言:「你背後的問題是自殺嗎,我不避談自殺,這個社會需要多談。」

「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已經認清自己不會改變,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子,隨時會有新的傷心,與發瘋的理由。」

高三那一年,徐珮芬第一次吃安眠藥。她生病了。憂鬱症是什麼?當時人們並不知道,憂鬱症如女人自慰、同性戀,經歷過不允許被公開談論、但暗夜裡頻頻發作的病兆。所有人都告訴徐珮芬:「你的病是你幻想出來的。」她被拉去收驚,乩童的口水噴向徐珮芬,對她大喊:「你這個厲鬼!」

「我就更壞掉,更抗拒,更抓狂了。」一直到現在,徐珮芬隨身攜帶安眠藥與鎮定劑。她已然掌握在回家路上的第幾根電線桿吃下安眠藥、打開房門便可以倒頭昏睡。「我不讓自己在物理上有獨處的機會,我可以一個人一整天、一整個月,但必須在人群之中,讓別人看著我。」

她長期待在咖啡館,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脫離現實,「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我有過不只一次的自殺紀錄,很幸運或很不幸地,都沒成功。」徐珮芬說真正想死過的人,會知道想死的人需要的是什麼,所以寫詩,把「最可怕的事」拿出來談。她體驗過悶燒的火,只會燃得更盛更旺。「越不去談,越去規避,大家就越想做。就像打了馬賽克的東西,大家更想去看。我認為目前台灣社會不夠堅強、去面對自殺的現實。這讓我覺得很危險,每天都有人在自殺,但大家只會在所有新聞後面加上『張老師關心您』,這只會讓想死的更想死。」

「你要加油,你要勇敢。」這樣單向度的勵志口號,也曾將徐珮芬推得更遠。「我們的教育沒有教會我們怎麼去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我不會避諱去提自己最陰暗的情緒,也不會去避談自殺,所以我的作品都有它們。」

她到底是在乎別人,給我們打安心針:「我現在暫時會這樣想了,我有一些小秘密不想讓大家知道,所以我還不能死。你看人死了以後,八卦就會被狗仔做成很醜的動新聞,我不想要大家知道我做過的一些卑鄙的事。想到我可能就會從墳墓裡爬出來,我願意苟且偷生活下去。」

徐珮芬作勢從墓裡爬出來很生動,她是擅長調度氣氛的演員,隨即聳肩說:「秘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有想保護的東西。」

幹你自己去吧

當正面的夢想的高談闊論不斷擦傷受傷的人,是傷感的事實接住了徐珮芬。她詩作曾出現獨立音樂的主題創作,最近喜歡《My Little Airport》,聽見〈給親戚看見我一個人食吉野家〉裡唱:「給親戚看見我一個人食吉野家/還有什麼以後可以怕」徐珮芬莞爾。

她也愛死了林韜的《咿咿咿》這本評價兩極的書,「他很ㄎㄧㄤ,很像在嗑藥。已經完全沒有邊界了。這個作者被比喻成 iPhone 時代的卡夫卡,我很喜歡他處理生命困境的方式,很暴力,很黃,很幽默。為什麼要假裝尊重?這很符合我的文學觀與人生觀,文學就是要去處理法律跟道德無法覆蓋到的人性。不用再提倡快樂正向乖巧有禮貌,課本都告訴過我們了。」

與其教小孩不要玩火,不如讓小孩知道被燙傷的痛。打開痛的隱蔽性,每個人都能知道灼傷是什麼,曉得自己的能耐在哪,還能對疼痛旁觀嗎?這樣一套背離善良美德希望的方法,在詩人眼裡正常不過。所謂紀律,使人瘋癲。

「我很喜歡裡面一句話⋯⋯」以為徐珮芬要唸起一些感性的佳句。「作者不斷地說 “go fuck your self” 幹你自己去吧。」

徐珮芬這幾分頑皮幾分敗壞的派頭,以惡劣反擊惡劣。

我好奇她如何看待自己,徐珮芬於是比擬:「我是小豬撲滿,看到可能是空的,但你可以把夢想丟進來,你可以儲存夢想在我身上,我會幫你實現夢想,但你要先把我毀掉。」她冤氣森森地:「你要對我好,然後打破我,才能拿回來喔。」

徐珮芬的陰險還沒完:「這不只是要打破,是要用剪的,用割的,你要一直捅一直捅、一刀一刀劃,幹掉它,錢才能拿出來。」

小豬撲滿,何其便宜,隨處可見。要存滿不容易,要打開更難。

後記:我怕自己會跳下去

徐珮芬跟我們說,每本書的後記她都拿命在寫,因為逼著自己要誠實。第三本實在寫不了,再寫下去,「真的會跳」。她終於看著我的眼睛了,像望穿黑洞。「我選擇了一個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於是挑了原先刊登在聯文的〈讓我在自殺清晨進行一個簡單的回顧動作〉,改名〈裝病〉。

訪問結束的閒聊,她分享了一個青春期女生才敢攤牌的戀愛心事,問我們怎麼辦的語氣,不像困窘,比較像甜蜜的牢騷。怎麼辦她都知道。只是要不要跳而已。

「被愛吃掉的人/會因為迷戀上一隻/總是看不見他的貓/義無反顧變身成/最柔軟的羽毛/我要跳了/請你接好」——節錄自《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深淵〉

徘徊在「我怕自己會跳下去」跟「我想跳下去」之間,我想起徐珮芬專訪半途玩笑說:「搞不好我真的在裝可憐喔。」我依然許願世上有柔軟的羽毛,接住她,他。不枉狼狽且自嘲活下來、以狂笑致敬惡意的人們。

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作者:徐珮芬
出版社:啟明出版
出版日期:2017.09

採訪:Abby 李姿穎

撰稿:Abby 李姿穎

攝影:王晨熙

詩人 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徐珮芬 在黑洞我看見自己的眼睛 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