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上篇〈演員是一種卑鄙的生物:專訪許光漢 ╳ 傅孟柏〉我們接續深入男孩們的觀影經驗與生活癖性,從演員的共鳴聊起,傅孟柏心裡的小男孩、許光漢體內的慢靈魂,請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一個畫面的可能性

《最後的詩句》中傅孟柏被埋在砂礫推中,憎恨的淬了一口口水,求助無人的吶喊幹,整片曠野都是他又像孩子又像野獸的回音;《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飾演遲緩兒的許光漢猥褻但不熟練的強吻姜老師,顫抖著身體說出:「你們都喜歡我哥,都不喜歡我」。你會記得他們的某場戲,是因為他們的拼勁,這種拼在戲裡不著痕跡,你只是被他們深深打動著。

做一個演員他們有沒有最重要的目的?傅孟柏傲嬌回答:「這個問題可能要二十年後再回答。」每當傅孟柏需要思考時,許光漢就會很識相的助攻:「我自己表演的目的就是,如果你看到這個角色,有一點點的共鳴。」那是不是跟你以前喜歡唱歌的感覺很像呢?「也可以這樣說,但我唱歌好像更單純,就是只想唱好這首歌。」

傅孟柏說:「你只想要胸腔共鳴。」

許光漢接續:「額頭共鳴。」

傅孟柏補槍:「鼻腔共鳴。」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好,雙簧結束。傅孟柏同意無論作為一個演員或一個觀眾,感動是最可貴的,他分享了《紐約我愛你》裡的一對男女,本來在餐廳外抽煙,兩人抱怨著彼此的配偶,轉場來到餐廳內,原以為是陌生人的兩人原來是夫妻,他們在餐桌上要談離婚:「當時老婆的湯匙掉地上,他幫她把湯匙撿起來,說,我愛你。我感動的是那個老婆聽到這句話的表情說明了一切。看到這樣的表情,我覺得太強了,心跳很快。」傅孟柏很習慣用畫面說故事,他記得那些刺穿他的表情、動作、影像。

追求一個致命的表情,那正是演員工作令人迷戀之處。許光漢認為:「我覺得我那個目的不是台詞,或在劇本裡,就是一個瞬間的共鳴,他可能做的只是一個很生活的動作,但你在裡面感受到了很深刻的東西。」

「這些時候我都會很感謝那些演員,我如果可以成為那樣子的演員,去感動到某些人,就真的太棒了。」傅孟柏講到喜歡的片段藏不住臉上的興奮,我問那會讓你更熱愛表演嗎?他孩子氣的回:「沒有那麼偉大啦,就覺得好好看喔!」

光漢準備回答共鳴這一題,表示等等喔、翻一下資料庫:「比如說最近有看到《小偷家族》,裡面很多幕我都好喜歡,最後一幕小女孩,畫面就停在那,代表問題還是沒有解決、還是在。這個東西讓我感覺很深刻,雖然平淡,卻都把該點到的都點到了。」

是枝裕和與宮藤官九郎

說到觀影,他們有各自的品味,我們談論能代表自己性格、與觸動自己的電影。傅孟柏一股腦想到:「講好萊塢的會顯得自己沒深度嗎。我覺得就《黑暗騎士》,英雄孤獨的背影。」其實傅孟柏看戲看得很廣,他幾乎不挑食,近期也大推韓國電視劇《轄區現場》裡演員裴晟佑的表演就像創作一樣。許光漢想了想最接近自己的電影:「可能《比海還深》之類的吧。」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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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孟柏問:「你說阿部寬?你要變成那樣子喔⋯⋯不要吧。」雖然不知道阿部寬到底怎麼了,但許光漢繼續回答:「不是啦,是我們不一定能變成理想中的大人,應該說是喜歡這個導演,很平淡,又希望能給你一點什麼。我希望自己可以變成這樣,看似很平淡,但其實在做一點什麼,你會知道。」他表示自己就是是枝粉,喜歡千瘡百孔裡的美麗瞬間。

接續光漢的正經回答,傅孟柏又想到一部比起《黑暗騎士》更能代表自己的作品:「那!就是 8/14 要上映的《范保德》,哈哈哈。」

許光漢人好好:「好!那你下一題最觸動我的就是《范保德》!」在這裡特別銘謝許光漢友情贊助無酬代言。傅孟柏看我們以為他在開玩笑:「我不是說角色,是整個片的感覺。這樣講有點太抬舉自己,我覺得蕭導的思路和方式跟我很接近,這個長輩是我未來想要成為的樣子。」

蕭雅全導演過去也是學美術,他喜歡以畫面說明故事、給予演員抽象的感受,其實就像傅孟柏的說書人性格,他並不擅長提綱挈領的結論,但總能細水長流的說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范保德》裡有一場戲,父親跟兒子在同樣的天井裡聽到水被水泥牆吸進去的聲音,「這個聲音是導演過去澆水時的記憶,他覺得這感覺是不能用言語分享的,有天他跟他女兒在同個地方澆水,女兒聽到了,他跟爸爸說,欸牆壁活起來了耶。那一刻他很感動。」影像作品與演員工作,其實都是在把那些不言而喻的事物重新展演,召喚共感。「在這個電影裡可以看到這些,他跟我都會把這些小事當成一回事。我覺得最悲慘的就是,長大後這些事情都不再有趣。我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保持這些初心。」

許光漢也看完了電影:「你這樣講我就懂了!我本來看電影時看不懂,懂了之後真的滿感動的。」他接著分享這幾年最觸動自己的影片:「我前幾年先看了《發條橘子》的書,後來看電影,覺得這部片怎麼可以這麼屌,他是五十年前的片,美術畫面跟電影整體、要傳達的事,強迫別人偽善這些,對我來講都是一個衝擊。沒有一個電影可以把它隱喻的這麼好。這是一部我沒有辦法挑剔的電影。」不難發現,許光漢是一個很兩極的人,一下是枝裕和,一下庫柏力克,其實也挺像他散發著書生氣質、同時不斷深掘自己的陰暗面。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相比許光漢已經做好功課來回答,傅孟柏就是那種比較即興的演員:「我要講的是⋯⋯」

看他沈默幾秒,許光漢決定再次助攻:「《開戰時刻》?」

傅孟柏回答:「不是,你有看過宮藤官九郎的片嗎?《午夜駭嗑浪人》很棒欸,我有印象的好像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片。」

「像是三谷幸喜那樣的嗎?」許光漢問,似乎試圖給訪者更多線索。

「三谷幸喜還算是正常一點的,他的東西很好哭啊,有些導演是很像神經病,我發現我最近這樣子幾個訪問下來,看電影的經驗給我的印象都不是他在講什麼,我會記得,要嘛氛圍,要嘛某個畫面給我的衝擊,比較動物性一點。」那《地獄哪有那麼 HIGH》給你的衝擊是什麼?

傅孟柏説:「沒有它只是一個舉例而已。」看著我大喊「我以為我終於問到答案了!!!」許光漢在一旁大笑著:「我們今天只是來唱相聲的,別在意。」傅孟柏已經進入了自己的異想次元:「喔喔《變態五星級》超好看!」我再次確認:「好這是你的答案嗎?」

傅孟柏説:「不是,但我推薦這部電影給你。」

謝謝孟柏的推薦,以上是很是枝裕和的許光漢、與很宮藤官九郎的傅孟柏聯合報導。

用畫面記得自己

他們對畫面的有感不僅限於影片,在生活中也有跡可循。許光漢前陣子買了一台底片機,拍戲空檔就會到附近走走拍拍,即使是無聊街景,也有生活的趣味。他一邊說話一邊手忙腳亂找照片:「我找一下喔不好意思!」又帶點羞赧地恍然大悟貌:「還是你其實沒有要看哈哈哈!」他說比起孟柏自己真的就是在玩的:「一開始只是喜歡底片的感覺,看到什麼就拍,後來可以跟相機找到一個頻率。有時候我會喜歡跟自己相處,帶一台相機,找一個空檔,臨時無聊出去拍,拍一拍會莫名在那邊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個⋯⋯可能自己在心裡的一些東西,藉由拍照釋放出來,所以才會笑吧。」整場專訪下來,我已經可以想像許光漢對著照片笑開傻不隆咚的樣子。

自製節奏,在以畫面撿拾生活碎片的過程裡,可能也與演員工作做了一些情緒的挪移或反射,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都不是這些:「用這個補充能量。我覺得演員很幸福也很辛苦,你在消耗自己這個人,每個人補充能量的方式不一樣。所以我才覺得演員回歸生活的時候要找到自己的慣性。」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他提醒著自己,不要忘記真實,無論如何,都要有能銘記自己的事物:「拍照這件事其實跟之前(上篇)孟柏講的很像,有時候會被角色混淆,要記得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人,自己的個性,不然很容易就被角色帶走。」如果角色會降低「我」的存在感,那就在「我」的持續運動裡尋回。

傅孟柏除了喜歡奔馳在自然野外,影像思考佔據日常慣性一大部分。繪畫全能、駕馭攝影機也是如魚得水,從小就是對畫面有天賦的小孩。以前家裡每週都會去租一整個禮拜份的錄影帶,他最喜歡看一些偏門卡通、也蒐集所有漫畫。「以前夢想當漫畫家,我國小開始畫畫,都畫那種比較日式的漫畫。」小時候他學習慾望很高,畫完畫覺得好像可以做點別的:「也想學鋼琴,但我媽說我只能選一個。」所以到了高中他學習一個免費技能——打籃球。「很輕鬆是沒錯,但太無聊了,畫畫也不可能跟他們聊⋯⋯」他生動描述過去認識的男子球隊友誼:「他們比較單細胞,很純的超級直男這樣,練球,吃飯,狂吃!然後把妹,沒了。我就,呃⋯⋯不太行。」在傅孟柏的成長環境中,沒有人教一個小男孩更多與同儕建立情誼的方式。他渴望有人懂他畫畫底下的思想、他細膩的男孩心。

畫畫的全面啟動於是展開,高中惡補一兩個月,就去考美術系,那些人家要學一整個童年的素描水彩,他就這樣快速學會,直至現在,傅孟柏還是保持著畫畫的習慣。後來上了大學,也開始學習攝影、沖相放相。這些媒介對他來說特別的是:「它可以是一面鏡子。你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喜歡做這些事,回過頭看都有脈絡。最近底片相機我都讓它打開日期,就變成日記。會紀錄拍的東西,也紀錄你在乎的是什麼。比方說構圖,我看下來就覺得這幾年我的照片太工整了,所以我希望看以什麼來打破一下,再更隨機與即興一點。」他從攝影檢視自己的生活秩序,更渴望生存的原始與摩擦。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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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的記憶落在海馬迴的神經元,他們在那裡儲放不想忘記的自己、和路過這個世界的種種。時間的推演會讓語義記憶能力逐漸減弱、情景記憶的能力逐漸強悍,在一個演員的養成路上,他們依據種種畫面標誌出了自己的道路,也持續追尋著那些讓觀眾在心裡感到微微一顫的表演。

訪問結束前,許光漢再三確認:「還有什麼要補問嗎?確定嗎?」傅孟柏則是靈機一動想起了剛才忘記說的:「最近的是《地獄哪有那麼 HIGH》,那個演員吼⋯⋯」

宮藤官九郎常被稱作鬼才,他思考跳躍且荒誕,熱愛次文化,這種旺盛且出其不意的創造,就像傅孟柏的追求,在脫序中思考演員的極限。近幾年在台灣非常熱門的是枝裕和,則是許光漢那種淡薄的身影,早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他就已經準備好用這種把自己縮小、放大故事的姿態,說好一個餘韻。無論風格類型,他們只願望為世界留下一個深刻的畫面。

專訪 許光漢 傅孟柏  范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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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王晨熙 hellohenryboy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服裝協力:HOMME PLISSÉ ISSEY MIYAKE、ISSEY MIYAKE MEN

場地協力:萬鏡寫真館

責任編輯:陳芷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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