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著迷於小動作,母親挽面的手,醫生男友處理傷口的手。他的手,則縫補過一雙雙襪子,每只襪子指頭破洞的地方,將破口的棉絮向內凹折,以針線縫補,襪子們經年累月的越變越小。

「我喜歡縫補、修復的那個動作。」謝凱特也愛看醫療劇,看手術刀游刃有餘的滑過皮囊、血液緩慢滲出。現在,他與醫生男友一起看劇,男友在旁邊一邊指正,哪刀下的不合理,哪邊技術有問題。

這是謝凱特與男友的日常,收錄在《普通的戀愛》中還有更多,他為他摺衣、他為他掏耳朵、他替他處理甲溝炎,那樣平淡無奇的戀愛軼事。這是謝凱特的第二本書,他把近兩年的戀愛整理成冊,鑲嵌著關係裡一顆顆傷害的結晶。前一本《我的蟻人父親》出版在三個月前,則是他退役後回頭處理稠密痛癢的成長議題,回溯更早期在家庭裡的舉步維艱、也寫他出櫃前後的變化,七八年時間濃縮成一本疼痛記。其實兩本書都醞釀已久,雙雙出版像寫成一句愛的迴文,從家庭的反思普渡戀愛,從戀愛的脫胎祝福家庭。

在愛情裡複製家庭的形狀

《我的蟻人父親》那幾年,他一面談著不合身的戀愛,剛出社會工作時不是加班,就是躲在電影院裡看電影到半夜:「我一直想跟家裡做一個切割,我要確認我的樣子是什麼,不然在那個地方,我覺得我好像他們捏出來的黏土。」而他身邊的情人也在來去,「那段時間談戀愛非常不舒服,總是覺得不對勁。」

他為某任男友訂製西服、挑選布料顏色,像是打模一個想像的自己:「這讓我想到一個討厭的情境,有一種冷叫媽媽覺得你冷。我常覺得,父母沒有在意我的感受,只是一股腦的給我,我們都討厭對不對?等到我們談戀愛,卻複製這個過程。」謝凱特喜愛為男友收拾房間、料理衣冠,那樣的奉獻裡,彷彿也有母親的影子。

剛開始戀愛的挫敗,老是在對方身上實踐自我,就像他背負的家庭框架: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成家立業。他與父親的距離,是父親永遠無法了解身為同志的謝凱特。和哥哥則是相視無言,在無形的較量中維持平衡。就像許多傳統的家庭一樣,他們是不善言詞的父子,母親成了三個屁孩間的緩衝材質,斡旋調解,謝凱特繼承了母親的察言觀色、母愛爆棚,在戀愛的戰場上也曾迷茫。

偽裝幸福的關係是如此:「就算你一回家就有飯吃、有地方睡覺、就能好好洗澡,爸媽問你今天過得怎樣,那種感覺會讓我有種快溺死的感覺。童話裡的糖果屋看起來是一個很富足的地方,什麼都有,小孩子就會有一個疑問⋯⋯你這樣子給我這麼多,背後是不是有什麼盤算?」

「當一切都很完備,人在裡面會有一種詭異的死亡的感覺。」

謝凱特長期有紀錄夢境習慣,生性忍耐的他,夢過母親幫自己寫功課,「我瘋狂大罵說,你不要幫我寫功課好不好!臭罵她一頓,現實生活不可能這樣。我心裡非常不滿,對那個無限的大地之母要來治癒你,簡直把你塞回子宮的窒息感,什麼都要尬你傳便便,那種反而讓我覺得很壓迫。」

又有次在家庭大吵、哥哥執刀揚言要了結一切後,謝凱特夢到自己在夢裡殺了全家:「人在很多時候是想要毀滅一切的,我覺得人要去裝得一副自己很善良,像林志玲或是水果姐姐哥哥,那太困難了。」他在書裡輕描淡寫家族繼承的傷痛,不保留示出自己作為一個孩子有的傲嬌或任性,而始終無法成為父母心中「理想小孩」的他,在現實中選擇的卻是:「我同時感受到他們對我的付出跟關愛,所以我選擇這樣生活下去。」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當她在我臉上進行修補,我的心會很安靜

在謝凱特的成長過程中,又帥又活潑的哥哥是他永恆的勁敵。「雖然我哥因為皮一直都被罵,很現實的是,我明顯能感覺到大人對我和對我哥的態度不一樣,看我哥就會說:哇,好帥喔,看到我就說⋯⋯好可愛喔。」謝凱特對那句「好可愛」上心:「好像那樣子的人生比較吃香、比較混得下去。事實上真要比較,我哥也超受傷的,他也會覺得全世界要給他的愛都被我瓜分掉了。我有什麼可以贏他?我就好好唸書。」

唸書作為一種滿足父母期待的途徑,漸漸的,他也想拿更多:「那種自卑是,我一直想去拿那個不是屬於我的東西,什麼是不屬於我的東西呢,比如說我已經經歷過幾次在臉上跟身體上動手腳,那一定是我心裡有個比較值,我想拿到別人的長相、別人的眼睛、劉以豪的笑容。」他玩笑著,又帶幾分真實:「好想要長得一副萬事都可被原諒的樣子喔。」小時候因身材肥短被叫烏龜,長大後天天偷看情人曖昧對象的臉書、看著挺鼻小狗眼憎恨自己。他用打工的錢打了肉毒桿菌,後去進行人生第一次整型手術,割掉鼻子上的肉。

「悲情存在在愛情裡多麼順理成章,年輕時仰賴痛苦,是推算著經歷痛苦後,命運會給人一點回報,但人總是錯把形式當成真理來信仰。我著實經歷過甜頭,用卑微換得憐憫,但很快的,我就不把這樣的憐憫當成一回事,總覺是自己受的苦不夠多,才沒換得幸福的極值。」——〈割〉

謝凱特很小就在臉上設定了座標,東移北遷,人生便能遷往勝利組。他母親也心急如焚,經常運用老人家的智慧,燒一壺水、當壺嘴冒出蒸氣時就去蒸塗滿綿羊油或綠豆粉的臉,或者母親長期替他挽面:「我媽為我的自卑做了很多事情,她覺得那是她的責任,她挽面,不是菜市場那種專業的,是拿豬毛夾,一根一根夾掉,再用化妝水擦擦擦⋯⋯」

「想起她那句歹勢,總有弦外之音,彷彿每個手勢都在告訴我:生給你的不夠好,只能盡力替你挽一張乾淨的臉,讓你接下來的人生有顏有面,能抬頭挺胸走路。」——〈挽面〉

早期母親給他挽面,他心裡有恨,討厭父母給他的不夠好,如今歉意更多,母親像要彌補似的,努力塞東西給他。又母親細心照料著他的臉的時候,時空凝結、恍惚間似乎只有細細說話的聲音與鼻息:「我對那種很細微的修補感動很久。因為我自己是一個心很細的人,有時候很多人在替我做那些小動作的時候,我的心會很安靜。」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家是圍城,也有各自的領地,謝凱特書寫中淡化了家庭裡的互相傷害,更多諒解。他看見母親的照護、哥哥的長子包袱、甚至父親的溫柔。〈開車進不了臺北城〉寫小時居住內湖的ㄧ家人總是因交通堵塞沒能進到市中心玩,而長大後,厭煩路程的父親卻在兒子酒醉後開進了臺北,把兒子接回家。上學時謝凱特總是把自己用香噴噴的,父親在送他到學校後囑咐一句:「小心被教官盯上」。又或他在騷包的青春期買下的一件件爆款穿搭,十幾年後竟成了父親身上滑稽可愛的居家服。成長到成人這段期間,儘管仍然不適,父親也接受了那個無法娶媳養家、像個傳統男人一般的兒子,如同穿上謝凱特過季的快速時尚。

學習做一碗白飯

謝凱特一路唸公立學校,動了手術,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終於可以買好東西來升級自己,幾乎擁有了全部:「真的等到我擁有這些事物,我突然覺得那些東西好像不是很重要。那些東西套在我身上,這又算什麼?」在不斷的追求裡,謝凱特感知到極限:「我可能一直以為我在追求 100 分,但我的本質或許只有 70 分,我要不要回來面對那個只有 70 分的自己?你說是自卑嗎,自卑背後其實也是自大,追求 100 分的我,那就是一種自大的想法。」

殊不知,大部分的人,都只能過 60 分的人生。

「看現在的社群軟體,誰誰誰出國、誰健身得很好、誰買了最新一季的款式,你會覺得真的好累喔,大家都要逼你做一個不凡的人,那些東西讓我非常疲勞。」穩定工作這兩年,物質的意義開始瓦解:「我那個年代,國高中很流行買 NIKE、Jorden 幾代幾代,再過幾年男生都想要有一雙 Timberland 黃靴,代表你這個人很 tough,是個漢子、熱愛自然,就像這雙鞋踢不爛。這種追求,真的是這樣嗎?每個人都穿上那個鞋子,把自己沒有的東西盡力地往身上攬,還是回到那個本質問題,這真的是你嗎?」

在兩本書,貪吃愛煮的謝凱特經常以文炊食,烘烤心事,他偏愛吐司邊,在表示喜愛吐司邊的同時,他能在大家的驚訝裡感到自己是個特別的人。也曾自我投射年輕的自己是炸彈麵包,孤芳自賞著孤獨。一直這麼渴望不凡的謝凱特如今說,自己最像白飯,「你知道白飯有多難煮嗎?技術層面從米種到鍋種,再來,白飯特別的是,素淨到不行,你滷肉來,他就是滷肉飯,排骨來就是排骨飯。」

白飯學習倒空自我,放進別人。謝凱特想起自己如同白飯的本質,默默的為未曾引人注目的事物而焦心忙碌。

終於他不再佯裝色香味俱全,熬成一碗能成全他人好米飯,是最艱澀的。寫作收束著謝凱特向外追求的心:「我開始用寫作定義每一樣事物對我的意義。這是寫作一個很賤的想法,我終於可以不和所有人一樣,都去追求同一種 hashtag。」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要和 AlphaGo 比拼的戀愛,還是普通的戀愛

重新定義自己的宇宙,也是《普通的戀愛》謝凱特對自己新的認識,有日他看到美聯社拍下李世石與 AlphaGo 對弈的照片:「我突然非常心動。有一個人為了下棋這件事,這麼專注,他一心只想著要怎麼贏這個累積無數人類智慧的電腦,那個側臉,超級帥。」謝凱特看著夢幻側臉, 思考如果有一天,真與李世石戀愛,那,他在他心裡會是第幾位?

「第一名可能是圍棋,第二名可能是小孩,第三名可能是棋盤,第四名可能是 AlphaGo。如果我選擇李世石,我就可能要每天替他擦棋盤、壞了一個角他可能會對我發火。」他玩笑李世石,實則自問當戀愛的熱浪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垃圾,他是否可以一一撿完,或者他對戀愛的需求一直像那些社群上的動態圖文不符?

在被小三也被多軌進行、或者以進化後的長相吃定情人的戀愛經驗之後,謝凱特需要的不再是半夜哭喊著要情人送宵夜來、否則就會感情動搖的愛情:「我決定不要貪心。人在大部分的狀況下是有選擇的。我很認真思考,如果要經營長久的關係,應該跟什麼樣的人相處。開始跟我現在的男友通信,我的設定是,如果它是一個長久的關係,那代表我要很常跟這個人溝通或聊天,講些言不及義的話。另一個設定是,通信等待的時間都很長,如果你忍受不了,那就掰沒有關係,不屬於我的東西我就不想要了。」

「有一種緩慢是這樣的:在海邊散步,覺得美,在心裡跟你說紙船的摺法,聲音很慢很慢漂送過去,很慢很慢。」——〈紙船〉

他們寫了將近一年的信,才開始普通的戀愛。在筆友的過程裡,已讀不回不是問題:「我很害怕一種人,如果你已讀不回他會發瘋,我遇過那種人,我讀了之後沒回,他就會窮追不捨,這種感情滿累的,好像在照顧另一個小孩。」

所以他們普通的戀愛如此,一起下廚,一起讀繪本,一起逛夜市。市街上有許多平凡的風景,廚房裡有些家常的料理,電影外都是平庸之人流下的眼淚,而身旁還有一雙手能交扣,就好。

原諒自己,長出重新擁抱的能力

《普通的戀愛》也是他記憶的反芻,有前任們的身影:曾經教會他如何抱貓的男人,沒能一起把包廂電影院折價券用完的男人,時常買奶凍捲餵養自己的男人,他說,寫下這些,只是想弄清楚自己是什麼樣子,「你有沒有發現,當你自拍,跟別人拍你的時候,完全看起來不一樣?你在自拍時,會拍出自己想要的自己。用文字去整理別人眼中看到的我,是很有趣的事情。」至於寫下了,是不是就和解了、原諒了?「我從來不覺得我真的認真原諒過誰,傷害過我的人,我不會原諒那個人。」

「那是和 M 交往的人,就站在月臺隊伍的第一位。那張臉我日夜探看,忘也忘不了的五官,小眼睛,塌鼻,嬰兒肥的臉。短短幾秒間我不斷模擬著對他說些:祝你幸福快樂、你應該還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吧、你知道他劈腿的事情嗎,甚至是:你知道他是怎麼吻我、帶我去包廂電影院做了什麼嗎,等等這類話語。」——〈包廂〉

謝凱特總是在心底琢磨一齣齣小劇場,但是那些惡意也始終只種植在心裡:「我反而會原諒的是,人的本質。人在很多狀況之下,都非常的矛盾糾結,在善惡裡,在選擇裡,在理想裡掙扎。」在〈包廂〉裡沒寫到的是,傷害過的人傳來訊息,為陳年的往事道歉,謝凱特沒有回覆。看起來溫和謙讓的他,有不少倔傲之處,作為一個普通的人,談著普通的戀愛,他決定讓自己好過一點:「放過自己吧。第一個是,我沒有原諒過任何人,第二件事,我放過自己,第三個,我原諒人的本質。」

比起長吁短嘆,他決定珍視眼前的人事物。

謝凱特給我們講了《沒有手的女孩》,女孩因受人嫉恨失去了雙手,但她一心向善,在孩子要掉進河裡的存亡時刻,她長出了雙手,接住了那個孩子。那多像他在家族裡不被認同、與在愛情失足後的隱喻。「我們生命中會一直失去很多東西,比如說失去雙手,覺得自己再也沒有擁抱任何事物的能力,可是真的到這一刻,我相信一定還有你長出來的另一雙手,讓你去擁抱你想要的東西。」

他能夠更柔軟的看待傷口:「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受過很多傷,我相信這段期間一定會長出別的事物來,那是你的能力。好好抱一抱你喜歡的人事物,即便不再是以前的那雙手了。」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

他看著這些故事,像眷顧自己,謝凱特是說故事志工,長期到圖書館唸繪本給孩子聽,偷渡故事的技巧來看自己的家庭,也用這樣的方式生活。他也幾度與孩子學習,唸繪本給孩子聽時,他們總能在敘事以外看出自己的端倪、長出新的童話。他們不會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生長,無論是孩子、愛情、或者家庭,都有它們自己的樣貌。雖然不再是孩子,可是他在孩子的身上學習成熟。

《我的蟻人父親》《普通的戀愛》,像看一個心事沈重的胖孩子瘦身有成,即便目視往事的油脂仍然不安,但是選擇對不安溫柔。一雙雙因破洞縫補變小、以至於漸漸不合腳的襪子,在他的寫作裡被一一被消磨殆盡,而他持續縫紉,保有節儉,能愛則愛。

 

普通的戀愛

作者:謝凱特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8.12

我的蟻人父親

作者:謝凱特
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日期:2018.09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陳佩芸

責任編輯:溫若涵、陳芷儀 Rachel Chen

謝凱特 我的蟻人父親 普通的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