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燒緊吃!」

我們坐在高雄的小堤咖啡,阿姨看不慣因談話忽略燒燙荷包蛋的我們,往返提醒了兩次,趁燒快吃,林達陽以熱切的高雄腔口回覆:賀。然後像個被媽媽叫喚回家吃晚飯的頑皮小孩,扒著碗裡的荷包蛋,他是先吃蛋白,再吃蛋黃的那種人,即使在民聲吵雜的店內,保有他的秩序。

那聲「趁燒緊吃」,也是林達陽的現狀,是創作於他的迫切,是在保質期內成為一個好大人的掐緊時分,是趁心還熱著,去做自己願望的事。

正職作家,勉強支撐的快樂

做過編輯、接案、行政、老師,父母從「你要不要去考公務人員」到「你要不要開個寫作工作室」,林達陽長期處在抵抗完全社會化與部分妥協的狀態,直到去年,影響他寫作路的東華教授離開人世,林達陽決定離職。「如果不是這個老師,我可能研究所念不完,也不見得會寫到現在。」

是這樣一個老師,即使自己喜歡創作與翻譯,但選擇為學校與學生貢獻,生命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為學生與教授爭取福利、創辦翻譯獎與詩獎,在 meeting 時帶學生去吃最貴的東西:「老師會不斷給我們一些最好的,跟我們談柏拉圖、艾蜜莉狄金森、她正在研究的東西,帶我們去吃理想大地,她會讓你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有用的人,你會天真地想,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寫出好東西,成為某種配得上這頓飯、這種談話的人。」研究生的生活難免困頓,有時交出不滿意的創作自己也明白,但教授卻不斷鼓勵:「你這個地方跟以前寫的很不一樣喔!」

林達陽笑:「因為特別爛當然不一樣。她就是一個會不斷給你愛的老師,當這樣無條件愛你支持你的前輩離開了,會有一種強烈的被遺棄感。」

總是喊著退休後就要創作與翻譯的老師,突然離開了,他因此接近自己恆久叩問但不敢追求的答案——如果真的到了非選不可的階段,如果也到了這個年紀,如果還可以勉強支持,是不是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長期安頓自己在收入與他人的期待中,他決定開始去過那一份雖然勉強、但可能幸福的寫作生活。曾經擔心兒子受餓受苦的家人也不經意說出:「你做這件事的時候,好像還滿快樂的。」這兩年林達陽與社會的、家庭的、自己的、寫作的和解與對話,安放進了《蜂蜜花火》中。

少年與動物的眼眸

「寫是怎樣的事呢?敘述是怎樣的事呢?敘述是蜜蜂飛行在開過花的時間裡,意志堅定,一無所獲,偶然分辨清楚了一件心事,湧出甜美滿足的感覺。」——《蜂蜜花火》

《蜂蜜花火》少有他的私密故事,像把「林達陽」這個名字用橡皮擦擦拭,只留下淡淡的刮痕。更多是創造空間與場景,讓讀者沿著縱深拾獲自己。這一本他寫了五年的書,根生於對高雄的依戀,以時空為景深,每篇都有動物以另一雙眼眸,探查著故事裡通向傷感或甘甜的神經:「我想以高雄為背景,但不想寫成私人成長史,我想到小時候喜歡宮崎駿跟迪士尼,那對我影響滿大的,講這個會不會被你們公司的讀者鄙視啊?」

「不會啊我們編輯團隊剛剛在聊童年卡通《小魔女 DoReMi》。」

「好喔,突然覺得迪士尼也滿不錯的。這本書一開始發想是迪士尼,最後的氣質是比較往宮崎駿的動畫去想像。我沒有要讓動物講話,只是想透過簡單的相遇,把情緒和情境留下來。」千尋遇見白龍的擦身,小梅遇見龍貓的驚奇,小桑遇見白狼的依偎,動物與人相望的瞬間,褪去了孤獨與疲倦。

家鄉的遼闊感適合幻想,沿著北上的列車、跟著成長的單程票,天空也慢慢變窄,林達陽剛上台北念書時,感受到城市間的懸殊:「我一直很想把高雄那種天寬地闊、巨大面向世界的情境解釋出來,小時候經過公園二路,一路騎到西子灣,兩邊是打鐵街,那是比較緊密的陰暗巷子,旁邊都是金屬輪船機具的味道,騎腳踏車穿過這些味道,最後看見了海,巨大的海洋。」

高雄的舊駁二、廢倉庫、通往澎湖的船,少年看著藍天很高、四方開闊,讓動物一起住進了他的平行宇宙。在他筆下,渺小的人也像當時面對巨大世界的徬徨青澀:「剛開始寫這本書,對未來的想像是有一點憂傷的,還不像現在的苦是實際的。」那個時候,林達陽三十出頭,拖曳著青春暗暗的殘影:「那種憂傷是面對高於自己的生命、去想人為什麼存在、我會變成怎樣的人,每一天都在離開原本的自己一點點。」

 

當微小的童年記憶齧咬

《蜂蜜花火》告別的,是必然長大所以背離的自我,以及再也不可能重返的童年與青春期。這本書也因此出現林達陽少數的童年記述,那些像蚊蟲齧咬一般的小小傷口,在他淡涼筆觸下像抹上一層止癢藥。〈來自某一刻〉有他在台南將軍的阿公家與堂兄弟姊妹相處的景象,和大堂姐與嬸嬸去摘水果、去田裡面摘抖杯仔(給不諳閩南語的你:蟋蟀),兄弟姐妹與鄉裡的小孩在休耕的田裡打棒球。「我們那時搬到高雄,對親戚來說是從都市來的人,大家都很羨慕,其實在裡面會有一點點格格不入的感覺,你會發現,你的知識在那樣的農田生活裡是無用的。」

「大家都會覺得你住高雄好好、你爸爸是醫生、你們家是讀書人,都是正向描述。但是跟著堂哥堂姐騎車出去,一起出去採集東西、抓魚的時候,其實都有點自卑,因為你都不懂,所有事情都要人家教,跟你同年紀的人都比你懂得更多,我會故意講一些在學校發生的事,他們就有點羨慕,但這個東西也不會很強烈,是很微小的一種感受。」林達陽在知識與實務間產生了一點怯懦,處身在大家族中的扭捏。在那樣的童年裡,他也透過地方認識政治,過去親戚長輩在農會有很好的位置,相對擁有地方上的政治力量,但是在陸續生病或離世後許多事也有了很現實的變化,微小的創傷中,他對權力有了模糊的初識。

小小的他比同儕善感,林達陽也在〈一直沒有長大〉書寫對家庭的感受:「回親戚家,從那個透天三樓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得很遠。後來我們家搬到高雄捷運獅甲站附近,可以遠遠的看到摩天輪,欸不是你們想像的那個摩天輪⋯⋯」氣氛正好,都是摩天輪的錯。「我回到家透過窗戶看出去,就想起那時候在屏東的親戚家,舅媽或媽媽爬樓梯上來,要叫我們下去吃飯,布拖鞋與磁磚地板的摩擦聲,慢慢走上來的步伐,那個聲音很令人安心。」

當時的林達陽已經搬到台北工作,回到爸媽搬的新家發現其實並沒有自己的房間:「其實我有點沮喪,我知道這個打算是暫時的,因為我在外面念書,我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的決定,但是還是有一個,說不上來,懷念小時候那種跟父母間親密的感覺,可能,我很想念以前的關係。」依戀母親拖鞋摩擦光滑地板的那個他,一直沒有長大。

溫涼筆下,我的熱度

成長中林達陽有過一段叛逆的時間,說是叛逆,或許更靠近追求,追求長成自己的模樣。高中開始戀愛、玩社團、喜歡文學,而這一切,卻讓他與一向關係緊密的家庭有了隙縫。「那時候我與媽媽在言詞上都有互相傷害,長大經歷了很多事,我也會覺得整個人生並不是他們原本想像的樣子,或許有一個念頭是,還是希望,是被愛的。」在家庭中並不擅表達情感的他,在多年以後,才與媽媽溝通,等到一句歉疚,兩人在車子裡靜默流著眼淚。

面對成長痛的善終,他說:「好了,可以了。」

林達陽有一部分創作都在處理成長中的失落與遺憾:「像以前寫《恆溫行李》、《再說一個秘密》的時候,很多時候還是會有那種,想要安慰自己、想給跟自己一樣委屈的人安慰的意圖,但是當這些東西都慢慢找到解釋跟平衡,我開始關心一些比較苦澀的,政治的,強硬的東西。」

寫作《蜂蜜花火》的後半時區漸漸與《傷心時區》計畫重疊,生命也到了下個階段。

他坦承:「這本書寫到最後,其實有種數學課時格外想寫作的感覺,一直想去寫《傷心時區》,那是比較陰暗憂傷的、現在更接近我生活經驗的題目,我覺得大家都有點搞錯,就是關於恆溫系⋯⋯」這張標籤讓也有些許剛性火氣的他有點負擔。比如很多人誤會他擅長寫愛情,甚至紛紛私訊:「可能我有一個宮廟的感覺?都沒有人要相信我⋯⋯我其實真的沒有能力處理這些問題,我能做的只是同理,如果有人問我,我可能只能把張兆志的臉書連結給他。」

林達陽寫關係,目光往往朝向人與人之間透明與帶點霧氣的情感狀態:「我覺得曖昧這個題材處理的不是愛情,而是可能性,青春是這樣的,充滿可能與選擇,是一種世界剛剛打開的感覺。」那些若有似無的、尚未成真的,夢想或是關係,溫柔而明亮。

他有點解釋過多的懊惱:「這樣大家會相信嗎?」

也許與關係的和解告個段落,但與寫作之間,他們還有許多話要說。許多人支持的「恆溫系作家」被時間微調溫度,看著市景難免苦澀溫涼。這樣一本在春末盛開的《蜂蜜花火》,也像他最後的甜美,保留靠近青春的無限透明:「我說這本是告別之書,很多人覺得是行銷考量,其實真的,我以後可能就不會再寫這種青春甜美的題材,因為能寫的都寫完了,好了,可以了。」安放好了受傷的少年後繼續往前。看著在政治人物臉書留言底下神回覆的林達陽,或許他也正在加熱自己內在的某個部份。

有人聽見我嗎?

「喂,喂喂,聽得見嗎?我摀著耳朵,大聲地說,但手機訊號漸漸轉弱,斷斷續續,勉強僵持了一陣子,終於完全斷訊。車廂內一片黑,列車行駛的聲音大了起來。我閉上眼睛,聽著鐵軌柯勒、柯勒、柯勒的聲音,漸漸平靜了下來。」——〈緊跟著我們的列車〉

唸東華的時候時常往返於高雄和花蓮,南迴段的鐵路有大量的隧道,當時約莫半小時的失訊經驗,在他創作裡留下痕跡,在詩作〈如果降下大雨〉他寫失去訊號的手機,《傷心時區》中也有以飛機雲暗示求救訊號、狼煙發出的訊號、天狼星發出的指引。

「可能我心裡狀態一直是很焦慮的。研究所時,我很著迷 Robbie Williams 的〈Feel〉,他會在現場表演的間奏,大聲的對觀眾席大喊:Is anybody out there?也會問說,有沒有人聽到我之類的話,每個版本不同。那個呼喊,我都覺得好像就是我。那麼多人,很明顯有人聽見,可是他在那個情境喊這種話,就是那種寂寞感。」

「失去犄角的獨角獸,還能以溫馴純潔的眼神,從人群之中,分辨出也帶著傷口、仍然努力找尋著他的我們嗎?」——〈某個地方〉

長成大人的樣子,站在台北車站中央的他,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裡靜定,孤寂湧上,他不斷在人群裡辨識同類。林達陽讀羅智成〈入冬前的雨季〉:「那個情境就是我在台北的感覺,走到什麼地方,看見什麼人,都覺得格格不入,覺得以前自己相信的神秘的宗教,或神秘的王國,好像不再存在,沒有人在乎這件事,以前一起努力的朋友,總是告訴你不要想太多,回家早點休息。」面對成長的失落,他直言「無法處理」。

「長大以後,好像就是會變得比較軟弱,當你可以跟某些不同的價值觀共存,似乎又失去了某種堅強想要抵抗什麼的意志。」但比起遺憾,他更希望從小小的行動積累,比如從學校帶動文學風氣、獨立思考。他認為比起己任,更像還願:

「不是你想的那種《還願》⋯⋯,其實就是我在文學的路上,得到了很多我本來沒有的東西,所以想把這個善意帶給更多人。」

走過了對台北的難適,他說:「我們都長這麼大了,不要再討厭台北了,大家都成熟了一點,我們自己回到南部處理自己的事,有沒有除了摔吉他罵台北以外的方法?所以我就寫了這一本書。」

不再對異鄉的本質迷惑,林達陽回到高雄細細縫合了生命中的碎片,他也無法忽視高雄的陣痛,經常在臉書 7pupu:「我也想要成熟一點,但是⋯⋯我就是演技很差,要跟市長多多學習,啊不是。學生時期有一次回到高雄,夢時代剛來,標語是『時尚南遷,夢想成真』,這跟又老又窮是差不多的意思,我那時候對這樣突然『時尚』起來的高雄很焦慮,但現在,我比較焦慮更多人想離開台灣這件事。」他反問台北人焦慮什麼啊?編輯團隊紛紛回答,還是很焦慮高雄啊。

「因為它要蔓延出去啦各位同學。你們現在正在經歷我們三個月前的生活。」

人事已變,高雄依然,高雄一直在這裡,家一直在這裡。《蜂蜜花火》是成長的列車,在慢慢進站的過程裡,再看一眼喜愛的景物,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與落寞,抵達長大那一站。

他一定喜歡看別人笑,因為整場專訪,他都在暗中生梗。他不時丟箭,思維流動得快,甚至可以說出一些我不認識的 youtuber。但他疲倦的眼睛,裝著許多在意的人,看起來太過努力。

林達陽笑說自己在這個年齡層的人類裡,還是比較有活力、過度浪漫的那種人,但跟高中生比,又無疑是個大人了。他很喜歡政大陳文玲老師講的話:「她說世界上反正人就兩種人,一種是智慧老人,一種是永恆的少年,聽完,現在比較能接受自己社會化的辛苦。」

「我也很想當智慧老人啊,但是就沒有應徵成功。我現在會告訴自己,如果你不長大,你就會老。」總是說著寬慰「好了,可以了。」的他一直柔軟注視著那些隱隱作痛的事。創作讓他可保有無可救藥的浪漫,創作也靜靜觀看著他,長成一個保有大人視野的少年。

 

蜂蜜花火

作者:林達陽
出版社:三采
出版日期:2019.03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hellohernyboy

插畫:陳關文 Guan Chen

責任編輯:溫若涵

林達陽 蜂蜜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