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比在公園裡開心的爬上爬下,一下要玩下水道形狀的溜滑梯,一下要跟爸爸彼得一起溜下去,媽媽葉揚在梯口看他們一起滑下來,這樣寧靜明亮的畫面被一聲哭啼劃開——羅比的膝蓋被微微擦傷,為了讓童年記憶不留疤,媽媽馬上發明一個定點跑步的挑戰遊戲,他們一家人比賽原地跑步,羅比笑得比正午的陽光還熱烈,羅比正是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喜愛的四歲。

葉揚寫過《親愛的彼得先生》,與初戀走過十六年,從高中到成人,他們陪著彼此一起長大。她字裡行間聰明幽默,寫柴米油鹽的笑鬧小事,兒子羅比因為又萌(像爸爸)又犀利(像媽媽),集才華於一身的他開始讓更多人關心葉揚一家的荒謬日常。

接下來,羅比是他們再長大一次的功課。

有時困難

羅比穿著內褲在家裡走來走去,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開啟他的一天。

他拿著一坨類似西卡紙的物體,在木質的地板滑來滑去:「這是 23 號公車。」一會兒,他又在自己的 XS 號懶骨頭上仰躺,興奮地大喊:「媽,你看我!葉揚~葉~~揚~~,你看看我在游泳。」葉揚不理羅比的時候,他就喊她葉揚。

帶小孩像在打怪,一天會聽到羅比一邊喊著「啊啊啊啊啊蓮蓬頭出現了」(實際上是沖水馬桶的沖水聲,羅比一直誤會是蓮蓬頭)一邊尖叫數次;玩在沙發跳上跳下的遊戲十幾遍;要聽羅比說《瑪莎與熊》的故事二十遍;要回答「你為什麼」句型的問題近百次。

做母親,困難有時。「妳不一定會喜歡孩子長大過程中他喜歡的事,終於他睡著以後,妳也好累了。所以我現在可以理解人家說生小孩要趁早,因為要有體力。」

她常常在理智線邊緣,比如一回家,看到兩坨完整的衣服,像是肉體忽然抽離一般,非常有序地按照衣服、褲子、襪子、鞋子的順序橫屍在地板上。「他們就是當場脫光。」

葉揚離家出走過兩次。「我那時就跟羅比說,我要離家出走,他很認真的跟我說,我覺得妳不要離家出走,妳出家。」羅比其實不知道什麼是出家,只是剛認識這個詞彙。離家出走以後,晚上彼得打電話給葉揚:「妳在哪個飯店啊?我要去看看!」然後,他跟羅比就像觀光客一般,在葉揚的飯店玩耍。

「有時候,會有一種有了『我們』,就沒有自己的感覺。」因此,她手邊擱著幾篇只寫了開頭、因為現實無法問世的小說。這也是彼得的心境。面對情緒起伏比自己更大的太太,他常常沈默。「她常常講話一針見血,讓你沒辦法反駁。但是你會很生氣!想要講什麼,但又想不到什麼可以反駁她的東西。」彼得說,因為葉揚公司開會都很講求效率、講重點,所以這套帶回家,她吵架也很講重點。一方講重點,一方安靜,似乎就是他們相處的方式。

這時候,會有人來調停。

彼得說,如果家裡氣氛突然冷清,因為不甘寂寞需要有人陪玩的羅比會出馬:「他會去跟媽媽說:不要生爸爸的氣嘛!再跑過來跟我說,媽媽已經原諒你了,就在兩個房間穿梭跑來跑去,我⋯⋯以後就靠他了。」面對葉揚,彼得戰鬥指數零。葉揚說,羅比跑過來其實是跟她說:「爸爸很扯,我都知道,爸爸很扯。」

「我就說,是喔你也知道喔,羅比會回我,對!他這個人就是很扯!」

爸爸很扯,媽媽也原諒你了,這局打平。

 

看見更多世界

在重複與鬥嘴裡,葉揚也悟出一番道理:「他們帶給我不一樣的世界觀。」

比如,彼得分享他們成大男生宿舍的屎王傳說,也因為彼得跟羅比都熱愛 NBA,羅比的偶像是 KD,彼得則是一生由籃球構成:打籃球、看籃球、打電動籃球。這讓從小跟妹妹一起長大的葉揚,搬進了一個開啟天眼的男生宿舍。

「他們是很不一樣的人,彼得是一個⋯⋯很像外星來的人。」在羅比剛生出來時,他們在月子中心從監視器看寶寶,彼得問:「怎麼轉台看其他寶寶?」他天真如此,看著護理站的一排小寶寶又問:「你知道,這些寶寶以後長大還會聯絡嗎?」

葉揚說,彼得根本是比羅比還要純真的生物。

性格迥異的兩人,把醜話都看成了笑話。如果說葉揚透過彼得看到外太空,那彼得則是因為葉揚看到了台北市以外的地方:「因為我就是自己做的事不太多⋯⋯,像我第一次出國,是結婚後她帶我去歐洲。」葉揚終於抓到好機會:「欸我帶你去沙漠欸!還有非洲!」

彼得用「是是是」的表情回:「旅行都是她一手策劃的。因為我就很懶得想那些行程,我們分工合作,我就扛行李,要出腦的就靠她。」

「他就是一個駝獸。」

葉揚知道,怎樣把彼得放在對的位置上。彼得是在「聽媽媽的話」型家庭中長大的小孩,一直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意見。相較之下,葉揚在充滿自由的家庭長大:「我小時候剪壞頭髮,我媽帶我去買假髮欸,她讓我戴假髮去上學,是我自己覺得很丟臉,後來就被彼得拿去戴,他真的戴著走在外面走,還綁馬尾⋯⋯」

認識葉揚這樣一個女生,他坦承:「她有部分是我的偶像,很有主見跟目標,會想辦法達成,很會玩樂很會工作,我覺得在她身上看到很多我缺少的⋯⋯」好像說了太多好話:「但她也很會罵人啦。」

「我是世界上最 peace 的人好不好。」為了阻止一場婚姻風暴,我問葉揚對彼得的欣賞:「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社會、跟靈性穩定的力量,他很少生氣跟不快樂,他最不爽頂多就是嚼他的酒窩。」Why so serious?彼得在無形中制伏葉揚內心經常的狂暴與起落,遇到大風大浪,大吵大鬧,彼得頂多也只是嚼嚼他的酒窩而已。

 

你有沒有好人?

男子宿舍的第二堂課,是如何讓孩子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與想像力。

羅比之前參加過幼兒園面試,有一次面試老師問他:「你喜不喜歡我?」羅比黑人問號地回:「你是誰?」老師不死心:「你喜不喜歡這個學校?」羅比說:「我沒念過,我怎麼知道。」只要是不合理的事,羅比沒有半點圓融。葉揚也問號:「羅比每件事都要合理化,但我覺得很怪,因為他爸是我看過最不合理的人。」彼得躺著也中槍。

務實如羅比,是少數非常遵守公民規矩的小孩。彼得自從有了羅比,騎車不再亂鑽,節制地等大車開過再騎、絕對靠右邊車道,有時候想搶兩秒的紅燈,羅比會大聲提醒。葉揚說:「我們都因為羅比變得更腳踏實地一點,他是一個超級腳踏實地的孩子,如果有規矩規範你都要遵守,他都會問我:你有沒有好人?」

因為孩子太實事求是,導致彼得常常想一些天馬行空的事來引發他的想像力。有一陣子,羅比最常跟彼得說的話就是——你是不是在亂講?你為什麼要亂講?

有次一家人騎電動腳踏車出門,車子半路沒電、媽媽先下車,到了終點羅比才發現媽媽不見了,於是彼得開始編故事:「剛剛我聽到啊的一聲,媽媽從車上彈出去了,他就會說⋯⋯你為什麼要亂講?」至此,羅比常常覺得爸爸在說謊。但彼得還是常常陪羅比玩模仿遊戲,假裝羅比是醫生、假裝羅比開了一間海咪咪餐廳。當孩子的病人、顧客,激發各種想像,家長是一項一人分飾多角的職業。

羅比也很關心各種大事,他會問爸爸流浪漢為什麼在那邊、問媽媽電視上的某某人是不是很壞?「我跟羅比說,一個人是怎麼樣的人,你要自己去觀察。大人有兩隻眼睛,你也有兩隻眼睛,你們的眼睛一樣多,你不能讓別人告訴你要怎麼看事情。就像媽媽不喜歡吃奇異果,也不能說奇異果是爛東西。這是我對他的期望。」

不輕易告訴孩子答案,而是讓孩子自己去思考。葉揚說:「一個能自己想事情的人,就比較不容易被他人左右,也不會為了世俗的規範就改變自己。我希望他這一生能自由行走,不要因為比較簡單,就走大家走過的路。」

教養專家沒有告訴你的事

我們講話途中,羅比坐在葉揚的腿上,開始大聲唱:「朋友來乾一杯乾一杯,儘量來飲乎伊馬西馬西⋯⋯」一直唱到「看開人生的一切」他都還不忘抖音,雖然臭奶呆,但仍是孩童界江湖味數一數二的。這首葉啟田的〈乾一杯〉是跟阿公阿嬤學的,因為常常跟長輩鬼混在一起,也讓他的世界架出了獨有的語言系統。

葉揚跟彼得喜歡他自由生長的樣子。「現在這個時代給家長這個角色的壓力很大,很像菁英教育,大家只能走同一條路,考上北一女念台大,這不是我對家庭的想像。」葉揚曾經取消追蹤所有教養帳號:「帶孩子如果是制式的:孩子生氣的十大應對法則、你不該跟小孩說的八句話,那以後世界乾脆就讓機器人來帶小孩就好了。我覺得有趣的是,孩子在這個家裡他可以有很多選擇,比如他想燙捲髮嗎,還是離子燙?他喜歡他的鬢角嗎?」媽媽說他長得像蠟筆小新,他開心地說:「他是我偶像!偶像!可是我阿嬤都不給我看,蠟筆小新他壞壞,但是我喜歡!」

壞壞惹人愛,葉揚也是這樣被媽媽帶大的。每逢大年初一,媽媽就喜歡在空無一人的台北路面交通違規,平時開車謹慎小心的媽媽,終於可以大迴轉大甩尾:「她覺得很過癮,她人生 364 天都不能違規,終於有一天,沒有警察也沒人,就在高架橋下大迴轉!你如果問教養專家,他一定叫你不要這樣做啊。」

「我就覺得那是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啊,你循規蹈矩一輩子然後呢?」

有時候打破教養的規則,反而會得到意外的效果。羅比起床到現在還沒尿尿,爸爸三催四請,他有點不開心:「還沒有那麼快!怎麼可能,你不是說你不會勉強我的嗎~」但當爸爸說:「我要去尿尿,你要不要來?你不來就是你的損失。」羅比居然就自動跟上了。

每個家庭,有他們相處的方式,比起父子更像難兄難弟的他們,其實也會一起在背後討論媽媽,找到互相 cover 以致不會被媽媽罵的生存之道。媽媽快要爆炸時,爸爸就拉羅比出去騎車兜風:「那可能是他最平靜的時候,我會一直跟他講一些做人的道理:剛剛怎樣不行,你已經長大了。他很喜歡長大這個身份,因為他自己也會說『我已經不是小哥哥了』,你只要提醒他是中哥哥,他就會認命一點!」

 

你的眼睛

羅比的世界還很小,因此他看出去的一切,總是很有意思,葉揚說羅比認知有限、活在一個充滿愛的世界、不怕受傷,反而能給大人一種鼓勵:「他什麼話都可以直接說出來,可以協商,可以跟他討價還價,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很寬廣的,所以他在發表他的意見沒有顧慮,我心裡有千頭萬緒但我可能不會說出來,他就會直接,傷害妳的感情。」羅比抬頭看媽媽:「什麼傷害妳的感情?」

「像上次我小朋友,第二胎過世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跟老師解釋,妳為什麼上個月肚子還大大的,這個月沒了。他就直接跟老師說:『喔因為我妹妹死了,她去天上了,你知道嗎就像長榮航空那樣。』」葉揚莞爾。她失去的寶寶,是書寫了一整本《我所受的傷》也尚未結束療程的傷口,但是,她也從羅比的世界觀,發現另一種可能,羅比都說,妹妹的死,那是大自然的事,妹妹走了,他仍然稱呼自己為「哥哥」。

「我們人生有時候因為失去而難過,是因為你失去那個身份,你會覺得很難過,比如我失去一個孩子,是我失去了本來可以做媽媽的身份。但羅比不這樣想,他還是覺得他 keep 住那個身份,他就是哥哥,只是他妹妹死掉了。我覺得這樣想其實滿好的,你擔心你失去的,其實是你去愛人或被愛的身份。」

無論妹妹在不在,羅比都一樣愛她。

大人的世界裡,很多察言觀色:「但是孩子不會,他只會說他真正在乎的⋯⋯」葉揚還沒說完,羅比很開心地回:「別的孩子都不會唷?只有我會唷?我會什麼?」

『你會做自己呀。』

「什麼做自己⋯⋯我本來在天上掉下來的。」

『你在天上就做自己了嗎?』

「是你們選了我,是妳把我生出來。」

『那你有開心當我小孩嗎』

羅比一秒歪樓:「土地公把我推下來。」

葉揚為溫馨的氣氛救球:「那痛不痛?」

羅比詞不達意:「被推下來找媽媽呀,好開心喔。希望妳可以活到我長大死掉,我們再一起死。」

媽媽有點被他感動的樣子,他又舉著鳳梨檸檬茶問:「要不要再來喝一杯啊。」看來是跟葉啟田一起追酒成癮了。

一起去這個城市探險

羅比正處在好動的年紀,除了平時調皮,彼得分享更驚人的是:「他吃完牛奶糖的時候,只要是甜的吃完整個血糖飆起來,就是 sugar high⋯⋯」sugar high,整個空間會充滿羅比不間歇的尖叫與跳躍,一起離開地球表面。

羅比在一旁呵呵:「準備 sugar high 囉~」

彼得發出長嘆:「喔拜託不要。」

問羅比為什麼吃完糖果這麼興奮?他又正色:「抱歉,這題我不能回答,請問我的爸爸。」

這個鬼靈精怪的小孩,生在自在的家庭,也恣意地追趕跑跳碰,還好整個台北夠大,足夠他們一家繼續探險。他們常穿著機能舒適、可以走得長遠的鞋,留下家庭記憶。羅比最愛去各種公園,要不是騎腳踏車、就是騎滑步車:「因為有椅子可以坐。」採訪那天,他踩著最愛的藍色布鞋,在公園裡跑來跑去,像是小巧的藍色小精靈,在鞋子剛剛好輕巧的保護下展開探險。

在羅比的收藏裡,最愛天母公園與塔城公園,建城公園的溜滑梯有點危險,所以他勸我們:「不行不行,那個你穿鞋子溜下去,鞋子會從溜滑梯掉下去!人就快速溜滑梯,它是下水道喔!我有次滾兩圈,變成頭先出來,腳在後面!唉唷~」

不過對葉揚來說,最喜歡一家人的出外活動,是到松菸看展覽:「因為有冷氣。」他們看完展覽,會到附近的生態池,看看草、看看鴨子,被微風吹過,再心滿意足的回家。今日他們一家穿著 Nike Joyride NSW 系列,也有感這樣的舒適同樣適用工作日。

葉揚已經漸漸不穿高跟鞋,對她來說,鞋子應該回歸本質:「我覺得一雙好走的鞋子很重要,因為我很長時間在外面,上班通勤下班,我也比較喜歡低調沈穩的顏色。」她指指自己腳上的那雙 Nike Joyride Optik。可以陪伴工作、陪伴生活、陪伴孩子的腳步遊樂玩耍,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相較葉揚喜愛沈穩搭配,彼得則是另一種穿搭路數:「這一雙,我見客戶的時候就會穿,因為我很喜歡穿花襯衫,常常襯衫配短褲,之前還有很多螢光彩色的那種衣服,鞋子搭這種很適合。」相較他的少話內斂,鞋子完整呈現了彼得內心繽紛的小宇宙。

羅比靈光一閃想到自己還有一個最愛去的地方:「還有外雙溪喔~可以去那裡泡腳喔,那裡有大便溪~」

真是癖好獨特的孩子。重點不是去哪裡,而是跟誰一起去。不管是在家裡或是戶外,整個城市都是羅比的遊戲場,原來愛是這樣的一件事,走到哪裡,都可以製造超乎邏輯的遊戲(比誰的眼睛比較大、看誰最會擺 pose、醫生病人遊戲等),三個人在只有他們懂的賽制裡呵呵呵地傻笑著。

後記:羅比語錄

01

彼得表示,羅比真可靠,因為現在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面對葉揚也很敢嗆:「他敢講我不敢講的,比如他都會直接跟媽媽講,不要再躺在床上滑手機趕快起來!」

葉揚:「他會跟我說,媽媽你怎麼一直躺著,妳就是一直躺一直躺,妳是一個沒用的人!」難怪彼得會說,以後就靠羅比了。

02

羅比只要學會新的詞彙,就會不斷使用,葉揚分享:「有一陣子他很喜歡講『計畫』跟『選擇』,他每天會問我:今天要做什麼,妳有沒有計劃?妳有沒有選擇?還是妳已經沒有選擇?」

羅比也會用別的語法,像是遊戲一般:「他重新拼揍,有時候會很挑戰大人的世界觀,比如他上次說:『如果你已經沒有選擇,你就不要做計畫。』」

羅比不單是彼得與葉揚的功課,也是他們的 mentor。

專題統籌:楊安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髮妝:Mike mike style

造型:FAN RAN design

責任編輯:溫若涵

葉揚 我所受的傷 Nike 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