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us 說永遠記得他人生中第一杯調酒,Vodka Lime。

「我當然記得,因為超級難喝,而且花了我兩百五十塊。」對二十幾年前的高中生來說,這杯超貴的東西真是不值得,「我還是把它喝完,因為只買得起一杯啊。接下來十年我就沒有碰調酒,覺得很噁心。」如今,他卻成為調酒的傳道人。

2018 年 2 月,Draft Land 開幕,以 Cocktails on Tap 的形式震撼了台灣調酒界。那個站在巔峰的調酒師打開大門,說歡迎所有人,尤其歡迎不懂調酒的人——這裡讓你擁有美好的第一杯。解放喝調酒的束縛,Draft Land 讓調酒更輕鬆走入每個人的生活,也為 Angus 帶來全新的自由感。

我想擁抱這些人

那個覺得調酒很噁心的少年,退伍後依然迷惘,離開桃園,來到台北找一個機會。起初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找到 Sogo 百貨的 Porter 包站櫃工作,站了一年又五個月。直到 2005 年進入台灣調酒文化引領者 Barcode,他的生活和調酒迅速變得密不可分,陸續拿下台灣區冠軍、召集黃金陣容開 Marquee、創立第一間 Speakeasy 的酒吧 Alchemy⋯⋯,這個試圖一階階向上衝破極限的人生,在他決定離開 Alchemy 時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

2015 年 Angus 受邀參加大好青空,這是他第一次以調酒師的身份參加市集。那次市集在陽明山,聚集了各式生活品牌,他滿懷輕鬆寫意的心要去逛其他攤位,結果光是調酒就累到去看中醫:「十點半開始做第一杯,到我停下來是下午六點。我一個人,一杯一杯搖,最後賣了兩百六十幾杯。」每一張短暫交會過的面孔,疊印成深刻的印象:「兩百六十幾個人裡面,應該只有十個人來過我的酒吧,其他人都不認識我,但他們覺得很新奇。」

「我就邊搖邊覺得很感動。你看著他們會思考,市場在哪裡?以前還很天真,覺得我一定要做某種高度什麼的,可是我在那邊看到,他們喜歡你的東西,他們對雞尾酒是有興趣的,只是平常走不進酒吧。」

遊覽車把一波波的人送上天青山明的市集,也改變了從前那個唯我獨尊的調酒冠軍:「我看到了不同的視角,而且我喜歡。我想擁抱這些人。一般如果在酒吧調個一百五十杯我大概會堵爛,脾氣會不好,可是在山上我是很開心地去做這件辛苦的事。」

他回想起自己從前高踞吧檯,彷如酒吧的王:「以前一直覺得我是站在客人之上。因為我的專業就是要教你怎麼喝,我跟你講這好喝,你不要來 challenge 我。」因為用高標鍛鍊自己,也走過全世界用身心靈去感受每一杯酒、去累積調酒的經驗值,他向來有職人的自傲。那天,走向他的顧客不是為了他的招牌與包裝,只是真心喜歡調酒。他有了新的追求。

 

Be A Game Changer

「開 Draft Land 的第一天,我們就很清楚知道我們要做的是:讓那些本來走不進酒吧的人走進來。」

當大家都覺得 Angus 應該要繼續與米其林主廚做 cocktail pairing(畢竟與江振誠、Albert Adrià 等人同台的印象太讓人驚艷),他卻轉身以 Draft Land 為所有人點燈。這是一間走刪除法的酒吧,沒有 garnish,沒有 bartender,沒有炫技,也沒有高低之分。他想破除刻板印象:「女生點酸酸甜甜、水果,就被說愛喝妹酒什麼都不懂,然後男生就要點 Negroni、Old-Fashioned 才代表你有品味。社會架構裡,你要長大會需要這個過程沒錯,可是能不能夠有個地方讓你點什麼都好,沒有人會 judge 你?」

他找從來沒有調酒經驗的人加入團隊,因為他們最懂什麼是不懂:「這是一個很 fair 的空間,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經營者跟消費者、甚至消費者跟消費者。在這裡你永遠不會因為你點的東西,去代表你懂或不懂。」在 Draft Land,點酒就是挑個數字,三號和七號,沒有高下也沒有既定的形象,每個人只需要回歸自我的喜好。

因為簡單,所以有更多可能。例如室內的設計也極簡、乾淨,因而更能容納:「留白越多,就是留給人越多。最後成就整間店不是裝潢,是來的人。」他從主角成為觀察者,那些剛滿十八的少年少女、剛下班的小資男女、甚至附近的六七十歲附近的居民穿得輕輕鬆鬆來,都讓他覺得真好。

 

不再是大家慕名前來的目標,Angus 卻有點得意的樣子:「我星期五六在這邊喝酒,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哈哈哈,我就超開心的!我每次就坐到一桌人旁邊,聽他們在講說哪杯不錯、哪杯還好,大放厥詞,可是我聽得很爽。」

放下許多糾結,人也鬆了。Angus 回看以前的自己,照片裡的那個穿著西裝襯衫、打領帶的人怎麼有點陌生:「以前都穿素色、基本色,所有東西都要有點距離感,要酷。現在就是打開了,打開了就找到自己。我覺得跟找回自信有關係,以前一直都沒有自信,會用很多東西堆疊。現在能力強太多了。」

「現在的我不需要靠調酒去證明我有多厲害。以前我們都需要靠這件事情來定位自己,所以會很在意技巧、技術、氣勢、酒本身。我曾經講過一句話:我最 comfortable 的地方就是吧檯裡面。但我現在最 comfortable 的地方,就是吧檯外面。」

站在擂台上拼晉級,一關完還有一關,征服完台灣還有世界。即使是優秀絕倫的競技者,內心也時常感覺匱乏。但現在的他成為 Game Changer,有自己進擊的節奏:「為什麼我可以很自在?因為現在遊戲是我制訂出來的,基本上沒有人跟我比,我也可以說沒有人可以跟我比,因為我已經在做不同的事情。」 

因為不再與任何人比較,他卸下冠冕,找回自己最自在的樣子,事實上今天他真的是一身 chill 地抵達,沒有西裝,沒有束縛。腳上的 Nike Joyride CC3 Setter 也是他以前無法想像、現在穿得很開心的單品,「之前比較形象上無法突破,突破之後發現自己真的是無底線(笑)但總之現在如果叫我穿西裝,我不要。」一邊舉例棒球帽、日式掛袍、短襪加拖鞋,根本以前難和他聯想在一起的東西,現在他都愛。

穿著四處走動、跳躍,先前還不知道他朝聖酒吧之旅走太久,其實腳上還有傷,「有時候走太久會腳痛,但剛剛都不會痛,很舒服。而且我就覺得我現在是反差萌?脫下西裝,大家會覺得 Angus 這樣穿白色球鞋,滿好看的捏。」他一邊又說,下次要配短褲好像很好看,笑得像個孩子。

248 巷、台北、台灣,還有桃園

心境的轉折,改變了 Angus 的生活。他從黑夜走到白天,雖然常常在家宅,也愛去華山看展,感受這座城市的脈動與生息,也感受城市與他的關係。「以前我一直覺得台北很無聊,但開了 Draft Land 之後,我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當他找到 Draft Land 現址時,巷子晚上是全黑的,根本沒什麼店留下來了。他想起剛來台北時,賣 Porter 包就在不遠處,經過這個街角有 Toasteria、Alley Cat、茉莉漢堡,曾看過許多外國人拎著一手啤酒在街上談笑,畫面熱鬧而溫馨,如今不知道大家都去了哪裡?「開店前我們裝潢、監工、晚上坐在這邊,這條街真的是死掉的,我們還想說,完了,真的沒有人。」

東區是他剛上台北時最熟悉的地方,曾經的繁華擋不住漲租後的蕭條,「忠孝東路上都是拍賣會。不過我一直相信東區有某種程度的底蘊,我想做一個新的東西,氣氛和質地都不同的,這裡可以。」現在真的熱鬧了。我們從中午待到傍晚,小小巷子裡人來人往,當 Draft Land 點起燈,客人們陸續抵達,開展成那幅他印象中許多人開心喝著酒的圖像。

對 Angus 來說,他與這條街共患難共成長而有了新的連結:「我現在走在 248 巷,會覺得那是我的街,我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晚上喝酒坐在那邊,看著人來人往⋯⋯」

2016 年 Angus 曾在世界第一餐廳 El Celler de Can Roca 感受到全面的震撼。除了食材與創新,Roca 三兄弟更撼動他的是那份為家鄉的態度:「東西也真的很好吃,可是重點是,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而且他們都在為這個鄉鎮做事,譬如說小孩子的營養午餐、或把所有的玻璃瓶回收做成藝品、找當地的媽媽一起來幫忙等等。他們一直在為自己長大的小鎮去努力做到世界第一,你就覺得⋯⋯這超屌的。」

看向世界的眼睛,於是轉回了家鄉:「覺得想要多做一些什麼。以前的眼光一直往外看,直到去年都還是有這樣的想法,Draft Land 本來就想開國外去,今年是預計要開日本。為什麼要煞車呢?不是我們不能開,而是我覺得台灣好像可以再多做一點什麼。」

講到新的事物總是熱血沸騰,今年十月,Draft Land 預計要在信義區有外帶形式的新計畫,或許未來會在台中、台南、高雄遍地開花:「我還是希望說,在台灣開每家店可以有不同的形態,每個城市會有每個城市的韻味在,這樣才會開店開得很有趣。」還有桃園,那個他十幾歲就想逃離的地方:「我在台北待習慣了,有陣子回去桃園會覺得有點不舒服。現在不會了,甚至想要回去桃園開店。」不知不覺,他又開始分析桃園哪區適合、怎樣經營生意會好,這些都是他從前沒有想過的:「以前覺得那個市場支持不了,現在就覺得有可能欸,而且會覺得,滿想為桃園做一點事情。」

 

理想的生活,有意識的成長

帶著理想,他不再是個單純的調酒師。調酒、甚至更廣泛來說的「飲料」只是媒介,用來傳遞想要的 Lifestyle。當要說的東西越來越多、要做的事越來越大,如今他怎麼成長?「就是生活啊。生活,就是在學習和攝取。」

「我很在意『有沒有意識』這件事。如果今天你問我調酒怎麼學,我會說你先學喝酒。那喝酒怎麼學?你要有意識地去喝酒。你會發現人常常是無意識去做很多事情,可是當你沒有意識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受。沒有感受,怎麼從中得到東西呢?」

那天我們重回他以前住的街角,曾經很想繼續升學的他選擇公館、師大一帶落腳,到現在也還在永康街附近,對街區有一定的眷戀。學會生活後,是從很小的地方都可以感覺到很多,日日居住的地方也是:「回到溫州街我就很開心,在那邊走的時候,我就很有感受,覺得很舒服。」靈感不再是一言可盡的直觀連結,而是生活的累積。 

 

理想的生活要素,Angus 心中少不了自然,也感謝女友 Gina 拉著他重回人間,學習生活。「近郊我們常往北海岸跑,最近喜歡去看海。我們上禮拜才去烏來,我其實沒有去過,Gina 帶我去,我好喜歡欸。」這次時間不夠穿著新鞋去心愛的宜蘭山上拍攝有點小可惜,說不定下次再去?

「我現在變得比較好玩,好玩多了。」打開了生活的感官,世界像是新的。從前因為開 Jazz Bar 而有 Jazz 耳朵的他開始狂愛茄子蛋、Leo 王,又被 Gina 推坑第一次去華語金曲之夜:「你有沒有去?這是我第一次去,我超ㄎㄧㄤ,大跳舞欸!我去那邊跳地板動作捏!而且我還撞到下巴,開心到不行。」

從競技場走入遊樂場,從世界到家鄉,也從獨善其身到為了大家好。吧檯裡的霸氣,都轉換成他身上的自在。Angus 笑說,以前根本像幫派一樣,他老大講話下面小弟誰敢不聽。但現在,同事根本希望他不要喝醉在這邊礙事(?)

自在穿梭於幕前幕後,他不眷戀鎂光燈:「如果要出來講話的時候,我隨時都可以。自由度就來自於,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我覺得這很自由,我會好好保護這個自由。」如今他步履輕鬆,漫遊充滿綠意的舒心居所,也滿足行經那條重獲繁華的街,更可以往山、往海、往世界走去。懂得覺察,心裡有自在,其實才是真正的王。

 

專題統籌:楊安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髮妝:Mike mike style

造型:FAN RAN design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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