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坐在光點台北的咖啡廳裡,玻璃門內外圍繞著我們的,盡是雍容閒雅的漂亮人群,接著李亞梅從我們身後俐落地走來,說她剛拿一些電影票券和 DM 去給光點電影院的櫃台人員,又說訪問結束後,晚上要接著一場電影講座的授課。一名電影人的生活細節,滿滿的都是和電影有關的事。

現任穀得電影公司負責人的李亞梅,在踏入電影製作、行銷之前,曾經在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工作長達九年,金馬能有今日的地位,並非一蹴可幾,多是如李亞梅一般熱愛華語電影的工作者,在背後長時間支撐這年年盛事的運作。九年的日子,在李亞梅極快的語速之下,更加顯得白駒過隙,一晃眼過去,身後已積累了長長的故事,在這之後即便換了不同的工作,也始終在電影的跑道上。

Q:從影展轉往電影製片、行銷領域,這一路走來的甘苦談?

我從美國唸完電影回來,帶著未完成的碩士論文進了金馬影展,辦了一屆金馬獎,完成論文後,就離開去電視台工作了半年,但我實在很不喜歡電視台的環境,所以又回去金馬工作,那次回去一待就是九年,九年都是處理頒獎典禮的業務,包括報名辦法、評審制度、入圍影展、頒獎典禮等等,這些都是我那時主要的工作內容,這也是為什麼我對金馬獎很熟悉的原因。
離開金馬影展之後,接了第一部的電影行銷,是周美玲導演的《刺青》,結果《刺青》那時賣得還不錯,在《海角七號》之前,全省一千萬算是很少見的票房。做了一部《刺青》之後,大家好像覺得你會做電影行銷,從此便一部、兩部做下去了。其實我在金馬影展的後面兩、三年,很多制度已經建立好,小朋友也都很能幹了,所以那時花比較多的心思在影展的行銷和宣傳上面,把宣傳做大,讓影展的知名度變高、地位更穩固,另外就是去跟企業募款、談贊助。後來從事電影行銷的時候,便把影展後面兩、三年的行銷宣傳經驗帶到電影上面去。
目前為止,大概做了三十幾部台灣電影的行銷、發行,慢慢轉去上游的原因是,其實電影本身體質不佳時,行銷能加的分數不多,故事不好看、片拍得不好、卡司不OK,很難宣傳,行銷在後頭能使勁的地方真的太少,所以應該在製作時,便把這些素材都埋好。我認為電影行銷對電影製作最大的貢獻和產值意義,就是去掌握那些可以跟觀眾溝通的元素。

Q:您參與 / 籌劃「金馬獎」的過程裡,相遇難忘的電影人 / 事回憶?

太多了!譬如第三十八屆金馬獎,那年的終身成就獎頒給宋存壽導演,導演那時已經七、八十歲,女兒扶他上台領獎,因為他有了帕金森氏症,不太能說話,所以寫了一封感謝信,請他女兒幫忙唸出來,致謝辭的第一句話「我這一生奉獻給電影六十年」一出,我耳機裡傳來同事在後台的聲音說:「媽呀,我要哭了」,像這種熱愛電影的小朋友,聽到一個奉獻給電影六十年的前輩,巍巍顫顫地站在舞台上,我當下聽到話,心裡非常感動。那真是一群熱愛電影的人。
另外,三十七屆時,我們請日本當紅女星江角真紀子和李安來頒獎,他們在飯店發車去星光大道前,李安在一樓等江角真紀子等了半天,都沒有發脾氣。為什麼會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呢?因為她那年來金馬獎頒獎典禮的時候帶了男性助理、男性經紀人,他們忘了幫她帶絲襪,所以我們的小朋友飛車趕去百貨公司幫她買指定的絲襪。那時候江角真紀子因為《三十拉警報》這部劇非常紅,這個小朋友就非常驕傲,因為江角真紀子在頒獎典禮上穿的絲襪是她買的!這種小影迷的心情,我覺得非常可愛。
還有一年,黎明拍了陳可辛導演的《三更之回家》,以前大家都不覺得黎明會演戲,可是那一年他獲得了影帝,剛好我們安排陳可辛導演頒發這個獎項,陳可辛導演就頒給了黎明。他們倆個在台上擁抱久久,我覺得那是一個好的演員,碰到一個對的導演,對他最深沉的感謝,兩人在台上抱了好久,非常動人!
再來是《花樣年華》入圍男女主角那年,在金馬獎前梁朝偉已經以這部片拿到了坎城影帝,他們組了一個盛大的代表團來台灣,男主角獎項先頒,結果一開,哇,不是梁朝偉,居然以這個角色拿坎城影帝的梁朝偉,在金馬獎馬失前蹄,我在現場就看到張曼玉開始緊張了,她整個臉色都變了,因為她覺得這麼有把握的獎項都不是給梁朝偉,那她可能也無望了。我當時就想,原來再好的演員,都沒辦法把「緊張」演成「不緊張」。

Q:您對「後海角時代」台灣電影發展現狀的觀察,以及未來可能趨勢的預測?

台灣電影的市佔率從 2003 年的0.3%,最多的時候增加到 17.45%,到現在一年平均都可以達 12%,就是這幾年來市場最大的變化,觀眾願意看台灣電影,這是最明顯的改變。因為觀眾願意看了,所以投資人也比較有信心,願意拿錢出來投資。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必須持續拍出好看的電影,不能只是一味地炒重複的題材,台灣電影史發展的經驗告訴我們,如果不斷重複,不嘗試新花樣,有一天觀眾還是會用電影票背棄你。因此做電影的人,必須一直端出好菜上桌,否則這場喜宴還是會冷掉。
從《海角七號》以來,《雞排英雄》、《艋舺》、《陣頭》到《總鋪師》,這種本土類型的電影確實賣座,可是我們不能只有這種類型的電影。同樣地,台灣的商業電影好像有點起色,可是藝術電影也不能偏廢,我們還是要鼓勵這方面有才華的人去拍攝,這種電影在市場上固然非常辛苦,但是不可以只拍商業電影,而沒有全面去探照台灣社會文化的發展,所以在政府的補助政策上,我覺得兩者都要兼顧。

Q:您對現行電影輔導金制度的看法是?

我不贊成廢除輔導金制度,廢除的話就完了,只是政府到底要鼓勵什麼樣的台灣電影出來,在政策和思維上都要想清楚。我認為輔導金應該要設置檢查的制度和程序,現行都只是書面審查,應該要在之中加入一些期中的審核和期末的檢驗,所有當初同意發放輔導金的評審,如果在期中、期末覺得執行的過程和成果,跟當初企劃書沒什麼兩樣,才能繼續發放第二期、第三期的輔導金。
現在輔導金最為眾人詬病的是,你拍出來的成品與企劃案不同,但原先審的是企劃案,不是電影,這中間應該要把關的。如果發現你的故事改了、卡司改了、製作預算改了,但還是發給你原先的經費,那並不公平。這是我認為輔導金制度應該改進之處。

Q:您認為兩岸三地電影工作者在發展上的差異是?

差異性是,香港電影比較穩固,他們類型電影發展的經驗豐富,所以他們目前為止出手拍攝的類型電影都很強,可是近年為了迎合大陸電影市場的需求,他們的香港味不見了,製片量和人才都在流失,這是香港目前的危機。台灣電影現在大多是新導演,經驗不足,很多作品端出去是不到位的。中國市場很大,市場龐大的時候,吸收人才的速度非常快,因此他們的工作人員能在短時間內與非常厲害的國際人士合作。
兩、三年前,我們還在說中國只能拍那種古裝動作大片,拍不了都會愛情片,當時台灣還能贏他們的就這一種,可是你看他們今年端出《北京遇上西雅圖》,我看到的時候心情很差,他們都做到位了,拍得不錯,我們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呢?只要看兩岸三地的發展,會越來越為台灣感到著急。香港電影是前車之鑑,我們要重複走這一條路嗎?看著中國進步的速度,會不會覺得自己應該加把勁?

【生活構成要件】十一月:金馬五十──璀璨迴廊間的光與影(活動已結束)

採訪:周項萱

撰稿:周項萱

攝影:潘怡帆 Crysal 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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