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兩篇文章簡述了好萊塢劇本醫生荷西・塞勒里歐所帶來的精彩課程,在課堂中聽眾也不乏以台灣產業環境為出發點,詢問專家的意見。有聽眾詢問荷西是否看過台灣電影,荷西回答沒有,但有看過周星馳 2016 年的作品《美人魚》,且他會建議創作者不要太跳脫類型片的公式、讓最後的血腥片段少一些。

我們發現,一種劇本寫作的結構看似放諸四海皆準(事實上,「Save the Cat」中的大部分原則在各國、各文化應該都適用),但劇本被誰選中、拍攝,也會影響最後在大銀幕上的效果,而在不同國家、文化裡,一定會有細節選擇的差異。雖然以一個類型片劇本來說,《美人魚》片尾人魚族被人類兇狠殘殺的畫面使人一下子跳脫了喜劇節奏、目睹一場浩劫,但這刻意製造的效果是建築在周星馳電影在華語世界中已然生根的形象與期待,這樣的「血腥」打破了觀眾對周星馳搞笑電影的期待,卻又並沒有偏離太多,訊息於是被包裹在喜劇中接收了。因此這片段在好萊塢製片眼中可能需要刪去,但在中國製片眼中可能卻是好場景。

《美人魚》

提到中國的電影環境,「編劇深度解密:從文字到影像」活動邀請到多位在中國活躍的電影工作者來分享他們的經驗,其中包括台灣編劇張家魯。在商業片的領域,他獲得多次的成功,2005 年曾以《天下無賊》獲金馬最佳改編劇本獎,近期作品則有《風聲》、《通天神探狄仁傑》系列和《尋龍訣》。張家魯在講座中與聽眾分享他的工作經歷,其中似乎可分成「與外界溝通」和「孤獨的自我工作」兩方面。

他先是分享了與徐克、陳國富等產業中的強人之合作經驗,以及如何運用一些工具在寫作中使故事更有方向、在提案中使團隊更被說服。接著,他分享了自己在寫作路上的心理歷程,這點或許對同是編劇的聽眾們來說意義深遠。一個業界看來極為成功的編劇,事實上也是一次次地面對寫作困境,並因夥伴與自身的努力一一克服。張家魯以文學性極高的言詞描述了劇本寫作時的狀態:「寫到一半卡住時,你像是在暗夜裡的森林,自己是看不清路的,監製、顧問或者身邊朋友,在此時都將是一盞明燈。」

他提到黑澤明的御用編劇橋本忍在其回憶錄《複眼的印象:我與黑澤明》中描述的工作情況,說明雖然共同創作可能會讓其中一方看起來好像很霸道,但事實上兩人各是對方的明燈,一起合作才能走出創作的黑暗森林。

張家魯

那片他口中的「暗夜森林」應該是許多創作者都經歷過的,而張家魯還分享了一個精神分析研究者聽到會眼睛一亮的病症:在寫《狄仁傑 2》時,張家魯一日起床突然感到手指僵硬不能動彈,直到活動 30 分鐘後才能舒展。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醫療幫助與從工作暫時退出才暫緩了這樣的情況。這簡直是一種隱喻式的疾病,靠鍵盤吃飯的編劇竟然雙手僵硬不能動彈,張家魯向聽眾告誡,靈感不來、寫作不順、走到谷底時,千萬別用焦慮逼自己,留得青山在才是上策。

與自己對抗完了,接著是如何與拍攝團隊溝通。張家魯亮出的工具是一張圖表。在圖表的縱軸上,上端寫著「好玩」,下端寫著「好真」,橫軸左端與縱軸相接的部分寫著「寫實主義」,中間寫著「類型片」,最右端則是「偶像劇」。簡言之,兩軸交會的地方是紀錄片,而寫實主義較真,類型片既好玩又依然有點真,偶像劇比較不那麼真卻很好玩。這個圖表是用來為劇本的調性定位,而同時也可以用來解決創作焦慮,因為當能夠想像電影拍出來是什麼樣子,寫起來就輕鬆多了。而這個圖表在與團隊溝通時,也能使人明確知道目前故事應較適合往哪個方向發展。

《尋龍訣》

同時,調性確立後,卻不要急著被「主題」綁住。張家魯說:「主題是核,也是陷阱。」事實上,在大多數寫作歷程中,主題是逐漸浮現,但弔詭的是,在前期大綱發想中,資方與合作者必須先知道的也是主題。張家魯建議編劇們把主題當作工具與武器,它是可以被置換的:「如蓋房子,主題是模板,用完即可拆。」雖然主題重要,但它卻不是一個不能變動的中心,且在與團隊溝通時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當然,與團隊、資方的溝通不可能總是順利。編劇將時常面對製片的質疑、製片資源將如何影響創作、導演的干預等問題,尤其中國的影視圈也有審查制度的問題。對此張家魯提供了有趣的見解:他認為將審查制度也視為創作的一部分,以好玩的態度面對它,就像預算有限時,編劇必須為了故事完整性做出取捨,而符合審查制度也是一個相似的任務。對於編劇時常遇見的問題,張家魯已發展出一套自己的觀點來面對,雖隱而不顯,但這似乎也是編劇的工作課題之一,或許唯有在經驗中,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相應之道。

【編劇深度解密:從文字到影像】

本次編劇課程,鎖定具有影視相關經驗工作者,不從編劇基礎教學,而是提供檢視劇本的方法——如何選擇題目、如何修正、如何貼近市場。課程內容,一是引進國際劇本開發評量方法,讓影視工作者能以客觀的方法檢視自己的劇本。二是由專業編劇解讀類型電影、網路電視劇、文學改編作品等劇本所需的判斷與技巧。講師陣容包含好萊塢知名編劇訓練機構「救貓咪工作坊」開發總監荷西・塞勒里歐(José Silerio),以及《盜墓筆記》編劇白一驄、金鐘最佳編劇吳洛纓、金馬最佳改編劇本張家魯等人。
 

撰稿:于念平

圖片提供:編劇深度解密:從文字到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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