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 去到台灣之前被炸死」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我們都搭上了一班會爆炸的電車,名為「設計」。抵達目的地前,勢必要遭遇無數電車難題——要撞死五人、還是撞死一人?設計要救社會、還是救自己?什麼時候被炸死不知道,但沒炸死前,就要好好面對設計產業裡無數的左右為難。這次計劃裡,我們邀請了六位設計界大咖前輩來討論設計產業與社會,在真實世界的複雜軌道中,提供新人處事看事的參考指引。

 

會爆炸的電車,每週五晚上,準時發車。

「我還在其他設計工作室當助理的時候,曾經有三個月沒有放假過,六日都要去工作室工作,每天出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採訪當日賴佳韋早上七點才睡,下午一點受訪時還沒吃早餐,「現在長久住在台北。這樣緊繃的環境當中,我比較容易適應、逼自己在這樣的戰鬥狀態。」

近年來有在關注專輯、書籍設計的人應該不陌生賴佳韋的作品。他曾連續五度獲德國紅點設計獎,金蝶獎、台灣視覺設計金獎、博客來年度書籍好設計,也曾入圍全美獨立音樂獎年度唱片設計、金曲獎最佳專輯設計等。旁人看起來他接案量大、又保持著高水準,或許是因為他一直維持在這樣的工作狀態。

Q、做案子時會遇到什麼樣的掙扎呢?

我自己接到每一個案子時候都會充滿理想和目標,覺得這個東西應該要做成某種樣子,但接觸過後就會知道並不是那麼理想,可能客戶業主會很多限制,或是你本身的狀態不夠理想,幾乎每個案子都會有這樣的拉扯。

當然還是會有把你的電力磨損掉的那種案子,那如何重燃對這個案子的熱情與電力,而不是抱著「算了啦,我把這個東西做完就好」這種想法,就很重要。有些設計師被案子折磨,為了生活下去,心態變成只想交差,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Q、你是如何重燃對案子的熱情與電力呢?

我會重新設定自己對案子的設想。當業主賦予你一個框架去完成這件事情,你能不能從框架找到一些你憧憬的目標、熱情?我覺得這可能是設計師成熟的一個過程。

舉例來講,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如果東西被否決,一方面打擊很大,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一方面心裡很反彈,會覺得「你不懂」或是「你怎麼會覺得這個不好」,很容易不喜歡而不要這個案子;但一個成熟的設計師會明白一個案子有行銷、市場⋯⋯很多層面,當業主提出某些條件,他會從這些條件裡面找出調整方向,發展出另一個面向的東西。

Q、開始這麼思考後有什麼改變嗎?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種設計,大家詮釋同一件事情的角度都不太一樣,所以怎麼可能只有一種解法?當客戶否決你的東西,他只是覺得這個解法不符合他的期待,那設計師應該成熟的思考出別的解法,否則作為設計師,你如何能夠使一般大眾以新的角度觀看世界?

如果客戶只要限制你一題你就不會解這個設計,那這是一個很好的、合格的設計師嗎?後來想通這點對我影響很大,開始從挫折裡面找到一些樂趣、方向,甚至感到蠻過癮的。

Q、你在什麼專案中特別感受到這種「過癮」呢?

講去年做的韋禮安的專輯好了,是個蠻酷的經驗。他一開始就設定我的封面要把 QR code 放進去,但在做這個案子之前,其實我非常、非常、非常討厭 QR code,非常不喜歡他太過突出搶眼的造型。這個限制對我來講非常大,一開始其實也很掙扎要不要做這件事情,它違背了我做設計能不放就盡量不放 QR code 的原則,那既然我覺得 QRcode 這麼醜,又要放到封面,我要如何把它變漂亮?這是當時我最大的課題。

大環境中的設計師道德思考

Q、大集團下面有各種子公司,可能你不認同 A 子公司的行為,但找你來做設計的是 B 子公司,而無論如何都會讓同一個老闆獲益,你怎麼看?

我很難去界定、評斷這個集團的好壞,因為現在網路上太多言論了,一般人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不是事實、是不是對手的指控。其實現在我連公民記者都很質疑,因為太多太多是我看不到的部分,所以很難判別是不是該相信。

如果我不認同這個商品,其實我也做不太出來,或者會做出一個很黑心的樣子。對我來講,我專注的是我經手的東西——它是不是對這個社會有壞處?如果這個商品對社會有益處,我想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Q、設計除了符合業主的要求這個責任之外,在文化上你會不會覺得有什麼責任?例如說,漢字的使用。

設計師當然會有社會責任或文化上的責任,但一般在做設計的當下,設計師其實非常渺小,只是過程中小小的一個環節而已,我自己很難想得那麼深沉,我想的都是如何讓這個東西變得更對、更好、更被看到。只是想著利用某一個設計去影響、改變整個社會是很難的,這是漫長的累積,事後探討評論才會發現。

Q、有遇過不知道該不該接的案子嗎?

倒是不會,以前還是新人的時候什麼類型都接,後來開始發現有些東西自己駕馭不了。那些經驗讓我知道有時候應該要更果斷地拒絕,如果硬去接不適合自己的東西,對自己或對客戶其實不是一個很負責任的狀態。

Q、在剛開始獨立接案的時候,有被生活逼到必須要低價接案嗎?

我沒有很低價接過稿,但有接過交稿很趕的案子。大家會去想找剛出道的設計師,絕大部分是因為你比大設計師便宜,又因為很菜所以可以百分之百配合。通常找你的案件都很急,因為知名設計師檔期都已經排滿了所以才會找到你,你就只能在那種錢又少時間又很趕的狀態下硬接好多個案子,例如今天剛收到這個案子,我隔天就要提案,後天要把東西交出去。

以前我都會說,設計師很像鴨子划水,表面看起來很平靜,實際上你在底下要做很多事情,很慌亂,不是一般大眾認知的很美好很雅痞那樣。

Q、案子這麼滿的情況下心理負擔會不會很大很累?

過程中好像都沒有感到抗拒過,只是覺得還可以做得更好。我很習慣在某種戰鬥狀態下工作,那種模式極限是很大的,可能睡很少或不睡也不太覺得累。熬夜趕稿對我來講不是太大的問題,我很享受很用力、很瘋狂的把東西做好,很希望自己的設計品被擺在架上掛自己的名字,可能對有些人來講太工作狂了,但對我來說這就是設計師生涯的一部分。

【賴佳韋】

嘉義人,經營賴佳韋工作室,執行的案件多是書籍裝幀與唱片包裝,工作室有一整牆的書櫃,裡面的書多到必須排成兩排。曾在臉書開玩笑「珍惜生命,遠離設計」,但其實他對設計工作滿腔熱忱,買了PS4很久卻忙到沒時間玩。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電車】

在新聞媒體、文學出版等行業,皆有許多經討論整理的「為與不為」供後輩入行後參考。這次計畫邀請了六位設計界大咖前輩與我們討論設計產業的社會責任,在這左右為難的複雜世道中,提供新人處事看事的參考指引。計畫名稱取自香港歌曲《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與經典哲學題目「電車難題」。既然上了「設計」這台電車,不是被炸死,就是要好好面對為難的困境。

【海流設計】監製

採訪:魏仁祥 

撰稿:魏仁祥

攝影:陳沛恩

圖片提供:海流設計、賴佳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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