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〇年代中日本思潮社以「女性詩の現在」出版了一系列詩選,其中包括了井坂洋子、伊藤比呂美、白石公子、平田俊子等人。此書系的出版對當時男性中心的日本文藝界來說是石破天驚的事,反映了日本八〇年代經濟成長時女性意識的轉型與顯現。

1983 年《現代詩手帖》火熱地討論女性詩中的女性到底為何,到了隔年「性的複數」概念正式浮出了日本詩壇。平田俊子正是在這個時期嶄露頭角,1983 年她獲得第一屆「現代詩新人獎」,翌年在思潮社出版詩集《辣韮的報恩》,緊接伊藤比呂美成為當時深受矚目的新人。與平田同輩的日本詩人阿部嘉昭曾憶起當時「女性詩」的出現形成一種對抗意識,一改日本詩壇的樣貌,也讓他注意起了詩歌敘事聲音的多重。

日本女性詩:抬頭望向社會的不合時宜

至今仍是日本重要詩人的平田俊子,大學以前都在西日本生活,1955 年出生在日本島根,隨著父親工作的關係求學輾轉於鳥取、福岡、山口各地,最後在立命館大學就讀修習文學。現實生活中她與父母關係並不和睦,也與丈夫分居,當然這一形象某種程度源於日本保守文化與父權目光的凝視。

不過總而言之,透過作者生平的解讀,在一般評論中特別會以此作為論述的施力處談到平田俊子面對親情與愛情的主題。有趣的是,當我們閱讀《辣韮的報恩》,會被平田俊子早期搭起的宇宙觀點所吸引。她的第一本詩集裡頭,〈星星的棺材〉展現了科幻的場景,透過私我與宇宙間的張力,平田俊子詩歌裡頭充滿著強烈不合社會空氣的敘事口吻。

這本詩集在一開始就透露出她日後詩歌語言能察覺得到的基調,存在著凝重陌異感。在這一點上,吉增剛造也曾特別描述平田詩裡讓人體會到詩人的視界中出現空間感崩毀不可思議的魅力所在。隨著《辣韮的報恩》出版,至今平田俊子已出版十本詩集。帶著幽默、表演形式的語言深受讀者喜愛,這樣的語言也擴及到她在本世紀初嘗試的小說與劇本寫作上,包括小說集《鋼琴三明治》(2003)、《二人乘坐》(2005,野間文藝新人獎)、《再見,星期日沉默》(2007),劇本集《開運收音機》(2000)、散文集《昨日之滴落》(2001)等作品。最近她出版的散文集《低反発枕草子》更是透過語言雙關表現了擅長的幽默技巧。

 

2004 年對平田俊子來說是重要的一年,收錄兩年間專欄連載的詩集《詩七日》獲得第 12 屆萩原朔太郎賞。這本詩集幫囊括從 2002 年延續兩年在每個月七日的作品連載,對俊子來說是她跨越創作倦怠期的重要作品。除此之外,從空間到時間的尺度推移,猶若她早期〈第三水曜海域〉時間主題,但有著更多的都會生活與日本東京觀察。這本詩集是我們今日熟悉的平田語言,例如〈七月七日〉詩中便以男一、男二等戲劇口吻的方式記下了電氣屋的對話。這種擴充時間格局的手法從韓波寫下《地獄的一季》在現代詩歌中創造一種時間的真空狀態延續到平田俊子。

《詩七日》延續中原中也自由詩的散文韻律跟靈巧語感,要說她的語言有著特殊的冷冽與清朗色彩也不誇張。不難想像平田俊子為何說過:「我喜歡言語,所以我不想把我情緒如雲一般吐透出來。就像冷水中夾緊雙手,我想要戰勝情緒。」她在詩中總是保持著一種沉靜的觀察角度。福本浩在 2002 年曾經拍攝過一隻關於平田的短片,捕捉到了這個時期平田凝望東京市景的目光。

不同於臺灣,日本歷史中有著長時間的詩歌朗誦傳統,在這個有聲的傳統中,平田俊子也常被提及在詩擊賽打敗前輩女詩人白石嘉壽子獲第三屆「世界輕量級冠軍」。

從師擊賽出發:語言遊戲的叛逆

什麼是詩擊賽(詩のボクシング)呢?詩擊賽,是 1997 年日本朗讀競擊會成立後催生的活動。詩人兩兩在三分鐘內對決朗讀自己的詩歌,考驗著彼此表現力的高下,最後由評審給分決定勝負。這類似的活動在日本的廣播文化中一直存在著,遠在歐洲,六零年代戰後德國也是很普遍的現象,作家總上電視表演作品、討論作品。在詩擊賽展開的同時,這個運動很快也擴及到了日本俳句,在高校中興起了所謂「俳句甲子園」的活動延續至今。

平田俊子與白石嘉壽子嘻皮又傳統的風格相比,這則逸事有著相當文學系譜繼承的意味。那帶著一點與詩壇格格不入的叛逆氣味,作品語言跨越了文類的邊界,讓平田俊子支撐起日本當代文學的一隅。

近年來平田俊子的作品《戲言的自由》摘得紫式部文學獎,雖然這個獎項只頒發給女性詩人,但紫式部文學獎評委、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名譽教授鈴木貞美談到平田俊子繼承了日本文學自古已有的「語言遊戲」的機智與樂趣,她的作品在詼諧語感中飽含著意象語言。

不知道生之痛苦前
不可死
不知道生之喜悅前
不可死
孩子
要活下去
要長大成人

——節錄自《戲言的自由》〈我悲哀 ——四川大地震之後〉

《戲言的自由》收錄了詩人 2004 年至 2015 年創作的二十八首現代詩,除了有語言遊戲出發的作品外,還包含以東北大震災、戰死的叔父為題材的最新詩作。其中震災災難書寫將目光延伸到了社會議題,對叔父的記述也可與臺灣本國作家戰爭南洋書寫相對話,透露了日本和平主義的呼求。

除了文學上的傑出表現,現年 63 歲的平田俊子還在小學館編輯了《詩是什麼》教導年輕孩童在課堂上怎樣實際地討論詩歌。這本書中平田俊子邀請了谷川俊太郎等專業讀者討論對詩歌的看法,也示範了幾種閱讀詩歌與互動的方式,堪稱是一本開發玩詩想像又不失嚴肅意義的入門書。這也是日本現代詩這十年間重新復甦後,平田俊子踏向詩歌推廣的一大步。

從口語自由詩的出現至今,日本累積了相當充沛的詩歌能量,平田俊子的存在總是讓人在誤謬的趣味中發現陌生的處所,在語言的現實裡頭享受誤會的樂趣。

【平田俊子】
詩人、作家、劇作家。曾居於島根、福岡、京都等地。1990 年起定居東京。最新詩集為《戲言的自言》(獲紫式部文學獎)。其他詩集有《詩七日》(獲荻原朔太郎獎)、《轉運站》(獲晚翠獎)等。另有小說集《雙人乘坐》(獲野間文藝新人獎)、劇作集《甜蜜的傷》等。

撰稿: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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