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編輯團隊邀請台灣新生代女演員一同閱讀《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閱讀之餘回首自己的演員之路。無論女主角女配角,她們都很想說,戲劇女主角不只傻白甜、裝可憐,走在台灣電視戲劇的存亡之際,不宜繞路的一步——把真實還給她們。

林予晞與孫可芳作為備受矚目的新演員,比起討好地「完美」詮釋角色,她們選擇用更多拒絕,去改變劇本對女性的索求無度。女性自覺在兩位生命的啟蒙,無關主義、無涉理論,得從梳理自己的演員史回歸起點,見自己,再見眾生。

為什麼一定要漂亮才能演戲?

身為演員,最難的功課到底是什麼?不是演技、不是三秒流淚、更不是外在雜音,對兩人來說,演員,終究回歸「我是誰」。

在一邊當老師一邊接演廣告的日子裡,孫可芳常常因為「長得不夠好看」而試不上,好不容易決定走影像卻四處撞壁:「試鏡時一定會聽到很多人以外在條件挑選演員,我發現廣告還是很表面的,跟我想像不一樣,所以又開始質疑自己不是當演員的料。內心有很多可怕的聲音,也許我不一定會演戲、長得也沒有很好看、好像只能演搞笑的東西,我完全地否定自己。儘管我拍了很多廣告,他們對我最多的稱讚就是『你表演很靈活』。」

因外貌承受的壓力,其實從更早就籠罩在演員身上了。孫可芳大學時學劇場,身邊有學生製片在找演員,角色特質往往會標註「要長得像XXX,空靈,長頭髮」。「我就覺得自己內心有點反骨,為什麼一定要漂亮才能演戲?我不要去做那個漂亮就可以演戲的,我要去做劇場。因為劇場不用漂亮,劇場沒有人會因為你漂亮找你演戲。」

進入植劇場前,孫可芳一邊打零工一邊做劇場,日子苦哈哈,她也擔心自己活不下去。之所以進入影像表演,其實只是孫可芳詢問學生為什麼都不看好戲時,學生的一句:「老師你去演,我們就看。」

孫可芳回想自己要進入植劇場面試、一度在樓梯上猶豫著不如回家吧。現場的演員多半有些成績,她看著大家閃閃發光、自成氣場:「只有我很黯淡,我當下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從大學開始到那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跟影像這個世界很格格不入,我不是外在條件最好的那一群人。」

她懷抱拍出多元故事的心情,進入了戲劇圈。

林予晞一路聽著孫可芳說如遇知音,她在認同或驚艷的時候,常會發出「ㄏㄟˊ」的長音,頗有綜藝音效之感,頓時削弱了她佯裝出來的強悍。

 

身為女演員,就是要哭到流鼻涕啊

女明星是不是一定要美到一塵不染、善良得無懈可擊?過去面試空服員時,林予晞穿著馬丁靴與破褲、一身短髮刺青進到完妝包頭的面試場合,看到面試者各個美的出世,她像走錯棚的嬉皮青年。但她在面試時捨去百般自薦,只是發自內心問:「你們今天工作一整天,累了吧?」這樣一個舉動反映了林予晞的真實與誠懇,她因此走上了空姐行業。

對孫可芳與林予晞來說,最強大的武器不是外貌,而是人與人交流的誠心。即便艱難,她們仍想懷抱初心在演員界耕耘。

「『轉變的能力』是比美貌更有用的名片,而這能力從一開始就跟著她。當她開始演戲,她就進入一個神聖的領域。」——《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

很小就對性別敏銳的林予晞身為長女,經常會有想要保護家人的心情。「小時候覺得如果『你很女生』,沒人會聽你說話,大家只看你的漂亮。所以我就很想要變強,透過這個手段來照顧身邊的人,因此想去抗爭,就算必須拋棄什麼。」她銅牆鐵壁築起心房去碰撞世界,確實受了不少傷:「我經歷了那一圈回來看自己,覺得自己用很強硬的方式去跟世界抗衡,可是我非得要這樣嗎?這又回到我一定要用女性化的方式去做空服員嗎?再一層回來,我非得要這麼 tough 地去抗衡嗎?」

「我覺得溫柔其實很強大,現在我慢慢留長頭髮,我想證明自己,不論什麼姿態都可以強大而堅定。」林予晞在「我是誰」的艱難提問中踏出第一步,不再為了反抗去改變自己的本質。

面向女性角色的聖潔無染、女人的溫良恭儉讓,兩人以演出做了無聲的抗議,懷抱著捲起袖子的底氣進入商業電視,林予晞認為:「像是小豆講的,我帶著『想要帶大家看到不一樣的戲』的心情進到能見度比較高的地方(偶像劇)。做這件事一定會有一些阻力或退讓,導演不會全部認同你,還是會希望你某個角度美一點。」

說到共感之處,孫可芳與林予晞的默契活靈活現,孫可芳發出「堆~~~」的長音附和:「皺眉頭不能真的皺。」林予晞無縫接話:「大叫男主角時不能真的大吼。」孫可芳再丟出一球:「哭的時候不能流鼻涕。」

我是孫可芳,我是一個演員

有時候這群乖戾的女演員在人群裡感到孤獨,她們像深海魚隨時打開敏銳的發光器,尋找同類。像林予晞凝視孫可芳的眼神隱約有電流。讀著《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時,孫可芳也知道自己的孤獨被理解了。

「所有人一直告訴梅姨她多會演戲,但梅姨只是一直否定自己,很像剛入行的我。我不是長在鏡頭裡的人。一直到有被肯定(拿獎)以後,才有種鬆口氣的感覺,我可以更努力地去試了。還是會有人看見你漂亮以外的東西,還是有人會在意——表演會讓人發光這件事。」

「當一個演員最辛苦的是你會不斷在肯定與懷疑自己中間來回,例如觀眾評論角色時,相對會評論到你,這是跟一般工作不一樣的地方。你也會在接到劇本時、對角色功課時,不斷提問自己未曾問過的問題。台灣環境還沒有這麼健康,會不太肯定自己是否能靠著實力一路走下去,即便我是這麼想做下去,但是到底可不可以?」一路以來缺乏自信的她經歷了兩部植劇場後,慢慢相信了自己內心的聲音。「以前別人問我在做什麼工作,我都會說我在做自由業,現在比較可以勇敢地說,我是一個演員。」

 

「我是孫可芳,我會繼續熱愛生活,熱愛表演。」拿下今年金鐘獎最佳女配角時,孫可芳熱淚盈眶、一心一意地說了這句話。繞了這麼長一段路,她終於能沒有懷疑地說:「我是一個演員。」孫可芳對自己演戲的企圖心有了想像,太多人問她,孫可芳,妳拿下了金鐘、妳是一個演員、妳總有心目中的楷模吧、妳想抵達哪個女明星的成績?

她想了很久,始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無法想像我變成誰,我覺得我一直都會是我這個樣子,我也希望,未來,未來的未來,我就是我現在這樣,對演戲有熱情,敢表達想法。」

拿起 PS4 搖桿,我還是我自己

林予晞對孫可芳的故事深有同感:「像我們這樣的演員,老是想來想去,其實更辛苦一點。」剛開始演偶像劇時,林予晞流失了一大票粉絲。「妳現在在幹嘛?」「妳自甘墮落」「怎麼會跑去演偶像劇」這樣的聲音層出不窮。粉絲們傷心,這麼反叛的人也有被主流市場收編的一天。

「我小時候就是最討厭偶像劇的那種人,人家在聊偶像的時候我都會『嘖!』看什麼偶像劇啊,瞎了嗎。我都看一些外語片謝謝。當時的我吸收很多國外的資訊,聽音樂也只聽獨立音樂,就是那種對大眾文化很不屑一顧、刻意叛逆的人。」成為演員後也有夜深人靜時:「當我要在偶像劇創造夢幻氛圍時我會質疑自己,我是不是在騙大家。做久了就會懷疑:我還是我自己嗎?」

林予晞也努力 hold 住欲墜的自己:「所以我一直都有保持拍照的習慣,拿起相機時,我就記得我是誰。或是回到家,拿起 PS4 的搖桿,我就知道,啊,我是我自己。」

做了演員後,她對自我跟「女主角的特質」格格不入十分難耐,一面嘗試與導演溝通女性的害羞也有百種方式,林予晞一面經歷「承認自己」的演員功課:「做了演員,最難的不是『演別人』,而是認識自己、血淋淋地審視自己、承認自己。好比我承認自己很怕寂寞,我承認自己很難相信別人,我承認自己有時候很消極。要承認你從未認識過的自己,是很困難的。這是認識自己的第一步。」這些情緒,讓林予晞能放下自己的自尊心,體察更多人類擁有的脆弱。

原來一直以來看似篤定的她,也有很多動搖與不安的時候,林予晞攤了攤手:「我不會再否認自己的任何事情了。如果你不承認,事情永遠無法解決,例如承認我就是控制控,我來控制不好嗎?那交給你來,你來控制場面,你控得好一點。但你若不行,姐來做囉。」

女演員的斷尾求生

林予晞的野心十分強悍:「我希望解放大家的思想,讓更多人知道活著還有很多可能性。我之後還是想在台灣的電視圈繼續,改革就是要從這裡開始。」林予晞話有決心,她試圖透過角色的詮釋手法一一戳破偶像劇的粉紅泡泡,在女角的台詞或表情裡加上「真實的細節」。

林予晞與孫可芳聊起梅姨說過,女生自古以來比男生會演戲,是因為女生幾千年來都要在男生面前偽裝自己,「表演」幾乎可說是演化的一部分。林予晞談到梅姨說過:「要說服一個比你有力量的人相信你說的話,那是最難的。」孫可芳很贊同:「我覺得很多時候男性觀眾去看戲裡一位辛苦的媽媽,他會覺得媽媽的角色很辛苦很可憐,但不會想到自己也是這麼辛苦、也有這些孤單,進而同理『女性角色』。我心中的『演員』要有梅姨演技裡那種生存的力道,可以拋開性別的限制,回歸身為人共同的情感經驗。」

 

林予晞很認同梅姨用自己的演員身份去傳遞理念、觀眾女性:「像梅姨這樣一個有優勢也很有力量的女人,她的演技卻是這樣的在『求生存』,即便她擁有紅利,仍然看向陰暗的地方,這件事讓我很感動。她演技裡的本能是:『我沒有辦法,我一定要斷這個尾,你們明不明白?』」

林予晞一邊說著,像為梅姨也為自己說,已經足夠蕩氣迴腸,她又補一個回馬槍:

「好,你們不明白,但我還是要做。」

很長時間,人們誤會「女性主義」是打壓男性、顛覆秩序。也許直到艾瑪華森的 #HeForShe 運動、直到台灣同婚釋憲通過,人們才意識女性主義普世的關懷、堅決的意志其實柔軟。林予晞說:「我覺得女性主義應該是大家去找一個更舒服相處方式,並非爭取女權就是壓低男性氣勢。我們這一代很多受到的教育是女生要獨立靠自己,但是相對應男生沒有受到這樣思想的準備,所以社會上才會有對立與衝突。」林予晞期待男性能得到相對公平的機會與空間去成長思考,男人也能受到更多性別的啟蒙。

關於女性主義是什麼,孫可芳分享書中梅姨與前任男友約翰卡佐爾的故事:「她因約翰生病很嚴重而全面停工,放下手邊一切盡全力照顧他。同時梅姨一邊提出新時代的女性主義,就有人質疑她,如果你是女性主義者,為什麼你會全力跪在那個男人身邊伺候他?」

孫可芳停了一下,空氣在她的聲音裡溫柔舒展:「這不是只是愛與不愛嗎,與性別無關。但大部分人都覺得她表裡不一。如果這是一個男演員,人們會說這是真愛、多麽偉大的世紀愛情,沒有人會扯到性別。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看待同一件事的標準不一樣。」兩人一言一語歸納,無論什麼主義,當前社會需要的是理解與對話,進而產生自覺。孫可芳祈願自己一步一腳印累積經驗與能力,進而選擇可以影響觀眾價值觀、與社會進行對話的劇本。

女演員的斷尾求生,實為身為女性活下去必須的奮力一擊。

欸,我們不要再騙男生了

在演員路上,林予晞與孫可芳已然能夠一往無前。孫可芳似自體發光的陽光,她往內探尋自己的熱,並且期許自己恆溫地在演員之路上前進。林予晞看似強悍,卻有月的溫柔,接收著太陽的光與暖,用陰晴圓缺的耐心緩緩改寫女主角範本。

她們摸黑前進、隱隱敲出了裂縫,一點點亮慢慢透進戲劇圈,這些女演員從戲劇演員角色出發,一份不甘如此的傲氣,一肩扛起過去女人不能扛的,給更多人切合實際的想像。就從好女人也會壞到骨子裡開始、就從壞女人也有被疼愛的潔白開始,願望著多元的女性角色在台灣被看見。

林予晞俏皮說:「我們不能再洗腦男生了,不要再騙男生了。」孫可芳再誠實告白:「女生不是每天都會跌倒、每天都會被車撞到。」

關於一個「標準」公式的劇本怎麼寫,我想,沒有人比這些女演員更清楚。

 

《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


作者:麥可・舒曼 ​​ Michael Schulman
譯者:溫若涵
出版社: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2017. 10. 31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助理:蔡詩凡

髮妝:Yenting(孫可芳)

服裝:if&n(林予晞)、chiehms(孫可芳)

場地協力:故居新事

梅莉史翠普 梅姨 林予晞 孫可芳 小豆 表演 女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