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旻瑞點播:沉默之丘〈Promise〉

一個男人在湖濱小鎮的入口停下了車,拿起地圖,走進迷霧之中尋找他的妻子,他那已經因病過世三年,卻寫了封信給他的妻子。

《沉默之丘》二代遊戲就從這裡展開,既是愛情故事,也是鬼故事。

青春期開始,我突然對恐怖故事開啟了強烈的熱情與好奇。利用神秘事物召喚恐懼,對這儀式同時感到興奮與抗拒,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那是每個人在成長過程都必經的階段。隨著認識世界更多,我漸漸明白生命裡有許多事是我無從去控制的,這種無能為力的感受,在虛構的情境裡,因為伴隨著置身事外的觀眾心理,成為了刺激的娛樂。

十二歲那年,經典遊戲《沉默之丘》改編成的同名電影上映。評價毀譽參半,是電玩改編電影的宿命。有人說它浪費了遊戲本身就足夠有電影感的故事;有人則說電影沒有被電玩所侷限,在有限的篇幅內,講了一個敘事完整、具原創性的故事。我看了電影,被美術設計和獨特的世界觀深深震撼,去找了遊戲來玩。

一代當時已經不太好買,我只好從劇情無上下承接關係的二代開始玩起。操控著主角詹姆士踏入了無邊界的霧中,尋找真相。鎮上怪物橫行,他們扭曲身體,一見到你就展開攻擊。還有手持大刀、高大的制裁者,他戴著巨大的三角頭盔,追著詹姆士,詹姆士用任何武器都打不過他,每場戰鬥的最後,制裁者總是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緩步離開。詹姆士在這樣的世界,逃跑與對抗,四處蒐集妻子留下來的線索。

詹姆士在鎮上遇見了與妻子瑪麗長相幾乎相同的神秘女人——瑪莉亞,她們像是同一人的兩個分身,紅玫瑰與白玫瑰,甚至共享聖母的名字,瑪麗優雅端莊,瑪莉亞則性感冶艷。瑪莉亞原是酒吧的歌手,一覺醒來整座小鎮已被濃霧籠罩,人去樓空,僅剩鬼影幢幢。無處可去的她,只好和詹姆士一起行動。

隨著遊戲進行,瑪莉亞的形象變得越來越難解,她時而溫柔可人,時而暴躁狂怒,她數次在詹姆士的眼前被制裁者殺死,卻又在另一處發現她毫髮無傷,埋怨詹姆士怎麼和她分開這麼久。

故事像是破碎的記憶,在前後矛盾的事件裡,我們一一拾回拼圖,解開了事件的真相。妻子並非死於病痛,詹姆士不堪照顧病妻的漫長折磨,用枕頭悶死了她,並相信了自己因罪惡感捏造出來的假象。

我們這才明白,整個故事都是詹姆士贖罪的心理過程,沉默之丘這個有著神秘力量的小鎮,將他的罪惡具現化,用了一封信遙遠地召喚他前來。窮追不捨的制裁者就是他自己,一次次在他面前被殺死的瑪莉亞,則是由他性壓抑所創造出來的幻象,也是逼迫他去面對真相的懲罰。

遊戲是多重結局。第一次玩時,我來到了一個毛骨悚然、充滿餘韻的結尾。詹姆士打敗了妻子的形象化成的怪物,走到(早該死去的)瑪莉亞面前,決定要帶她遠走高飛。妻子的遺書在此時用悲傷的旁白朗讀了出來,我正疑惑,難道瑪莉亞是真有其人嗎?瑪莉亞突然咳了幾聲,詹姆士對她說:「我們該找時間看看醫生。」

極為輕巧、卻又充滿惡意地告訴玩家,詹姆士的懲罰還未結束,他選擇逃避現實,帶著另一個人離開時,這小鎮並沒有要放過他。我們可以想像,小鎮如此神通廣大,將瑪莉亞打造成一個有血肉的真人,可以讓詹姆士帶回真實人生,但瑪莉亞不久後便會發病,重複詹姆士和妻子的悲劇。

我在螢幕前打了冷顫,真正可怕都不是鬼怪,而是人心給自己的牢籠。詹姆士若繼續逃往幻覺,拒絕面對現實,他的世界就永遠沒有出口。

二代製作的時間是 2001 年,遊戲的視覺效果完全無法和今日的技術相比,但在十幾年後的現在,它依然是許多人心中的恐怖遊戲神作。因為即便將超乎現實的世界觀設定剝除,回到日常後,駭人的事物並未因此而消失,令人害怕的反而是事實本身:你無法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

出色的配樂是遊戲成功極為重要的一環,劇情中出現的一首〈Promise〉是其中經典之作,耐人尋味的歌名,似乎是在說詹姆士沒有遵守與妻子相愛相守的約定,又像是說詹姆士遵守約定,來到了兩人充滿回憶的湖畔小鎮尋找她。我尤其喜歡這首歌的鋼琴版本,單純重複的旋律,讓人感到愛是如此荒涼,沒有救贖。

在某一版本的結局段落裡,死去的妻子和詹姆士展開了一段對話,妻子安慰詹姆士,是她重病太過痛苦,告訴詹姆士自己想死,他才忍痛下了殺手。詹姆士看著妻子說,但某一部份的我,也想這麼做。

許多年以後,我們有了《愛慕》這部電影,年邁的妻子尚未發病時,濃情蜜意對丈夫說:「有時候你就像怪物。」玩笑的內容,揭示了兩人日後的終局。我聽到這句台詞,立刻想到了那個被迷霧籠罩的湖畔小鎮。

愛讓人心腐朽,愛讓人心變成怪物。

所以你說,愛人難道不是地獄嗎?

【二次元音樂故事館】
二次元本來虛擬,配上虛構故事,那些在現實中不能安置的情感於是有了歸屬。在哥的少女時代與姐的血氣方剛時,這些音樂是成長中重要的A面第一首。我的主打歌,有點哈扣有點邊緣但很深情:熱血青春的卡通配樂、戰鬥力十足的電玩音樂、BL 與百合動畫。我的二次元戀情,前奏用來幻想,尾奏用來相愛。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

撰稿:鍾旻瑞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設計:黃詩婷

模特兒:黃梵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