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斐嵐〕

人們常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時令季節則是時間的刻度。或許正因為如此,在數千年漫長的人類歷史中,我們擁有那麼多歌詠四季的樂曲、歌曲,以各種語言與樂器流傳著。

說到音樂中的「四季」,我們第一個想到的,應該都會是巴洛克時期義大利作曲家韋瓦第(Antonio Vivaldi)於 1725 年發表的同名小提琴協奏曲(註),去年台裔小提琴家陳銳才以兩廳院 2017 年駐館藝術家身分參與了泰雅學堂的合作演出,將韋瓦第《四季》與多首泰雅族歌謠並陳,呈現不同文化脈絡中以抽象音樂回應歲時自然的抒發。既然說時令季節是數算時間的刻度,就不能忽略其在重複間變化、變化間重複的是要仿擬自然的規律。像這般嚴謹的結構,恰好正是巴洛克音樂一大特徵,可見藝術形式往往是要仿擬自然的規律。透過韋瓦第快慢有序,在重複間或開展或收束的樂句,我們彷彿也跟著時間不斷向前流動。

不過,在巴洛克曲式結構之外,韋瓦第的《四季》也有著非常不巴洛克的企圖。或許是要讓詮釋者、聆聽者能更具體地想像春夏秋冬帶來的身體經驗,作曲家在樂譜上為每一樂章標示了一段十四行詩,如春之鳥鳴、夏之暴雨、秋時豐收,還有冬日的凜冽寒風,讓我們就算身處四季如春的島嶼,也能瞬間共感屬於「四季」的文化記憶。以文字輔助說明抽象樂音的手法,也令人想起盛行於十九世紀浪漫樂派以降的「標題音樂(program music)」,為協奏曲帶來明確敘事,成為十七世紀難得之作。

韋瓦第《四季》,誠如當代作曲家馬克斯・李希特(Max Richter)所說:「到哪裡都聽得見《四季》。」無論是改編為不同樂器配置,或與不同曲風重新演繹,《四季》各樂章鮮明的音樂主題以各種面貌出現在音樂會、電視、電影、廣告中,甚至被剪貼挪用,融入我們意想不到的創作脈絡,也脫離了自身描繪季節變化的情境。正如李希特不再將韋瓦第《四季》視為一完整結構之作,也不再讓自己受限於其敘事概念,反回歸抽象音樂元素本身,李希特認為這就像是:「把韋瓦第原作的組成份子丟進試管,再加入其他元素,等待其化學般的爆炸反應」。在這位擅長極簡音樂創作的大師手中,我們似乎又從時令遞嬗的輪迴流動來到自成一格的宇宙,從標題音樂的具象情景回返絕對音樂的純粹。

在這個「重北輕南」的地球,我們常常忘了有一大片土地和我們過著截然不同的春夏秋冬。於是,在阿根廷探戈傳奇皮耶佐拉(Astor Piazzolla)創作的南半球版本《四季Estaciones Portenas》中,顛覆以春至冬的排列,是以「夏」起頭創作。皮耶佐拉最早並無意圖以四季作為創作架構,而是在寫了原為劇作配樂的「夏」之後才把另三個季節補足。儘管皮耶佐拉的《四季》從曲式到風格,都有著其濃烈個人印記,卻也免不了時時被拿來與韋瓦第之四季相比,更有俄國作曲家德西亞尼克夫(Leonid Desyatnikov)重新改編,於埋入更多取自韋瓦第《四季》的樂句細節,而兩套曲目對照演出,也成為常見的音樂會安排。某方面來看,證明了在北半球文化強勢影響下,南方似乎成為永遠的對照版。

以音樂描繪並架構的時令季節,或許正是我們理解自身所處宇宙的方式。如今面對急速失衡的氣候環境,但願我們不會落得在音樂中緬懷殘存的和諧。

© Nicolas Zonvi

 註|見《衛報The Guardian》刊登於 2012 年 10 月 21 日一文:Tom Service〈Max Richter spring-cleans Vivaldi's The Four Seasons〉

演出資訊
2018新舞臺藝術節-丹尼爾.霍普x蘇黎世室內樂團《四季未央》
場次 | 09/18(二)19:30 國家音樂廳
演出 | 小提琴暨指揮/丹尼爾.霍普、蘇黎世室內樂團
曲目 | 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
   馬克斯.李希特「重譜韋瓦第四季」
主辦單位 |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購票 | 兩廳院售票

撰稿:白斐嵐

攝影:Cover Photo © Harald Hoffmann/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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