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邀訪聊性冷感與高潮,你們有什麼感覺?」

楊婕雙手握拳:「我滿開心的,因為這樣的議題在生活中大部分的場合都不被允許,包括去演講,給主辦單位跟性、性別有關的題目也常常被『婉拒』。」

廖梅璇面有難色:「我和我周圍的朋友都是在一個中年狀態,工作疲累,為了小朋友、生活奔波的年紀,所以我們會想說……生活如此艱難,為何還要談高潮?」

她們都正面或側面寫過性,廖梅璇那本晚生的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是發著霉的體腔,寫女性肉的沾黏和骨的分崩離析;楊婕從《房間》走來,從隱晦的關係寫到〈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在坦白裡舒張了自我意識。性有混濁有純真,BIOS Monthly 不良戀愛第三章,聽見高潮的呻吟,也看見冷感的白眼。

兒時綺夢,古裝劇的性啟蒙

楊婕在解嚴時出生,她成長的年代,老師總是板著臉上健康教育課,「我小時候很喜歡畫裸女,尤其喜歡強調性器官,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女體這麼有興趣,那時候就懷疑難道我是女同嗎?」長大後她理解,筆下的女人正是成長中家父長社會教會她的女體凝視。她很小開始性幻想;第一個暗戀的男孩,是因為某次不小心摸到對方的手──自此,她經常夢見:男孩裸著上身,和她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外面的世界正在毀滅。

關於碰到手就能相愛的想像,原來是來自一些連續劇:「我的性想像都來自一些很通俗的古裝連續劇,裡面常常有個橋段是女主角在大木桶裡洗澡,男主角不小心看到了,就得娶她為妻──就算只是瞄到肩膀或頭髮。」廖梅璇看到她逗趣的表演有點開心:「我那個年代也有啊,中國民間傳奇。」還有《玫瑰瞳鈴眼》、《藍色水玲瓏》以此推演。楊婕說:「長大後我理解,為什麼會因為摸到對方的手就喜歡他,是源於這個社會對女性貞操的規訓。」

廖梅璇大約長楊婕一輪,成長落在解嚴期,性更偷來暗去:「我國小在理髮店看《姊妹》雜誌,裡面有很多讀者會去 QA,談論他們的性經驗。」《姊妹》雜誌是 Local 版的《柯夢波丹》,簡直是女孩們的意淫之書了。

「後來解嚴,就開始有一些通俗文學雜誌,像《小説族》,我阿姨很喜歡買那種,裡面會出現一些都市裡的同志、遊學生的性開放經驗。」不過真正讓她認識性行為有高潮,是 1989 年的電影《當哈利遇上莎莉》:「梅格・萊恩在裡面在餐館示範一段叫床的演出,大家開始知道『什麼是高潮』,但這個想像是西方世界、好萊塢式的高潮。當時有一種觀念是——性行為應當有高潮,有高潮是一件很健康的事。」

高潮就像永無島

那,到底什麼是高潮?楊婕表示:「我第一段性經驗非常糟。就是那篇散文(〈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寫的。成長過程中我一直對性很好奇,到二十幾歲真的發生,卻非常困惑……怎麼沒有高潮的感覺?」

這下楊婕苦手了:「太痛了。我還跟對方說,如果我等下休克送醫,拜託不要通知我媽。」什麼是高潮,她還有漫漫長路:

「高潮對我來說很像永無島,能去很好,去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楊婕說,三年交往間的重複就像個惡性循環:「我常常流血,要去看婦產科,我問女醫師為什麼我感受不到快感?她很尷尬地說,那跟心理因素有關。醫師都這樣說了,又沒有別的經驗可以對照,會以為是自己性冷感。」她痛到死命抓著枕頭,忍不住還會被斥責。「很長一段時間,我自責無法透過性的愉悅回饋對方。我想改善這個情況,試著上西斯版去找一些技巧文給他,想跟他討論怎麼樣可以讓我更投入,但他根本不在乎。」在台灣的精神研究中,冷感的女性大過男性,性冷感指的是性經驗中沒有興奮愉悅感,對任何性暗示也興趣缺缺。

原來高潮這條路,並不好走:「我的所有性經驗都是以男生達到高潮作為終點,這導致我對性的想像很貧瘠。這可能就是異性戀性模式的局限吧?」

廖梅璇反駁:「可是男生也有手指跟嘴巴啊。就你剛剛講的那種方式就非常陰莖中心。」

楊婕心嚮往之:「也很多人告訴我,女生跟女生做愛會更合,我就處在一種憧憬之中。」

「對啊,也是有非陰莖思考的性行為。」廖梅璇關心楊婕從第一位性關係對象歷劫歸來後,有沒有來者曾在意她的高潮呢?「好像沒有,應該說會認為那是個人體質的局限,不必一定要追求這個東西。我後來會覺得,在過程中有沒有好好交換所有幽微、轉瞬即逝,無法用高潮去定調的情緒,可能是更重要的。做愛就像切片,人生不會總是高潮啊。」

廖梅璇顯露擔心狀:「這樣不是會骨盆充血嗎?」

「對,我也會擔心這件事,所以其實高潮還是有它的必要!」

梅璇大師開示:「就只能自己解決吧。」

 

無法 AA 的性焦慮

比起到了,性更可能是永不抵達、濕氣連連、悶熱難熬的。楊婕很喜歡廖梅璇寫的〈雙〉:「大家在寫性時,都會把它美化,但我覺得妳寫了一個很綿密甚至骯髒的,那也是性的某個面貌。」

「就是窮人的性啊,你也可以想成在同樣的環境,他們很相愛,或是他們慾望很強烈像大島渚的《感官世界》,但當窮人這個窮已經開始磨損了你們的愛之後,性交變成一種折磨。」廖梅璇說。

〈雙〉寫對權力關係的恐慌,「在性愛過程中,女性常在承擔一種焦慮。男生會想,這個女性願意讓我射精在裡面、願意讓我不戴套,表示我最終的征服,這會造成男性的快感,這就證明了,快感也是文化養成的。」不難在網路看到有人以「小心我讓你懷孕」作為一種威脅,楊婕接著說:「我多少對這個狀況懷有怨恨感,所以我會政治不正確地希望男生願意付相關的工具費用。」如果再這樣說下去,一定又會有人森 77 說我們女權自助餐了。

廖梅璇說的很有道理:「大家現在都走 AA 制嗎?哎,他們(男人)可能覺得連付保險套的錢都很為難,但是避孕藥很傷身欸……」

避孕藥保險套 Hotel 都可以 AA,但是性焦慮不能,苦主楊婕想到自己對性的晚啟蒙:「在我們的文化裡,女生要真正接納自己的欲望是很難的。我一直到二十幾歲,都還是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特別齷齪跟骯髒,才會有性焦慮,把性當成一個生活背面的問題。」

女孩第一次對家裡公布交往對象時,家長定會耳提面命:「不可以喔,我相信妳不會喔。」楊婕在書寫《房間》時也有這樣不踰矩的心情,由於媽媽說「寫什麼都可以拜託妳不要寫性!」於是她做了模糊處理,把部分慾望的自己,鎖在房間的抽屜中。

在不斷的辯證與重建中,楊婕試圖去抵禦罪惡感帶來的傷害:「身為一個年輕女生,妳有太多理由被鄙視了,從外形,身體經驗,愛的經驗,都是被攻擊的可能。我甚至遇過男性創作者第一次見到我,當著我的面拿出手機,比對我的照片,去一些工作場合,合作對象第一句話往往也是講外表。」女作家的私生活、女作家的長相,總是比她們的才華更引人注目。她在接受更多學院知識後,開始思考如何接合與現實的高低落差,楊婕刊登了〈我的女性主義的第一堂課〉後,很多男生分享這篇文章並問號:這哪裡有女性主義啊?女性與女性主義被框架被詮釋並不少見,楊婕翻了採訪中的唯一一個白眼:「我就覺得……你們這些死沙豬。」

「跑,跑去哪?他甚至常常讓我在床上流血。上男女板 PO 文,請大家幫我評估交往狀況。底下的人紛紛推文酸我,『你們真是天生一對』、『妳真的很幼稚』、『絕配啊』、『千萬別分啊』,我想那時我已經壞掉了。」——〈我的女性主義第一堂課〉

廖梅璇寫過的〈恥骨〉可以說明楊婕這種怒。「恥骨是一個很有趣的詞彙,它是有道德判斷的,因為恥這個字,在整個華文的文化裡,有個厭女的傾向——女性的生殖器官是不潔的,恥骨,到這裡就是羞恥,你們(雙方)要進來就必須接受羞恥。當整個文化在貶抑陰道,你進來就是共同接受這個羞恥,恥骨像是天堂之門也是地獄之門。」

「我知道我雙腿間有一根骨頭,以恥為名,卻強悍而堅韌,悖逆著固有的指涉,一直在我體內,嘹亮地靜默著。」——〈恥骨〉

「做愛時恥骨會比內在的撞擊先撞擊到,你可以從那個撞擊感受到對方的骨頭、身體的運動。恥骨被撞擊的感覺,會先提醒我對方身體要傳達的訊息,這是很重要的骨頭。」她談到自己的事總是羞怯一點,說話聲音更小,廖梅璇眼下有痣,黑洞一樣不被望穿。或許再過去,就是恥了,恥也珍貴,因為不能輕易界定描繪,語言不能企及,只能不斷往深處追尋。

 

 

讓性在百無聊賴時發生

你知道女生要高潮有多難嗎?這不是單純 G 點 C 點這樣的事。性愛於她們不是愛愛上雲端,實戰經驗中,更多在凡間遊蕩百無聊賴時。

談到冷感,廖梅璇拜謝《姊妹》雜誌:「上面有個女生問說,某某姐姐,我男朋友說我在床上像一條死魚怎麼辦?」你就知道了,女生最好不要像條死魚。「在這樣的經驗中,其實女性不太容易說出:我現在不想要,你的做法讓我不舒服。死魚好像是一個很遜、沒有性能量與魅力的女性。這其實很矛盾,過去我們受的教育是,你如果在床上太主動的話,是不當的。但你不夠主動,又要被講成一條魚……。」廖梅璇眉頭一皺:「我們難道就不能是個人嗎?」

廖梅璇覺得最好的性是要去浪費:「我可以給一個標題叫『雜然賦流形』(出自〈正氣歌〉),因為我最喜歡的一次是在浴室,有很多水跟液體這樣。我覺得我跟對方都有一種,被水包圍起來的感覺,在進行的過程當中,就是互相幫對方清洗所有的地方。」怎麼好像很浪漫呢?看到我與楊婕的渴望,她說:「不是浪漫,應該是說……很節儉,可以順便清洗。」

性要浪費才划算,我們一致求教學,廖梅璇説:「有很多有趣的遊戲,遊戲就是在無聊當中生出來的,你不知道怎麼玩,比你知道怎麼玩更開心。我覺得最好的性,就是碰到對方的身體因此靈感源源不絕。」(分享文章也沒有攻略很抱歉)

楊婕更好奇了:「只有在百無聊賴的時刻才能去嬉戲?不會把這種嬉戲當作生活的救贖嗎?」廖梅璇表示懶:「就覺得壓力太大了吧。要無目的才是嬉戲,抱持著佛系高潮的心情。」眾生們開始修煉吧。

嬉戲與霸凌間的權力鬥爭

若是閱讀過廖梅璇的作品,不難發現她對性慾這樣無牽無掛,或許是因為牽腸掛肚過。「我比較有性愛經驗時,差不多是憂鬱症要嚴重發作的前夕,那時候還滿躁動的,所以對性比較多的需求,結束時會覺得非常空虛跟低迷,就好像不斷重複那個重生跟死亡。」

嬉戲的前身曾經是暴力:「從嬉戲、玩弄到霸凌,那個界線是非常的敏感,性是一個很赤裸面對的狀態,性閱歷的確是對女性滿重要的事,在妳從小就被那麼多的論述攻擊打擊、所以不斷檢討自己的狀態下,慢慢有性經驗、開始看見自己跟看見別人,才會開始思考,你想要的是什麼。」想到世間云云女子:「像楊婕說她第一次經驗很不好,很多女性都要累積一定的閱歷才能摸索出自己喜歡的樣子。過去很多論述都在警告女性,你如果批評男性那裡不好,他就會立刻不行了、陽痿了、男人是很脆弱的。」

促使她思考嬉戲與暴力界線的正是《小團圓》,日本戰敗後,邵之雍來找九莉,九莉很不想做,但之雍說:「今天無論如何要搞好它。」九莉出神想起了許多作家都說,性的姿勢是最滑稽的。「她又說,很像『一隻黃泥罈子有節奏的撞擊』,我覺得她寫的性冷感很有意思,從剛剛的脈絡講下來,好像性冷感總是女人不夠有性魅力,在這裡的冷感顯示了這場性交的意義,看到這個男人戰敗後自信與魅力都不比過往,他一定要『搞好這次』來證明自己,這種性冷感其實是一種新的形式,也就是他們的關係了。」這段落也讓廖梅璇重新檢視創傷,原來彼時自己也不是單純的受害者,她也懂得如何戳人軟肋。床上的權力鬥爭,並不輸後宮的步步為營。

楊婕側耳傾聽時,露出耳後方早生的白髮,像一塊苦瘠的荒涼。受過創傷的她,看彼此的嬉戲與霸凌更像面向迷霧:「當妳感到不舒服,其實也很難去譴責對方,因為妳會懷疑過程中自己也導引了暴力的進行,很難去解釋,為什麼突然就跨過了受傷的界線。」往往在無意識時,發現傷害已經發生:「男生在性行為中很喜歡假想自已是一個強暴者,我的第一段性經驗就是如此。後來的性對象,有次在過程中講出類似的語言,我的反應就是痛哭,我才意識到性的創傷是非常深的。是經過反覆探索跟練習,我才慢慢能接受,甚至挪用這樣的語言,借力使力把性引導到我要的地方。」

性低潮:進行一場小小的死亡

楊婕並不容易成為嬉戲的孩子,對她來說,性更近乎低潮:「在生命的低谷時,性好像可以變成一種救贖,在那個當下,兩個人交換的情感會變得很激烈,大家都說性要追求高潮,但我覺得很多時候性讓我體驗的是一種低潮的感覺。性跟死亡很像,是永遠匱乏永遠不滿足的,發生了也等於沒發生,好像在徒勞的浪費時間。」

她談起《一瞬之光》裡男主角橋田浩介遇見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充滿性魅力的瑠衣,書中他們形容彼此的性愛就像殉情;另一個是家暴性侵受虐者香折,浩介常常替香折穿脫衣服、擦藥換藥,關係卻與性無關。「後來浩介發現自己愛的是香折,即使他們之間沒有任何性關係。但他跟香折之間有種生命的氣息,這種氣息無可取代。我會對這本書這麼難忘,是因為我在性經驗裡追求的一直都是愛的經驗。」

比起性的動作,愛的動作更引她入勝。楊婕最深刻的性經驗建立在信任的交換:「那天即將要面臨長久的分離,我們處在感情很激烈的狀態,結束後對方說,原來這就是愛情。他評論的不是性,而是愛。但這也讓我意識到,不管念了多少理論或用自己的血肉去『實作』,我還是停留在那個摸到小男孩的手的小女孩,仍然把身體放在框框裡,用其他事物的正當性去迴避它。這讓我看見自己的保守跟怠惰。」

廖梅璇很同意性會帶來大量的低潮。她小時候閱讀白先勇的小説〈玉卿嫂〉,「有一幕玉卿嫂在咬乾弟弟的脖子,小朋友覺得玉卿嫂是不是在吃人,我那時候看到的感覺是,這是一個很強烈的性慾,除了是個很昂揚的心靈象徵,也有很濃烈的死亡的感覺。讀到法文 la petite mort,高潮這個字是『小死』的意思,就會覺得非常有意思,高潮之後的狀況,比如輕飄飄的,癱軟,也很接近死亡的狀態。」性慾與死慾的同根,詰問著將生命推至終結的極限感受。

性有雙面性,是填充也是消耗。廖梅璇從〈玉卿嫂〉發現自己同時認同玉卿嫂跟弟弟的角色:「就是施虐與被虐的關係,那個『咬』很有吞噬的意象在,但是我後來發現,不管是吞噬或是被吞噬,我都可以從中得到一種快感。」

既施也受,她開始收集大量的 BL:「那是一個投射情慾很好的對象,青春期寂寞的時候,言情小說當中男女的性都會讓我想到,會不會有懷孕後果?他們是不是要戴保險套?可是 BL 是雙方的,他們互為攻受,很多女性寫的 BL 其實非常像真正的女同關係。」謝謝玉卿嫂,謝謝 BL,性愛中的宰制與被宰制各有所好,試過才知道。

「如果只是一方承受而已的話,你會覺得說……那手生出來是要做什麼用的。」廖梅璇語畢大笑。

關於手的意義,這天我們深究了不少,只可意會,不便言說。小死是心靈的枯竭,或者身體的掏空。她們在每一場劫後重生、高潮低潮的落差間、施與虐的肢體嬉戲裡,感覺生命力的純潔或髒垢。廖梅璇進可攻,退可守,佛系高潮,心誠則靈。楊婕則坐在無浪的海上漂,癡望永無島的寧靜甜美,也許能等到一人對她説,我們就這麼漂著也很美。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陳佩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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