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內容含情節分析與解讀,若在意者歡迎先收藏,觀影後再行閱讀

「我就經常為飛向太空的人擔憂,他們一定會很疲憊,因為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沒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地球最後的夜晚》

當梅里耶(Georges Méliès)《太空人之夢》(The Astronomer’s Dream, 1898)第一次把月亮放到銀幕上,曾讓還不知道電影是什麼的人們驚嚇不已。一百二十年後,人類早已登上太空,而畢贛在《路邊野餐》後,借用智利小說家羅貝托・博拉紐的短篇小說之名,在《地球最後的夜晚》中以接近一小時的 3D 長鏡頭重新登上月球,讓已經對銀幕感到疲乏的當代觀眾,再次接近電影的極限。

凱里,謎的起點。我們從紘武的視角出發,像是跟著 RPG 遊戲的主角,隨著他穿梭在記憶和現在兩條時間軸中,探訪眾多謎樣角色,也在夢境和現實交錯之間,尋找飛翔的鑰匙,解謎這場巨大的幻境。

電影開場,我們看到旅館房間裡,剛出獄的羅紘武(黃覺飾演)坐在床邊,跟酒家女說起關於私藏綠書的一段過往。回到家鄉,父親去世,羅紘武的繼母繼承了家業「小鳳餐廳」,只為他留了一台小發財車。開著小發財車,我們隨他回到潮濕漏雨的老家,在時鐘背後找到一張照片,看到他十二年前的愛人萬綺雯(湯唯飾演)。當年,羅紘武一心想為童年好友白貓(李鴻其飾演)報仇,尋找殺死他的黑道左宏元,他輾轉捉住大哥的女人,逼問她白貓的死因、大哥的下落。萬綺雯是大哥的女人,一個滿口貴洲方言的駐唱歌手,多年前來到凱里走不了,她有很多戀人,但她不唱歌。羅紘武不可自拔地愛上她,他們互相承諾要私奔去緬甸開賭場,在賭場外點一盞像太陽一樣的燈,然而卻在逃跑前被老大抓到⋯⋯

金馬 地球最後的夜晚 畢贛

就像《路邊野餐》的男主角陳昇,本片角色都有著華語樂壇音樂人的名字,而羅紘武也跟陳昇一樣,剛出獄,傾全身之力,尋找一個(或好幾個)女人。萬綺雯則是一個沒有歌聲的歌女,她的聲音,屬於左宏元,那個走音唱著伍佰〈堅強的理由〉的男人。循著白貓我們認識了萬綺雯,循著萬綺雯,我們認識了左宏元、邰肇玫⋯⋯每一個角色都在替主角接力解開十二年前的謎,謎團卻一層接著一層,感覺永遠解不開。

羅紘武是這樣描述獄中情景的:「他們要我沿著監獄的圍牆走,就可以找到出口。」本片的英文片名《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致敬尤金・歐尼爾(Eugene O'Neill)的同名經典劇作,劇中的每個人也困在現實的牢籠中難以逃脫。畢贛更在坎城訪談直言,本片參考了夏卡爾(Marc Chagall)名畫《散步》(The Promenade, 1917)與 2014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派屈克・莫迪亞諾(Patrick Modiano)的小說,他想以電影接近這些作品可以觸發的感受。夏卡爾畫作中飛翔的意象,以及莫迪亞諾小說中的回憶迷宮,給了他以獨特手法重返中國邊陲的社會現實。

金馬 地球最後的夜晚 畢贛

但初看這部片,很難直接理解畢贛的「現實」。電影裡最明顯的兩段式結構,是畢贛與本片的文學顧問,小說家張大春一同討論出來的,他們以德國猶太詩人保羅・策蘭(Paul Celan)《罌粟與記憶》(Mohn und Gedächtnis)為靈感,詩中將第二段「罌粟」,分離出有別於前段現實與「記憶」交錯的段落。電影被畢贛拆解成前後兩部分,我們在七十五分鐘左右的時候,進入羅紘武追尋萬綺雯的記憶之旅中,遁入幻覺。畢贛製造了一顆像罌粟果一樣的長鏡頭,他聲稱,和 2D 相比,3D 讓電影的幻術更虛假,卻也更接近夢境,更能夠抵銷現實的無解與矛盾。或許,這便是影史上最接近夢境本質的一顆鏡頭。

羅紘武走進電影院,想起當年他們在電影院企圖暗殺大哥的計畫,他戴上 3D 眼鏡,我們才發現飛翔的鑰匙正在我們手上。當你也戴起 3D 眼鏡,自此開始便是一鏡到底的一場夢境。

在夢中,我們遇到一個打乒乓球的男孩,貌似兒時的白貓,更像是萬綺雯無緣為羅紘武生下,被墮胎打掉的兒子。男孩帶我們走向凱里,我們降落在一個有著「月球」招牌,酷似凱里的小鎮。

在夢中,張艾嘉飾演的白貓媽媽出現,卻有著羅紘武母親的紅髮,那是白貓媽媽說自己絕不會染的顏色。畢贛與美術設計黃文英,更在細節上下足功夫,紅髮女在六角形紋路的門欄前,揮舞火把,而六角形的紋路就像蜂巢,如同羅紘武跟白貓媽媽傾訴的兒時回憶,媽媽時常帶著火炬,燻野蜜給他吃。

在夢中,潛意識也讓男主角尋找的形象交融於一爐。外表酷似萬綺雯的謎女子凱珍,同樣知曉萬綺雯少女時期找到的那個讓房間旋轉的咒語,但她被男人拋棄的遭遇卻像極了白貓媽媽的過往。羅紘武把從紅髮女那裡搶來的手錶,給了宛若年輕白貓母親的凱珍,所有女人的命運走了一個完整的圓,像一條銜尾蛇,象徵著永恆的輪迴。隨著夢境進行,我們才終於了解:羅紘武在劇中尋找的每一個女人,其實都是同一個女人。原來後半段夢境裡的圓與串連,都在對應前半段現實中無法達成的追尋。

金馬 地球最後的夜晚 畢贛

畢贛寫道:「我就經常為飛向太空的人擔憂。」這句台詞已說盡全片。原來地球最後的夜晚,正是要飛向月球。或許是因為地球的現實這麼難堪,在不斷墜落的回憶淵藪中,羅紘武在夢裡找戀人或母親,而萬綺雯的身分之謎,卻可能根本不在月球上。所以畢贛心繫著飛向太空的人,地球的最後夜晚,他邀觀眾陪羅紘武,帶著石頭一般沉重的回憶,用氫氣做成的身體,飛向月球。

儘管充滿謎與詩,對畢贛來說,這仍是一部關於現實的寫實電影。在電影潮濕的氛圍中,所有(電影的)魔法都指向現實中的問題與困境。他直言,電影本身便是魔幻的藝術形式,從「寫實」走進「記憶」,從「記憶」走向「幻境」;必須是電影,才能讓他的角色飛翔。夏卡爾的《散步》讓女人飛了起來,地心引力抓不住在回憶中離開地球表面的女人;而畢贛《地球最後的夜晚》聚焦在一個沒有聲音的歌女、一個出了獄卻沒有離開牢籠的男人,然後乾脆讓男人拉著女孩,一起飛了起來。

《地球最後的夜晚》於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首映,沒有得任何獎項。直至電影首映前,導演仍在跟定剪版搏鬥。從來沒有一部電影這麼被放映環境所影響,畢贛於首映後數次提及對聲音細節的不滿,與對《地球》各場合放映條件的堅持。正是因為這是一部充滿電影「感」的電影,每一個鏡頭的調度、美術設計、旁白、燈光、音樂,甚至 3D 立體的效果,所有細節都替這黑夜的宇宙服務。

金馬 地球最後的夜晚 畢贛

畢贛這回,是扎扎實實的造了一架太空航母艦,宛若幻術的長鏡頭帶我們漫遊在當代社會的邊陲。在他的影像迷宮裡,他不輕易吐露的是,人類無能吐露真情的苦痛。我們像是行過他建造的一整座龐大的主題樂園,他的迷宮沈痛巡遊,只為了表達一種無以言喻的浪漫、尋找一個堅強的理由。若我們終能明白,這種追尋是「永恆」的奮鬥,理解所有追尋的女子終究都是同一個女人,那當凱珍為紘武點亮那根仙女棒,一刻燦爛煙花「短暫」而真摯,他們用咒語讓房間旋轉後,煙花見證了時間為他們的愛情短暫停佇。電影最後,觀眾或許會發現,浪漫其實只能持續一枚仙女棒的花火,這麼長。而之後呢?煙花為愛情停歇,而愛情讓時間擱淺,時間呢?在電影最後一秒,究竟是繼續走動還是永恆擱淺?

在坎城首映的版本中,片尾曲是畢贛兒時回憶中的一首動漫歌,陳慧嫻為日本動畫《超時空要塞》所翻唱的主題曲〈真情流露〉。陳慧嫻這首歌這麼唱到:「那晚,我看到漆黑天空星閃過/實在令我驚嘆,像是在預告/明晚的天際星光燦爛。」或許,正是真情流露這麼困難,畢贛跟我們一樣寂寞徬徨,飛上太空的這一輪,其實只為了邀請你我,一起圓一個夢,毋論真假,讓戲假能情真。

《地球最後的夜晚》

✭入選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
✭金馬影展開幕片
✭入圍金馬最佳電影長片、導演、攝影、原創電影配樂、音效

導演:畢贛
演員:湯唯、張艾嘉、黃覺、李鴻其、陳永忠

撰稿:沈怡昕

圖片提供:台北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溫若涵

金馬 地球最後的夜晚 畢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