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甲仙的初次印象,來自於友人轉述的經驗。幾年前的夏天,八八風災尚未摧殘這座山城的時候,他和夥伴騎單車環島走南橫行經甲仙,逗留了一晚;剛抵達的那個下午,兩人熱呼呼地鑽進一間雜貨店,想買瓶飲料消暑解渴,孰料雜貨店老闆是當地的文史工作者,見到外地來的年輕小夥子,便攬住兩人興沖沖地講述了一個多小時關於甲仙的原住民文化和在地歷史。從那時起,甲仙的人情味就這麼浮浮沉沉在我腦海裡。

(看完《拔一條河》,來甲仙拔河。)
2013 年的夏天,甲仙的名氣特別響亮,楊力州導演的紀錄片《拔一條河》,讓台灣人對甲仙的認知不再只是芋頭之鄉那樣扁平的印象,小鎮災後振作的身影在鏡頭下顯得亮麗而鮮明。而當紀錄片團隊在甲仙蹲點一年的同時,另一批人也正為奮起的小鎮盡一份心力──風尚旅行社的總經理游智維和故事創意人洪震宇,推廣台灣在地小旅行多年,旅行路線和足跡遍佈全台,擁有滄桑過往和豐沛生命力的甲仙,自然也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擅長從尋常生活裡挖掘觀光亮點的兩人,偕同鎮上居民一道開拓甲仙發展精緻小旅行的可能性。
風災之前,觀光也曾是甲仙的經濟命脈,只不過當時來此的遊客,大都在街上的幾間芋冰城、土產店停留一陣,至多參訪一下著名的化石館,便往下一站去,連當地人也自嘲「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事實是,他們所擁有的遠不止這些。甲仙的芋頭自是遠近馳名,風災過後,當地採用有機的方式栽種,使得芋頭品質更為提升;而高雄著名的燕巢芭樂,其實有相當大的產量來自甲仙,足見此地芭樂站穩市場腳步的實力;此外,甲仙竹筍、梅子的產量和種植面積皆是全台數一數二。
循著農事的步履,細細感受甲仙的樸實,對於從繁華都會來的人,絕對充滿十足的新奇。兩天的遊覽,從在鎮上的皇都餐廳觀賞南洋媽媽文香表演大刀剝筍,揭開序幕。讀者或許不免納悶,剝筍有什麼好看?但你瞧她俐落地刀起刀落,白嫩竹筍亮相得輕鬆,旅客實際執刀嘗試之後,十之八九是笨手笨腳,沒將手指順勢割下已是萬幸。

(文香的身手俐落好看,刀一揮,筍身轉一圈,還沒看清楚她的步驟,幼嫩的竹筍便已現身。)
往後行程,多是這般緊扣著甲仙日常的生活體味:在芋冰城仿效前人拿著鏟子,在冷凝機上將芋漿絞成緊實有勁的芋冰,臂肌鬆弛者多半鏟了兩下就敗下陣來;領了油膩的麵糰和餡料,在師傅的指導下,嘗試捏出渾圓飽滿的芋泥酥,怎麼捏也無法漂漂亮亮的時候,索性自創奇形怪狀者亦大有人在;竹筍加工廠裡滿是氤氳的霧氣,原來成堆的去殼竹筍得在巨型蒸籠裡蒸熟,轉至大塑膠桶裡冷卻、發酵良久,才能進行後續的加工;接著到芭樂集貨場,只見南洋媽媽羅娜熟練地檢查芭樂的外觀,往旁一扔,眾芭樂逕自隨著輸送帶雀躍地秤體重去了,依著體重決定自己的身價;再轉身走進剛下過雨的芭樂園,泥土的芬芳撲鼻醒神,探頭探腦尋找群葉下的芭樂幼兒,七手八腳地親自為它們套上保麗龍網和塑膠袋,不幸長在葉子上方、不宜生長者,也不浪費,摘下來揣在懷裡回家打蔬果汁。

(捏出飽滿又不會在烘烤時破裂的芋泥酥,著實不容易,不如趁機發揮創意。)

(芭樂送上輸送帶,爬升至頂端的秤重計,依著體重決定身價。)

(趁著芭樂幼小的時候就要套上網套和塑膠袋,才能免於蚊蟲肆虐,安穩長大。)
當身心浸潤在甲仙的家常質樸、農情逸致,舌尖也一同快活了兩日,肚腹則從未呈現空蕩的狀態。透著鵝黃光線的皇都飯店,是鎮上四十年的老店,以甲仙和鄰近那瑪夏的在地好味款待往來遊客,貼心的搭伙制度則使當地打拼的游子擁有在家吃飯的親切;第二代店主誌誠在餐廳忙務之餘,還回歸田園做起農夫,將家裡閒置的農地規劃成有機香草園,初抵甲仙的那天中午,天雨濕涼,喝到由萬壽菊、檸檬馬鞭草、香蜂草和甜菊等八種香草煮成的香草茶,著實暖心舒胃。上了皇都的餐桌,嚐到的全是將當地特產芋、筍、梅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風味佳餚──鮮果時蔬淋上特調梅汁,錯落些許釀青梅,輕盈爽口;當日現採的麻竹筍,嫩筍清香而筍管清脆;芋頭鹹粥和芋蒸排骨一端上,撲面而來的芋香讓人爭相進攻,特別的是,依著當地客家人節儉的習慣,普遍棄而不用的芋梗也能入菜,因纖維較多,多以燉悶的方式烹調,將曬乾的芋梗搭配花生煨成湯,湯頭出乎意料地鮮美。

(繽紛的蔬果綴著沉穩色澤的釀青梅,酸度恰好的梅汁和著果菜的鮮甜,是令人豎指的絕配。)

(嫩筍簡單裹著美乃滋就十分甘口,筍管則藉著辣豆瓣醬汁引出豐厚層次。)

(芋梗曬乾後有著橘皮的香氣,熬湯格外鮮美;新鮮的芋梗悶炒,口感如絲瓜般滑順。)
薄暮時分,穿過安靜的街區來到漾廚房,漾,是柬埔寨語「吃」的意思,因在此掌廚的南洋媽媽多為柬埔寨籍。新移民佔了甲仙的人口為數不少,這群南洋姐妹可說是撐起了山城半邊天,為這塊坎坷的土地奉獻十多年青春,早算是甲仙的一份子;社區活動時,鄰里經常醉心於新住民媽媽們端出的家鄉味,於是芋冰城老闆阿忠慷慨提供祖厝作為場地,皇都老闆誌誠供應料理所需的南洋香草,大夥四處募集鍋碗瓢盆,齊心打造溫馨的漾廚房,打拋豬、涼拌米線、破朴子烘蛋等都是她們傳遞心意和手藝的平實滋味。而在《拔一條河》中,令劇組大為傾倒、讓觀眾垂涎欲滴的燻烤梅子雞,自然也是不容錯過的絕美味道,看著芋冰城老闆阿忠從被他譽為「上帝之傑作」的特製烤桶中,拎出油亮亮的烤雞,眾人的筷箸早已蓄勢待發。

(從漾廚房裡端出的盤盤佳餚,是南洋媽媽們誠摯的家鄉味。)

(以潮濕的梅樹枝燻烤全雞,油亮的光澤,誘人的香氣,惹得眾人爭相下箸。)

(被阿忠譽為「上帝傑作」的特製烤桶,是不是看起來有些眼熟?)
遠離物質至上、慾望過剩的城市兩天,身心的確紮紮實實放了一個假,甲仙沒有什麼壯闊的大山大水,動人的風景卻處處見於當地人與土地、與生活的情誼裡;更多的時候,我欣羨於他們對待每一個外來客的真摯細膩,在冷漠的城市裡生活久了,這樣的盛情有如甘霖滋潤著乾涸的心。至於甲仙有什麼好,值得這群人為一再遭受打擊的鄉土勞心盡力,或可親自問問那位與年輕小夥子們話談甲仙的雜貨店老闆,我回到台北後向友人問起他當年的詳細經歷,他傳來一張那時與老闆合影的照片,這才發現那位熱情的老闆也是這次接待旅客的鄉親之一,過了這麼多年,他還在那裡。

 

 

(兩天下來暢然滿足,大大小小的伴手禮更是沒少,一人一株芋頭領回去延續甲仙的真情相待。)
甲仙在地資訊查詢,請洽:甲仙愛鄉協會(07)675-4099
甲仙拔河小旅行,團體需求請洽:風尚旅行社(02)2516-2260;[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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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周項萱

攝影:周項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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