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軍艦島

九州直面大陸與半島,素來是日本科技文化流入的開口。即將申請世界遺產的宗像沖之島遺產群中的沖之島,剛好位在九州、本州還有對馬、壹岐中間的核心位置,正是匯集各路的要衝。大和王朝將精緻的金銅器具作為統治的象徵,獻上苦心仿作的成果,技術進步強化政治權威,並透過宗教祭祀進一步建立正當性。貿易、政治與宗教的互動的痕跡,至今仍散見九州各地。

位於九州西側的長崎也是日本國西側的中心入口。若以使用人次最高的交通中樞新宿為出發點,就費用而言長崎最「遠」,但攤開東亞地圖,長崎距離上海等長江口岸卻遠比東京要近。除了灣澳深長易於停泊,在大航海時代,周邊的山地讓港內隨時有風可供帆船起航。現在的長崎市役所附近仍能看見隆起的地勢與船津等地名,而長崎這名字原本指的正是夾在中島川這塊狹長的高地。即使是鎖國的年代,其天然良港的優勢仍令長崎成為幕府對外的唯一窗口。

進入工業時代後,長崎海域的海底煤礦,成了另一項重要財源。除了供應船隻動力,在石油業發展前,方整的黑亮煤礦就是當時的黑金。十八世紀以來長崎周邊陸續發現煤礦,隨著開國後西洋技術的引進,成了十九世紀中後明治維新時期工業急速發展的基礎。俗稱「軍艦島」的端島初期由當地士族經營,後財務惡化,轉手三菱開始了大規模的現代化開採。原本端島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大小,隨著不斷填海造陸,在不安定的地盤上逐漸擴張成現在的古怪姿態,又隨著煤礦的經濟利益消退而沉睡至今。先天與後天的限制讓軍艦島的上岸體驗未必能夠滿足每個人的好奇,尤其是最引人注目的居住區早已毀損嚴重無法讓觀光客大量進入(除非你是丹尼爾克雷格),多半都是走在舊礦區上架出來的觀光步道。(同樣是煤礦島,西海市的池島旅遊除了有挖煤體驗,還會直接打開曾經有人生活過的無人公寓參觀,簡直是煤礦車諾比。)

不過物以稀為貴,軍艦島登島並不容易。這座島因煤礦而生也因煤礦而亡,船舶的停靠從來不是首要考量,原先營運時多數物資都透過礦坑密如微血管般的地下坑道運補,礦業衰微後坑道早已失去功能,現在只能靠小型觀光船停在約二十公尺長的碼頭,且唯一能泊港的區域一旦浪大就必須放棄登島。順帶一提,冬天登島成功的機率反而高於夏天,南側登陸點在冬天正好是背風面。

或許因為吳念真導演的說故事功力,在台灣總會不自覺地將礦工與悲情連結。實際上伴隨著高風險的高收入,相對優秀的經濟條件以及在惡劣環境下長時間搏鬥的體力,礦工的形象毋寧更接近剽悍的藍領之王。端島因孤懸外海,醫院學校郵局電信一應俱全,可說是一個迷你國。至於其生活水準可以從一個簡單的數字來看:在七〇年代的蓬勃發展期,彩色電視機仍是昂貴的消費品,東京大阪大都會區家庭的彩色電視普及率只有 82%,同期端島則達到完整的 100%。除了收入豐厚又沒地方花以外,島上超高的人口密度使得彼此間的比較心態強烈(導遊:「日本人嘛!」),於是很快地家家戶戶都有一台彩色電視,物資補給常常要送電視機。

但除此之外,島上生活絕不舒適。雖說端島面積比東京巨蛋略大,實際上居住區的大小僅僅相當於其中的外野座席。又豎坑二十四小時不停排出的炭渣因為沒有足夠的面積可以堆置,實際上是由貫通島中央的輸送帶運到港的反側拋棄,這條管線更是直接穿過居住區不停運轉。此外礦工幹部的高層宿舍面海充當「防波堤的防波堤」,窗戶在一年當中只有祭典的幾天能夠開啟,其他日子都必須徹底鎖死,以防突如其來的巨浪沖進室內。至於三菱幹部面積相對寬廣的宿舍則高踞山頂,生活空間照樣反映了權力配置。

無論近百年的採掘歷史再怎麼輝煌,端島煤礦終究還是隨著產業轉型與經濟循環倒下了。人們徹底放棄這座島,尋找下一個生存方式。「現在這裡雖然是一座無人島,但除了各位旅客之外,還有一群透明人在這座島上。他們是曾經真的把這裡當作自己故鄉的好幾萬人,即使到現在,還是有許多這樣的人散居日本各處,他們想回也回不了這裡。請大家用自己的眼睛仔細地記下來。」身為曾經端島居民的導遊在行程最後留下這樣一席話,產業可以外移轉型,但仍舊有些東西是無法帶走的。

二、長崎造船

午餐後前往三菱的長崎造船史料館。在追濱曾見識過日産(NISSAN)的組裝工場可以拉動幾百家外圍中小企業,但長崎又是另一種規模了。經長崎站跨過浦上川右岸,就是徹底的獨立國家三菱國,除了吃飯的地方,工場、研究所、銀行、醫院、甚至學校,全部都掛著三菱紋(端島、高島的煤礦當時也都是三菱旗下產業)。

到了廠區,澎湃海風鼓動著大門正中的三菱大旗,車掌請訪客收起所有的攝影器材,特別繞路讓人近距離觀賞征戰百年的巨型懸臂起重機。轉個彎來到最早稱為長崎製鐵所,後成為長崎造船所的紅磚廠房。這棟建築的原料是全進口的,除了英國製的鑄鐵柱、美國堅固的木材為礎構外,當時日本沒有燒製紅磚的技術,開國後在有限的燒製技術下,由荷蘭技術軍官哈迪斯指導製作被稱為「蒟蒻磚」的薄型紅磚。屋頂的自然採光與通風設計,流水線上的吊車軌道以優雅的弧線繞行側門直接供應資材,門外尚有台車的軌道痕跡,一切以生產效率為前提。這裡是日本近代工業的發端之地。

煤與鋼是工業的基礎,而一日千里的現代船舶則是奠基在煤鋼技術上,當時最先進的工業製品。1857 年幕府購入第一台蒸汽動力的工具機,開始能夠精密加工大型物品。在煤鋼工業基礎奠定進入成長期後,三菱造船 1890 年成功生產第一艘全鋼鐵製的船舶。強度結構的躍進讓他們在不到十年後完成了超過當時日本最大噸位四倍的六千噸級常陸丸,1908 的天洋丸又翻倍到一萬三千噸,1913 年的霧島最大戰速甚至達近 30 節。其中最讓人讚嘆的展示品是 1908 年日本首台國產 500kW 渦輪發動機,除了證明金屬強度與冶煉技術的提升,每片扇葉都由技士手工打造,齜牙咧嘴卻又工整有致,與其說是工業製品毋寧更像某種藝術品。五十年前,這個國家保持在所謂兩百年太平的封建狀態,開國後首先是基礎工業,然後是材料工業,再到組裝、外銷、關鍵部料的獨立生產,他們用五十年趕上了別人的一百年,再為後面的一百年打下現代化基礎。這就是明治日本產業革命遺緒的全貌。

開國後無數外國人協助帶來各種新技術,使用同樣的新技術才有互相貿易的可能,日本明治產業革命代表由此加入了這樣的國際體制。更多的開放帶來更多的交流,交流帶來理解,理解帶來互惠,互惠帶來和平,此即所謂「由貿易至和平」。然而後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亟欲擺脫殖民地恐懼的泛亞主義最終用另一種形式造成衝突。於是長崎造船所打造出終極巨獸戰艦武藏,六萬五千噸的排水量。(5 公分厚的鋼板不可能用人力釘合,只能靠氣動噴槍。由於使用的鋼釘太粗,為了保持強度,光是全金屬的噴槍頭就重達近 40 公斤,必須由四個人抬著打釘。而輔助的大槌重達 22 公斤,當時三菱面試工人只有一題:請你揮揮看前面那根 22 公斤重的大槌⋯⋯這是尋找亞瑟王嗎?)當時三菱給造船技術士的待遇,換算現在幣值大約每月 150 萬圓。施工時因為是機密,嚴密保防,不過外面的棚架大到整個長崎的人都知道三菱正在生產某個超級巨大的怪物。一堆海軍將官還刻意穿便服避開目光參加進水式,但可能因為緊張,用斧頭切斷引繩時居然砍歪,歪掉的砧版痕跡如今仍留在館內。過沒多久 1944 年的雷伊泰灣海戰,這艘龐然大物終究還是被擊沉了。

看完後想起一直感到不安但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我們的東西越來越新,所以這世界會越來越好嗎?」物質技術的進步究竟是否能夠如同某些專技人員所聲稱,帶動政治上的變革?對我而言,以前覺得戰間期的空虛只是為賦新辭強說愁,但在造船所的展示場看了這麼多「讓世界變得更好」的裝置,載得更多,跑得更快,他們感受到的「進步」絕不亞於我們今天所見識的任何科技。如果當時有網路或內容農場,標題黨不知已經生產多少「全鋼製船將徹底改變運輸空間!」、「十大衝擊!你所不知道的渦輪發動機!」之類的垃圾。然而最終世界為什麼仍變得如此恐怖?「付出一點犧牲換來更好的生活是值得的吧!」從端島礦工、三菱技師、財閥大老、到軍部頭人,每一個人應該都是這樣想的,但到頭來世界最簡明易懂的法則還是弱肉強食。當溝通失效時,所有技術都將用在火與劍以消滅競逐生存空間的人類。戰後 GHQ 接手日本政局,隨著財閥解體,更是嚴打技術第一的長崎造船所。造船技師過去領著優渥薪資,削出熱脹時不超出一絲一毫的精密渦卷葉片,但戰後他們得到什麼工作?生產鍋子和鏟子。給他工資請他製造垃圾,這是資本主義殺人的最高境界。原本從無到有,每天突飛猛進,無法想像有什麼事情會變壞,結果最後歸於虛無,所有曾經認為的美好事物都被夷平了。沒有什麼比這更加幻滅。

故事下略,幸運之神關照也好,歷史進程必然也好,總之長崎造船所又開始造船了。創業的這座廠房撐過七公里外的原子彈,從編號 1 到 2200,新舊船塢一路相承,剛剛外面看到的神盾艦金剛、上五島的石油儲備基地、以及更新銳的各類艦船,都是這裡的產品。雖然中間偶有失敗,例如 1970 年爆炸的渦輪機(一個雜質產生的氣孔導致高速運轉時冷卻速度不同,最後撕裂了整具渦輪機,組件噴到 880 公尺外造成 4 人死亡 61 人受傷),或是鑽石公主號燒掉一半變成藍寶石公主號,以及最近交船歷經波折的 AIDA prima,但這裡展示的每一樣物品都是有意義的,也正是這些累積造就了今日的長崎造船所。光是聽導覽小姐如數家珍地講解,就可以感受到這個廠區的自豪。這裡不會告訴你未來有多麼美好的願景,但他們的每一個現在,都證明過去並非白費。這裡仍舊是那個長崎造船所。所謂「透過技術發展顯現帶來重要影響的價值觀交流」,並沒有說交流的影響是好是壞,進步本身固然使我們振奮,但進步帶來的後果並非總如我們所預見。明治產業遺緒帶出的種種記憶,或許能夠稍稍梳理現時某些難以理解的矛盾。

題外話是傳產少不了「董事長的理念」這類單元,介紹初代總帥岩崎彌太郎白手起家(細節省略),弟弟二代彌之助戮力發展副業,彌太郎之子久彌就任三代後蒸蒸日上多角經營甚至進軍啤酒業(不過麒麟現在跟我們沒關係當然不能掛三菱紋),彌之助之子四代小彌太分割集中後讓本財團再創高峰。然後附上一張錯綜複雜的聯姻圖,談到第四代在圖上的人丁比較稀薄,導覽小姐說「有些晚輩們希望保持自己的隱私」,講得像自家事,害我差點笑出來。最後一個展品是岩崎彌太郎的十公分木屐,他本人 170 公分以上,在當時算高大的日本人,但為了與外國人談判不落下風,特別打造了這雙墊高的木屐。或許如此單純、幾近粗魯的貼身物品,才最能表現維新時期那股絕不輸人的志氣。

三、稻佐山霧夜

結束造船史料館行程,回到長崎站直奔崇福寺。聽聞長崎幾間古寺因為經費不足養護狀態都未臻完善,雖有國寶之名,但比起諸如京都等旅遊勝地的寺廟狀況差多了。在產業革命之前,長崎早已是廣納各地技術的國際港,崇福寺的大雄寶殿是長崎現存最古老的建築物,除此之外諸如鐘鼓樓等建築都是中國原廠組裝,上山前還有碑文寫著「在日華僑可以在此集會」。長崎在《蝴蝶夫人》或グラバー園(Glover Garden)中的姿態總給人國際都市的印象,實際上這裡最常存在的外國人血統往往是自古以來的中國人。

臨行前開始下起小雨,決定暫時在思案橋喝一杯長崎風奶昔(ミルクセーキ)。以為這就是氣象報告所謂的傍晚有雨,沒想到登上グラバー園後一陣暴雨,穿上雨具在陡峭的下坡中小心翼翼地前往ドンドン坂聽雨,結果雨勢太大,沒聽到咚咚聲只有水溝奔流。唯一堪以慰藉的是走下大浦天主堂時,雨後陽光將整個港面照得晶亮絕美,也順利在太陽下山前趕到長崎縣美術館。隈研吾的和風木構配上水面日夜變化的光影流動令人難以抗拒,在展望台看著夕日消失在山後,港景慢慢亮起更是無上享受。坂道的高度開發與大量的河川加蓋訴說著長崎向水爭陸的痕跡,但除了美術館外,水岸大型商業設施、公園的建立、與出島區域的再開發都反映了近年從造陸重回親水的思維,或許我們有生之年將會看到出島重新浮在中島川的河口。

在中華街吃碗強棒麵(ちゃんぽん)當晚餐,稻佐山展望台平時人潮眾多,晚上便預約了當地的夜景觀光旅遊直接攻頂。接近山頂的某個角度車掌請我們看右手邊的浦上地區,放眼過去卻是一片黑,原來山頂開始起霧,遠方的電波塔在霧中發出詭異的光芒,「這裡看不到,山頂大概就很難看到了。」導遊如是說。忽然意識到 1500 圓可能什麼都看不到就投進水裡,實在難掩心中動搖。軍艦島渡航不一定能上岸,沒想到稻佐山登頂也不一定有夜景,長崎的風雲莫測更甚於景點的千變萬化。上了展望台,原本還看得到一些光影,不久後就是一片黑,這才想起夜裡霧是黑的,果然是日本的黑霧。因為什麼都看不到,整個展望台的人都找起地上的心型燈光擠在同一處拍照,實在滑稽。就在大家意興闌珊時,一陣風將雲霧漸漸吹散,先從長崎站前到大波止的商業區開始亮起,再來是南山手,遠方的女神大橋,迷霧散盡露出西岸的工業區燈火,〈長崎小夜曲〉形容這樣的港都夜色就像從山上跳進珠寶盒,幸運的夜景終於讓整座展望台的人今晚都能安睡了。

導遊也提及長崎的夜景雖然有名,其實亮度已大不如前。南山手地區洋館的空洞化影響甚大,白日走過グラバー園時,對面就是一棟轉讓中的洋館,除了景觀區域無論修繕或是買賣都令人煞費苦心,地方都市缺乏高階工作、山上交通不便、高齡化社會的行動限制,各種衰退連帶影響了夜景的亮度。即使像長崎這樣幾乎每天都有大型郵輪靠港的都市,也很難靠觀光客撐起全部的產業。下午天氣不佳,整個大浦天主堂前的土產店不到五點就全部關門,雖然是周末前的禮拜五,晚餐的新地中華街還是冷清。或許因為長崎今天又下了雨吧。

後記

雖說是自助,除了雨中的坂道散步,難得全程都有導遊相伴。日本導遊的訓練雖少不了背稿與實地演練,有時也讓人覺得行程的定番與安全牌過多,不過實際跟著走完一趟,確切感受到專業旅遊所能提供的深度絕非一般自助行可比擬,兩點之間的距離,同樣的東西為什麼在這裡而不在那裡,透過不一樣的視點深入觀看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從旅遊指南或許能查到單點的特徵,用經濟的方式跑完模範路線,但一組行程的意義與設計包含了整個時間與空間,這未必能從資料的字裡行間看出來,也是專業導覽的真正價值所在。這樣的價值靠的是在地人不斷累積經驗,思考自己的過去與現在逐漸形成。當今最有名的長崎人可能是福山雅治,思案橋拉麵面牆靠窗的角落座位早已為人熟知,從展望台下山時,導遊也特別指出福山雅治出生的巷子。福山雅治對於故鄉的熱愛不下於任何當地人,趁著當紅時,在專輯內收錄了「只有土生土長的長崎人才能寫下唱出」的〈樟樹〉,凝縮了歷史與地景,引領無數歌迷來到山王神社的半邊鳥居下,一同感受這座城市曾經承受的苦難記憶。長崎人對當地的深厚情感,從歷史的交錯多姿發掘出各種魅力,由當地人帶你漫步長崎,或許是重新認識這座港市的最好途徑。

撰稿:不勞腐死

攝影:不勞腐死

日本 九州 長崎 端島 稻佐山 福山雅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