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Thu, 22 Aug 2019 09:17:52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孫松榮:我們如何現代過?關於「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跨界域藝術時代」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7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7 Mon, 19 Aug 2019 11:59:42 +0800

全文引自「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跨界域藝術時代」展覽─策展人論述,原刊載於展覽專刊「策展人的話」,為推廣此意義重大之展覽,特與經國立臺灣美術館協議授權轉載,望使更多人走進展覽現場,看見形塑台灣當代藝文的重要能量。

自從黃亞歷的影片《日曜日式散步者》(2015)問世以來,效應持續發酵。光是在紀錄片領域,它即引起正反意見的廣大討論。熱議核心之一,在於一部以日殖時期一九三〇年代的臺南「風車詩社」為題旨的影片,對於紀錄與重演、田調與美學,敘史與實驗展開非比尋常的辯證。簡單而言,影片瓦解了觀眾一般對於所謂的作家傳記紀錄片甚至紀錄片的期待,它並不以直接說明性、解釋性,歷史性的內容來鋪成與表述被紀錄的歷史對象。相反地,導演透過重建與想像的方法,賦予關於「風車詩社」在藝術啟發、詩學實踐、跨國經驗、文藝思辯,及人生際遇等面向的吉光片羽。

這幾個時光切片在觀影時會被觀眾視為線性敘事的結構,但值得強調的,黃亞歷並非以其歷時多年搜集的田野資料(包括詩人家屬的回憶、眾家研究者的說法等)做為重建與想像的物質基礎,而多是奠基於詩人們曾經活過的年代所歷經的種種思想浪潮、文藝運動及各種事件等。關於此一至關重要的作法,導演利用蒙太奇的思維與調度,召喚且配置從文學、繪畫、攝影、電影到聲音等領域為數眾多的各式素材,塑造出「風車詩社」在文化史與文藝史上的潛在形象及嶄新意義。

就某種程度而言,這不僅極佳地闡釋了為何《日曜日式散步者》會成為一部挑戰觀眾的紀錄片,更重要的,亦連帶地突顯出黃亞歷所念茲在茲的,與其說是追溯「風車詩社」的歷史故事或史實,倒不如說是一部圍繞於詩社,試圖透過試驗精神與作法做為探索二十世紀初至一九四〇年代東西方世界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之作。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圖片: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黃亞歷對於此一命題的探求,並無由於影片的上映而宣告結束,反而在探尋現代主義議題上展現出愈加豐沛的觸角與思想湧動的熱切渴望。在《日曜日式散步者》完成的隔年,兩個藝術事件,尤其值得關注:一是《日曜日式散步者:風車詩社及其時代》(2016)兩冊專書的出版;另一則為《立黑吞浪者》(2016)表演藝術的創作實踐。

《日曜日式散步者:風車詩社及其時代》是黃亞歷與文學研究者陳允元,編著「風車詩社」詩人們的詩作(包括從未被譯出的詩篇),並翻譯了二十世紀初期歐洲與日本現代主義的相關文章(宣言、詩作、評論等)。同時,兩位編者邀請海內外多位來自歷史、文學、美術、攝影、劇場、電影、聲音等領域的創作者與研究者,撰寫關於經由《日曜日式散步者》所誘發的迴響、觀察與跨域現象。

《立黑吞浪者》則屬微型實驗行動,除了黃亞歷,還有鬼丘鬼鏟、謝仲其、丁麗萍、劉芳一、李世揚等藝術家,他們透過動態影像、詩歌、體操、聲音藝術等媒材與表現形態共同創作一齣表演藝術作品。這兩個致力於考掘「風車詩社」的藝術事件引起矚目,不僅是它們各自在所屬專業領域獲得叫好叫座的成績(例如《日曜日式散步者:風車詩社及其時代》分獲十四屆金蝶獎金獎、2017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編輯獎、《立黑吞浪者》獲第十五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更關鍵的,《日曜日式散步者》成為了一個啟動現當代藝術跨域思辨與連結的發電機。

在此一脈絡下,於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辦的「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跨界域藝術時代」(2019),則是繼影片、專書與表演藝術之後,進一步深化且擴延由二十世紀至一九四〇年代歐亞現代主義論題的展覽。顧名思義,此展與上述影片、專書與表演藝術皆以「風車詩社」做為思想中心,將歷史軸線以向心與離心的態勢輻射開來。更確切而言,由楊熾昌、林修二、李張瑞、張良典、岸麗子(Kisi Reiko)、戶田房子(Toda Fusako)等台日詩人組成、一九三三年成立於台南的「風車詩社」,其部分成員諸如楊熾昌與林修二於東京求學期間經過現代主義洗禮,詩人們的藝術啟迪與文學創作深受當時興起的歐日前衛主義的薰陶與影響。

其中,以林修二與楊熾昌為首的詩人推崇新興藝術詩潮,舉例而言,西脇順三郎(Junzaburō Nishiwaki)、春山行夫(Yukio Haruyama)、北園克衛(Katsue Kitasono)、瀧口修造(Shuzo Takiguchi)提倡新精神、主知與抒情、超現實主義等詩風,追求詩的新精神,並譯介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考克多(Jean Cocteau)、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等歐洲作家的《詩と詩論》,成為「風車詩社」參照詩創作與詩論的重要讀物之一。

做為一個遲至一九七〇年代末期才被台灣文學研究者重新發現的戰前文學遺產,「風車詩社」在台灣文學史中的定位與意義長久以來被鎖定於──相對於以楊逵、郭水潭等人為代表的現實主義的──現代主義或偏重形式主義的詩風。由影片到展覽的其中一個核心目的,即在於重思「風車詩社」在台灣乃至東亞現代文藝思潮中的歷史遺贈、潛在涵義與動力。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圖片: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是故,我們如何現代過?──乃是「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跨界域藝術時代」所意欲指向的核心問題意識。更直接地問,如果各種現代主義文藝思潮發軔於二十世紀初期的歐洲大陸,臺灣的知識分子與文藝工作者是在何種情境下接受它且被深刻影響?在「風車詩社」之外,對於台灣同一時代其他藝術領域的創作者,他們面對西風東漸的現代主義的確切情況又是如何?他們怎麼樣轉化舶來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展現出接地氣的能量?

由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的歐洲藝壇,藝術生態激烈多變,一波接著一波的藝術新潮與運動接踵而至,以新主張與新觀念推翻陳舊俗套的藝術表現與方法。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出現的未來主義,堪稱最早的代表。義大利詩人藝術家馬里內蒂(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禮讚反抗與破壞,聲稱世界榮耀因一種新的且快速的美而豐富,而戰爭、軍國主義體現出美麗的觀念。歷史的後見之明,未來主義之後的暴力史,講求以速度革新世界的機械主義邁向了失速,不幸地以爆發第一次世界大戰作為新社會幻景的開端。

而在此之後同樣以發表宣言崛起的另一波迥異於未來主義思維的前衛主義浪潮,絕對是新世紀前二十年中最引人矚目的藝術事件。當中,以達達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為最赫赫有名,值得一提。達達主義的查拉(Tristan Tzara)喋喋不休、同語反覆地宣告安那其主義與反教條主義,高喊解放與自由,推崇荒謬與無意義。超現實主義的布烈東(André Breton)則致力揭示非理性、夢欲、潛意識、自動主義乃為人性真諦與藝術創作的真理,拒絕藝術家僅為文明服務,不輕易顯露且不可見的衝動才是藝術創作的本能。

這兩個訴求失序與欲力的歷史前衛派別的殊異理念,不單彰顯於文學創作,尤其在動態影像領域更產出了讓人驚艷的基進作品,若以《幕間》(Entr’acte, 1924)、《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 1929)與《無糧之地》(Land Without Bread, 1933)為例,即締造出某種足以稱為現代在野藝術的新視域。

當歐洲前衛主義橫行天下時,它們很快地即在同一個時刻──幾乎無時差地──透過幾種方式開始傳入日本。第一種方式是日本藝術家遠赴歐洲大陸朝聖取經,不單直接將與西方前衛主義藝術家接觸的所見所聞所學帶回國內,亦參與相關展覽(例如:村山知義(Murayama Tomoyoshi)與永野芳光(Nagano Yoshimitsu)曾於一九二二年參與義大利未來主義藝術家在柏林的展覽)。第二種則是西方前衛藝術家來到日本,展現其藝術實踐與觀念思想,進而影響日本藝術家與藝術工作者(例如:俄國未來主義藝術家藝術家布魯克(David Burliuk)旅日期間組辦畫會、舉辦個展)。第三種是透過文本的翻譯,引介重要概念與方法(例如:西脇順三郎翻譯了布烈東的〈超現實主義宣言〉)。

值得凸顯的,無論是哪一種方式,歐陸前衛主義思潮在日本並非只是一種橫向的移植,而是經過複雜且細緻的轉化過程。換句話說,這既涉及翻譯現代性,更與在地化歷程息息相關。如果只以超現實主義做為闡述的案例,布烈東的超現實主義宣言中訴求非理性、夢欲、潛意識與自動主義等主張實則並未一開始在日本被照單全收,而是被選擇性的轉譯甚至誤讀,以致於其核心理念與表徵差異於原來宣言的題旨。更何況,面對普羅列塔利亞藝術運動指責西方超現實主義不過是逃避現實並具布爾喬亞價值的藝術運動,日本藝術家與評論家遂嘗試以自身脈絡來闡釋超現實主義,重新賦予新定義。後者除了聲稱這是一種亦可發生於東洋的現代主義思維外,更強調超現實主義立基於現實,且能提升人們對於現實的領會。

這也即是為何當時在日本竟派生出一支──尤其在竹中久七(Takenaka Kyūshichi)的筆下──強調以純粹理性為導向的科學超現實主義(Scientific Surrealism)。根據吳景欣(Chinghsin Wu)的詮釋,在古賀春江(Harue Koga)的名畫《海》(Sea, 1929)中,畫家從不同印刷品援引穿著泳裝的女子、海洋、飛鳥、魚群、工廠、熔爐、潛水艇、齊柏林飛行船所組合而成的各種視覺元素,所欲突顯的關係不再是歐式的瘋狂念頭,而指向城市日常生活中的人體、大自然及機械之間所共享的一種近代文明特質的理性主義價值,且兼容和諧與衝突的狀態。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圖片: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衣笠貞之助(Kinugasa Teinosuke)完成於一九二六年的《瘋狂的一頁》,但遲至兩年後才公映的影片則體現出全然不同的精神面貌。這一部被視為幾乎是碩果僅存的日本前衛主義珍品,描繪了一個關於腦神經科醫院裡被關禁的妻子、男女病人們、潛入院中擔任雜工的丈夫與女兒之間的情事。簡單而言,故事圍繞在對於妻子發瘋感到內疚的丈夫,為了不讓即將結婚的女兒因母親病情而影響婚事,而欲將髮妻帶離醫院。這部片子的重要性,其中一個關鍵原因,在於衣笠貞之助大量運用了受到當時的法國印象派電影與德國表現主義電影啟迪的疊印鏡頭。

在德法前衛主義影片中,一般而言此一通常分派給某位角色主觀鏡頭的特殊語法,若以當時曾在日本上映的兩部知名影片《鐵路的白薔薇》(The Wheel, 1923)與《最後一笑》(The Last Laugh, 1924)為例,並不會讓觀眾無法分辨主客現實與不同角色觀點之間的差異。然而,在這部由「新感覺派」健將川端康成(Yasunari Kawabata)發想的原創劇本的影片中,搭配快速剪輯以表現主觀視角的疊印畫面卻不一定屬於某特定角色,而是可任憑觀眾發揮自由聯想與揣測,賦予表徵暈眩或憶往的鏡頭在敘事與形象等層面上所具有的合理意義與功能。顯然,這部在片首中宣稱「新感覺派映畫聯盟第一部作品」作爲實驗精神與方法的影片,實踐了另位「新感覺派」大將橫光利一(Riichi Yokomitsu)所倡導的一種主觀意識直接躍入物自體,且能感知其能動力的理念。

此一脈絡恰好構成影片《日曜日式散步者》在論及由達達主義文學、齊柏林飛行船進入至「新感覺派」的段落時,黃亞歷有意識地剪輯了《瘋狂的一頁》的首場戲關於醫院內一位發了瘋的女子在雨夜狂舞的畫面,做爲揭示橫光利一的〈頭與腹〉(1924)、馬克思.韋伯(Max Weber)的〈眼睛瞬間〉(The Eye Moment, 1914)、隨城市現代性而來的新感知體驗之核心命題。

就此層面而言,值得進一步申論的,《日曜日式散步者》並沒有提及最早將日本「新感覺派」譯介至華語世界的劉吶鷗(原名劉燦波)。這位出生於日殖時代的臺南柳營的望族後代、集出版家、翻譯家、作家、劇作家、導演、製片人等身分於一身的文藝工作者,在一九二〇年代初期於東京就學期間接觸了當時興起的日本「新感覺派」文學創作與論述。當他於幾年後跨境上海開始以「吶吶鷗」為筆名翻譯「新感覺派」作品並從事小說創作的時候,劉吶鷗展現出一種將都會風貌、混雜文化、異國情調、浪蕩子等摩登感知與流行風潮冶於一爐的文字世界。

除了文學翻譯,精通日、法、英等語言的劉氏亦以「葛莫美」與「夢舟」為筆名,於一九二〇年代末、一九三〇年代初將孟斯特伯格(Hugo Munsterberg)的「影戲心理學」、維多夫(Dziga Vertov)的「影戲眼」、克萊爾(René Clair)的「電影節奏論」、艾格林(Viking Eggeling)的「絕對影片」等電影概念帶入其電影評論中,開展關於電影藝術論與中國影片的思辨。

在迄今劉吶鷗所遺留下的一批攝於一九三三年、由「人間卷」、「東京卷」、「風景卷」、「廣州卷」與「遊行卷」組成的影片《持攝影機的男人》中,在我看來,最值得反思之處,應不只是這些被視為「風光片」的黑白業餘短片做為自稱「新感覺派第二代」的跨境藝術家某段漫不經心的生命縮影,而毋寧從職業電影工作者的角度檢視此系列短片,實則透露出──如同三澤真美惠(Mamie Misawa)所描繪的複雜歷史背景──「在帝國與祖國的夾縫間」生存的藝術家如何藉由饒富樂觀、進步與超越等特質的機械主義論,表現出一種──在時興的「硬性電影」與「軟性電影」之外──將在未來掀起以融合日常、記憶與反身性等為表徵的影像藝術形態。換句話說,《持攝影機的男人》在體現日殖時期台灣文藝工作者的跨國、跨語言與跨文化旅程之餘,彰顯出維多夫式的攝影機將藝術家眼睛與身體連成一體,並突顯兼容寫實與非寫實的殊異影像潛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本木工作室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本木工作室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本木工作室

圖片:本木工作室提供。

一九三三年,出生於臺南的劉吶鷗拍下了五卷關於跨地的動態影像,這一年恰好亦為「風車詩社」在臺南成立的時間。劉吶鷗從臺灣到日本,想望巴黎卻去了上海,一九四〇年慘遭暗殺命喪魔都,年僅三十五歲。而「風車詩社」出版刊物與創作時期僅維持短短的三至四年,爾後楊熾昌與張良典分別受「二二八事件」波及而被判刑與羈押,李張瑞則因組辦未公開的讀書會而被判處死刑。究竟劉吶鷗與「風車詩社」詩人們是否認識對方,抑或,甚至閱讀過彼此的作品,相關歷史細節尚不得而知。八十六年之後,「共時的星叢:『風車詩社』與跨界域藝術時代」展覽,即是一個讓像他們這一類在當時橫越台日等多地多國,醉心追求現代主義文藝思潮,並與各種歷史事件遭逢的藝術家能重新見面與對話的異質時空。

做為跨時空的交叉之點,展覽以「風車詩社」為中心,嘗試打破線性時空的邏輯,跨界域藝術事件往四周擴散、瀰漫、滲透,藉蒙太奇思維遍歷戰前與戰時的文學、美術、劇場、攝影、音樂、電影等藝術範式的歷史脈動,重新啟動一場關於二十世紀前半業國際性的現代主義文藝思潮與東亞前衛性的重探之旅。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國立臺灣美術館,共時的星叢

圖片:國立臺灣美術館提供。

 

作者簡介
孫松榮,國立台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教授。

參考文獻
三澤真美惠著,李文卿、許時嘉譯,《在帝國與祖國的夾縫間:日治時期台灣電影人的交涉與跨境》,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
William O. Gardner, “New Perceptions: Kinugasa Teinosuke’s Films and Japanese Modernism”, Cinema Journal, Vol. 43, No. 3 (Spring, 2004), pp. 59-78.
John Clark, Modernities of Japanese Art, Leiden; Boston: Brill, 2013.
Chinghsin Wu, “Reality Within and Without: Surrealism in Japan and China in the Early 1930s”, Review of Japanese Culture and Society, Volume 26,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4 December), pp. 189-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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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在這個世界走跳,葉揚 ╳ 彼得 ╳ 羅比:準備好 sugar high 囉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74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74 Thu, 15 Aug 2019 16:27:57 +0800

羅比在公園裡開心的爬上爬下,一下要玩下水道形狀的溜滑梯,一下要跟爸爸彼得一起溜下去,媽媽葉揚在梯口看他們一起滑下來,這樣寧靜明亮的畫面被一聲哭啼劃開——羅比的膝蓋被微微擦傷,為了讓童年記憶不留疤,媽媽馬上發明一個定點跑步的挑戰遊戲,他們一家人比賽原地跑步,羅比笑得比正午的陽光還熱烈,羅比正是對世界充滿好奇與喜愛的四歲。

葉揚寫過《親愛的彼得先生》,與初戀走過十六年,從高中到成人,他們陪著彼此一起長大。她字裡行間聰明幽默,寫柴米油鹽的笑鬧小事,兒子羅比因為又萌(像爸爸)又犀利(像媽媽),集才華於一身的他開始讓更多人關心葉揚一家的荒謬日常。

接下來,羅比是他們再長大一次的功課。

有時困難

羅比穿著內褲在家裡走來走去,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開啟他的一天。

他拿著一坨類似西卡紙的物體,在木質的地板滑來滑去:「這是 23 號公車。」一會兒,他又在自己的 XS 號懶骨頭上仰躺,興奮地大喊:「媽,你看我!葉揚~葉~~揚~~,你看看我在游泳。」葉揚不理羅比的時候,他就喊她葉揚。

帶小孩像在打怪,一天會聽到羅比一邊喊著「啊啊啊啊啊蓮蓬頭出現了」(實際上是沖水馬桶的沖水聲,羅比一直誤會是蓮蓬頭)一邊尖叫數次;玩在沙發跳上跳下的遊戲十幾遍;要聽羅比說《瑪莎與熊》的故事二十遍;要回答「你為什麼」句型的問題近百次。

做母親,困難有時。「妳不一定會喜歡孩子長大過程中他喜歡的事,終於他睡著以後,妳也好累了。所以我現在可以理解人家說生小孩要趁早,因為要有體力。」

她常常在理智線邊緣,比如一回家,看到兩坨完整的衣服,像是肉體忽然抽離一般,非常有序地按照衣服、褲子、襪子、鞋子的順序橫屍在地板上。「他們就是當場脫光。」

葉揚離家出走過兩次。「我那時就跟羅比說,我要離家出走,他很認真的跟我說,我覺得妳不要離家出走,妳出家。」羅比其實不知道什麼是出家,只是剛認識這個詞彙。離家出走以後,晚上彼得打電話給葉揚:「妳在哪個飯店啊?我要去看看!」然後,他跟羅比就像觀光客一般,在葉揚的飯店玩耍。

「有時候,會有一種有了『我們』,就沒有自己的感覺。」因此,她手邊擱著幾篇只寫了開頭、因為現實無法問世的小說。這也是彼得的心境。面對情緒起伏比自己更大的太太,他常常沈默。「她常常講話一針見血,讓你沒辦法反駁。但是你會很生氣!想要講什麼,但又想不到什麼可以反駁她的東西。」彼得說,因為葉揚公司開會都很講求效率、講重點,所以這套帶回家,她吵架也很講重點。一方講重點,一方安靜,似乎就是他們相處的方式。

這時候,會有人來調停。

彼得說,如果家裡氣氛突然冷清,因為不甘寂寞需要有人陪玩的羅比會出馬:「他會去跟媽媽說:不要生爸爸的氣嘛!再跑過來跟我說,媽媽已經原諒你了,就在兩個房間穿梭跑來跑去,我⋯⋯以後就靠他了。」面對葉揚,彼得戰鬥指數零。葉揚說,羅比跑過來其實是跟她說:「爸爸很扯,我都知道,爸爸很扯。」

「我就說,是喔你也知道喔,羅比會回我,對!他這個人就是很扯!」

爸爸很扯,媽媽也原諒你了,這局打平。

 

看見更多世界

在重複與鬥嘴裡,葉揚也悟出一番道理:「他們帶給我不一樣的世界觀。」

比如,彼得分享他們成大男生宿舍的屎王傳說,也因為彼得跟羅比都熱愛 NBA,羅比的偶像是 KD,彼得則是一生由籃球構成:打籃球、看籃球、打電動籃球。這讓從小跟妹妹一起長大的葉揚,搬進了一個開啟天眼的男生宿舍。

「他們是很不一樣的人,彼得是一個⋯⋯很像外星來的人。」在羅比剛生出來時,他們在月子中心從監視器看寶寶,彼得問:「怎麼轉台看其他寶寶?」他天真如此,看著護理站的一排小寶寶又問:「你知道,這些寶寶以後長大還會聯絡嗎?」

葉揚說,彼得根本是比羅比還要純真的生物。

性格迥異的兩人,把醜話都看成了笑話。如果說葉揚透過彼得看到外太空,那彼得則是因為葉揚看到了台北市以外的地方:「因為我就是自己做的事不太多⋯⋯,像我第一次出國,是結婚後她帶我去歐洲。」葉揚終於抓到好機會:「欸我帶你去沙漠欸!還有非洲!」

彼得用「是是是」的表情回:「旅行都是她一手策劃的。因為我就很懶得想那些行程,我們分工合作,我就扛行李,要出腦的就靠她。」

「他就是一個駝獸。」

葉揚知道,怎樣把彼得放在對的位置上。彼得是在「聽媽媽的話」型家庭中長大的小孩,一直不太懂得表達自己的意見。相較之下,葉揚在充滿自由的家庭長大:「我小時候剪壞頭髮,我媽帶我去買假髮欸,她讓我戴假髮去上學,是我自己覺得很丟臉,後來就被彼得拿去戴,他真的戴著走在外面走,還綁馬尾⋯⋯」

認識葉揚這樣一個女生,他坦承:「她有部分是我的偶像,很有主見跟目標,會想辦法達成,很會玩樂很會工作,我覺得在她身上看到很多我缺少的⋯⋯」好像說了太多好話:「但她也很會罵人啦。」

「我是世界上最 peace 的人好不好。」為了阻止一場婚姻風暴,我問葉揚對彼得的欣賞:「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社會、跟靈性穩定的力量,他很少生氣跟不快樂,他最不爽頂多就是嚼他的酒窩。」Why so serious?彼得在無形中制伏葉揚內心經常的狂暴與起落,遇到大風大浪,大吵大鬧,彼得頂多也只是嚼嚼他的酒窩而已。

 

你有沒有好人?

男子宿舍的第二堂課,是如何讓孩子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與想像力。

羅比之前參加過幼兒園面試,有一次面試老師問他:「你喜不喜歡我?」羅比黑人問號地回:「你是誰?」老師不死心:「你喜不喜歡這個學校?」羅比說:「我沒念過,我怎麼知道。」只要是不合理的事,羅比沒有半點圓融。葉揚也問號:「羅比每件事都要合理化,但我覺得很怪,因為他爸是我看過最不合理的人。」彼得躺著也中槍。

務實如羅比,是少數非常遵守公民規矩的小孩。彼得自從有了羅比,騎車不再亂鑽,節制地等大車開過再騎、絕對靠右邊車道,有時候想搶兩秒的紅燈,羅比會大聲提醒。葉揚說:「我們都因為羅比變得更腳踏實地一點,他是一個超級腳踏實地的孩子,如果有規矩規範你都要遵守,他都會問我:你有沒有好人?」

因為孩子太實事求是,導致彼得常常想一些天馬行空的事來引發他的想像力。有一陣子,羅比最常跟彼得說的話就是——你是不是在亂講?你為什麼要亂講?

有次一家人騎電動腳踏車出門,車子半路沒電、媽媽先下車,到了終點羅比才發現媽媽不見了,於是彼得開始編故事:「剛剛我聽到啊的一聲,媽媽從車上彈出去了,他就會說⋯⋯你為什麼要亂講?」至此,羅比常常覺得爸爸在說謊。但彼得還是常常陪羅比玩模仿遊戲,假裝羅比是醫生、假裝羅比開了一間海咪咪餐廳。當孩子的病人、顧客,激發各種想像,家長是一項一人分飾多角的職業。

羅比也很關心各種大事,他會問爸爸流浪漢為什麼在那邊、問媽媽電視上的某某人是不是很壞?「我跟羅比說,一個人是怎麼樣的人,你要自己去觀察。大人有兩隻眼睛,你也有兩隻眼睛,你們的眼睛一樣多,你不能讓別人告訴你要怎麼看事情。就像媽媽不喜歡吃奇異果,也不能說奇異果是爛東西。這是我對他的期望。」

不輕易告訴孩子答案,而是讓孩子自己去思考。葉揚說:「一個能自己想事情的人,就比較不容易被他人左右,也不會為了世俗的規範就改變自己。我希望他這一生能自由行走,不要因為比較簡單,就走大家走過的路。」

教養專家沒有告訴你的事

我們講話途中,羅比坐在葉揚的腿上,開始大聲唱:「朋友來乾一杯乾一杯,儘量來飲乎伊馬西馬西⋯⋯」一直唱到「看開人生的一切」他都還不忘抖音,雖然臭奶呆,但仍是孩童界江湖味數一數二的。這首葉啟田的〈乾一杯〉是跟阿公阿嬤學的,因為常常跟長輩鬼混在一起,也讓他的世界架出了獨有的語言系統。

葉揚跟彼得喜歡他自由生長的樣子。「現在這個時代給家長這個角色的壓力很大,很像菁英教育,大家只能走同一條路,考上北一女念台大,這不是我對家庭的想像。」葉揚曾經取消追蹤所有教養帳號:「帶孩子如果是制式的:孩子生氣的十大應對法則、你不該跟小孩說的八句話,那以後世界乾脆就讓機器人來帶小孩就好了。我覺得有趣的是,孩子在這個家裡他可以有很多選擇,比如他想燙捲髮嗎,還是離子燙?他喜歡他的鬢角嗎?」媽媽說他長得像蠟筆小新,他開心地說:「他是我偶像!偶像!可是我阿嬤都不給我看,蠟筆小新他壞壞,但是我喜歡!」

壞壞惹人愛,葉揚也是這樣被媽媽帶大的。每逢大年初一,媽媽就喜歡在空無一人的台北路面交通違規,平時開車謹慎小心的媽媽,終於可以大迴轉大甩尾:「她覺得很過癮,她人生 364 天都不能違規,終於有一天,沒有警察也沒人,就在高架橋下大迴轉!你如果問教養專家,他一定叫你不要這樣做啊。」

「我就覺得那是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啊,你循規蹈矩一輩子然後呢?」

有時候打破教養的規則,反而會得到意外的效果。羅比起床到現在還沒尿尿,爸爸三催四請,他有點不開心:「還沒有那麼快!怎麼可能,你不是說你不會勉強我的嗎~」但當爸爸說:「我要去尿尿,你要不要來?你不來就是你的損失。」羅比居然就自動跟上了。

每個家庭,有他們相處的方式,比起父子更像難兄難弟的他們,其實也會一起在背後討論媽媽,找到互相 cover 以致不會被媽媽罵的生存之道。媽媽快要爆炸時,爸爸就拉羅比出去騎車兜風:「那可能是他最平靜的時候,我會一直跟他講一些做人的道理:剛剛怎樣不行,你已經長大了。他很喜歡長大這個身份,因為他自己也會說『我已經不是小哥哥了』,你只要提醒他是中哥哥,他就會認命一點!」

 

你的眼睛

羅比的世界還很小,因此他看出去的一切,總是很有意思,葉揚說羅比認知有限、活在一個充滿愛的世界、不怕受傷,反而能給大人一種鼓勵:「他什麼話都可以直接說出來,可以協商,可以跟他討價還價,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很寬廣的,所以他在發表他的意見沒有顧慮,我心裡有千頭萬緒但我可能不會說出來,他就會直接,傷害妳的感情。」羅比抬頭看媽媽:「什麼傷害妳的感情?」

「像上次我小朋友,第二胎過世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跟老師解釋,妳為什麼上個月肚子還大大的,這個月沒了。他就直接跟老師說:『喔因為我妹妹死了,她去天上了,你知道嗎就像長榮航空那樣。』」葉揚莞爾。她失去的寶寶,是書寫了一整本《我所受的傷》也尚未結束療程的傷口,但是,她也從羅比的世界觀,發現另一種可能,羅比都說,妹妹的死,那是大自然的事,妹妹走了,他仍然稱呼自己為「哥哥」。

「我們人生有時候因為失去而難過,是因為你失去那個身份,你會覺得很難過,比如我失去一個孩子,是我失去了本來可以做媽媽的身份。但羅比不這樣想,他還是覺得他 keep 住那個身份,他就是哥哥,只是他妹妹死掉了。我覺得這樣想其實滿好的,你擔心你失去的,其實是你去愛人或被愛的身份。」

無論妹妹在不在,羅比都一樣愛她。

大人的世界裡,很多察言觀色:「但是孩子不會,他只會說他真正在乎的⋯⋯」葉揚還沒說完,羅比很開心地回:「別的孩子都不會唷?只有我會唷?我會什麼?」

『你會做自己呀。』

「什麼做自己⋯⋯我本來在天上掉下來的。」

『你在天上就做自己了嗎?』

「是你們選了我,是妳把我生出來。」

『那你有開心當我小孩嗎』

羅比一秒歪樓:「土地公把我推下來。」

葉揚為溫馨的氣氛救球:「那痛不痛?」

羅比詞不達意:「被推下來找媽媽呀,好開心喔。希望妳可以活到我長大死掉,我們再一起死。」

媽媽有點被他感動的樣子,他又舉著鳳梨檸檬茶問:「要不要再來喝一杯啊。」看來是跟葉啟田一起追酒成癮了。

一起去這個城市探險

羅比正處在好動的年紀,除了平時調皮,彼得分享更驚人的是:「他吃完牛奶糖的時候,只要是甜的吃完整個血糖飆起來,就是 sugar high⋯⋯」sugar high,整個空間會充滿羅比不間歇的尖叫與跳躍,一起離開地球表面。

羅比在一旁呵呵:「準備 sugar high 囉~」

彼得發出長嘆:「喔拜託不要。」

問羅比為什麼吃完糖果這麼興奮?他又正色:「抱歉,這題我不能回答,請問我的爸爸。」

這個鬼靈精怪的小孩,生在自在的家庭,也恣意地追趕跑跳碰,還好整個台北夠大,足夠他們一家繼續探險。他們常穿著機能舒適、可以走得長遠的鞋,留下家庭記憶。羅比最愛去各種公園,要不是騎腳踏車、就是騎滑步車:「因為有椅子可以坐。」採訪那天,他踩著最愛的藍色布鞋,在公園裡跑來跑去,像是小巧的藍色小精靈,在鞋子剛剛好輕巧的保護下展開探險。

在羅比的收藏裡,最愛天母公園與塔城公園,建城公園的溜滑梯有點危險,所以他勸我們:「不行不行,那個你穿鞋子溜下去,鞋子會從溜滑梯掉下去!人就快速溜滑梯,它是下水道喔!我有次滾兩圈,變成頭先出來,腳在後面!唉唷~」

不過對葉揚來說,最喜歡一家人的出外活動,是到松菸看展覽:「因為有冷氣。」他們看完展覽,會到附近的生態池,看看草、看看鴨子,被微風吹過,再心滿意足的回家。今日他們一家穿著 Nike Joyride NSW 系列,也有感這樣的舒適同樣適用工作日。

葉揚已經漸漸不穿高跟鞋,對她來說,鞋子應該回歸本質:「我覺得一雙好走的鞋子很重要,因為我很長時間在外面,上班通勤下班,我也比較喜歡低調沈穩的顏色。」她指指自己腳上的那雙 Nike Joyride Optik。可以陪伴工作、陪伴生活、陪伴孩子的腳步遊樂玩耍,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相較葉揚喜愛沈穩搭配,彼得則是另一種穿搭路數:「這一雙,我見客戶的時候就會穿,因為我很喜歡穿花襯衫,常常襯衫配短褲,之前還有很多螢光彩色的那種衣服,鞋子搭這種很適合。」相較他的少話內斂,鞋子完整呈現了彼得內心繽紛的小宇宙。

羅比靈光一閃想到自己還有一個最愛去的地方:「還有外雙溪喔~可以去那裡泡腳喔,那裡有大便溪~」

真是癖好獨特的孩子。重點不是去哪裡,而是跟誰一起去。不管是在家裡或是戶外,整個城市都是羅比的遊戲場,原來愛是這樣的一件事,走到哪裡,都可以製造超乎邏輯的遊戲(比誰的眼睛比較大、看誰最會擺 pose、醫生病人遊戲等),三個人在只有他們懂的賽制裡呵呵呵地傻笑著。

後記:羅比語錄

01

彼得表示,羅比真可靠,因為現在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面對葉揚也很敢嗆:「他敢講我不敢講的,比如他都會直接跟媽媽講,不要再躺在床上滑手機趕快起來!」

葉揚:「他會跟我說,媽媽你怎麼一直躺著,妳就是一直躺一直躺,妳是一個沒用的人!」難怪彼得會說,以後就靠羅比了。

02

羅比只要學會新的詞彙,就會不斷使用,葉揚分享:「有一陣子他很喜歡講『計畫』跟『選擇』,他每天會問我:今天要做什麼,妳有沒有計劃?妳有沒有選擇?還是妳已經沒有選擇?」

羅比也會用別的語法,像是遊戲一般:「他重新拼揍,有時候會很挑戰大人的世界觀,比如他上次說:『如果你已經沒有選擇,你就不要做計畫。』」

羅比不單是彼得與葉揚的功課,也是他們的 men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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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無冕之王:專訪 Angus,生活是一場有意識的學習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76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76 Fri, 16 Aug 2019 15:23:15 +0800

Angus 說永遠記得他人生中第一杯調酒,Vodka Lime。

「我當然記得,因為超級難喝,而且花了我兩百五十塊。」對二十幾年前的高中生來說,這杯超貴的東西真是不值得,「我還是把它喝完,因為只買得起一杯啊。接下來十年我就沒有碰調酒,覺得很噁心。」如今,他卻成為調酒的傳道人。

2018 年 2 月,Draft Land 開幕,以 Cocktails on Tap 的形式震撼了台灣調酒界。那個站在巔峰的調酒師打開大門,說歡迎所有人,尤其歡迎不懂調酒的人——這裡讓你擁有美好的第一杯。解放喝調酒的束縛,Draft Land 讓調酒更輕鬆走入每個人的生活,也為 Angus 帶來全新的自由感。

我想擁抱這些人

那個覺得調酒很噁心的少年,退伍後依然迷惘,離開桃園,來到台北找一個機會。起初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會,找到 Sogo 百貨的 Porter 包站櫃工作,站了一年又五個月。直到 2005 年進入台灣調酒文化引領者 Barcode,他的生活和調酒迅速變得密不可分,陸續拿下台灣區冠軍、召集黃金陣容開 Marquee、創立第一間 Speakeasy 的酒吧 Alchemy⋯⋯,這個試圖一階階向上衝破極限的人生,在他決定離開 Alchemy 時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

2015 年 Angus 受邀參加大好青空,這是他第一次以調酒師的身份參加市集。那次市集在陽明山,聚集了各式生活品牌,他滿懷輕鬆寫意的心要去逛其他攤位,結果光是調酒就累到去看中醫:「十點半開始做第一杯,到我停下來是下午六點。我一個人,一杯一杯搖,最後賣了兩百六十幾杯。」每一張短暫交會過的面孔,疊印成深刻的印象:「兩百六十幾個人裡面,應該只有十個人來過我的酒吧,其他人都不認識我,但他們覺得很新奇。」

「我就邊搖邊覺得很感動。你看著他們會思考,市場在哪裡?以前還很天真,覺得我一定要做某種高度什麼的,可是我在那邊看到,他們喜歡你的東西,他們對雞尾酒是有興趣的,只是平常走不進酒吧。」

遊覽車把一波波的人送上天青山明的市集,也改變了從前那個唯我獨尊的調酒冠軍:「我看到了不同的視角,而且我喜歡。我想擁抱這些人。一般如果在酒吧調個一百五十杯我大概會堵爛,脾氣會不好,可是在山上我是很開心地去做這件辛苦的事。」

他回想起自己從前高踞吧檯,彷如酒吧的王:「以前一直覺得我是站在客人之上。因為我的專業就是要教你怎麼喝,我跟你講這好喝,你不要來 challenge 我。」因為用高標鍛鍊自己,也走過全世界用身心靈去感受每一杯酒、去累積調酒的經驗值,他向來有職人的自傲。那天,走向他的顧客不是為了他的招牌與包裝,只是真心喜歡調酒。他有了新的追求。

 

Be A Game Changer

「開 Draft Land 的第一天,我們就很清楚知道我們要做的是:讓那些本來走不進酒吧的人走進來。」

當大家都覺得 Angus 應該要繼續與米其林主廚做 cocktail pairing(畢竟與江振誠、Albert Adrià 等人同台的印象太讓人驚艷),他卻轉身以 Draft Land 為所有人點燈。這是一間走刪除法的酒吧,沒有 garnish,沒有 bartender,沒有炫技,也沒有高低之分。他想破除刻板印象:「女生點酸酸甜甜、水果,就被說愛喝妹酒什麼都不懂,然後男生就要點 Negroni、Old-Fashioned 才代表你有品味。社會架構裡,你要長大會需要這個過程沒錯,可是能不能夠有個地方讓你點什麼都好,沒有人會 judge 你?」

他找從來沒有調酒經驗的人加入團隊,因為他們最懂什麼是不懂:「這是一個很 fair 的空間,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經營者跟消費者、甚至消費者跟消費者。在這裡你永遠不會因為你點的東西,去代表你懂或不懂。」在 Draft Land,點酒就是挑個數字,三號和七號,沒有高下也沒有既定的形象,每個人只需要回歸自我的喜好。

因為簡單,所以有更多可能。例如室內的設計也極簡、乾淨,因而更能容納:「留白越多,就是留給人越多。最後成就整間店不是裝潢,是來的人。」他從主角成為觀察者,那些剛滿十八的少年少女、剛下班的小資男女、甚至附近的六七十歲附近的居民穿得輕輕鬆鬆來,都讓他覺得真好。

 

不再是大家慕名前來的目標,Angus 卻有點得意的樣子:「我星期五六在這邊喝酒,沒有人知道我是誰哈哈哈,我就超開心的!我每次就坐到一桌人旁邊,聽他們在講說哪杯不錯、哪杯還好,大放厥詞,可是我聽得很爽。」

放下許多糾結,人也鬆了。Angus 回看以前的自己,照片裡的那個穿著西裝襯衫、打領帶的人怎麼有點陌生:「以前都穿素色、基本色,所有東西都要有點距離感,要酷。現在就是打開了,打開了就找到自己。我覺得跟找回自信有關係,以前一直都沒有自信,會用很多東西堆疊。現在能力強太多了。」

「現在的我不需要靠調酒去證明我有多厲害。以前我們都需要靠這件事情來定位自己,所以會很在意技巧、技術、氣勢、酒本身。我曾經講過一句話:我最 comfortable 的地方就是吧檯裡面。但我現在最 comfortable 的地方,就是吧檯外面。」

站在擂台上拼晉級,一關完還有一關,征服完台灣還有世界。即使是優秀絕倫的競技者,內心也時常感覺匱乏。但現在的他成為 Game Changer,有自己進擊的節奏:「為什麼我可以很自在?因為現在遊戲是我制訂出來的,基本上沒有人跟我比,我也可以說沒有人可以跟我比,因為我已經在做不同的事情。」 

因為不再與任何人比較,他卸下冠冕,找回自己最自在的樣子,事實上今天他真的是一身 chill 地抵達,沒有西裝,沒有束縛。腳上的 Nike Joyride CC3 Setter 也是他以前無法想像、現在穿得很開心的單品,「之前比較形象上無法突破,突破之後發現自己真的是無底線(笑)但總之現在如果叫我穿西裝,我不要。」一邊舉例棒球帽、日式掛袍、短襪加拖鞋,根本以前難和他聯想在一起的東西,現在他都愛。

穿著四處走動、跳躍,先前還不知道他朝聖酒吧之旅走太久,其實腳上還有傷,「有時候走太久會腳痛,但剛剛都不會痛,很舒服。而且我就覺得我現在是反差萌?脫下西裝,大家會覺得 Angus 這樣穿白色球鞋,滿好看的捏。」他一邊又說,下次要配短褲好像很好看,笑得像個孩子。

248 巷、台北、台灣,還有桃園

心境的轉折,改變了 Angus 的生活。他從黑夜走到白天,雖然常常在家宅,也愛去華山看展,感受這座城市的脈動與生息,也感受城市與他的關係。「以前我一直覺得台北很無聊,但開了 Draft Land 之後,我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當他找到 Draft Land 現址時,巷子晚上是全黑的,根本沒什麼店留下來了。他想起剛來台北時,賣 Porter 包就在不遠處,經過這個街角有 Toasteria、Alley Cat、茉莉漢堡,曾看過許多外國人拎著一手啤酒在街上談笑,畫面熱鬧而溫馨,如今不知道大家都去了哪裡?「開店前我們裝潢、監工、晚上坐在這邊,這條街真的是死掉的,我們還想說,完了,真的沒有人。」

東區是他剛上台北時最熟悉的地方,曾經的繁華擋不住漲租後的蕭條,「忠孝東路上都是拍賣會。不過我一直相信東區有某種程度的底蘊,我想做一個新的東西,氣氛和質地都不同的,這裡可以。」現在真的熱鬧了。我們從中午待到傍晚,小小巷子裡人來人往,當 Draft Land 點起燈,客人們陸續抵達,開展成那幅他印象中許多人開心喝著酒的圖像。

對 Angus 來說,他與這條街共患難共成長而有了新的連結:「我現在走在 248 巷,會覺得那是我的街,我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晚上喝酒坐在那邊,看著人來人往⋯⋯」

2016 年 Angus 曾在世界第一餐廳 El Celler de Can Roca 感受到全面的震撼。除了食材與創新,Roca 三兄弟更撼動他的是那份為家鄉的態度:「東西也真的很好吃,可是重點是,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而且他們都在為這個鄉鎮做事,譬如說小孩子的營養午餐、或把所有的玻璃瓶回收做成藝品、找當地的媽媽一起來幫忙等等。他們一直在為自己長大的小鎮去努力做到世界第一,你就覺得⋯⋯這超屌的。」

看向世界的眼睛,於是轉回了家鄉:「覺得想要多做一些什麼。以前的眼光一直往外看,直到去年都還是有這樣的想法,Draft Land 本來就想開國外去,今年是預計要開日本。為什麼要煞車呢?不是我們不能開,而是我覺得台灣好像可以再多做一點什麼。」

講到新的事物總是熱血沸騰,今年十月,Draft Land 預計要在信義區有外帶形式的新計畫,或許未來會在台中、台南、高雄遍地開花:「我還是希望說,在台灣開每家店可以有不同的形態,每個城市會有每個城市的韻味在,這樣才會開店開得很有趣。」還有桃園,那個他十幾歲就想逃離的地方:「我在台北待習慣了,有陣子回去桃園會覺得有點不舒服。現在不會了,甚至想要回去桃園開店。」不知不覺,他又開始分析桃園哪區適合、怎樣經營生意會好,這些都是他從前沒有想過的:「以前覺得那個市場支持不了,現在就覺得有可能欸,而且會覺得,滿想為桃園做一點事情。」

 

理想的生活,有意識的成長

帶著理想,他不再是個單純的調酒師。調酒、甚至更廣泛來說的「飲料」只是媒介,用來傳遞想要的 Lifestyle。當要說的東西越來越多、要做的事越來越大,如今他怎麼成長?「就是生活啊。生活,就是在學習和攝取。」

「我很在意『有沒有意識』這件事。如果今天你問我調酒怎麼學,我會說你先學喝酒。那喝酒怎麼學?你要有意識地去喝酒。你會發現人常常是無意識去做很多事情,可是當你沒有意識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受。沒有感受,怎麼從中得到東西呢?」

那天我們重回他以前住的街角,曾經很想繼續升學的他選擇公館、師大一帶落腳,到現在也還在永康街附近,對街區有一定的眷戀。學會生活後,是從很小的地方都可以感覺到很多,日日居住的地方也是:「回到溫州街我就很開心,在那邊走的時候,我就很有感受,覺得很舒服。」靈感不再是一言可盡的直觀連結,而是生活的累積。 

 

理想的生活要素,Angus 心中少不了自然,也感謝女友 Gina 拉著他重回人間,學習生活。「近郊我們常往北海岸跑,最近喜歡去看海。我們上禮拜才去烏來,我其實沒有去過,Gina 帶我去,我好喜歡欸。」這次時間不夠穿著新鞋去心愛的宜蘭山上拍攝有點小可惜,說不定下次再去?

「我現在變得比較好玩,好玩多了。」打開了生活的感官,世界像是新的。從前因為開 Jazz Bar 而有 Jazz 耳朵的他開始狂愛茄子蛋、Leo 王,又被 Gina 推坑第一次去華語金曲之夜:「你有沒有去?這是我第一次去,我超ㄎㄧㄤ,大跳舞欸!我去那邊跳地板動作捏!而且我還撞到下巴,開心到不行。」

從競技場走入遊樂場,從世界到家鄉,也從獨善其身到為了大家好。吧檯裡的霸氣,都轉換成他身上的自在。Angus 笑說,以前根本像幫派一樣,他老大講話下面小弟誰敢不聽。但現在,同事根本希望他不要喝醉在這邊礙事(?)

自在穿梭於幕前幕後,他不眷戀鎂光燈:「如果要出來講話的時候,我隨時都可以。自由度就來自於,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我覺得這很自由,我會好好保護這個自由。」如今他步履輕鬆,漫遊充滿綠意的舒心居所,也滿足行經那條重獲繁華的街,更可以往山、往海、往世界走去。懂得覺察,心裡有自在,其實才是真正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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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後的夢想很無聊,專訪傻子與白痴《夜長夢少》:失眠時,我記起自己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075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075 Fri, 16 Aug 2019 12:39:11 +0800

傻子與白痴,可能是近年台灣成長曲線最為驚人的樂團。

2016 年,傻子與白痴參加一場樂團共演,當時他們還只有四人,台下觀眾大約有二三十幾位,總共拿了一千元的演出費。2018 年九月,他們的團隊編制正式確立:主唱蔡維澤、鼓手徐維均、吉他手鄭光良、合成器葉少菲、貝斯手李沂邦,此時,傻子與白痴已經站上了超過萬人的商演與音樂節舞台。

他們是一群好朋友組成的樂團,從高中死黨、慢慢加入大學認識的音樂好手,傻子與白痴的成長史記錄在音樂裡,如果從他們的所有 DEMO 聽到首張專輯《夜長夢少》,可以明顯感受到四年間他們從純民謠到電氣感的轉變。

他們正在蛻變中摸索出自己的形狀,長大的路上,偶爾回頭看看自己,有點難為情,也很懷念。

未熟:有點尷尬的長大

「那是一首,我覺得沒有那麼好聽的歌。它有它好的部分,也有不成熟的部分。」〈Smile〉是 2016 年蔡維澤為傻子與白痴創作的第一首歌,當時他才十九歲,而葉少菲還沒入團,站在政大的羅馬廣場,第一次看傻白的演出。他們,正以一種青春迷惑的姿態表現自己,也這樣被認識。

「我們仍是唱著歌的,不論悲喜的明天。」——〈十九〉

〈十九〉是以〈生日快樂〉原曲改編作為背景的一首歌,長大的悲傷,啤酒,笑聲,和煙,也從這個時期開始在他們的創作裡紮根。當時樂團起步,一邊認識失去,一邊學習獲得。徐維均說,他們那時多和樂團去小小的 live house 共演:「我不覺得很慘,只是沒有錢而已,但是我們很爽。」

當時,無論移動到哪個城市,一群大學生背著重重的樂器,自己帶線材,烈日下偶爾迷路,因為不想浪費錢坐計程車,繼續徒步到下個地點。蔡維澤從現在看回去:「艱辛的地方不大一樣,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艱辛的層面,那個時候的艱辛,只是單純的很累、錢很少。」體力上的疲倦,沒有阻止他們玩團。傻白為了被看見,報名過許多樂團比賽,葉少菲想到 2018 年他們參加 H.O.T 原創音樂大賽,當時蔡維澤正在參賽《明日之子》,匆匆下飛機,沒有練團沒有彩排,蔡維澤 bass 一插就開始表演。「我記得,那時候剛公布名次,鄭光良整個人跳起來,在我旁邊大喊,ya!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激動。超不像他!」平時像一個行動穩定器的鄭光良說話慢慢的:「有五萬塊可以拿欸。」

雖然窮,但鄭光良說那時候的時光很純粹:「那時候,一場表演對我們來說更深刻,現在常常飛機飛到一個地方、彩排好、表演、下台,更接近工作了。」

蔡維澤有感,當樂團變工作,也成為一項更容易明白的東西。「以前樂團音樂跟生活混雜在一起,有時上學有時寫歌,現在工作就是工作,有得到很多東西,但也會失去一點悸動。」蔡維澤誠實,青春令人怦然,但長大是必經的路。

講到以前的 DEMO、以前拍過的 MV,他們總是有點困窘的說:「那是不夠成熟的東西。」在這樣的粗糙裡,記錄著傻白剛起跑的跌撞,因為會痛,才是青春。

獨立比較酷?你開心就好

當樂團成為工作,對他們來說不是夢想實現,更接近一種必須不斷精深的功課。2018 年,貝斯手李沂邦的加入,讓傻白一起正式步入了大人路上。

逢蔡維澤比賽結束,傻子與白痴粉絲有了爆炸性成長,再到他們出第一張專輯,一路上常常遭受「商業化」的批判,但,什麼是商業?我們如何辨識一個樂團的成長是否失去「獨立」?

他們以為,這是一個假議題。在新專輯收錄的〈fire loop〉詞寫:「Be an artist, or make some money. Dignity, or lose your soul.」我問為什麼這樣寫,看蔡維澤沈默已久的徐維均幫腔:「因為押韻。」

蔡維澤:「對因為押韻,欸沒有啊,這個沒押韻⋯⋯」實際上,傻白在做音樂、轉型、曲風改變的路上,都不斷追問自己:我們是否依然明白我們的靈魂?「我覺得,玩音樂常常會聽到,商業化、市場化,這是一個很常聽到拿出來 judge 別人的詞,但它其實沒有這麼絕對。」拋掉商業與獨立的標籤,他們持續追求的還是自己的音樂,鄭光良說:「就音樂的本質上來說,沒有這樣二元的概念。」徐維均也同意:「主流跟獨立只是一個市場標籤、操作手段,讓某些受眾覺得獨立比較酷、分化受眾。」寫下眾人的質疑,但對他們來說,做一個賺錢的藝術家,未必要失去靈魂,無論外界的標籤如何,他們始終專注音樂。

 

一切討論始於傻白被簽進了唱片公司,徐維均說:「如果蔡維澤沒有去比一個主流的選秀節目的話,我們也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看見,但我們無論是當時還是此時,都還是在做自己想做的音樂。」其實在傻白簽約之前,他們自己發行第一張 EP 的募資案早已大大超出募資金額。

葉少菲說,重點也在公司並不干預創作:「我們的背景促成我們的觀點,正因為我們常在那一條線上被別人判斷(商業或獨立),所以也問自己的創作觀,假設今天簽的公司干預音樂上的創作,沒有讓我們保有自己的創作觀,可能就會有大家認為商業化的犧牲,但是並沒有。」

蔡維澤幫大家結論:「我覺得⋯⋯開心就好啦,peace!」

在傻白《夜長夢少》裡的〈視線所及只剩生活〉有一聲打火機點火的擦聲,如同 DEMO 版本,也讓人想起〈5:10 a.m.〉MV 開頭的打火機開蓋聲。傻白的成熟有沒有丟失什麼,並不重要,點火的人,終究在那。

聲音的亮度

「我們或是忐忑或是不屑緣分的遺失,但滿是蜿蜒後不見得筆直。」——〈視線所及只剩生活〉

傻白音樂中充滿霧氣,在一聲火光中敞開道路。編曲當時,唸廣告系的徐維均充滿影像的腦袋描繪:「我想要一個在原始森林裡、人們圍著營火跳舞的畫面。」蔡維澤想到了生活的聲音,他彈開打火機,摩擦火輪,有些什麼在火光下被點燃,於是,這個過門的安插,也在音樂的敘事中有著從黑暗通往光亮的寓意。

在傻白的編曲中,他們常用「聲音」調整音樂的「明暗度」。比如在〈冬五環〉中編曲取樣聖誕節的背景,彷彿是為了襯托街道上灰灰的色澤,葉少菲說:「歌詞裡說:廣告播送今年的耶誕節,禮物等著誰,讓我想到有點蕭瑟的感覺,才有前面那個 lead 跟中間聖誕老人聲音的取樣。」音樂帶著一點醉意與甦醒後的慵懶,歌詞寫車輛穿梭的大街,聲音取樣街上的環境音,體驗了街景熱鬧,而只有我在乎這個街景正在流逝的聲音。

他們歌曲中也有白日焰火,鄭光良談〈美好前程〉裡的雨聲與卡帶放映聲,帶出了燈光打亮與熄滅的過程:「音樂的中段,camera 開始 rolling,於是有那個錄製聲,然後又有聚光燈熄滅的聲音,因為整個歌詞很有濕氣,所以也有淅瀝淅瀝的雨聲,這個意境是跟著歌詞走的。」細細小雨裡,暗黑的劇場中央有束聚光燈,打在隻身背影,那個人看起來很小,影子因此顯得很巨大,這彷彿是傻白。

這樣聽雨的人是無聊的,也是無助的,從十九到二十二歲,他們持續聽著生活的雨聲。

迷惘是因為還有選擇

他們皆出生於 1996、1997,又稱為 Z 世代。這一代人大量處於現實與虛擬社群中,這個世代已經沒有權威,以自我為中心尋找資訊餵食自己,在洪荒中,他們的音樂也常有迷惘。

蔡維澤說,生命的迷惘是持續的:「幾年前在思考的問題,現在也還在思考。」他的詞經常袒露對未來與現實的迷茫,因此在〈HoydeA〉裡寫「任酒意追捕時間」、又在對昔日幻滅後於〈夜長夢少〉寫下「抱憾的麻木與夢交錯」。走上與他人不同的路,蔡維澤因到底要不要聽媽媽的話念完大學有所掛念:「我覺得我應該要聽我媽的話,一直以來我算是一個滿不聽話的小孩,但是我又覺得,以徐維均的論點來講⋯⋯」話還沒說完,徐維均覺得被出賣:「干我屁事⋯⋯」蔡維澤說:「沒有啊就我們討論的,你說靈魂是自由的。如果讀大學不快樂,又沒有實質意義的話,那幹嘛要讀?但我會想,讓媽媽開心這件事很重要。」

迷惘,是因為還有選擇。如同今年金曲獎,Leo 王在台上說:「媽,不要再情緒勒索了,我也愛妳,但我不一定要聽妳的話。」這是個孝順的迷惘。還有種迷惘叫徐維均:「我最迷惘的,就是我不知道我在迷惘什麼。我想知道現在的我怎麼了?以後的我會喜歡這段日子嗎?總是有一種自己不夠盡力的感覺。」相比外表的開朗,徐維均真是本團最憂鬱的一位男子。

鄭光良以為,迷惘會一直在:「我從小就會一直想現在到底是活著還是死掉?活著的時候要幹嘛?你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你現在做的事死了以後有沒有價值?」葉少菲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我常覺得世界是被建構出來的,那就放膽去想。」鄭光良答覆:「想一想會發現,這些事情不管有沒有意義,都沒什麼意義,所以做什麼都可以。」

「意義是人賦予出來的啊⋯⋯#$%@&%*」葉少菲感覺想接續這長篇大論,鄭光良無情地說:「我們結束這個問題好不好。」

迷惘本就是冗長綿延的。生而迷惘,蔡維澤語氣嚴肅:「有時候,會有一些自卑感。」鄭光良補述:「他會覺得自己長很醜,自暴自棄。」蔡維澤不能被 diss:「我超帥。」生活在一個社交網路遼闊、競爭激烈、已經不是只有一個批頭四隨便都是國際大團的時代裡,他們難免自卑。整個團,除了連迷惘都覺得有趣的李沂邦,都是悲觀的人。團員們偶爾覺得自己很爛、樂器技術也不過那樣,所以常常自我勉勵:「我帥翻了。」

李沂邦出來救援全場:「我超不迷惘。可是我會去想,我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回加州?但這不會造成我的困擾啦。」

徐維均:「你就是快樂寶寶!」

葉少菲:「你就是樂天河童!(?????)」

夜長夢少的時光

迷惘,是還有可能性,即便成長偶有磨損,迷惘也讓他們得以守護自己心裡最柔軟的一塊。

這次專輯的名稱《夜長夢少》,可以用很多種方式解讀,直觀說,這是一個睡得不是很好的團。再來,能幻想的夢越來越少,也是成人後的不得不,又或者,夜還很長,我們能做得仍很多。

鄭光良說,自從蔡維澤在選秀節目裡獲得很多人氣,他們也開始思考,什麼是夢想?「我有時覺得夢想是一種包裝。越長大,志願就越現實,小時候說我想當老師啊,我想當太空人,很單純。越長大就想說要賺大錢發大財,夢想越來越無聊。」

現實是一種消融再重新塑形的過程,葉少菲舉例這張專輯概念也像〈5:10a.m.〉的延展:「我們從另外一個角度切入〈5:10a.m.〉要傳達的概念,從光良所說的角度去思考,為什麼年輕人會失眠?失眠時都在幹嘛?年輕人的無力感是什麼?」

如果夢想只是追逐一樣的成功,那這樣的夢想很無聊。《夜長夢少》記錄了他們成長的變化與難纏,那些睡不著的夜裡,他們身為人的困難。

蔡維澤:「我也常失眠,你看我黑眼圈很重。」他指著自己有點暈掉的眼影,但是沒有團員搭腔,醜一。「失眠時,我會想要把活到現在、一些重要的時間節點,想過一遍。」他喜歡思考曾經發生過的事,如何造就現在的自己。「例如我可能會想到,我小時候什麼時候聽了這首歌,它塑成我人格的哪一個部分?我也會設想未來,我可能會做的選擇,它又會造成我什麼樣的變化,我之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這裡面,最受失眠困擾的是徐維均,因為失眠時他無法思考太龐大的資訊,就會一直看影集滑手機:「失眠有個可怕的感覺,就是白天來之前我超焦慮,因為只要天空有點亮,我就會睡不著,我會盡量在天黑的狀況下睡著(這不是很正常嗎?),我熬夜是絕對不會超過五點的(好極端的人⋯⋯)。」

但是他們都同意,失眠除了孤獨,還有很多佔有感,李沂邦喜歡深夜只有自己醒著的感受:「我很慣性熬夜,滿享受半夜自己一個人在房間、那種很自我的感覺。我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面。不用在意別人,因為別人都睡了。」

失眠的時候,他們記起自己。

帶著最初的我們,走得更遠

《夜長夢少》的製作,是傻白變形重組後終於釋出的力作。像是失眠後迎來的晨曦,一切等待很漫長也值得,在李沂邦的加入後,傻白有了自己較清楚的形狀。〈5:10a.m.〉DEMO 版的混音是李沂邦做的,在加州唸 MI(Musicians Institute)的他回國後加入,傻白的音樂編曲也有了更完整的 bass line 與混音。剛入團時,他們便開始製作第一張專輯,李沂邦也擔任重要的後期混音工作,每一次出生都是一次陣痛,專輯裡收錄的曲都改了至少五遍以上:「真的要謝謝詠恩,他是個好人。」

這次傻白在收錄舊歌改編曲上都有許多變動,葉少菲認為,改動編曲與歌曲構成,最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他們想一起看見進步的傻白:「我跟邦邦入團時,都希望可以用我們的專業,混音也好合成器也好,去彌補大家覺得音樂上有點可惜的地方,所以在製作專輯時,跟詠恩做了很多討論。」

「就算〈你終究不愛這個世界〉在 YouTube 上點閱率是最高的,我們並沒有想要讓早期那幾首 DEMO 成為大家認識我們的方式。」很多人跟徐維均說,比起專輯,還是喜歡 DEMO。「這件事發生在幾乎所有獨立樂團身上,他們如果發了 DEMO 後又重製,大家都會比較喜歡 DEMO,其實你要問我,我也比較喜歡〈你終究不愛這個世界〉的 DEMO 啊。我喜歡它的因素感性的因素大於理性,理性上,我們新專輯的製作無論 source、混音、音源都是更有水準,但感性就是,因為我一開始聽到這首歌就是聽到 DEMO,我當然最喜歡它。」

新專輯從合成器、音色、編曲、混音,都對傻白這個樂團的風格嘗試做了許多細膩的摸索,如果樂迷覺得 DEMO 就象徵著不變,那傻白實在是變太多了,大幅跳躍的他們,整張專輯的聲音品質在當今華語音樂圈也是不容小覷的,新舊歌收錄,從早期的內觀到向環境尋求發現,傻白的音樂也逐步打開視野,新歌〈HoydeA〉記下他們在政大酒吧的深夜、〈Fire Loop〉有他們對創作的執迷不悔,其中一首〈象牙舟〉,相較過去的失戀沈鬱,則寫出了另一種更遼闊自由的愛。

傻子與白痴在 2018 年六月發出的募資頁面寫著:「2015 年,我們十八歲,傻子與白痴在炎熱的琴房裡誕生。」四年過去,當初的他們還留下多少?這張專輯有跟隨時光淘洗留在傻白體內的東西,也有跟隨長大延展出來的靈光。

第一個,由我發出的聲音

傻子與白痴,傻子是不想被社會化的我,白痴是難免被這個世界影響的我,這樣真切的狀態,近乎每個人類,只是,我們能夠傻多久?他們已經離十八歲很遠。徐維均想到,自己第一次因為音樂感覺到很大的滿足感,是有朋友傳 LINE 告訴他「欸,101 有家店在放你們的歌。」

那時候,傻子與白痴還在辦著小小的共演:「有人在聽我們的歌,我很快樂。心裡面有種,放煙火雀躍的感覺。」李沂邦也懂得這種音樂散播的快樂:「我在分享時最快樂,不管是我用創作形式表達作品、或是教學、live 演出,那些當下都很棒。」葉少菲的舅舅會分享傻白的每一則貼文跟專訪,這種自己的喜愛受到祝福的感覺,也是快樂。

 

蔡維澤跟著節目水漲船高,他不否認,有一種快樂是被喜愛:「很多時候我們都會很滿足,例如說,我們賺了很多錢,被很多人喜歡,有一些你很景仰的音樂人覺得你的作品不錯,很多時刻都可以獲得成就感,這是一種你的價值被肯定了。」

「剛剛他們說的,都是我感到快樂的瞬間,我覺得玩音樂已經是很幸福的事了,peace。」

最後請鄭光良壓軸:「我講一個最小的,剛開始學彈吉他,你知道怎麼刷 C 和弦,看看你的手指要研究怎麼擺,怎麼刷下去,刷下去就⋯⋯喔,讚!」

徐維均不放過他:「騙人,明明就被妹妹說帥的時候你最爽。」

鄭光良還是略勝一籌:「那個刷下去會有種心動感,現在則是,比如寫一首新歌,或是站到新的舞台,那個本質上心動的感覺都是一樣的,只是構成的原因不同。玩音樂可以尋找你內心那個小小的感動,是很棒的事。」

第一聲從自己指尖刷出的 C 和弦,像嬰兒初探世界,發出體內的嚎叫,充滿生命的能量,一邊發聲,一邊用力地讓心臟跳動。

那一年,面對著二十幾個人的舞台,他們深深記憶住台上的感覺,下台後拿到微薄的一千元演出費,給了當時來替樂團攝影的攝影師。

後記:失眠時我會記起的事

蔡維澤舉例自己失眠思考過的問題:「像我小學老師,他沒有把縣長獎頒給我這件事,他只有給我議長獎,這可能影響到了我現在的什麼性格?」

葉少菲跟鄭光良、李沂邦一起同聲:「我是縣長獎。」

蔡維澤很驚訝:「你們都是第一名喔!?」

徐維均低聲:「幹⋯⋯都是學渣。我國小,班上 35 個人,我排名二十幾。」

這些國小學霸,跟國小小霸王,就這樣在不計名次的路上前進著。

《Till 5:10 a.m. Tour Part.2》傻子與白痴 2019 巡演

9/01(日)台北 THE WALL
9/14(六)台中 Legacy Taichung
9/21(六)高雄 LIVE WARE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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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與他們的產地:走訪南安清水,禾餘麥酒契作的玉米田風景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3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3 Wed, 14 Aug 2019 11:44:28 +0800

禾餘麥酒大概是最常出現在我桌面上的啤酒,不管是在餐酒館約會時的桌檯,與好友聚頭八卦時的咖啡館吧檯,或是擺了幾盤家常菜的自宅餐桌上。幾年下來喝過不知幾箱的量,對禾餘以台灣原料釀造啤酒的故事早已耳熟能詳,這次卻是第一次跟著禾餘來到他們在花蓮的契作農田。身邊二十個來自台灣各地的禾餘愛好者,才剛從在阿里媽媽的玉米田裡協力採收禾餘下一批白玉麥酒的玉米原料,滿身大汗,倒在田邊的大樹下乘涼、喝酒、配鹹豬肉。眾人看著藍綠色的遠山以及山谷中豐饒的農地,或許是麥酒香氣微醺,也或許是阿里媽媽充滿感染力的笑聲,三小時前還互相保持禮儀距離的陌生人,這時已是肩碰肩、杯碰杯的夥伴。

禾餘麥酒在七月初舉辦的這場玉米採收小旅行,帶領參加者來到位在花蓮南安與清水部落的禾餘契作玉米田,除了讓大家體驗農耕採收,更希望藉由這趟旅行中的飲食以及周遭風土故事,勾勒出布農族部落的生活風俗。於是,當天中午所有人在南安遊客中心會合的第一件事,就是吃布農族迪娜們準備的「小熊便當」,由腸胃率先吸收這片土地的精華。

迪娜(Dena)是媽媽或阿姨的布農族語,而小熊便當則是出生於花蓮南安、現於屏東小農餐桌擔任主廚的小民與迪娜們共同開發的成果。小民來回屏東花蓮間,致力學習使用傳統原住民的食材,並希望進一步創造出新的菜色變化。小熊便當裡的菜色,除了烤豬肉外,黑豆飯、玉米捲餅、紅薯和蕗蕎等等,都是來自卓清村的作物(卓清村包含南安、卓樂與清水三部落)。

解說便當菜時,小民生動指劃,向右邊頷首說著是某某人種了這些小米,又往左邊清點是誰家的菜園產了南瓜葉,而醃梅子則是從我們身後某棵野生梅樹所摘下。小民回到自己原初的家鄉,與迪娜們穿梭菜園與田地間,將這些在他們生活中再尋常不過的飲食匯合成大家捧在手中的小熊便當,除了向我們這些外來遊客宣傳,更重要的還是繼續傳承部落的飲食日常。

 

小熊便當的名字出自 2018 年七月在南安與母親走散的台灣黑熊妹仔。當時遊客在南安瀑布附近發現這隻才三、四個月大的台灣黑熊,因為經歷多日波折仍喚不回小熊的母親,於是將小熊安置照養,並實施野化訓練。在保育單位確認小熊能夠獨自覓食並躲避野外危險後,於 2019 年四月底成功野放。南安小熊在人類社群的駐留引發眾多關注,媒體報導也讓更多人理解保育單位的努力,無奈一起伸出援手的南安布農族居民們未被列名,甚至傳統的狩獵習俗也經常被污名化。小熊便當,用食物呈現這塊土地單純的力量,也希望在紛紛擾擾後重新連結根本於此的自然、人與獸。

吃完便當,從南安遊客中心徒步走入環山山谷中,可以看到保留傳統物種的保種田,以及部分的有機稻作田,提供禾餘玉米原料的阿里媽媽也是採取有機農法的農民之一,她帶領大家走在環山山谷的田邊,認識龍葵、昭和草一類乍似雜草的野菜,並以布農族語介紹十數種部落經常食用的豆類。豆子是布農族飲食的靈魂元素,雖然不是主要經濟作物,但因為不需費心照顧,可利用農地邊緣種植,只要加上一些山野菜與肉骨就能煮成美味的豆豆湯,是布農族流傳的家常味。不過因為經濟價值不高,現在僅少數老年人種植,這些豆子未流通於市面上,只在部落的家戶之間流傳。

阿里媽媽介紹田邊乍似野草的野菜。

對南安部落有了基本認識之後,一夥人乘車至阿里媽媽在附近的清水部落的玉米田,即將進行當日重頭戲——玉米田採收競賽。禾餘麥酒以大量使用台灣原料精釀啤酒為品牌特色,阿里媽媽的「台南白」玉米田便是禾餘契作有機田,相較於口味偏甜的水果玉米,「台南白」玉米較有嚼勁與香氣,更適合啤酒使用,而且因為是在台灣種植已久的種類,習慣台灣的耕種環境,相對不需施用高劑量農肥料。禾餘為求環境友善,不噴農藥、少施肥料,有趣的是,因為阿里媽媽也沒有特別除草,田間長了很多布農族傳統食用野菜。

仔細觀察阿里媽媽的玉米田,可以發現玉米植株高矮不齊,玉米顆粒看起來也有些許差異,這代表這片田種植了多樣的台南白玉米族群,因為釀酒著重取用玉米中的澱粉,使用不同品種對釀造啤酒不會產生顯著口感差異,而且這樣的做法讓田地維持物種多樣性,更可以免於天災一次性損毀單一物種。

阿里媽媽快手示範幾項摘取玉米的要訣後,這次的參加者便分成四小組深入田中採集,阿里媽媽與禾餘的工作人員一開始大概抱著不看好大家讓大家輕鬆體驗的心情,殊不知各組揮汗如雨、實力堅強,各自發展出不同的採集產線,四十分鐘過後,便裝滿了數十個沈重麻布袋。

禾餘目前使用玉米為原料的產品有「盈溢白玉 Pale Jade」與「刺蔥白玉 Tana Jade」,每製造一批(約五千瓶啤酒)需要 150 公斤的玉米,當天雖然未達總量,卻也接近。收工的小幫手們躲進樹蔭乘涼,飲用這兩款冰涼的白玉啤酒,配上大鐵盤上鹹香的烤豬肉,爽快無比。阿里媽媽說起自己童年飲酒的故事,模仿南安部落村長的廣播口音,又表演徒手甩酒開瓶,玉米農田瞬間成為她的脫口秀主場,個人魅力十足。

跟隨滿載著玉米的小貨卡回到阿里媽媽在南安部落的老家,大夥在屋前工寮的廣場休憩,就著夏夜晚風飲酒閒聊,偶爾被阿里媽媽的親戚抓去大唱卡拉 OK。這些採收的玉米,接下來將在此廣場日曬,然後經過機器脫粒、再次日曬、封袋包裝後嚴密保存,要使用時再如煮玉米粥磨開。七月的採收,要成為禾餘下一批白玉麥酒的原料,經過種種流程,預計在十月初可以嚐到。

 
阿里媽媽表演徒手開瓶(!)

注重原料及土地連結的禾餘,先前在花蓮光復的契作田辦過採收活動,當時除了採收外,也在行程中導入阿美族採集文化的背景,並討論當地原住民世耕地與花蓮縣政府公權力的抗爭。我想對於三天兩頭頻繁往訪契作田的禾餘員工而言,他們探訪農田時除了檢驗啤酒原料外,接觸到的農人與部落風土也同樣澆灌著這個品牌。在台北暢飲白玉米啤酒時,談論禾餘使用在地原料是一件很雅痞的事情,面臨現代化的部落議題聽起來則是一件很遙遠的報導,但從台北的餐桌到花蓮的田野,其實就只是一趟三小時快車的距離。

*提醒您:飲酒過量有礙身體健康,未成年請勿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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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個童話給你聽:《從前,有個好萊塢》的情懷與割捨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72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72 Fri, 09 Aug 2019 16:08:03 +0800

*本文涉及情節發展,建議於觀片後閱讀

《從前,有個好萊塢》的觀眾分成兩種,一種知道莎朗蒂(Sharon Tate)慘案,一種一無所知。不知情者觀影體驗大概截然不同,本文只能從事先知情的角度寫起:1968 年波蘭斯基以《失嬰記》成為好萊塢炙手可熱的導演,新婚妻子莎朗蒂則被視為最有前途的演員之一。隔年八月,一場震驚世界的慘案降臨——曼森家族成員闖入他們家中,殺了懷有八個月身孕的莎朗蒂與友人,波蘭斯基則因剛好在外拍攝躲過。奠基於殘忍的事實,但昆汀塔倫提諾這 161 分鐘史實與虛構的堆疊、與前作相比更為鬆弛的節奏安排,竟在爽快中顯出些溫情。

電影以近似還原事發當日的紀實感,重複利用我們對現實的已知甚至恐懼,營造懸疑與樂觀的落差。若已知莎朗蒂的遭遇,從她與丈夫波蘭斯基第一次出場,就開始擔心她的下場——而我們甚至一起活過她的最後一天,跟著她吃晚餐,與好友談天,竟是如此平靜無波乃至明媚。想及《追殺比爾》或更多塔倫提諾出神入化的爆頭爆血場景,越發擔心眼前的女子會成為剝削電影的主角,再死一次。

幸好這不是昆汀塔倫提諾拍攝本片的意圖。原文片名 Once Upon a Time ... in Hollywood 結合童話起始意象,也致敬義大利西部片名導塞吉歐李昂尼(Sergio Leone)經典的《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昭示本片兩大重點:懷舊,與童話般的逆轉現實。

電影以三條主線交織,真實存在的莎朗蒂是其一,其他兩線雖是虛構,卻也以大量真實為素材凝練:瑞克(Rick Dalton)是五〇年代閃閃發光的電視明星,在電影主流年代漸有被遺棄的危機。他的替身演員克里夫(Cliff Booth)一路走來始終情義相挺,兼任助理及司機,對名利也不太在意甚至有點禪意,因瑞克準備收山而面臨茫茫未來。瑞克巧合住在莎朗蒂一家隔壁,兄弟倆分別前最後一晚決定不醉不離,意外攔截一場殺戮。

塔倫提諾曾言,這三個主角,代表好萊塢三個不同的社經階級,劇本也從這三個角色出發。瑞克/克里夫有幕前幕後的雙面關係,瑞克在幕前享受目光也承擔觀眾散去後的恐慌,而克里夫則是好萊塢所有幕後從業人員的代表,緊緊跟著明星卻總是在暗處,面對時不我予,少了怨懟或焦慮,更有甘草人物的隨波逐流。

瑞克/莎朗則對應時代巨流下,不同世代的明星境態。最明顯的一段,莎朗走進電影院看她自己主演的《勇破迷魂陣》(The Wrecking Crew),聽到觀眾開心地笑,她也開心了,那是正要大放異彩、還對自己的小小成果細心呵護的階段。此段直接剪接回正在拍影集《Lancer》的瑞克,他經歷表演失誤、與八歲小演員之間的砥礪與對話,終於激發出一場厲害的表演,中年危機暫時在星海淘洗浪潮中有了安穩的中繼點。

前半部著重在瑞克/克里夫,以及瑞克/莎朗這兩組對比,直到史潘農場(Spahn Ranch)一景開始緩緩收合。史潘農場場景的選擇非常精妙。歷史事實,曼森家族成員確實定居於這個為西部片搭建的舊片場,而堪稱二十一世紀最為人所知的邪教教主之一查爾斯曼森(Charles Manson)讓女信徒們提供盲眼老主人性服務好換取住宿。塔倫提諾安排讓克里夫跟隨其中一名女孩重回「舊地」——他和瑞克便是在這裡拍出代表作《Bounty Law》。「愛與和平的嬉皮」原來是他們的繼任者,在西部片文化將死時寄生於此,像是爛瘡裡流出的惡膿。但瑞克和克里夫不會被淹沒,而依然擁有摧毀惡的能力。片末兩人義行不只是為了莎朗蒂,也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被遺忘的西部片,甚至是所有被遺忘的演員、從業人員們。

這樣的劇情安排不能說不巧妙,但全片綜觀,要與《黑色追緝令》、《惡棍特工》的環環相扣相比,確實更為鬆散。三角搭建的電影,兩點之間的連結便為骨架,若我們回頭追究克里夫/莎朗之間的關聯,電影設計一幕,當克里夫回瑞克家幫忙修天線,在屋頂上他瞥見隔壁正在聽音樂的莎朗,回想起自己當年拍攝《青蜂俠》與李小龍之間的糾葛,而李小龍曾是莎朗的武術指導(電影及現實中皆是)。但這般彩蛋式的關聯,畢竟較難推展出兩個角色之間更深刻的對應關係,也讓前段的敘事略有不足。如此安排可能是塔倫提諾懷著其他意圖下的取捨,他選擇經營更多個人性格與所代表好萊塢群體的細節,三顆星球般打開一個屬於六〇末期的宇宙,那畢竟幅員遼闊,而不是我們習慣的犀利雷射光。

最精彩的後段,三線收合便有了我們熟知的痛快。童話世界裡,燦爛如莎朗蒂也需要過氣的瑞克與克里夫來擋煞;這樣一個未來無可限量的演員,需要的是一對幾乎快消失的西部片老明星。若是更進一步遙想莎朗蒂一案的社會效應,想起它的駭人聽聞是如何終結整個六〇年代的嬉皮風潮,塔倫提諾簡直讓瑞克與克里夫成為整個美國的救贖。《從前,有個好萊塢》柔情萬種,他擅長的殺意與痛快,全對著那些終結美好時代的人。

選擇了情懷,而不追求結構緊實,或許也和塔倫提諾專訪提及創作歷程有關。他說自己先構思好角色後,一直苦思如何串連,但在某日頓悟:「我不想要任何故事了,我只想敘述這些角色的日常生活。」

大師們都老了。曾經可以輕易遊走在怪力亂神與深刻之間的阿莫多瓦,在《痛苦與榮耀》裡寫下一個再也不想創作、鎮日載浮載沉的老導演。曾經節奏緊快如塔倫提諾,可以輕輕聳肩,說自己不想要故事了。雖然懷念過去的明快刺激,但我有時覺得,可以一路看見這些大師用不同方式,跟著自己的人生去說故事,也是非常珍貴的事。《從前,有個好萊塢》是塔倫提諾給現實最大的抵抗,劇終之時,我們暫時忘記現實的殘酷,想起電影院的確可以是那麼明亮的地方,所有魔法都可以在這裡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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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子的香氣:台灣工藝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認同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1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071 Fri, 09 Aug 2019 16:06:48 +0800

冷氣未出現的年代,人們用什麼來抵禦暑氣?從前台灣人的回答裡,少不了藺草。好的藺草不但有好看的色澤,也會越使用越明亮,日本人喜歡的榻榻米表面也是由藺草所編織,清淡又舒心的草味,是不少人對夏日夜晚的意象。在台灣,尤其苗栗苑裡的藺草編織最有名氣。

讓台灣驕傲的工藝

藺編工藝傳迄至今近三百年,是飽含這塊土地溫度的工藝。從前家家戶戶都在編,一編就是從早到晚,整個城鎮四處都可以聞到藺草香氣。而自從原住民發現藺草的堅韌耐用,台灣特有的「野生正三角藺草」成為苑裡獨有的材料,對苑裡人來說不止是一份來自大自然的珍貴禮物,也是老一輩人的共同記憶。

藺草,同時也凝縮了台灣產業變化的狀態。

回溯藺草的起源,早在清雍年間,婦女採集大安溪、房裡溪和苑裡溪下游濕地的野生藺草,曬乾後壓平製成涼蓆,以就地取材的精神解決夏日悶熱的不快。草帽則是出現在草席之後,這個時候的藺編製品不再侷限於過去簡單的技巧,更逐漸加入編花的巧思,演變成富貴人家互相送禮的上上品。日治時期草帽更是成為出口大宗,在全盛時期占當年度外銷出口量的第三名,僅次於稻米、蔗糖,為台灣貿易開啟了興盛的一頁。

二戰後進入苑裡藺草帽蓆產業的另一個黃金年代,其主要市場由日本擴及到中國各重要城市,更成為上海高級旅館最高級的寢具配件,而草帽也成為當時最時尚的隨身物品之一。然而 1970 年代工業化的來臨,苑裡一帶開始設立成衣與製鞋工廠,許多婦女紛紛離開家前往工廠幫忙貼補家用,藺編產業急速萎縮,而在 1980 年開始引進東南亞更為低廉的草帽後,台灣藺草帽更為沒落。

曾經令人驕傲的傳統工藝,幾乎面臨無以為繼的困境。

不只是阿嬤,而是工藝師

目前擁有編織技術的婦女年齡大多介於六十歲到九十歲,藺草對她們來說不只是工作,更是凝聚家族的力量。六十四歲的張秀葉,三歲時就看著媽媽和姐姐每天勤奮的編織藺草,回憶起小時候總是有掩不住的崇拜,直到小學畢業才忍不住向母親提出也想學習編藺草的念頭。「以前家裡客廳很大,媽媽跟鄰居都會聚在一起編藺草。」、「以前都是一人一條布袋,鋪在地上坐著就開始編了。那時幾乎家家戶戶都是這樣,每個人就好像在比賽一樣,真的很厲害!」

提及以前編織草蓆的趣事,八十七歲的劉蔡腰説「如果編太慢就會被追上!」當時的草蓆會由兩人或三人共同完成,有人負責析草、有人負責做邊框的部分。晚上沒有電燈,大家都是圍著煤油燈坐在一起,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偶爾累了就聊聊天還會一起唱歌,很好笑也很好玩。或許正是對於藺草有這麼一份辛苦也幸福的記憶,雖然現在的賣價遠不及產業興盛時期,但劉蔡腰並不在意,而是把它當作生活的消遣,好幾十年過去,那雙編織的手從不曾停過⋯⋯

「傳承這種事情若沒有人堅持下去,五年、十年後可能就不見了。」近年來陸續有年輕世代投入藺編產業,「藺子」便是其中之一。藺子創辦人廖怡雅、李易紳分別於學生時期和退伍後來到苑裡、認識了編織藺草的阿嬤們,兩人和藺草的緣分也就這樣一直延續至今。其中一個促使藺子工作室誕生的原因,怡雅表示希望翻轉大眾對於藺編工藝師的刻板印象,阿嬤們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更多的「認同」。

自 2016 年創業,合作的工藝師從初期的四位到現在已經有了三十二位,並且橫跨了三個世代,年齡涵蓋二十五歲到九十歲。以天然藺草為原料,共同投入種植、產品設計與編織教育。創新的同時,更致力保存傳統工藝技術,與舊帽行合作,提升工藝師及產業收入、增加在地就業機會、復甦藺業文化以期交織出更多時尚與實用兼具的文創商品。苑裡阿嬤們也成為傳承主力,她們都是台灣重要的工藝師。

未來,還要繼續編

隨著年輕世代的投入推廣,越來越多的民眾認同藺草工藝,更有許多長輩透過擅長的藺編技術,重新找回對生活的目標與成就感。現年六十二歲的蘇姵純也曾分享,隨著年紀增長,發現體力不勝粗活、又不願意成為孩子的負擔,於是重拾藺草,「好慶幸現在還有編草的技能!」斷斷續續的藺草人生卻也帶給他無數的希望和欣慰。

藺編文化逐漸復甦,然而藺草帽整燙、壓模的關鍵,需仰賴苑裡鎮上僅存的兩台老舊製帽機。設備已有三十年的歷史,模具也因為過於老舊,無技師可修復,一但機器損壞,整個藺草產業也必須面臨被迫中斷的危機。然而購買新設備所需的費用龐大,為此藺子發起【藺編工藝復興計劃】,希望透過群眾力量,募集添購新型設備的經費,並與當地帽蓆行建立更完善的合作機制,讓值得台灣驕傲的三百年文化工藝持續前進、走得更遠。

若你還沒有機會聞聞藺草舒服的味道,或許這個夏天是個好機會。如同從八歲編到八十六歲的邱辛妹阿嬤說的,「現在還能編藺草,真的很幸福!」珍惜台灣的你我戴上草帽,也能夠感覺到,現在還能戴一頂土生土長的藺草帽,真的很幸福。

《藺編工藝復興計劃》更詳細資訊可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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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部...要...找...設...計...助...理... http://www.biosmonthly.com/bios_news_topic/10070 http://www.biosmonthly.com/bios_news_topic/10070 Thu, 08 Aug 2019 16:04:42 +0800

每次點到廣告超多或版面雜亂的網站就覺得很心煩?BIOS monthly 誠徵設計助理一名,維持美美版面的路上,希望有你一起來思考:一個好的閱讀網站,還可以怎麼呈現?

【工作內容】
1、針對網站需求,特別是圖片編排需求來發想及執行平面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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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歷收件截止日】
2019 年 8 月 26 日(一),中午 12:00 止。

【預計開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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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以 e-mail 方式檢附以下資訊,來信主旨請寫「應徵 BIOS monthly 設計助理-您的姓名」。

1、簡歷:以個人資料為主,若有自傳也可附上(字數不可超過 1500 字)。
2、作品集:必須檢附平面設計相關作品,有紙本經驗者加分。若有文字、平面或動態影像作品也歡迎一併附上。
3、聯絡方式:手機、會時常收信的 e-mail。
4、預計可以工作多久(若無未來規劃可先不寫)。

聯絡信箱:hr@biosgroup.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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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同志的偽聖經——《把你的心跟肺挖出來帶回鄉下餵狗》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69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69 Tue, 06 Aug 2019 15:17:35 +0800

這是一本充斥著六十幾首詩名為〈愛情〉的詩集。在吳芬筆下的生活無可避免是愛情詩,也是政治詩。

翻閱紅色硬殼書皮下的文字,厚厚一本,是集結了四百多首短詩的龐大作品。黑色幽默式的諷刺與自嘲,大膽地揭露社會的不義與生活的苦悶,儘管裸露,美和骯髒在吳芬的文字裡不衝突的並存著。在偽聖經的裝幀包裝之下,直言了作者的反威權與逆向經典。

「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聖經/我只相信神/愛世人/(PS.只要是人)」——〈迷信〉

一如作者欄上的介紹「覺得愛情、性與搖滾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在吳芬的作品裡面,穿梭在各種愛情的樣貌與狀態,愛情是浪漫、甜美或是發光的,但同時它也能是醜陋、憐憫或是祈求的。擅長文字排列遊戲,精細策劃以日常詞彙建立起與愛人的語言系統,平淡卻犀利,讀來從心底發出隱約痛覺,一陣一陣,發作起來不至於將人置於死地,但綿長以致痛不欲生。

《生日願望》

希望下輩子是一支高端手機
這樣就可以被你保護得很好並且
能夠讓你一直盯著我看還能
使用超過兩年半

他形容的愛情是拋棄式的,比起跟隨 iPhone 一代代汰換的速度,愛情更容易作廢。誤服下的速食愛情是毒藥?還是解藥?延續他對情感渴求後而隨之迎來的絕望,吳芬作品裡的愛情多半下著雨:「你在打呼/我在失眠/你在傘中/我在雨裡」、「要是把世界上所有/流淚的人/關在一起/那暴雨的時候/這傘該怎麼撐」。起初只是散發當雨落在乾燥土壤上產生的泥土味,總是潮濕的文字,傘早就被暴雨打壞,能躲雨的屋簷也遲遲不見,行走在落雨裡,束手無策的霉味襲捲全身。除了道盡戀人之間的荒謬與糾纏,他也透過直白又露骨的短詩將同性戀族群日常生活的壓抑與難處一覽無遺,那些旁人惡意的言行和歧視的排擠,閱讀起來總不禁讓人打了個冷顫。

《不要教育我的孩子》

不要教育我的孩子
成為一個同性戀
只要學校不教
這個世界上
就不會再有同性戀了

不會有同性戀
也就不會有
被霸凌的
跳樓的
上吊自殺的

學校反正
也都沒有教過這些
那又有誰
會這樣做呢

多數人談論起政治總是沉的像塊石頭,但是吳芬筆下的短詩用簡單快速的節奏、反向逼問更帶一種刻薄,他的眼光從愛家公投、勞基法修改、中天新聞、到洪仲丘事件,身為土生土長的雲林人也多次描寫麥寮六輕,字數精簡而準確,像一把小刀劃過皮膚。他的詩記錄下了我們這個年代重要的政治經驗:媽祖、中天與韓粉。書裡充斥著各式他對於新聞議題所見的批判與關心,在社會型態轉變的同時,歷史會留下記錄:「單身的總統/不正常/正常的市議員/結過兩次婚/家裡還經常會有/女孩子進進出出」、「自殺不能解決問題/但是有很多人覺得/交給政府來殺就可以」,用社會固化的邏輯諷刺反擊,因此讀來暢快。

《欸》

他們說
在公共場合吸煙
會使周圍的人得到癌症
每每燃起根菸
總引來旁人側目
我看著遠方那根煙囪
它在這裡吐了數十年的煙
他們連吭都沒吭過一聲

相隔兩年的醞釀,兩百多首舊詩加上兩百多首新詩的重新碰撞,新作品最終完整收錄了四百餘首的巨作,帶來更縝密周延的觀點。如果說在 2017 年就曾獨立出版的自製詩集是首張出道 EP,那 2019 和出版社的再版詩集《把你的心跟肺挖出來帶回鄉下餵狗》就是正式的專輯概念。詩名也向影響吳芬的詩與歌曲致敬,引用葉青的〈下輩子更加決定〉卻是:「這輩子我是不愛你了/自然也不會想再和你做愛/就算你有八塊肌/陰莖長到二十公分/我都不想」;聽了何欣穗〈詭計〉寫:「要是屁眼也能夠受孕/我就要你的每一次/都是射在裡面/這樣我們就可以/奉子成婚/還能夠得到/護家盟的祝福」。這本偽聖經的詩集,裡頭充滿同志的愛液與體位、用一貫的厭世口吻重新填詞賦予新的節奏和韻味,以身試驗,寫出了自己的聲腔。

|BIOS 評鑑|
犀利精準 ✭✭✭✭✭
議題深入 ✭✭✭✭
發人深省 ✭✭✭✭

 

《把你的心跟肺挖出來帶回鄉下餵狗》


 

作者:吳芬
出版社:啟明出版
出版日期:20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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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時間|對中國的錯誤崇拜,從何而來?戴興盛讀《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68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068 Tue, 06 Aug 2019 12:37:47 +0800

民主不能當飯吃。台灣就是太自由了。經濟一百,政治零分。反對一國兩制,支持九二共識。貨出得去,人進得來,就能發大財。

面對這些口號,無論你是興奮到模糊,還是冷眼覺得廠廠,除了以不同意識型態彼此叫囂,能不能有一套整全的社會科學論述撐腰?2020 年,我們在選擇要當棋子塞子還是錐子之前,又能不能順出問心無愧的思考脈絡來解釋自己的決定?

BIOS monthly 【閱讀時間】邀請戴興盛老師一起來討論這些問題,而他選擇從《國家為什麼會失敗》這本書切入。任教於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戴興盛的經濟學背景讓他在一群自然科學的教授中成為異數,也因此促成許多跨領域整合研究,解放單一學科專業的各種侷限,在開始閱讀前,我們先從他的背景讀起。

從山羌腿到德國綠黨

「我在花蓮鄉下出生,外公是醫生,曾經幫很多部落的人義診,彼此感情很深。我小時候住在外公家的時候,部落的人經過常常會丟一隻煙燻山羌腿啊什麼的進來。」生長在這樣的環境,戴興盛對原住民族與花東地區有情感依戀,從小在意多元族群與自然環境,這份核心關懷一路引領他走到這裡。

戴興盛對於原住民、能源議題等環境運動參與甚深,在社群及各大媒體上也發表不少看似強勢的評論,但這天我們在和室式的座位上光著腳聊天,窗外陽光採在他一頭狂野自然捲上,頻率安穩的語調、加上他對「很讚」這個詞的熱愛,讓我頓感本人事實上比文字柔軟許多。說起讀書時期的挫敗,他說自己對環境有愛,自然科學卻學不好,最終成為讀不了動物相關科系的文科生。

「我考上台大工商管理系,那是非常商學導向的系,跟我真正想做的事很不一樣,但那時商學院有修經濟系的課的風氣,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走上經濟學的主因。後來我加入環保運動後,的確發現經濟學跟環境議題之間的關係是非常直接的,要了解兩者之間的複雜互動,勢必要掌握經濟學。」

沒辦法直線前進動物系,戴興盛方方面面找機會觸及環境議題,修習經濟學之餘,也和朋友一起成立台大環保社,以德國綠黨的理念為準,投入反核運動。「當時台灣隨著經濟成長,環境問題越來越嚴重。但歐洲對這個問題的警覺更早,因為早在六〇年代就已經發生了,綠黨就是在那個背景下興起的政治運動、一套完整從環境到政治、社會的方案。」他提到由民歌手楊祖珺等人所翻譯的書籍《綠色的抗議》,對當時年輕的他而言簡直是宇宙大爆炸。

「他們當時的意思是,綠黨不是傳統上的左派或右派,而是超越這兩派的前進派,裡頭提出的很多想法,對一個年輕大學生來講,當然是非常著迷的。覺得,哇,這是個烏托邦式的、理想性的社會,我幾乎毫無保留地接受了,想趕快把這套想法移植到台灣來、在台灣落實。」當然,這隻熱血青年獸,經過三十多年的學術訓練,進化成踏實中年獸,終究明白了世間沒有如此理想的標準答案,任何論述都脫離不了左與右的光譜。

從模型到制度經濟學:各位,世界是很複雜的啊

啟蒙於來自德國的理念,戴興盛大學畢業就飛往德國攻讀經濟學碩博士,卻也在那裡發現了主流經濟學研究方法的侷限:「我用生物經濟學模型去探討非洲象、非洲犀牛的保育問題,但是做完後就感受到單純經濟學模型的嚴重限制。因為一個模型通常只能容納一、兩項變數,這跟我實際在保育現場看到的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政治因素就沒辦法容納到模型裡,生物經濟學模型固然有它的解釋力,但我覺得甚至沒有呈現到真實世界的百分之五十。」

這世界是很複雜的,是我們常把問題想簡單了。戴興盛大約就是在那時接觸到了經濟學家 Elinor Ostrom(註)的學說,「她是典型的制度學派,我看見她的分析方法論之後,驚為天人,發現這才是我這樣關心環境問題的人所看到的真實世界。我決定改變自己的方法論,轉向制度經濟學。」制度經濟學,認為制度是影響經濟、政治、社會、環境等問題的關鍵,更是影響一個國家整體經濟表現的核心因素。

「制度論清楚地了解真實世界的複雜,所以會以很整全的角度去看世界,其中當然也涉及到歷史,因為人類是不斷在動態演變中的。看一些經濟學論文時,我們經常會發現去政治化或去歷史化的狀況,看待問題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歷史脈絡。這類型的研究當然有其重要性,但觀點就相對侷限。」談到這裡,我們終於有了閱讀《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的基礎。

以戴興盛的觀點,學術分科過於專精的狀況,不只對社會科學研究帶來很嚴重的後果,也讓大眾看事情的視野變得狹隘。為了讓模型走得通,只能把複雜的政治經濟問題撇在一旁,若我們無法將排除掉的因素重新納入,種種亂象亦無法有獲得解答的一天。

註:Elinor Ostrom,1933-2012。美國政治經濟學家、2009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研究主要關注新制度經濟學、政治經濟學的復甦,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女性學者。

所以說,《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諾加雷斯市(Nogales)被一道圍牆分成兩半。如果你站在圍牆旁邊往北看,你會看到亞利桑那州諾加雷斯,位於聖塔克魯茲郡(Santa Cruz)境內。這裡的家庭年平均所得約三萬美元。大多數十幾歲的少男少女都在學校唸書,⋯⋯也不必隨時擔心遭竊盜、被徵用⋯⋯。幾英尺外的圍牆南方情況卻大不相同。墨西哥索諾拉省諾加雷斯市的居民雖然生活在該國相對富裕的部分,但此地家庭的平均所得只有亞利桑那州諾加雷斯的三分之一。⋯⋯道路狀況極差,治安更是低落。犯罪率很高,在這裡創立事業是高風險的活動。——《國家為什麼會失敗》p.30-31

當我們在探討一個國家為何富饒/失敗的時候,常聽到三派論述:地理論、文化論、無知論。地理論將原因歸咎於地理位置及當地自然資源的豐富與否;文化論說是種族及信仰等造就了差異;無知論則認為一個國家是否存在知曉正確走向的決策者相當重要。然而《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一書的兩位作者(註),則推翻這三種論述,認為關鍵在於國家內部不斷彼此影響的政治與經濟制度。而上述諾加雷斯市的案例,只是他們書中眾多舉證中的一例而已。

「這本書的重要性在於,它把現在經濟學過度專業化的現狀,拉回十九世紀很普遍的政治經濟學傳統。我想多數人都知道亞當斯密,他可以說是現代經濟學的始祖。他寫的那本叫《國富論》,那這本書就是「國敗論」。亞當斯密在探討國家為什麼會富強,這本書在探討國家為什麼會失敗,等於是延續同樣一個偉大的傳統下來的。亞當斯密其實是最古老的制度主義者,他強調的就是『經濟制度,是造就國家有錢的主要原因』。」

讀社會科學的人,大概都會經歷與戴興盛相似的擺盪:左端的國家干預、右端的自由市場,到底哪一條才是人類社會的正途?他受 Elinor Ostrom 影響很深,這位諾貝爾經濟學家相信世界上不存在萬靈丹,自然不該把希望全寄託在左或右。但這是否意味著我們不該期待一個可以統一解釋一切的分析架構?戴興盛從書中找到解答:「我為什麼最後認定這本書的學說能夠說服我?因為它很大程度做到,將政治、經濟這兩個人類很重要的問題扣連在一起,並提出一個大架構來解釋。」

書中將國家制度分為「廣納型政治」與「榨取式政治」。舉例來說,中世紀威尼斯因採行廣納的政治與經濟制度,進而稱霸地中海,但既得利益者不甘新人瓜分利益,在當時全球最先進的民主制度下反撲成功,將威尼斯拉往封閉的榨取方向,導致衰落。廣納與榨取之間的擺盪,影響了一個國家的進退,書中描述兩種制度的國家發展與偶發事件的應對,是如何一步步將國家帶往成功/失敗。

如果大家還醒著,可以再往下了解一步。相較於一般常見的民主/獨裁劃分法,《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將更複雜的概念含納其中:「書裡指的廣納型政治,不光是施行民主那麼簡單,而是政治權力能夠有效地分散;但同時你又會看見它經常在強調『中央集權』的重要性。這時大家就會覺得奇怪,這兩件事不是衝突嗎?」但其實,這裡的中央集權,指的是政府對於教育、治安、國防等公共財的適度提供,因為一個過度無為的政府也成不了事。

註:本書作者之一 Daron Acemoglu 為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是全球經濟學文獻引用次數最多的前十名經濟學者;另一位作者 James A. Robinson 是哈佛大學政府系教授,是政治學/經濟學家,也是知名的非洲與拉丁美洲專家。

中國模式的錯誤崇拜

這本著眼全世界的書,卻特別適合當代台灣人閱讀。「台灣人為什麼必須讀這本書?因為很多人不了解政治跟經濟原本就不應該分家,我們對政治經濟的認知太過淺薄,以至於有很多奇怪的想法。這又涉及到歷史,譬如老一輩是生在威權時代,被教導『把生活過好就好,不要去碰政治』不然你會被抓走。」一整代人,覺得政治骯髒不可碰,又或是心底存在深層懼怕。

「我們會看見藍營典型的論述就是要把經濟搞好,一直以來這就是他們的競選或施政主軸。我承認拚經濟很重要,但我跟他們看法不一樣在於,如果要把經濟弄好,我們同時也必要把其他東西弄好。另一位諾貝爾經濟學家 Amartya Sen 的論述就有說,一個國家經濟要發展,教育、社福等等的社會層面也要跟上,這就跟傳統藍營宣稱的很不一樣。」台灣從二戰以降累積的威權毒素,讓至今以「拚經濟」為口號的候選人,仍能輕易一呼百諾。

台灣人對採榨取型政治的中國產生好感,或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有人不忘家族從對岸飄洋過海而來,有人著迷於泱泱大國的五千年歷史,也或許有人對極權治理下的寧靜嚮往,這些牽涉個人主觀意念的判斷。但那些以發大財為目標、將目光看向中國的人又該如何解釋?他們的期待是否能實現?本書花了些篇幅談論中國的政治經濟發展,而作者之一 James A. Robinson 也在今年初來台灣時,再次表達了他認為榨取型政治下,經濟成長無法持久的論點。

「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確實大步邁向廣納型經濟制度,並造就可觀的成長,但這些仍來自榨取型的政治制度,因為中共的核心利益是維持全面統治,由黨掌控一切的政治,無法持久。⋯⋯廣納型政治沒有固定的配方,卻有一些基礎元素,例如積極投資教育、鼓勵創新、具有活力的經濟環境、可接受的貧富差距⋯⋯,這些台灣做得比世界上大部分國家都好。」
—— James A. Robinson,《今周刊》1151期

「台灣人為什麼會對中國模式,或更早之前的新加坡、東亞模式,產生錯誤的崇拜之情?這其實也不只發生在台灣,我們可以看到全世界有相當多地方,認為威權主義能夠更有效推動經濟成長。但中國模式是一個好的模式嗎?這本書用了世界各國的案例來說明,整體而言,歷史教訓告訴我們,它不是一無是處,但也不是一個好的模式。」

戴興盛提到,以這本書的觀點來看,國家的經濟要好,首先需要好的政治經濟制度。而所謂好的政治經濟制度,它必須是廣納的。

「比如這本書提到大西洋貿易的開展,很大程度決定了英國、西班牙兩個不同的發展路徑,因為他們有很不一樣的政治社會結構。它在強調政治跟經濟制度都很重要,我們要有好的經濟制度,要追溯到好的政治體系,但再更往前追溯,想有好的政治,也需要有至少不差的經濟。所以政治經濟在理想的狀況下會形成良性互動,反之則是惡性循環。」

十七世紀,英國經歷光榮革命,王室對海外貿易的權力鬆綁、政治制度變得多元化,國會也繼續推行自都鐸王朝起的政治集權化過程,正式走向廣納型的制度;當時的西班牙、法國等雖然貿易也相當繁盛,然而國王仍有控制貿易及獲利的強大能力,這能夠解釋工業革命之所以發生在英國而非其他國家的原因。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眼前的中國。「你會發現,中國經濟成長的原因不在於威權體制,任何國家只要願意在經濟政策上做類似的決定,至少在經濟成長的初期,都有可能歷經這樣快速的成長。原因是你在原本的榨取型經濟裡面,人力及各種資源的生產力都被壓抑。現在讓原本被錯置的資源擺到適當的位子,你會覺得,哇,原本國民所得只有三百美金,現在每年經濟成長率都有 7%、10%,歷經十幾二十年的成長,到現在三千、五千甚至一萬美金。」

很 amazing 嗎?戴興盛提到經濟學的鐵律,中國終究得與台灣一樣面臨「中等所得陷阱」,經濟成長趨緩,這是任何成熟經濟體都會面臨的情景。「當所得成長到一定水平後,就上不去了,因為過了初期成長、當初那些不利經濟成長的因素被利用殆盡之後,要更上一層樓,會需要一些其他的推力。」這份推力,就是書裡提到的另一個重點:破壞性創新。

或許中國沒那麼讚讚,台灣也沒那麼爛爛

Leo 王說的沒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對創作者來說是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事。但這件事放回更巨大的政治經濟學脈絡裡,就不只對創作者重要了,它影響的,是整個國家社會的發展。在經濟學裡,創新及技術升級是很重要的發展因素,然而創新的溫床,必須依靠政治制度來保護。

「創新需要創意,在高壓極權的狀態下,我們不能說完全沒有創意,畢竟蘇聯有最尖端的科學家、數學家,但這不涉及敏感的領域,如果要進行其他領域的創新,問題就來了。例如在文化、藝術、甚至經濟層面,若這些創新可能破壞現有的政治經濟結構,現在結構又是榨取型的,既得利益者一定會反對,而且會利用現有的榨取型政治力量來全力壓制你。國家沒有創新的可能,經濟就不會升級。」

書裡舉了太多的案例,太血淋淋。每個國家都會經歷類似的過程,新技術出現、挑戰既有的結構,這時舊有的結構會面臨(A)分散我手中的利益(B)用盡我吃奶的力量打壓,這樣的選擇題。而這個選擇將會成為國家歷史上的重要轉捩點。

「讀了這本書,會知道中國模式沒什麼特別的。它現在看起來或許非常吸引人,但其實已經面臨瓶頸了,這也是社會科學家早就預料到的。」而台灣呢?過去二十年的民主化運動,真的是如總統參選人韓國瑜所說的在鬼混、導致經濟成長減緩嗎?

「這是很不容易的轉型過程,會產生很多混亂,習慣穩定秩序的人就會不喜歡。剛好這時期經濟成長率一定會減緩,就容易錯誤類比說民主造成經濟停滯。但其實不然,台灣這過去二十幾年做的事,就是在從榨取型的政治制度轉向廣納型的政治制度。」例如雖然不完美,但足以讓許多台灣人拿來說嘴的健保制度,便是九〇年轉型過程的產物,「這是重大的制度改革,全民健保是所謂廣納型政治的實踐,意思是國家的經濟發展成果,可以廣泛的讓每個國民享受,而不是像很多國家雖然經濟成長,財富跟權利卻都集中在一小撮人身上。」

今日專訪中,戴興盛時常說到「整全」這個詞,提醒著總是缺乏耐心的台灣人而言,整全之必要。他是溫和的改革者,不信仰一步到位,視鬆動結構如航空母艦轉向,急不得。「我雖然是環團的一份子,但我也常常跟年輕的環團人說,我們不能眼中只有環境。環境可以是主要關懷,但我們同時也一定要去理解跟處理政治經濟社會的問題,少了這樣的態度,什麼事都處理不好,這是我重讀政治經濟學得到的教訓。」

台灣正走在歷史的關口上,深刻感受政治與經濟的不可分割。而面對制度方向的轉變,我們的底線是什麼?如果你也認為這裡不是一條船,而是固定在地球上的土地,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裡,不如以耐心和愛心,試著讓還在船上的人放下船錨,引大船入港。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

作者:戴倫.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詹姆斯.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
譯者:吳國卿、鄧伯宸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13.01

【同場加映】與魔鬼的交易——《民主國家如何死亡》

為了這次訪問,戴興盛特別從花蓮搭火車上來,一坐下便從巨大的後背包裡拿出《國家為什麼會失敗》,後頭還跟著《民主國家如何死亡》。他說,前者談的是大架構,而後者則是更微觀地著眼於民主制度的消亡,兩本書很適合一起服用。

「我今天特別帶這本書,是因為現在很多民主型國家裡,民粹型的政治人物都在大量崛起。這時政黨會遇到一個問題:『我到底要讓這個民粹型的政治人物接掌、好讓我的黨繼續掌握政治權力;或是,我寧願失去政權也不要引進這個魔鬼?』」在戴興盛口中,與民粹型政治人物交手,是在與魔鬼做交易。

「他們在書裡針對很多國家做研究,這種時刻人們有沒有道德勇氣去拒絕?這成為很多國家政治陷入混亂或是長久走下去的重要分野。」這種時機點的產生,多是偶然,但人們能不能辨識包裹著糖衣的妖魔鬼怪,卻是足以改寫歷史走向的關鍵。

1933 年,德國犯下一個致命錯誤,總統興登堡因為政治力量衰弱,在對納粹黨反感的狀態下,仍任命希特勒為德國總理。後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威瑪共和國的民主制度被廢除,希特勒持續十多年的獨裁之路也揭開序幕,這份傷痛直至今日仍無法被完全撫平。

「經濟面,當時德國經濟制度以自由市場為主,算廣納型的經濟,所以經濟會繼續成長,這也是為什麼希特勒在執政初期廣受德國人歡迎的原因。但是他這樣超級榨取型的政治,在接下來讓整個德國的政治社會動盪,甚至引發了世界大戰。」1930 年代的日本也是另一案例,廣納型經濟配上榨取式的軍國主義,最終也走向悲劇。

眼下的台灣,不也正在面對一場偶然?去年八月前,大概沒人預料過韓國瑜會成為這麼受歡迎的政治人物。「如果有政黨為了一時奪取政治權力,讓民粹型的人上台,那台灣未來的經濟政治體系就會陷入很無法預期的狀況,這是很危險的事情。」戴興盛話說得白,我們沒有做錯決定的本錢。

根據歷史軌跡,我們應當更嚴肅地面對中國問題:「中國當下的政治、經濟情形跟當時德國、日本其實很接近,政治上的榨取程度甚至遠遠超越這兩個國家。它的經濟體大、人口又多,有點廣納的經濟培育了它雄厚的經濟實力,日後它榨取型的政治會如何使用這份國力去面對它的國民、甚至其他國家?中國的一舉一動都會嚴重衝擊到全世界,台灣更是首當其衝。」

2020 年,一場與魔鬼的交易盛大登場,而我們願意付出多少去阻止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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