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Sun, 20 Oct 2019 18:50:44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進入大海最深,才能理解我的降生:《海獸之子》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5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5 Fri, 18 Oct 2019 17:25:03 +0800

沒看過漫畫大師五十嵐大介《海獸之子》的人看完電影版,散場時通常會困惑:我到底看了什麼?

劇情大綱乍看是少女遇見海洋王子的青春故事,然而《海獸之子》的野心遠大於此,不只安於「一段愛與冒險的故事」,五十嵐大介以簡馭繁,讓少女與少年們的相遇從平凡中超展開,深掘出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以及人與宇宙之間之於彼此的意義。

無論在家裡或學校都感覺格格不入,主角琉花躲到水族館裡,因此遇見由儒艮養大的神秘少年「海」和他的哥哥「空」,也意外發現自己聽得懂座頭鯨所唱的「歌曲」。一種「我想傾訴的對象總是聽不懂我的話,唯一能與我共鳴共振的對象卻在海裡」的孤寂感,讓她開始思考人類長久以來的困惑:「我們從何而來?我們是什麼?我們要往何處去?」

地球在三人相遇之後異變頻傳,先是有「鬼火」般的隕石突然墜入海中,水族館裡的魚接連失蹤,所有陸上的、海裡的生物,也不斷往海與空所在的海域靠攏。被儒艮養大的兩個少年,隨後更慢慢從海洋王子的形象發散成一整個宇宙的象徵。

「星,星辰的,海是母親,人是食糧,天空是遊樂場。」

這首古老船歌的歌詞貫穿全片,意即將宇宙比喻成一個生命,擁有海洋的星球,就是宇宙的子宮。而那些墜入海中的隕石則像宇宙創造者的精液,在子宮著床,完成一場受精。我們跟著琉花步步探問海與空的身份,也和她一起墜落大海深處,親眼見證一場降生儀式——當所有海洋生物都追溯回此處,這裡是否也是我們的根,我們的來處?

「很多人明明不是為了捕魚,連呼吸也不會卻要潛水,這是為什麼?冒著凍傷和雪崩的危險,要爬上什麼也沒有的冬季高山,這又是為什麼?好奇心才是最棘手的,因為連自己都無法克制。」

受好奇心所驅使,背負著賭上性命的風險,移動到和自己的生存環境完全相反的地方,不僅飛鳥和魚是如此,人也是如此。《星際救援》描述人將一生投入宇航,致力在海王星上尋到外星生命,《碧海藍天》則是在人間走一遭後決意回應大海的召喚,躍身而入,不再回來。這些執意離開人類世界的人,都是「海獸之子」的隱喻:生來按照自然的比例視物,比起渺小的人類,他們更常注視人以外的東西。

「在顯微鏡發明前,對人類而言,世界是更大而化之的東西。在望遠鏡發明前,世界是個更小的存在。你現在看到的,並不是世界的所有吧?」

如今即使觀測宇宙的技術進步,宇宙中仍有 90 %以上是無法用任何方式進行觀測的暗物質。琉花在暑假期間的所見所聞,不只用汪洋大海揭示了生命的相異與多元,也點出人類的自大與渺小。你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世界?其實只是你有限視力中的錯覺:無論是海是宇宙或是人,即便你擁有再多情報,如果你無法跳脫人類的角度,便無法理解它們的價值。

「不過,因為隕石已經離開你的身體,已經沒有代為翻譯的存在了。你接下來看到的事物的意義,你要靠自己去想,你得自行找出答案才行。」

祭典開始前,隕石這麼囑咐著琉花。這句話只在漫畫中出現,卻扣緊了整部電影的走向——在這之後,沒有解釋了,你要自己找答案——無論這部電影,或是我們的人生。

對比原著漫畫用五冊的篇幅架構出的龐大且瑰麗的世界觀,電影因為片長限制,刻意隱沒整體的故事性,僅聚焦在主角琉花的心理運動,並在她的大徹大悟後將一切收束成「一場夏天發生的事」。但存在主義和生命起源又豈是一個暑假能想透的?這樣的舉重若輕,不免讓多數觀眾自我懷疑:這兩個小時是我的幻覺嗎?

或許對沒看過原著的觀眾不友善,卻絲毫未減本片的魅力。電影有愛地保留原著中科學與浪漫並存的精神,結尾那趟生命之旅更是腦洞大開,意識流和浸入式鏡頭雙管齊下,奇觀感與綺麗程度幾乎可說是年度動畫電影之最。

米津玄師在電影主題曲〈海の幽霊〉裡寫道:「最重要的思緒無法化成言語,包括那個夏天所發生的全部。」想起朋友曾在某部電影散場時向我提問:為什麼這些動畫片的結局都要相約在未來見?彼時我回答不出來,《海獸之子》卻給了解答:人們會在對彼此造成的影響中合而為一,因此「重逢」只在未來發生。

每一個會發光的生命都在等待被人看見,前提是你必須懂得如何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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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婕.她的羞恥|媽媽說我不能吃冰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2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2 Tue, 15 Oct 2019 13:08:31 +0800

媽媽說我不能吃冰的。

小時候我體質非常敏感,吃到冰的就會咳嗽打噴嚏──不只冰棒、冰沙、冰淇淋這些「冰到爆」的東西,舉凡寒涼屬性的食物,都會觸發我的過敏地雷。

偏偏這世上,美食多屬寒涼。更偏偏,我外公就是專種橘子、水梨這類「涼性水果」的果農。每次回外公家,姊姊大口大口吃著一簍簍剛採收的新鮮水果,我只能坐在旁邊乾瞪眼。

水果畢竟家常,不能吃還是其次,小朋友總有許多聚在一起吃冰的時候。我眼巴巴看著姊姊和其他孩子吃冰,爸爸媽媽趕緊提供替代方案:「那買熱狗給你吃?」於是,當其他人在吃冰,我只能吃熱狗。

熱狗雖然好吃,也絕對沒有冰好吃。每一口熱呼呼的熱狗,都提醒我姊姊手上,有一碗我吃不到的冰。姊姊挖起來的每勺冰,看起來多麼清甜可人,只要舔上一小口,整個夏天就會為此融化吧。

我懷抱著吃不到冰的失落,吃了很多、很多熱狗──到底,誰會想吃那麼多熱狗啊?當我為此哭鬧,媽媽就會說:「有熱狗吃也很好了啊!你看,媽媽連熱狗都沒得吃~」、「媽媽愛你,為你好才不給你吃冰!」

我知道,媽媽說的都是真的,媽媽確實比我可憐,連熱狗都沒得吃。可是,我太想太想吃冰了。

冰不能肖想,就退而求其次,回到水果吧。

在外公家,水果上桌的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哀求媽媽。出了家門,王法就會變小,加上外婆在旁邊說情,媽媽神色稍微動搖。我抓緊節奏進攻,向媽媽保證最近都沒咳嗽流鼻水,媽媽你回想一下,是不是過去三天都沒有!給我吃一口、一口就好,我會先放在嘴巴「含一含」,等它「變溫的」,再吞下肚子。

同一套台詞重複幾遍,唱作俱佳,媽媽半信半疑看著我,手已經在剝橘子切水梨了。媽媽不放心,又重複叮嚀:「要含一含、溫一溫喔!」從頭到腳確認一遍,比飛機安檢還嚴格,才不情不願遞給我一小瓣橘子或薄薄一片水梨。

吃太快就沒有了,我好珍惜地把水果放上舌尖,依照約定含一含,再慢慢滑下喉嚨。正要向媽媽炫耀,媽媽你看我沒怎樣喔,再給我一片吧……卻總是一股扭結之氣從肚子梗上食道。

我用盡力氣壓制身體,悶著嘴發出那麼細小的聲音,媽媽還是聽見了。媽媽搖搖頭:「你看吧!沒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下次不給你吃了。」好氣好氣自己。

楊婕,冰淇淋

學校全年級遠足那天,我們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遊覽車,終於抵達遊樂園。一群小學生出門是大工程,等排好隊、分完門票、一個個刷進園區,能自由活動的時間只剩兩三個鐘頭。

大家好興奮,在老師拿著大聲公碎碎唸的時候,已經三三兩兩窩在一塊商量,等一下要先衝去排什麼設施、什麼設施人會很多,先玩哪個、哪個犧牲沒關係。跟爸媽來過很多次遊樂園的小朋友會指導別人,海盜船應該坐在什麼位置、大怒神眼睛要記得閉緊……

我的同學們快樂地交頭接耳,有的更做出預備姿勢,偷偷半蹲,等等才能衝得快。老師一宣布解散,他們就像脫出牢籠的小戰士,一口氣奔向最想玩的遊樂器材了。

而我一個人畏畏縮縮地,捏著早上出門前,媽媽交代我要省著用的幾十塊零錢,小跑步往人潮的反方向去。

我也好喜歡旋轉木馬、咖啡杯、碰碰車,也想挑戰大怒神和海盜船。可是,那些設施的吸引力,都比不上想吃一根冰淇淋的欲望。

我從來沒有大口吃過冰淇淋,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這個下午,是我唯一的機會──媽媽不在,回去的車程又遠,就算咳得很慘,到家也應該好了,媽媽不會發現我偷偷吃了冰淇淋。

一邊跑,腦海一邊浮現媽媽為我煮的一碗碗中藥,知道我這麼努力找冰淇淋,媽媽會傷心的吧?但我決定把那些畫面撥開。冰淇淋在哪裡呢?我不斷跑,越過一個又一個設施、一輛又一輛攤車,穿過樹叢、假人偶、廁所、販賣機……都沒有。

怎麼可能?遊樂園一定有冰淇淋啊。

我繞回剛剛集合的地方,往另一個方向跑去,終於將遊樂園繞完一圈,遠遠地看到一支巨大的假冰淇淋!早知道剛剛就往這裡找啊,我喘吁吁衝到店門口──鐵捲門拉下來,冰淇淋店沒有開。

廣播宣布:「XX 小學集合時間到,請 XX 小學的小朋友,迅速到大門口集合。」我垂頭喪氣地走向人潮,當其他小朋友興沖沖說玩了什麼設施時,我小聲附和,假裝自己也排隊玩到了。

 

【她的羞恥】
她(不)可以吃冰。她(不)可以說謊。她(不)可以一個人穿過走廊去上廁所。她(不)可以靠太近。她(不)可以被看見。她(不)可以活下來。她(的羞恥)。(她的)羞恥。(她的羞恥)。

【楊婕】
牡羊座。喜歡攪拌和打發,討厭剪料理紙、秤重、脫模。出過兩本書:《房間》、《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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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廳院迷路,也在這裡找到舞台:記《江湖一場・兩廳院》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19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19 Wed, 09 Oct 2019 15:47:32 +0800

我們抵達的時候,兩廳院彷彿還在睡眠。

清晨五點半,一向有人填滿的戲劇院與音樂廳間廣場,此刻只有兩廳院自己的影子。演員團隊和我們約在戲劇院三號門──這道門是兩廳院內部人員和常來洽公的人之間的默契。門旁有一間附洗手間的休息室,人們在這裡等待下一場會議──據說,一場演出結束之後,下戲的演員也經常從這道門離開(是的,要堵演員就是在這裡),沿著車道道別。

你一定也曾在兩廳院迷路。也許是趕場時從中正紀念堂捷運站回到地面的瞬間,也許是中場休息抽完菸忘記自己的座位是哪個入口。也許你甚至不知道哪裡可以抽菸。這無可厚非,不是每個人都天天看表演。但你又一定對戲劇院和音樂廳上廣場的行人有印象。學生們在附近練舞、父母推著嬰兒車在周圍散步的模樣,也不知在何時成為記憶裡的資料畫面。這些畫面讓兩廳院又彷彿離你很近。

我們身旁的這些演員並不只是演員而已。他們是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當中「Gap Year 兩廳院壯遊」和「藝術行政實習計畫」的成員。點開計畫網頁,除了他們的名字與模樣,你還能找到 Gap Year 計畫成員的每月札記。這些青年創作者要在一年的時間內一邊參與場館專案,一邊發展自己的研究計畫。但此刻,最先抵達的馬雅和弘洋在自動販賣機旁已經在聊天的時候大笑了好幾次。早在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他們在這裡並不僅僅只是發展自己的研究而已,還發展了會比任何一個計劃延續得更久的友誼。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後來才知道,戲劇院和音樂廳間的廣場有自己的名字,叫做「藝文廣場」。劇本裡,五位身負絕藝的角色在這裡相遇,準備進行一場奔向舞台的競賽。這時太陽已經完全清醒,所有人在日光下來回奔跑數趟,休息時一起躲進同一個器材的陰影。

進行拍攝場勘時,我們走過了兩廳院各種神祕的通道和空間。負責帶我們進入各場景的舞監說,他一直到第八年才達到完全不會在院內迷路的境界。

飾演舞大娘的寶欣,和飾演碟王的柏逸都是藝術行政實習計畫的成員。出身舞蹈系的寶欣為了這次拍攝事前編了一段舞。在拍攝現場,為了讓鏡頭能夠跟著舞者拍到足夠的畫面,寶欣接下導演的指示:讓這段舞的第一個動作和最後一個動作疊合。她只簡單說了聲好,然後開始在眾人的目光裡旋轉。幾分鐘之後說了聲可以了,跳出剛剛才想到的舞步,好像那舞一直在她心裡一樣。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在音樂廳的控台,柏逸熟練地戴上耳麥,拿起公文和 CUE 表,走向另一個空間,在真正的舞監身旁調控舞台燈光。扣除燈光設置,短短半小時的拍攝時間裡,這一切他只排演了兩次。

飾演戲夢居士的凱福本身確實是劇場導演。團隊原本準備了一份拍攝用的劇本檔案存在電腦裡,後來導演想要強化畫面的拍攝效果,決定讓凱福在電腦裡開新檔案,重複輸入同一句曾在著名電影中出現的台詞彩蛋(你有看出是哪一部電影嗎)。然而,拍攝後整理道具與文件時,卻發現某份 CUE 表背面寫滿了筆記──凱福在打開拍攝用劇本、等待導演 set 場的時候,竟然已經讀完了劇本其中一場,還挑出了那一場戲裡的錯誤和走位的調整(會不會太入戲),忽然有點後悔沒讓他真的對劇本做些什麼。

狂畫仙子馬雅拍攝時完全是即興創作。桌上的卷軸是她持續畫了近一年的畫卷。想到什麼就往下畫,這幅畫越來越長,但至今尚未到達紙的盡頭。我們請她作畫時用到多一些肌肉做揮灑的動作,她隨手從戲劇院佈景工廠的油漆桶抓了幾個顏色。攝影機停下的瞬間,她的畫卷上多了一名長滿葉子的裸女。「原來是這樣啊,」她說,「在我畫完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畫的是什麼。」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劇本裡跑最後一段的弘洋本人主要研究劇本創作,戲份卻最是體力活,或許反映了公文子這個角色設定(藝術行政)的現實生活?在戲劇院觀眾最熟悉紅毯走廊上,弘洋要跳過重重障礙、奔上階梯,將手上的公文送到目的地。這是觀眾來到演出現場時永遠不會看到的畫面,卻也是演出重要的一環──正如因為這支影片的拍攝,我們得以進到音樂廳排演室、上到舞台、穿過兩廳院間的祕密通道躲進地下室裡的佈景之間,兩廳院從來不只是我們看到的樣子。在顯露於眾人眼前輝煌的柱子與明亮的牆之後,是排演空間、休息室、後台與辦公室。院內的日常,被演出與演出後的掌聲所遮掩。當你一次次走出觀眾席,經過出口的台階,是否曾經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建築物也如一個更巨大舞台,只對你顯示最後完成的結果,安靜而瀟灑地隱瞞了背後的累積與準備?

劇本裡最後一場戲,所有人都來到了舞台上。觀眾不會看見的是,拍攝這場戲的同時,音樂廳舞台巨大的管風琴正在進行例行保養。當演員們在攝影機前奮力跳躍,背景是調音師正在一個音一個音,一個琴鍵一個琴鍵地檢查音準。使用這台管風琴的演奏者,也許終其一生不會看見此刻坐在管風琴前調音的人,當然也不會曉得某次調音時有另一群人在舞台上,拍攝關於舞台前與舞台後的故事。這整件事至此成為一個隱喻,關於可見與不可見的,關於在各自的時間裡共同的完成,即便永不相識、永不被發現,卻都是同一件事的一部份。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兩廳院是如此離你那麼近,又離你那麼遠。只有當你靠近,才曉得之前還不夠靠近。這些參與藝術基地計畫的人,或許也早就發現了。參加這個計畫,可貴之處不在於完成自己的作品。最新一月的札記裡,馬雅寫:「有一天靖雁說我們是他少數同年齡的朋友時我又在那邊很想哭了,同時也覺得自己好幸福的是靖雁的朋友、弘洋的朋友、凱福的朋友、陸傑的朋友、宜庭的朋友⋯⋯」

一起成為某件事物的一部份,光是這些過程就已經是一個計畫的成果。「去你的舞台」,指的並不是「登上舞台」,而是進到這關於舞台的一切,找到自己的位置。而自己的位置,永遠只有在與他人的位置彼此錯動與幅合之中才會浮現。

你的舞台不是你的舞台。它不屬於你,卻能被你所擁有。結束拍攝的時間是晚上七點,觀眾正在進場。沒有人曉得今天兩廳院偷偷發生了什麼,只有參與其中的人心裡知道。

現在,你也知道了。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江湖一場.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徵件.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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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被社會侵犯而學會殺戮:《瘋狂女煞星》的限制與突破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1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21 Thu, 10 Oct 2019 17:46:37 +0800

看陸小芬如何殺絕五個強暴她的男人
看陸小芬的野
看陸小芬的艷
看陸小芬的辣
看陸小芬的狠

1982 年《瘋狂女煞星》上映,海報上陸小芬手持刀刃、眼神銳利但披掛類似白色床單包裹而成的裙裝,開高岔幾乎到私處。報紙上的電影時刻表,她則身著深色低胸禮服,胸前一片雪白,小手槍看起來只是裝飾,並搭配上述宣傳詞——要說是情色片的宣傳,也並無不可。

陸小芬在片中飾演女記者徐婉清。在一起廣告女星被富家公子強暴的大案裡,眾人皆責備女明星平素行為「不檢點」只是來刷知名度,只有她持續調查。不料女星一日身亡,她也再次因關切路上女性被嚴重性騷擾情事反被五名男子輪暴,因而展開殺光他們的復仇之路。

出自 1982 年《中華日報》電影版。

2019 年,女影策劃〈狂女起駕・復仇來襲:亞洲篇〉,橫跨日韓港台、六〇到八〇年代選片,讓我們重新得以審視亞洲文化裡誕生的女性復仇電影。歐美七〇年代後的 B 級片浪潮裡即可見以女性主角的強暴復仇片,後續女性主義論者對此有不同觀點,難有定論。今年女影引言提及,歐美在女權運動、反主流文化盛行時誕生這樣的剝削電影分支,「極盡剝削女體裸露與血腥暴力元素,低俗的高潮背後是女權抬頭與社會階級衝撞下的集體焦慮」,或許可以作為我們思考的開端。

以當時最引起爭議的《我唾棄你的墳墓》(I Spit on Your Grave,1978)為例,此片以長達三十分鐘的輪暴鏡頭為人所惡,影評人 Roger Ebert 便曾稱其為「一袋垃圾」。不過故事女主角 Jennifer Hills 倒和徐婉清有共同點:她們都是「新時代的獨立女性」,Hills 是從曼哈頓遷居小鎮的作家,希望幽靜偏遠可以幫助她完成首部小說。徐婉清則是報社裡的「一顆煞星」,仗義執言個性不時讓主管頭痛。兩人都時常單獨行動、性格堅韌,而強暴她們的男人幫眾則多為社會中下階層工作者。《我》片中一重要橋段,是施暴者們試圖逼女主角為其中一男子破處,也顯露強勢性別反為社經地位弱勢者的性焦慮。

因《我唾棄你的墳墓》被罵翻的導演 Meir Zarchi 後來說明,Jennifer Hills 的遭遇其實來自他的親身經歷。有天晚上他在公園邊目睹一名年輕女子帶血、赤裸從樹叢中爬出,得知她在行經陰暗捷徑前往男友家過程中被強暴。帶她前往警局時,Zarchi 感受到警察對此案的漠不關心,引發他寫下 Jennifer Hills 與她的受害、復仇故事。為 Zarchi 說話的還有以《男人,女人與電鋸》(Men, Women and Chain Saws,1992)提出「終極女孩」(final girl)理論,改寫恐怖片裡女性形象的克洛佛(Carol Clover)。她在書中提及,電影裡的殘暴使觀眾視角全然同理女主角,即便是男性觀眾,也會站在女主角這邊,贊成復仇。

先完全摧毀再賦權,到底是不是賦權的必經之路?摧毀過程中引來的享受目光,道德上是否合情合理?《我唾棄你的墳墓》與《瘋狂女煞星》勢必還是會回到這樣的疑慮。如今重看,強暴段落依然帶有窺視的刺激興奮感,也有許多人會因此感到不適。為什麼主打陸小芬,當然是為了她的胸與她的臉,被追殺時扯爛衣服、無助的性感身軀服務了多少慾望的眼睛。即便是復仇段落,每殺一個人就換一套裝,踩馬靴、化全妝美麗,說是 M 性格異男的性愛幻想,也十分合理。

此次客座選片人卓庭伍於講座中分享,同單元播放的香港電影《沙膽英》,其實也被要求放很多不必要的裸露。陸小芬當年因《上海社會檔案》大紅,趕拍《瘋》片於大概二十天內完成劇本,邊寫邊拍,還需要顧及票房等等。在一個難以要求完全政治正確的年代,我們還能如何看待這樣一部電影?特別是,導演楊家雲是男性主宰影視業時期少見的女性導演。

「我想,今天晚上你一定睡得很好,強暴一個人的肉體和心靈,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氣。」——《瘋狂女煞星》

電影雖然聚焦在徐婉清的經歷,卻是由朱姓廣告明星的性侵案為起點。故事一開始,我們看到她拍攝一個情境奇妙的廣告,草原上被開槍後,倒在地上爬行直到拿起化妝品才復生微笑。男性導演要求「笑得性感一點」時她不滿離去,搭上公子哥李世傑的便車,因此被性侵。從不滿男導演的指揮、要求,朱展現了某種自主意識與反抗能量,但這樣的能量,卻在後面的審判場景被李世傑、及他身後整個社會給扼殺。

開庭時,她先是被要求「把扣子扣好」,而後李講述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故事:朱既然是豔星,拍廣告時「勾引了全香港的男人」,怎麼可能被性侵?是她主動勾引的,她換衣、她一舉一動都是在表述主動。李的律師十分有把握,說只要照他的說法一定會贏,側面表示了:這個社會根本不可能相信一個性感的女人可以被性侵。甚至徐婉清的未婚夫也持相同論調——「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說的,姓朱那個模特兒,根本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

如今看來,朱姓女演員的遭遇隱隱對應現實生活中的陸小芬。明明《上海社會檔案》內涵近似於傷痕文學,看點卻一直在她的胸部;而不只一部《瘋狂女煞星》,彼時幾乎所有人都想拍一部陸小芬的女性復仇片,看她被近似奇觀式地輪暴,再華麗地、美豔地、火辣地展現強勢。朱姓女演員的慘劇,像是為所有被社會慾望的客體留下一絲哀悼與同情。

而劇中徐婉清被強暴後,楊家雲也細膩拍攝了她的不知所措與痛苦。雖知劇情走向勢必如此,但當未婚夫得知她的遭遇說出「我的未婚妻被五個男人強暴,叫我怎麼面對我的朋友」時,依然讓人覺得恐怖。

從剝削電影與社會寫實中走出一條折衷道路,《瘋狂女煞星》難以定義,但這也是它值得被重新關注的原因。《瘋》片上映的 1982 年,同時也是台灣女權運動值得標記的一年。婦女新知雜誌社不畏提倡「新女性主義」的呂秀蓮入獄在前,依然成立,每月發行《婦女新知通訊》,成為台灣解嚴前重要的性別運動基地。在慾望的眼睛與產業壓力下,身處觀眾的刺激需求激增、性別權力關係變化劇烈的時期,八〇年代的女性們是否曾找到一點點反抗的敘事能力,即便不那麼純粹?這是屬於我們歷史的一部分,正因為混沌,更需要重新思考。

女性影展 轉型正義 沉默正義

【後記】楊家雲導演後以紀錄片《阿媽的秘密─台籍「慰安婦」的故事》獲第 35 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也喚起大眾對慰安婦議題的認識。從《瘋狂女煞星》到《阿媽的秘密》,楊家雲走過三十年的導演路思考,歡迎親至女影導演場感受。

時間|2019.10.11(五)19:30
地點|思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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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每個世代,愛的放逐者:雄影《布拉格的春天》《感官世界》《霧港水手》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20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20 Wed, 09 Oct 2019 16:51:25 +0800

[ 文|黃晧傑 ]

許多愛情故事之所以成為經典,皆是因為擁有勇於挑戰當代禁忌的核心。每個世代的愛戀總是面對著社會束縛,有所謂的禮教,也有所謂的權力規範。禁忌源自於慾望的壓抑,來自於權力的心虛,而「愛」這樣一個可大可小、可高昂可低沉的主題,在非主流電影的敘事觀點中更塑造了另一種叛逆的觀點。再開放的世界,都有隱晦未明的禁忌,等待著這些為愛瘋狂的人再次衝撞。

今年高雄電影節的年度主題選片,從世代電影的角度看見:人可以因狂戀而破界。《布拉格的春天》(The Unbr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翻拍自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從充滿哲思與政治隱喻的敘事裡梳理出故事性,我們熟讀的托馬斯、莎賓娜、特瑞莎遭遇命運與歷史發展揉雜,顯示捷克六〇年代共產社會與戰爭洪荒中,戀人們勇於衝破鐵幕尋找愛情的力量。

《布拉格的春天》
《布拉格的春天》

七〇年代代表則為異色經典《感官世界》(In the Realm of the Senses)。大島渚援引震驚社會的阿部定情殺新聞事件,拍攝她於性愛中勒死情夫、並割下其陰莖帶走的驚人行動,也包含窒息式性愛、偷窺、自慰等今日看來依然大膽的取景,以性愛自由的放蕩,打開人們對於慾望的想像。在提到世界十大禁片時此片經常入列,除卻如此傳奇色彩,電影也捕捉阿部定性與愛相互堆疊出的極致情感高度與複雜性,至今仍是談到慾望不可不提的作品。

法斯賓達最後代表作、同時也是八〇年代同志傳奇《霧港水手》(Querelle)這次也將來到雄影。與悖德、爭議、慾望相互交纏,法國作家尚惹內出手即震驚世人的小說裡,充滿惡德又迷人的水手奎爾德、癡心迷戀他的船長等角色皆在放蕩中讓人疼惜,法斯賓達更藉由敢曝、近似舞台劇版的華麗設計,呈現這些男同志「水手情節」的浪遊者的愛、恨與迷惘。

《霧港水手》(Querelle)
《霧港水手》(Querelle)

拉斯馮提爾於 1995 年與湯瑪斯凡提伯格等人共同發起「95逗馬宣言」,隔年即推出《破浪而出》(Breaking the Waves),作為「良心三部曲」的首部曲,接下來《白痴》、《在黑暗中漫舞》也獲得許多關注。故事敘述一個篤信天主教、生活在保守社會的女子貝斯愛上了外地人楊並渴望成婚,但楊在一起意外近乎全身癱瘓後,要求貝斯與他人做愛,並回來轉述讓他知道,喚起自己對生之眷戀。若有興趣深入拉斯馮提爾對於宗教、人性與慾望的探討,此片即是久未在大銀幕上出現的饗宴。

千禧年末,《美國心玫瑰情》(American Beauty)以中年危機的禁忌愛情,諷刺中產階級的虛假,給現代美好生活想像當頭棒喝。延續到當下,入選柏林影展的《我們與性的距離》貼身拍攝七名住在德國科隆的男女,他們直接開放的速食愛情鍊,看見多元關係中尋找出口的可能;《火口的二人》則有著世界末日般的最後愛戀,不變的是,他們都在當代社會的道德框架下,尋找自我放逐的自由。

《破浪而出》(Breaking the Waves)
《火口的二人》

一代又一代的戀人總是挑戰著禁忌,甚至是衝擊著整個社會保守的價值觀,真正瘋狂的,究竟是愛在其中的戀人們?還是奉行著保守主義的衛道人士?在瘋狂愛戀的電影中,雄影年度主題「狂戀世代」尋找各時代大師新秀們企圖打破禁忌的路,渴望破浪而出的自由態度。


【2019 高雄電影節】

時間|2019.10.10-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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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 HUSH,《換句話說》:在這張專輯中,找回我的五官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8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8 Wed, 09 Oct 2019 15:24:25 +0800

發行一年後,HUSH《換句話說》專輯迎來第三波 MV 作品。延續《換句話說》製作時所強調的跨感官轉譯,這一波已釋出由平面設計師方序中導演並掌鏡的〈夢遊〉、「質物霽畫」藝術家李霽所創作、王宗欣導演的〈沒有了〉,以及尚未釋出、與服裝設計師詹朴合作的〈小事〉。相較於先公開的幾首 MV 濃烈華麗的性格,新 MV 的表現手法漸趨極簡,無論是色彩的收斂、畫面元素的省減與鏡頭的擺置,都有返璞歸真的企圖。

專輯中,〈夢遊〉與〈沒有了〉都是終曲性質強烈的作品。倒數第二首歌〈沒有了〉原先設定為專輯最後一軌,但因歌曲情緒作為結尾「太哀傷了」,HUSH 將其改放到現在的位置;人聲配上鋼琴家許郁瑛的演奏,錄音時兩人一開始抓不到彼此都滿意的版本,最後決定不聽節拍器,讓歌聲和琴聲在接近自由拍的狀態下,達到彷彿相互等待、相互聆聽的效果,靜靜應和歌詞中「想戒的習慣/就是一個人」的意涵。

代替〈沒有了〉成為關門曲的〈夢遊〉,前半段以單把吉他接續鋼琴沉靜的鋪墊,但一改上一首歌隨意的步伐,加入了規律如呼吸的樂句;後半段 full band 的加入,帶起了具救贖感的高潮,確實讓整張專輯的結束不致哀傷。末段 HUSH 與吉他共構的嘶吼,最後收束在開場單純的配器,像剛剛結束一場疼痛中的舞蹈。

找回身體

在野心十足的企畫之下,《換句話說》在發行之後仍在持續其完成:作品中十首曲目找來瑪莎、黃中岳、落日飛車主唱國國與許郁瑛等人助陣,十首歌的 MV 也與陳宏一、藤井道人、方序中、李霽、詹朴、章潔等人合作,讓這些不同領域的創作者替音樂「換句話說」。繼而以音樂為發想請來料理職人索艾克設計四道料理、台北貓下去男孩沙龍設計一款調酒,與 EYE candle 合作推出一款香氛旅行蠟燭;自陳因前一張專輯的忙碌而厭倦日常的 HUSH,與其說作為一個創作者尋找跨界的豐富度,更像是作為一個人在這張專輯的製作過程中找回自己的五官。

先前釋出的 MV 中,陳宏一導演的〈換句話說〉找來風格歧異的一眾素人演員作為「群眾」的意象,〈怎麼開始的〉、〈對等關係〉、〈寄居蟹與蝸牛〉、〈不祥的預感〉更有演員趙逸嵐、程予希以及編舞家周書毅擔當畫面的敘事者。然而,到了最後幾支 MV 作品,〈沒有了〉畫面中沒有任何人物,〈夢遊〉也僅只有 HUSH 一人在場景中晃走。各自擴張的探索收攏回個人,也呼應 HUSH 最初以這個作品尋找自我的發想。

死於麻木,生於麻木

李霽在〈沒有了〉MV 中發揮擅長的素材拼貼。善於在人造物/非人造物以及生物/非生物之間尋找剪接詩意的他,這次製作了數組拼貼物,以特定順序擺放於旋轉台以供「注視」,越接近歌曲高潮,魚身、死肉的素材意象越明顯;王宗欣則以擺放在不同距離的手機或平板電腦,將第一個鏡頭攝錄到的影像「接棒」給下一個鏡頭,一路傳到最後一支手機的畫面剩下一片擰動的慘白為止。拉遠旁觀這一切的敘事鏡頭,讓我們對觀看靜物與死物所產生的情緒更顯壓抑,貼合著 HUSH 與許郁瑛的音樂詮釋。

本曲靈感來自親人死亡、天人永隔的新聞。失去至親的情緒言語無法負擔,只能說出短短的「沒有了」。最最絕望的時候能表達的最少,HUSH 在這首歌表達的不是因重複而感到的麻木,而是因所面對的事物太過巨大而感到的麻木:「輕輕關燈在床一側/等待倦意佔據靈魂/麻木的人最懂得荒蕪的快樂」。

換一雙眼

方序中所創作的〈夢遊〉影像,則如押韻般接續了〈沒有了〉最後的那片白。在台北市民甚為熟悉的步道空間中,HUSH 身穿白色睡袍零碎地走踮於方向顛倒的世界,塑造了「夢」的非寫實。親手操縱攝影機的方序中,為求情緒精準,拍攝時甚至只憑耳朵來控制鏡頭。後製時,方序中在畫面中的 HUSH 眼前加上了一付形體不停變化的銀色眼罩,眼罩表面映照的色彩也不停變化,與其說是反射了世界的樣子,更像在顯示 HUSH 的內心活動。

做為整張專輯的創意總監,方序中也負責籌辦與專輯連動的展覽「夢遊 The Science of Sleep」,在展覽中也將眼罩的概念具現化,讓進場觀眾在入口戴上透明眼罩、換上睡袍,在由電腦隨機剪輯的 MV 畫面中「夢遊」。展場中使用隱形墨水留下 HUSH 創作的影像與文字,必須用紫外線手電筒才能看見;同一款墨水也用在首發限量版的專輯包裝上,「這是為了呈現『換句話說』的概念,表達現實與夢境難辨的迷幻感,」方序中表示,「這次特別引進了多色的隱形油墨,不僅印表機要重新改造,連校稿的時候都要用紫外線燈照射才看得到。」

做到小事,那不容易

尚未釋出 MV 的〈小事〉,其實是整張專輯發想的第一首作品。我們急於撕掉生活中被賦予的各種標籤,但或許,那些標籤可以化為自己的優勢,把 label 化為 brand,既不落入他人對自己的認知,也不僅止於否定。歌曲請來了日本吉他手浮雲(長岡亮介)編曲,以他最擅長的電吉他插音與單把吉他的悶音、疊音開場,發展為節奏瀟灑的輕搖滾。

服裝設計師詹朴為整支 MV 定調單純的色彩,以藍、黑、白建構所有畫面,藉由白牆映襯日常物品的原色。生活中的瑣事如煮義大利麵、換衣服、隨手塗鴉等,呼應歌詞:

「你早已做到最了不起的小事/你知道那並不容易」。

不斷開始

《換句話說》製作前,HUSH 參與了舞台劇演出,演出的經驗讓他慢慢找回因前一張作品而耗損的自己。從麻木到有知,某一天 HUSH 蹲廁所蹲到腳麻,重新站起、重新找回知覺的過程中,他忽然明白無論在生理上或生活中,我們都一再經歷這樣重新尋回的過程。這樣的輪迴,也是一種「換句話說」。

在最後一支 MV 即將釋出的此刻,這張專輯所提出的概念其實是沒有終止的。以發想的第一首歌做為最後一支公開的 MV,或許也是 HUSH 給自己的提醒:還是要不斷回到開始,否則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雖說如此,在一年後的如今,《換句話說》首發版專輯早已完售,這倒是無法重來。現在想要入手,通路上只有售罄後再製的平裝版專輯。有些事情錯過了,何嘗不換句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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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有話好講?2019 秋季場】宴客、野餐一定要西式料理?Soac ╳ Ayo 的台灣味生活提案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7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7 Tue, 08 Oct 2019 14:07:50 +0800

食慾之秋,如何讓你的料理生活增添一抹清爽的台灣 Style?【BIOS 有話好講?】秋季場活動下半場邀請今年不約而同選擇以台灣味為主題出版新書的 Soac 與 Ayo,讓主持人貝莉向他們提問,與現場觀眾分享兩人的秋季台味生活提案。

冰箱有什麼就用什麼,家常就是一種台味

Ayo 現場帶來自製的輕食料理與必帶的野餐裝備,直接席地而坐聊起對於「台式野餐」的想像。「野餐是一種放鬆的場合,重點在享受空氣、陽光跟景色,所以我不會花太多力氣在準備食物!」話雖如此,專業廚師還是有自己的堅持,能動手自己做的就別隨便到店外帶。為了兼顧『輕鬆』和『手做』兩種概念,Ayo 直接請出冰箱裡的常備食材,或是根據已做好的料理再來變形。

比如,喜歡吃肉排的他總會備好一些雞絞肉,平鋪裝袋放進冷凍庫。只要野餐前一天晚上進冷藏退冰,當天捏成肉餅、放入鍋中煎至焦脆,再刷上喜愛醬汁,夾進吐司變成三明治,馬上就能輕鬆出門,前前後後的準備時間不超過半小時。或者,直接把前一天沒吃完的炒麵塞進麵包裡,不精心準備、不鋪張浪費,也很美味。Ayo 特別強調,食物冷掉依然好吃最重要,飯糰、三明治、沙拉絕對是首選。「野餐是讓你放鬆,而不是變得更緊繃。」別因為忙著準備食物,敗壞了出門享受秋季風光的興致。

「一開始想到台式野餐,多數人可能會想到春捲和潤餅,沒想到出現的是三明治?」主持人貝莉接著提問。對此 Ayo 解釋了他心中的台灣味,「其實就是你習慣的家常菜。」打開你家的冰箱,看看剩下些什麼?無論是滷肉、蒸雞、蕃薯,有什麼就拿來下廚,或許正是一種理想無負擔的台灣味。

任何台灣料理,都有變成 party food 的潛力

場景從戶外轉回家裡,Soac 發揮他好客(以及更想懶在家)的性格,分享在家開趴的台式提案。如果想讓你的外國朋友在家裡的 party 感受台灣味,記住一個重點:找個麵包或燒餅這類的澱粉食物當作基底!

他用過燒餅夾餡料,或是以刈包皮搭配各式食材,「台灣幾乎所有菜都可以這樣做,尤其是各種醬汁和醬燒料理,像是豬五花、肉燥、燒雞、燒鴨,放在基底上,再添加那道料理本來就會有的調味料。」他以梅干扣肉為例,當麵包上擺了扣肉,撒上應有的含糖花生粉及香菜,立刻解決台灣料理不適合分食拿取的難題,成為台味十足、輕鬆好食的 party food。

Soac 還有一個「變台」的小手段――調味美乃滋,將紹興、五香分別和進美乃滋,讓許多外觀看起來是西方熟悉的料理,帶有台灣人熟悉的氣息。「這裡的味道應該由年輕人來定義,不要侷限你對台灣味的想像。」

因為是在家裡開趴,Soac 從過去的經驗裡歸納出幾個讓派對更好玩、主人不累慘的心法。首先,「你的朋友沒付錢,所以不要服務太周到,累死自己。」以前辦派對,他總會把自己關在廚房裡拚命出餐,友人們在客廳享受、玩樂,等到餐都出完了,食物和酒也被掃空,主人完全沒有享受到派對的樂趣。因此,Soac 強調,派對主人一定要建立起「你沒有欠賓客」的心態,再搭配兩個實際做法,省下自己的麻煩。其一,邀請某些客人提早抵達,一起準備餐食;其二,派對結束時,要求所有人一起洗碗收拾,「主人只要監工就好!」最後,為了增加派對的有趣程度,他也很推薦舉辦「主題趴」,例如邀請眾人來家裡一起包餃子、釀梅酒,好吃又好玩。

快問快答:台灣小吃知多少?

活動接近尾聲,現場觀眾們肯定也很好奇 Soac 與 Ayo 兩人身上的「台味功力」有多深,於是節目最後就用一場有趣的快問快答讓兩人比拼高下!

貝:請兩位分享你們的熱炒店必點菜 top 3 ?

祐:椒鹽龍珠、炒海瓜子、鳳梨蝦球!
索:三杯雞、鹽酥蝦、炒蛤蜊!

貝:米粉湯、切仔麵、米苔目、粿仔條、擔仔麵,根據發源/興盛地由北至南分佈順序是?

祐:(埋頭苦寫答案)
索:太困難!Ayo 竟然答得出來,快說是不是昨天偷偷上網查過了?!
祐:北部和南部的米粉湯偏好不同,北部的米粉比較粗、習慣搭配油豆腐跟內臟,但南部是細米粉。切仔麵在北部,而大稻埕是米苔目的重鎮,也可以算北部。但米苔目一樣分成兩種吃法,南部常見鹹味、北部習慣甜味。粿仔條常見於新竹,而擔仔麵多在台南!

貝:滷肉飯或肉燥飯,你喜歡哪個?有沒有推薦的店家?

索:我喜歡滷肉飯,最推薦的是安和擔仔麵賣的滷肉飯!
祐:我選肉燥飯,尤其是台南那種很多豬皮和膠質,才不會乾澀。我心中覺得最好吃的是台南的王氏魚皮。

貝:主辦單位說必問的最後一題,請描述自己認為的「台灣味」?

索:我心裡的台灣味多是來自於醬料,但這個定義只屬於我自己。我覺得台灣稍微累積了一點文化資本,能夠從以往複製日本、韓國的風潮,到思考和尋找「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是滿好奇有沒有人可以找到所謂的台灣味?
祐:很難為台灣味下定義。對我來說就是家常味,長輩常做的手路菜和那些你最熟悉的味道,比如說每個人家裡做出來的滷肉風味雖然不同,但這些都是台灣味。

這場看起來像是綜藝節目,實為各種生命經驗分享的台味比拚,就在快問快答後畫下句點。記得找個時間,約些朋友,活用 Soac 與 Ayo 的料理小撇步,來一場自己喜歡的台味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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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有話好講?2019 秋季場】薛舜迪 ╳ 陳陸寬 ╳ 馮宇:小吃到餐廳,台灣味如何走出自己的餐飲品牌?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6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6 Tue, 08 Oct 2019 14:00:35 +0800

「台灣味」的標籤似乎已經理所當然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但這個詞彙背後的集合內涵,未必有一致的答案。它具備那些無庸置疑的在地元素,同時包容了新式的外來創意,繁複又細緻的交織於一體,讓人從視覺、聽覺、味覺等感官,建構出屬於「台式風味」的品牌識別。

BIOS 2019 年品牌活動【BIOS 有話好講?】秋季場以多元混音為基底、探索台灣味為主題,在小週末的午後舉辦了一場「混台味派對」,活動上半場邀請永心鳳茶創辦人暨老新台菜品牌執行長薛舜迪、餐飲品牌貓下去負責人陳陸寬、IF OFFICE 創意總監馮宇,大談台灣本土餐飲品牌的建立、升級與再造之路。

先肯定自己的文化,別人也才會肯定你

薛舜迪才剛忙完永心鳳茶在台灣的第五家店面(台中勤美誠品店)開幕,回顧起五年前創業的起點,他只希望那時候品嚐到的台灣冷泡好茶,有機會能與咖啡一樣,成為年輕人的心頭好。「但這個產品很少人在做。現代人喜歡開的是咖啡廳,這十幾年來,高雄幾乎沒人開新的茶館。」有沒有可能做一間自己也會喜歡的茶館?他為此在台灣巡了一圈,發現多數茶館保有傳統的文化感,會在餐桌擺上茶具,要求顧客自己慢泡。熱茶、等待、還要自己動手,這三個「麻煩」把年輕世代愈推愈遠。
         
於是他重新詮釋台灣茶和在地飲食的面貌,以高腳杯盛冷泡茶,讓使用者從飲茶晉升為品茶。「很奇怪,當你拿到高腳杯就會不自覺開始搖杯子、聞茶香。」他笑說,許多人稱永心鳳茶他們是網美店,但他想的是如何透過好的設計跟體驗,展現台灣茶的價值。假如只是將冷泡茶製於杯中、插上吸管,即便使用一斤近 5000 元的茶葉,售價也只能如一般的手搖飲,難以突破百元,但將冷泡茶裝瓶、附上玻璃杯,更有機會襯托出茶葉的價值。現在即便是店內為了保留傳統、依然販售現泡熱茶,也堅持由店員控制沖泡時間和溫度,於茶台完成後,才端上桌給顧客品茗,而非客人自己沖泡。

另外,他觀察到經營茶館的難處,通常是只有在下午茶時間才有客人上門,因此將台菜組合成定食、茶葉融合成甜點,放進茶館中銷售,以延長茶館的使用時機。顧客想要喝茶、吃飯、吃甜點,都可以得到滿足。

「台式風味飲食的市場需求頗大,但做的人卻很少,」薛舜迪以台北信義區的百貨為例,在這個極為國際化的地域,許多來此的外國人希望嘗試台灣料理,但除了欣葉台菜和鼎泰豐,你也很難想到新的台菜餐廳。「台灣飲食具備各種可能性,但台灣菜、小吃都賣得很便宜,在百貨公司也只會出現在美食街。我們這一代還能怎麼做,才能展現它真正的價值?當你開始肯定自己的文化,別人也才會肯定你。」

由左至右:薛舜迪、陳陸寬、白尊宇、馮宇

餐飲中的創意,是為了體現城市的精神

陳陸寬被現場主持人 BIOS 執行長白尊宇稱為『全台北最知名餐飲品牌創辦人』,但他卻半開玩笑地說,「有人不認同我在做品牌,所以我只是個開餐廳的人。」儘管如此,他依然被視為餐飲與創意的最強連結,這些創意從何而來?陳陸寬透露一個極少公開的故事。2000 年他組過一個樂團,為了延續自己的校園生活、創作企圖,以及幻想自己會跟唱片公司簽約,報考了當時的高雄餐飲學院,而在畢業之前,有一門課需要學生分組籌備一間餐廳,從攬客售票、店內營運、設計食物到裝潢佈置,都須一肩扛起。那是陳陸寬第一次有機會大量研究外國餐飲業的資訊,才明白餐飲的設計有許多和創意相關的工作。

時光快轉,當兵時的陳陸寬開始寫作、做平面設計,最希望進到《PPAPER》工作,試試自己能否以創作和寫作維生。後來他趕上媒體業界最後的盛世,因緣際會進入《PPAPER》編輯團隊,當時的同事和老闆,現在已是業界非常傑出的角色。「那時候的經驗,讓我面對餐飲社會的方式轉了很大一個彎,」他說,貓下去在唱反調和追求自我認同的過程,都是在重新定義餐飲服務的基本教義和服務邊界,而「捏和創意和餐飲」的準則,說白了這些創意,也都是依據怎麼體現文化、體現人、體現生活和城市精神,這些都仰仗過去的創作經驗所累積的養份。

從不到 17 坪的空間起家,貓下去經歷過 5 人一天只賺 3000 元的日子,從台北徐州路的本店起始,拓展出貓下去敦北俱樂部以及各種品牌聯名快閃店,整個團隊 46 人做到年營收破 5000 萬元,可說是台北比較代表性的獨立型餐飲公司。陳陸寬說,貓下去一直想表達的是「折衷主義的台北呈現。」因為鍾情於楊德昌的電影,讓台北城市的冷漠疏離留在他的腦海,而努力開一間熱鬧喧騰的餐館,或許正是為這個城市增添色彩的方式。他說,在大量吸收外來文化、追尋自我,最終轉化到足以對世界發聲,過去的標竿可能是鼎泰豐,而貓下去則要重新定義這座城市怎麼吃飯、如何社交、開一間像你自己會做出來的餐廳,希望「接棒」成為足以代表台北的國際餐飲品牌。

至於如何具體落實品牌概念,陳陸寬分為線上及線下來說明。「如何增加人們在網路上觸及到貓下去三個字,以及如何提升訂到位的機率?」對他來說,來客數是上一代人思考的事情,但真正值得關心的可能是在網路世界的瀏覽數。他開玩笑地說,選舉常用的假新聞手法用在餐飲業一樣有效,比方說,在今年宣傳「三月女孩節」時,他想試試不下廣告費能獲得多少流量,便製作一個 101 外牆上有著貓下去文字跑馬燈的動畫,一發出去眾人拍手叫好,他本想應該是一次成功的惡搞,沒想到真的有大型公關集團當真,來訊詢問該用多少資源才能登上 101 的外牆。「滾動網路聲量的事,絕不是請小編發發粉絲團而已。」

在線下的部分則相對「老派」,就是基於餐飲的本質,不停挖掘客人的需求,每天思考如何在服務現場提供最好的服務,透過服務產生信賴感,堆疊出老客戶的同溫層,再一面透過各種形象快閃店和品牌聯名,展現貓下去的創意設計實力。「國際化是未來的重點目標,當我們在台灣變得夠強,有機會讓國際品牌希望找我們一起合作。」不過,陳陸寬也坦言,餐飲品牌的毛利低、經營不易,沒有資本實力會較為辛苦,該怎麼讓貓下去成為歷久彌新的餐飲公司,是現在最大的挑戰。

產品力不足,光有包裝和故事也沒用

不同於前兩位講者,馮宇雖然沒有開過餐廳,卻與許多客戶攜手完成各式餐飲品牌創立、翻新的案子,「台灣即使大環境不好,但餐飲依然充滿生機。」他說,設計師和客戶的共同目標,就是要讓 LOGO 變得「值錢」,消費者一見到就可以具有情感和價值投射,轉為認同產品及服務。

談到為什麼「台灣味」在近期備受矚目,馮宇的解釋是近年台灣在尋找自己的符號,在經過以前的崇日、重洋之後,覺得自家文化也有不差的東西,只是少了與時俱進的方式。該怎麼透過不同的品牌展現出台灣的符號,凝聚出文化的強度,會是未來的消費趨勢。

他以永心鳳茶的一個小設計,展現品牌包藏文化精神的實例。這些仔細挑揀的茶葉來自不同的茶農和產地,馮宇及團隊就將茶葉分類成約 8 種,羅列出產地、風味、特色,再從古書裡尋找適合的字眼,替這些茶葉賦予特定的名字。他說,品牌打造就像是刷油漆,要在小的細節中一層層堆疊,最終才會得出想要的成果。

不過馮宇也強調,如果產品力不佳,單靠外觀設計、故事包裝無法真正為品牌加值,「你的奶奶會泡茶、他的爸爸會煮牛肉麵,這些故事大家都講,但已經明顯被視為商業操作,沒人想聽了。」他說,消費者的認同跟支持不是單純看外表,還是會看個性和內在,尤其在餐飲業中,東西端上來、好吃才是硬道理。

他說,為何一個品牌值得存在,不外乎是找出與人不同之處,或是能夠減少消費者的痛點,為他們增加價值。比如他的客戶 Draft Land 希望減少用戶對上酒吧的距離感,徹底打破必須要有專家帶入門、酒單難懂不好點、擔心與調酒師溝通的困擾,直接把調酒做成 18 只「自助龍頭」,供你試喝選擇。酒單上還特意標明數字,哪款好喝、記下號碼,以後再點也方便。這樣的商業模式不僅具備差異性,還真正對準用戶的痛點提出解決之道,成功跨入海外市場、大幅展店。

經過上半場活動的多方討論,「好台啊!」這個存在於日常的感嘆,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或許可以說,執著一個明確的框線和定義,不如回歸日常的生活實踐。無論是哪個時間、身份、職業來到並且認同這座城市和島嶼的人,都保有自己的答案,這才是「台味」的真實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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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迷路,一次創作的開始——【流浪教室:野草計畫】走入山林,破除美的執念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5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15 Tue, 08 Oct 2019 11:18:13 +0800

「這很漂亮!」
『我亂做的⋯⋯』
「我覺得很美喔!」
『沒有吧,我只是亂做的而已⋯⋯』
「我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產出。」
『真的很美嗎?』

這是櫂亮的故事。「流浪教室:野草計畫」的學員櫂亮對自己的手作沒有信心。在第一天筆刷製作過程,他得到大家的讚美,卻充滿疑惑。身為設計系學生,他並不覺得自己的手作物,符合「美的標準」。

「流浪教室」由彥安、寶惠、思捷組成,他們帶領學員一起在山林裡生活整整五天,從採集開始,由身而心去想像設計與自身的可能。透過親手觸碰材料,他們展開「直覺式」創作練習,理出自己的思維模式,也應用於下一個階段課題,期待最終能擁有自我的創作脈絡。

那些醜的、不標準的事物

「我自己在荷蘭最衝擊的一件事是升上二年級的時候,系主任跟我說:『彥安,哪一天你做了醜的東西,我們就知道你進步了。』」

前往荷蘭修習設計,彥安看見不標準存在的必然。如果只展示美,而沒有討論其他價值,那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形象而已。他認為,台灣對美的定義過於狹隘,「美」其實有許多不同觀點,以不同形式的存在。「我們到現在還是一直在迷路,一直在做探索自己的功課,對我們來說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在台灣一路都是「好學生」的他頓悟了:「到荷蘭後,我們的學習方式是一直切換觀點看同一件事,經由觀察和分析來創造改變。」想把這樣的設計思維讓更多人知道,「流浪教室」的成立,便有他對台灣設計教育的期盼。

同樣是設計學系的過來人,寶惠也曾有過這樣的心聲:「如果當年接觸設計時,有人告訴我原來做設計或生活有更多可能性⋯⋯」

她看到台灣教育體制下,學生習慣以滿足老師給的任務為目標,做出符合「標準答案」的作品,卻少了思考空間以外的可能性與自我挑戰。這樣的我們,或許有時更需要被破壞。寶惠形容:「我們想要幫助學員打破框架。舉椅子為例,撇除功能性和既定形象,你要如何用故事和概念去說服別人:這是一張椅子。」

流浪教室-野草計畫 from LiuLangJiaoShi on Vimeo.

左起:彥安、寶惠、思捷。

學習迷路

平面設計師思捷回想在荷蘭承受的衝擊與壓力:「沒有正確答案,老師也不會告訴你做得好或不好,因此,在想作品結論的時候遇到很多困難。」自由有時令人痛苦,甚至需要適應與學習。思捷也期待透過流浪教室來讓學員感受:「希望試試看將自己痛苦的過程轉化,提供給他們參考。」 這種不可預期性,也是計劃吸引人的地方。
  
在這樣的教室裡沒有權威式的「教師」,團隊將自己定位為「引導者」,和學員的野外設計課是一次又一次針對思維的相互挑釁。「你真的喜歡?還是只是擅長?這真的能夠代表你?有 100% 誠實展現自我嗎?」他們用更多的問句引發思辯、帶來刺激,幫助學員跳脫思考,「每個人挑戰的事情不同,重點是找出屬於刺激每個人的方式。」

團隊的初始概念,是替每個合作大學或機構所在的場域,設計一套專屬課程。然而到了現地,他們才意識到:以場域或主題制定課程也是團隊的主觀想法,就算仔細觀察,設定的課程也不一定適合參與學員的特質。要怎麼用制式課綱框限那麼具有個人特色的學員?要每個學員都往同一個方向走,會不會因此犧牲掉某些人的特質?——種種疑問,讓他們最終選擇更加開放地與學員互動。

 

五天的山林生活,可以透過學員炳騰的作品「工作營的時間度量」來感受。打破以二十四小時來定義一天,他用「發生事情的多寡和好玩程度」來計算,由翠綠到枯黃。其中最長的是第一天,這天學員們在森林裡採集自然材料,目標是製作擁有獨特紋理和筆觸的畫具。最短的一天則是巧遇利奇馬颱風的第三天。

「我們問學員『你們要回家嗎?』大家搖搖頭。『好,那你們對颱風的接受度到哪?』『有食物就好』。於是我們就讓他們跟家裡報平安,然後活動繼續。」這天,所有人只能待在屋裡,不斷提案,再不斷被打槍,「不過如果沒有颱風,也不會這麼有趣。颱風加入很多不確定因素,學員在感受時間的壓力下,更有效率,爆發力、想法也都有所突破。」

因為學習到迷路與自我探索,不如就創造一個可以讓人迷路的場域。與各種不確定、各種開放交流,流浪教室,比起溫室他們更期望成為野草,在太陽曝曬、風雨交襲之間,長成自己最強韌的樣子。

【流浪教室:野草計畫】
2019.08.06-08.10 @華梵大學,新北市石碇區華梵路一號,水源地
主辦單位|流浪教室,陳彥安,高寶惠,王思捷
協辦單位|華梵大學,特別感謝華梵大學教務長蔡傳暉,副教授廖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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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敬意和弄得漂亮是兩件事情——專訪《返校》美術設計王誌成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14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14 Sun, 06 Oct 2019 11:16:52 +0800

夢醒,行走在貼滿封條的學校,漸漸走入記憶頹杞的鬼域。穿梭在那些人還存在、已不存在的時間裡,空間也不斷變質。

《返校》上映後七天票房破億,遊戲 IP 轉化及故事的社會意義廣受矚目外,也展現台灣電影製作的成熟度,其中美術設計功不可沒。人稱「頭哥」的王誌成,從《南國,再見南國》的一人小組到《返校》統合團隊,二十餘年來參與大小電影現場無數。與侯導合作開啟了他的電影美術之路,後也參與王家衛《一代宗師》、擔任盧貝松《露西》、馬丁史柯西斯《沉默》台灣區美術指導,並以《范保德》拿下台北電影節最佳美術設計。

《返校》主創團隊年輕,他用經驗守護,在產業還未能健全分工的階段,縱向傳承台灣電影美學觀,橫向連結國際團隊技術。他背負責任,但也忍不住小抱怨,「莫名其妙就變成我是現場最老的,厚!」

新舊之間的現實

創建《返校》宇宙第一步,尋找翠華中學。因遊戲設定在六〇年代,還在運行中的學校都已大幅翻新,團隊朝廢棄學校方向搜尋,一路往南,最後才在屏東潮州找到已廢校十七年的校舍。以廢為底,他反而要煩惱怎樣翻新:「怎麼把它回覆成人聲雜沓、師生進出,白教官幾乎是掌握整個學校運作的一個氛圍?又是一個問題。」

電影美術,是統合美學與現實的學問。比起技術,現實問題如拍攝時間,時常在執行時成為更大的阻力:「最難的應該是說,怎麼跟導演組去抓到一個平衡點。什麼時候要新、什麼時候要舊?在演員的拍攝時間裡,怎麼讓我們有時間做舊又翻新、或是翻新又做舊。」即便前製做到精,也難以避免現場執行的困難。

《返校》拍攝現場。以廢校十七年的校舍為基底,美術也要思考如何回復成還有人的狀態。

預算也與時間一環扣一環,壓力落在美術現場應變與效率。頭哥難忘一幕,是方芮欣從門縫偷看張老師與殷老師在音樂教室的對話。先是方芮欣記憶中鮮明的現實場景,而後灰飛煙滅,成為記憶塵封狀態。這場看似以特效瞬間磨舊空間的戲,因預算限制,其實是美術團隊連夜趕工達成。鏡頭先 pan 一次舊場景,定住不動,美術組趕緊改變整個世界,再拍回來。

「舊黑板和鋼琴原本就是那個學校的,我們覺得那東西太棒了,就去找新的東西,一模一樣的鋼筋、一模一樣的黑板,瞬間把舊的踢掉之後再把新的擺進來。牆壁也趕快刷完作新,海報啪啪啪,很像超級變變變。」怎麼做、怎麼拍,美術與導演、攝影密集討論,才有可能在預算控制下拍出理想片段。

這樣的過程,是合作也應該是激盪。從最一開始頭哥就決定要保有不同於導演的視角,知道徐漢強玩遊戲玩到哭,他選擇不玩:「搞不好我有些意見會是導演的盲點。如果我們都是一起的玩家,可能會有共同的話題,但那東西有可能是 player 自己的世界觀。」

「我覺得美術最重要的功課,並不是去服膺導演的指令。它絕對是指令,但最過癮的過程應該是你跟他激撞:我可以推翻他的東西,他也可以推翻我的東西,而不是導演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一只茶壺的表演性

《返校》讓人驚艷不只是復古仿舊,而是與遊戲概念呼應的意象式場景,許多便是由美術組發起。頭哥想的不是複製遊戲,而是如何抓住核心精神,再造屬於電影媒材的氛圍。例如魏仲庭行走在走廊上,巨幅白紙垂落,風吹紙搖,自然產生一股緊張與壓迫感,那是屬於大銀幕的視覺呈現:「原本遊戲設定是在教室門口有個桌子,寫著『忌中』,有個蠟燭在那邊。但我們想把那個符號給放大。」

魏仲庭和方芮欣接著走進防空洞,遇見殷老師與同學們。其實早就決定要在高雄明德訓練場現成防空洞拍攝,但頭哥評估走廊氛圍的重要性與憑空搭建走廊的成本、困難度,最後說服劇組將整場戲搬到台中公賣局的倉庫,讓美術組在倉庫裡直接披掛油紙,改在門後新搭一個半圓形的空間做防空洞。原本只打算去那裡拍攝工友老高的小屋,「後來再加那個防空洞的戲、另外一場張明輝老師被槍決的戲,去台中 CP 值就有了。」他笑開,把兼顧美學與精打細算視為己任。

捨現成防空洞不用,頭哥為了前一幕走廊氛圍而重新搭建一個半圓形空間作為防空洞。

美術不只是執行,更可能影響場景走向、觸發劇情與情緒。他談第一個參與的電影製作《南國,再見南國》,那時林強飾演的扁頭與一幫兄弟賭博,侯導只指示:「他們在賭博,一言不合要打起來,你看一下這要怎麼做。」慌亂中他才想起來,剛剛在路邊雜貨店有看到一個老人泡茶用的泡茶車,不如讓他們喝茶喝到打架?

最後那場戲一個 take 就成功。林強飾演的角色最討厭人家因為頭扁叫他阿扁,對方偏偏講不聽:「他一不爽就翻桌,那個水還在煮,水是滾燙的,角度不偏不倚就灑到泰哥,泰哥整個火了,兩個人就打起來,侯導看了就很爽。」 

「這個小小的茶壺跟《返校》大禮堂的景,美術的意義不同在哪?對我來說,這兩個東西強度是一樣的。」從一個道具到一個場域,美術是盡其所能、用想像力去完全表演:「你有辦法讓演員在該發揮的地方發揮出來,美術的力道與功課就在這裡。」

《返校》拍攝過程中,美術助理們有時撞牆,他引導要更靈活思考導演要的東西是什麼?畢竟現場本來就是活的,「《返校》成品對照工作本也還是有差別,那就是導演創作的空間。這個空間很難抓,但是一旦頻率有對上,你的工就會很順利。」

這樣的溝通彷彿讀心,要先確認的是本質:「過程中你會知道,這個導演創作的本質是很強的,而且他要的東西都不會變。侯導也不會變、王家衛也不會變,一年前要的東西和一年後要的東西是一樣的,只是他沒有說,徐漢強也是一樣。」 

美術要相信角色、相信故事

話語間,頭哥總是顧全所有人的思考,但這般細膩一開始其實是被迫的。

「像侯導或像王家衛導演,大家都知道他們拍片沒有文本。我年輕的時候會覺得說,『啊今天是要拍什麼、我要準備什麼?美術壓力好大喔⋯⋯』但他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拍什麼,他們好像了然於胸,只是不跟你講而已。」不知所措的現場高壓,頭哥回想起來只能苦笑,「而且侯導當阿公以前真的很兇⋯⋯你看他現在笑面笑面,以前他真的會拆景⋯⋯」

如今他養成習慣,傾向弄越完整越好:「我可以的話,就是整個房間全部都弄,不是像拍廣告,只要一個角就好,也是在侯導那時候養成的。像《千禧曼波》雖然沒講到舒淇要去浴室,但我浴室也弄了。」後來舒淇果然進了浴室,但他還是被侯導罵。原來千算萬算,少買衛生棉。「你永遠想不到這些事情。回過頭來想,永遠百密一疏。」 

但走過《千禧曼波》、《最好的時光》,「漸漸漸漸,我就體會到一種感覺是:你可以試著用他的立場去想像他的故事世界,就可以抓到一些些脈絡。」理解導演、理解故事,或許可視為美術設計的出師。他笑著嘆氣:「那真的是好久好久以後才體會出來的。」 

了解演員個性、角色性格、劇本設定,這些都是美術的功課。有時候初讀本會有些疑問,對他來說那是有趣的地方:「之前在做《范保德》的時候就想說,哪有一個五金行老闆這麼帥?(笑)」但實際去嘉義探查,的確五金行有許多老闆個性鮮明,「我就說服了自己,范保德他真的是一個更特立獨行的五金行老闆。」

不相信故事,是很難做美術的:「你一定要想辦法進入這個角色的世界,才有辦法去設定他的世界,一定是這樣子的。」他用看漫畫小說打比方,吸引人的角色總是想讓人成為他,美術則是更進一步去想像:「我變成他之後,我的房間應該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的家應該是什麼樣子?」

帶著敬意,才能功德圓滿

設身處地為故事打造場景,頭哥心中理想的美術或許可用「舒適」來形容:「最好的狀態,就是當導演、攝影師、演員一到美術幫他準備的場域,他就放心了。包括演員一進去會覺得:啊,這是我的世界,這是我的房間⋯⋯什麼都不用想。美術最好的狀態就是那樣子。」講起信念,他靦腆和驕傲揉雜:「導演他似乎也曾經稱讚過我說,我的美術場景不會搶過演員,這件事情就很重要。」

「美術肯定不能強過演員。很多失敗的戲就是這樣子,都在看美術、在看聲光效果,演員在演什麼?不知道。」

念茲在茲的準則,頭哥講來有前輩的氣魄與風範,「有些年輕的夥伴比較難拿捏,會覺得說『欸是那年代的東西欸!好炫好酷!』,就很想把它搬進場景裡面,但是不適合,那東西一放進去就可能搶過演員,太花了太搶了太跳了,都有可能。」他相信電影依然是群眾合力的項目,「不是只有你電影美術一個人。中國電影最近弄的大堆頭很容易有這種毛病,極度揮灑技術,同時就會弱化其他項目。」

有一種炫技失敗,是忽略戲劇的本質。他眼中無論中國強檔鉅片、好萊塢續集都容易犯這樣的失誤:「我覺得電影美術的課題也在這裡。那麼大的資源弄出那樣的東西,但人的戲沒有出來,這個片子也就可惜了。」

他一直都是愛看電影、對人的故事著迷的。在日本留學時,《搶救雷恩大兵》上映。他在電影院裡被拍攝手法給震撼,但散場時另一個畫面更深刻:「走道另外一邊是個七八十歲的日本老男人。我永遠記得他那個身形,跟落寞站起來、獨自離開的樣子⋯⋯你永遠沒辦法想像真正經歷過那樣殘酷年代的人,看到這樣的影像對他的衝擊。」

拍攝《返校》前他也去景美人權園區,看監獄裡的圖書館,那些政治犯度過監禁或是生命最後一段時光的地方。「有些經驗你真的沒辦法完全理解,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對這些人、這些故事、這個歷史表達小小的敬意。有這種思維,你去做陳設拿捏就會比較準。」

「你帶著敬意,跟你想把它弄得漂亮真的是兩回事。很多人都可以弄得很漂亮,但是你要弄到有準度在。對我來講,這就是一個莫大的功德。」

如同從前他看《悲情城市》而慟,會不會若干年後也有許多年輕人被《返校》感動?「我就覺得我功德圓滿,一輩子做這件事情,也就夠了。」

組隊幹大事

那是電影人都懂的熱血。自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映像學系畢業後,他返回台灣,也是一心想做電影,可惜那時一年根本沒多少片可拍,只好從廣告開始。有天他騎著摩托車,在忠孝東路上看到一台綠色小卡車開過,上面寫著「侯孝賢電影社」,他加緊狂追,試圖從前座玻璃看看侯導是不是在車內。「結果沒有,是連碧東先生在開車。」連碧東,吳念真導演的弟弟,在許多新浪潮電影裡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幸好後來他還是認識了這位「東哥」。起初他藉由廣告認識《戲夢人生》美術盧明進,盧剛好軋不過來,轉介《南國,再見南國》美術一職給他。他興奮前往侯孝賢電影社,負責聯絡張羅的人正是東哥。與黃文英面試後,他的電影美術生涯就此展開。

二十年過去,言語間他依然保有那樣的衝動。即使是前輩了,只要年輕導演想衝、想和侯孝賢那時候一樣用一千六百萬拍出《悲情城市》,「我可以的話,或你看得起我的話,我非常願意加入你的團隊。那很過癮啊。」 

說穿了,頭哥也就是個資深影迷,期許台灣電影人組隊幹大事。影視產業有許多沉積已久的問題,高工時、低薪、過勞、缺乏工會等等他都切身感受,「尤其是主創,你一裝傻的話就是整個片子的災難。裝傻到節骨眼,這就不對。拍片的條件就很現實,如果不去面對、又把本子寫得天花亂墜,到時候就是會有問題。」 

但他同時也是樂觀的。如果能夠更精準掌握拍攝、思考取景與創意之間的平衡,「戰戰兢兢把事情做好,台灣就有機會。」有很多現實的問題,或許現在是他可以慢慢處理的了:「是我這個位置的人的功課,我也只能說慢慢改。」
 
這次《返校》有不同團隊參與,也像是台灣美術設計的成果發表。負責油漆與各種表面質地加工的是曾與李安、魏德聖合作過的法蘭克質感,領頭的陳新發師傅一起去了潮州的舊校舍,再返回台北搭建禮堂場景,重現與舊校舍一樣的各種質感。置景部分則與南部的工班合作,起初在拍《阿嬤的夢中情人》時,他藉由在南部做劇場的妻子認識了劇場木工,從小案子開始越做越大,如今可以撐得起一整個翠華中學的施工。

如果產業更好,也才會有更多新血願意進來。他一路上看賓哥(李屏賓)、廖桑(廖慶松)和年輕人合作,總會輕輕提供實際的提醒和幫助,現在他也持續給予:「之後會變怎樣很難說,但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拉幾個、甚至是再拉一個世代起來,希望是這樣啦。」

畢竟他也曾是那樣一個少年。即使現在大家喊他「頭哥」,他從不曾忘記那個滿腔熱血追著小卡車跑的「大頭」:「後來想想,我美術人生的原點就在那裡。就是那個騎著摩托車在看,侯導有沒有在裡面?那個小毛頭的狀態。」

永遠做個小毛頭,可能是他給電影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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