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Sat, 25 May 2019 10:00:53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貓起來!|許含光聽《Social Cues》:冰與火第八季後怒寫一波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01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001 Fri, 24 May 2019 14:53:37 +0800

感恩《貓起來!》,讚嘆《貓起來!》。

因為寫這專欄的緣故,讓長期佛系聽歌(不主動關注、朋友推薦隨便記記、連第三點也懶得掰,反正緣份到了,就會聽到好音樂)的我,交稿壓力大,每兩個月固定去滑滑最新發行,跟上潮流!三朝木奉 der!

Cage The Elephant《Social Cues》專輯封面。

每次滑滑最新發行,交稿壓力大,不免感嘆潮流。感嘆原因有二:

一:用一下財哥體...あの...嘻哈...跟電音...真的是當今主流...擋也擋不住...Gibson 破產...現在年輕朋友...玩音樂...都先買筆電...連我高中待的熱音社聽說也快倒了...幫 QQ...而我...交稿壓力大...不懂嘻哈...跟電音...玩團少年少女...何去何從...早知道...當初...聽父母的話...做嘻哈歌手...真的很帥...而且吉他好重...大包小包...掏悠遊卡...很慢...都會被司機瞪...

二:串流不僅影響大家聆聽習慣,也影響了音樂人發歌習慣,現在大家都發單曲,而我交稿壓力大,只好燒香拜拜,希望這兩個月有專輯能讓我寫。祖上積德,Cage The Elephant 發新專輯了!Cage The Elephant 這團也是很妙,一聽聽十年,每一張聽起來卻都像不同團,甚至每首歌都聽起來像不同團。先來提一下另一個團 The Black Keys 好了,因為我也很喜歡。這兩團各來自於俄亥俄州跟肯塔基(我幫大家查證過了,肯塔基就是肯德基的 Kentucky,不客氣!)州,都有濃濃的中西部車庫搖滾味,身為前輩的 The Black Keys 深沈,每次聽都讓我想拿一杯 Whiskey,而後進的 Cage The Elephant 則色彩大膽,不安於室如飲啤酒的少年。

雙人團 The Black Keys 其中一位就是做 BoJack Horseman 那首等登登等燈等等燈片頭曲(不是冰與火的燈等等登登等⋯⋯結局很生氣!!!)的 Patrick Carney。另一位 Dan Auerbach 則在 2015 年幫 Cage The Elephant 製作了拿下葛萊美最佳搖滾專輯的《Tell Me I’m Pretty》,來賓請掌聲鼓勵!應該是因為我覺得《Tell Me I’m Pretty》有點太 The Black Keys 的緣故(請問這位先生關你......?),這張《Social Cues》找來了另一位葛萊美金牌製作人 John Hill 一起摩擦一下。聽完再次覺得,Cage The Elephant 根本就是洛克人!真的每一張聽起來都像不同團!我沒有查證過,但應該是在上一張《Tell Me I’m Pretty》的時候學了不少招,變成自己的,雖然還是 Post-Punk 的基底,但狂野度男孩轉大人。

 

 

另一方面無法忽視《Social Cues》裡鼓機和合成器的大量使用,這個出道時曾被滾石雜誌稱作:「揉合 60 年代車庫搖滾、70 年代龐克精神、80 年代獨立搖滾綜合體的新型態樂風。」的困住大象(Cage The Elephant),在這張專輯裡面引力般地向 80 年代靠攏,雖然吉他位置越來越靠後,卻不知不覺有種可以在一家 Rock ’n’ Roll Bar 聽一個晚上的魔力。

既然說到鼓機,怎麼可以忘記 Beck!果然 Cage The Elenphant 沒忘了這跨世代的鼓機大神,原因應該不是我想的大神這麼膚淺,結果還真的不是。這首主唱 Matt Shultz 和 Beck 合寫的〈Night Running〉,正是他們今年夏天三十場共同巡演的同名單曲!但據吉他手 Brad 透露,他曾經暴怒 Matt 在做這首歌的時候各種早退,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他只能氣噗噗,怒把半成品寄給 Beck ,人家一天之內就寫好主歌了,計畫通!龐克精神!MV 也是ㄎㄧㄤㄎㄧㄤ的,很棒!

追了這團快十年,聽完整張《Social Cues》,微微感嘆男孩長大惹,雖然有點懷念以前一張可以聽到 The Strokes、Iggy Pop,還有 White Stripes 的困住大象,但還是喜歡這張,一樣有點亂來,一樣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誰說龐克們終究剪了頭髮,剪了頭髮還是可以甩頭甩一個晚上RRRR!但這也只是聽這張專輯的後話,誰知道下一張 Cage The Elephant 還會不會搭理這張專輯裡他們找到的東西,畢竟變來變去才是他們的本性,也是我尬意他們的地方。

聽一個團有點像追劇,期待下一張(下一季)來些既耳目一新又緊扣情懷的什麼,但追的不是一個精彩的結局。寫出某首歌的某人,在寫出某首歌之後就再也不是當初的某人了,反之聽者也是。我們追的是一首一首錯過就回不去的當下。

只是我還是很生氣冰與火第八季就是。不接受反駁。

許含光 Lumi
從小讀音樂專欄、樂評,覺得寫出那些的大哥哥大姊姊都好帥好有品味,長大也想跟他們一樣酷。準備了幾句好似頗富人生哲理的話,希望未來某一天寫專欄或樂評時能在介紹裡用上,然後很酷。
結果陰錯陽差,發行了自己的創作作品,也偶爾幫別人寫寫東西,2 字頭過了一半才淒慘地認知到那麼酷根本不合自己失控的本性,懷疑人生,放棄自我,可撥(悲)。
JoJo!我不當人類啦!決定當一隻貓,貓起來!
許含光,創作歌手,1993 年出生於台北。耽溺於文字與音樂之間。已發行音樂專輯作品:《曖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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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氣少年少女|蕭鈞毅:一個小說家曾經的睡眠癱瘓與沙特式嘔吐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997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997 Thu, 23 May 2019 15:26:19 +0800

BIOS monthly 閱讀專題【病氣少年少女】,複習成長中的病症,以閱讀治癒疼痛、以創造縫合傷口。邀請設計師李君慈、小說家蕭鈞毅、音樂人 Leo 王,從外傷到隱疾,細細理解他們生命的紋路。因為有點病,也讓他們獨有天賦,持續保有一心一意的執著。創作路上,意一堂根據患者的作息與五行類型給予處方,讓這條路走得更遠更長。

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小說首獎,他曾和朱宥勳、盛浩偉一行人創辦《秘密讀者》,總總成績,這樣的人怎麼還沒出書?

蕭鈞毅拿林榮三的那篇〈身為女人〉,只花了兩個晚上寫完。另一篇投台北文學獎的〈記得我〉,則是一個晚上的事。但,這不是一個天之驕子的故事,而是一個破病郎苦其心志的故事。朋友們都敲碗他出書,可是他手邊國藝會的案子還要展延一年,畢竟,身為有苦難言有病難癒的博士生,他還有生活要顧:

「我投文學獎就是為了賺錢!」

這麼誠實真的可以嗎。

寫作者生存不容易,要支撐寫作生活,投文學獎比出書容易許多。尚未出書,其實關乎節奏,蕭鈞毅得獎的作品雖花一兩個晚上寫完,可是更多倍的時間構思:「寫作者也像運動員,比賽以前就是訓練跟休息。有些寫作者的節奏感是每天寫,對我而言,在這個很不容易生存的現在,我活多久寫多久,就算我賺到,這個寫作,我就不急。」

雖然不急於寫,但蕭鈞毅有個焦心的事,作為一個人,他該如何回應社會性的現象與問題,以及裁切好這些素材放進寫作的抽屜。

 

我們這一輩寫作者

蕭鈞毅這一輩曾是被長輩批鬥的青年創作者。

2012 年,他的朋友們參與文化部舉辦的跨世代作家對談,當時長輩們紛紛指出,如他們那樣的 20 歲一輩,在文壇是面目模糊的一代。

此時,蕭鈞毅在心裡翻出了高雄市議員質詢市長的同款白眼。「我心裡想說,要說我們面目模糊,客觀上可以接受,但要因此覺得一無可觀,我是覺得長輩們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沒有做到面目很清楚啊。」

台灣文學曾經有一個很大的世代斷層,長輩與晚輩間幾乎只存在作者與讀者的關係,到了蕭鈞毅這一群人,卻發展出一種文學的集體性,他們渴望面向當代、說出時代的聲音。比如蕭鈞毅也曾參與《百年降生:1900-2000 臺灣文學故事》,對歷史提出嶄新的說法:「我認為我們這個世代的寫作者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武器與言語,去面對這二十年來我們看到政治上的情緒上的,屬於我們的長相是什麼?」

蕭鈞毅的小說有很強的民生感,相對應處理的主題都是屬於普遍經驗、家庭的挫敗、個人對結構的無依。

「鐵灰色的雨和海在他們之間擺盪,身為女人,她有時想起這一切,就想對附近的鄰居大喊:我們可以,你們可以嗎。但她知道,這只是沉默,不可能有回音。」——〈身為女人〉

對蕭鈞毅來說,書寫能夠回應政治、社會、環境、經濟、民生,勾勒出寫作者內心的危機感:「我們這輩的人都想要解決某些解決不了的問題,因為我們沒有任何泡沫可以看見幻覺是存在的,不存在文學的泡沫、美好生活的泡沫,我們已經有病識感,很清楚現實不如過去長輩們所說的那麼美好,我們的文學,理所當然也不是想要建立某一種良善跟美好的烏托邦而存在。」

在他的兩篇短篇小說中,都有一個精神脆弱的女人,一個不安的女孩,比起青春,他更好奇中年後的衰敗。故事好比挖掘,鑿開裂縫,為困頓過的自我脫身,又寫時保持距離以策安全,或許如此,才有可能漸漸逼近,那個曾經受傷的自己。

寫作讓我看見陳年的傷口

曾經有人問他〈記得我〉是不是想傳達底層文化的什麼?他笑說:「我覺得那不是底層,就是一般家庭。沒有太多文化資本,辛苦工作與賺錢、家裡有些難關,親戚間有問題、小孩沒有住在原生家庭、家人精神狀況出問題,林林總總。這比較接近一般家庭的面貌吧?」

蕭鈞毅在單親家庭長大,從小體型偏瘦的他,有長年的消化道與呼吸道問題,過敏氣喘是基本的,睡覺睡到流鼻血也有,但最難渡過的不是來自體內的反撲,蕭鈞毅談【病氣少年少女】第二彈,皮肉的痛,原來是會紮根的。

小時蕭鈞毅的母親一人養家,但有個交往對象:「那個對象其實有另外一個家庭,在這種情況底下,那個對象會用他家庭的管教模式管教我。」他說對方的孩子都已成人,等於他用的是上一輩的管教模式,「如果你放到現在的普遍標準,就是家暴。我小時候是一直被家暴的。」

蕭鈞毅說的雲淡風輕。他是 1988 年出生的,國中生階段,這群孩子面臨大量的體罰,他索性不唸書,天天挨打。所以,不可能有老師發現他身上的家暴傷痕,他在學校與家庭裡輪轉誕生新傷。「整個環境默許這件事發生。我們在很高壓古板的環境下長大,所有人都想把小孩壓縮成一種樣子。」

彼時蕭鈞毅的母親肩負經濟,根本沒時間打理他的裡裡外外,在這種被家暴的狀況下,他直言:「沒有人可以幫助我。」

「她問芳芳,芳芳只是點頭或搖頭。她湊近芳芳,看見她小小的手臂上又有大小不一的傷痕。她拿起藥膏幫芳芳抹,芳芳的眼睛始終只有電視光的反映。小女孩的睫毛像是大人一樣長翹,將來一定脾氣不好。」——〈身為女人〉

那個傷痕累累的孩子在讀了文學以後,擁有陳述的語彙、去明白當時的沈默:「文學讓我學習到一件事,怎麼用世界的語言來描述你遇到的處境,後設一點、抽離一點,去描述當時自己的狀況,有了這個能力才會知道,以前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寫作讓他開始關心陳年的舊傷,在意現有的病痛。

嘔吐與存在

博士生雖沒朝九晚五,996 也說不一定,工作大半坐在椅子上,有一個月份,他身體突然同時爆發出腰背酸痛、肩頸問題、以及嚴重的視差。成為 BIOS monthly 策劃《病氣少年少女》的肉體受苦擔當。他說:「如果以後有小孩,想讀醫學院,我會勸他第一個讀物理治療,第二個讀眼科,第三個讀內科。」不知道是被物理治療賺走了多少錢,他有點不甘心的說。他看二十到三十幾歲的小說家,身體可能相對老一輩健康,只是小病更多:「這幾年走了很多長輩,較年長的人,忍受力較高,許多病痛忍耐導致生成大病,像我們這個年紀的生活習慣會提早出現一些小毛病,但因生活品質比較高、忍受度相對低,痛了會知道要去找醫生,病識感都很明顯。」

成人後他依舊有腸胃問題:「我比較大的就是胃食道逆流這種非常沙特式、拉岡式的病。非常誇張,我現在吃東西,等下訪談就會聽到我咕嚕咕嚕。」蕭鈞毅忍餓來受訪,但訪完不吃,一根煙先安頓自己。他的胃食道逆流混合過敏,因此會乾咳、反胃。他作息晚睡,說是去年觀看世足導致現在的夜行性。幾個醫生跟他說:「不要焦慮,不要有壓力。胃不好是因為肝不好,養肝就要早點睡。」蕭鈞毅倒是把量尺放在醫生身上:「我常常有時候晚上十點多經過那些中醫,看到那個中醫師還在看診,他也沒有早睡啊。大家都是很累的,沒有辦法。」

「這種噁心讓我喘息片刻。但我知道它將捲土重來,它是我的正常狀態。」——沙特《嘔吐》

病痛是什麼?病痛是存在,也近乎文學。蕭鈞毅這樣沙特式的病徵,一邊消化世界一邊噁心,那樣物質性的存在也更加深他意識的覺知。「你吃的東西老是會吐出來,這讓我意識到,原來活在這個世界上這麼困難。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他說及文學圈曾有個傳言,一位舞蹈家曾直接批判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道小說家用各式氣味形狀姿態鞏固身體,但是小說家完全不理解身體是什麼:「我想舉這個例是因為,即便是一個小說家,用這麼多語彙去描述身體,對一個非常理解身體的舞蹈家來說都可能還是有距離與界線的,那什麼才足夠讓我們認識身體?」

弔詭的是,最常讓常人認識身體的方式,盡是病痛。「因為生病,才能意識到某些器官的存在。健康最好的狀態,不就是你的身體沒有任何感覺嗎?健康最理想的形象,就是不會意識到身體,但這樣也很恐怖。」在他的說法裡,人類恐懼身體,因為人類無法超越身體,而經由病痛提醒存在,也彰顯了人類無法抵抗生命的弱小。

他反思人們鼓勵的健康是什麼?那可能是一個難以抵達的極樂,對蕭鈞毅來講,那也是身體大於意志、提醒了生命本質的恐怖。

病時閱讀

他也曾有失去自己身體的時候。三年前,蕭鈞毅有睡眠癱瘓的問題,客觀說,是因為失戀了,直觀想:「起床後發現自己看到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好像比平常都還要暗幾階。朋友說當時還有在某個研討會看到我,但我全都忘記了。那幾個月就像『被託管了』。好像被壓縮成一個小小的膠囊,不太記得發生什麼樣的事。」

除了酗酒的習慣,生活中沒什麼不同。他仍然說說笑笑,像是盡力維持住狀態,睡眠癱瘓則是精神警訊,到了晚上畏懼睡眠:「睡眠癱瘓就是鬼壓床,精神一直在邊緣,睡眠中醒一半,但又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力。我因為這樣,很害怕睡覺。當時那個記憶的空缺,讓我理解某些作家精神問題裡的失憶。」

那時候,他讀布魯諾.舒茲的《鱷魚街》與《沙漏下的療養院》、讀駱以軍的《西夏旅館》,這些閱讀滿足了他生命中「故事的空缺」。「我渴望大量的別人的故事。那些難以跨越的時刻就這樣僥倖過去了,對我來說,僥倖可以寫,僥倖可以活下去,都是剛好。」但蕭鈞毅也說,要讀什麼,還得看個人狀況:「有些書很直接,甚至趨近對情緒是粗暴的,比如卡夫卡,或是契訶夫的《第六病室》,都是暴露創傷的書。」

若要選擇相對友善的書,他想必然是《看不見的城市》:「我的是出版十幾刷的!這本書沒有實質上的角色與情節,而是故事性的,比如有座城市有地下城,讓死後的人在鏡子般的另一面繼續對倒著生活,有個故事的骨架,剩下的肉我自己去填補,對我來說是個滿好的救贖。」覆滅的城市,新生的城市,蕭鈞毅以幻覺代替肉身在虛構裡行走,活下來了。

「我覺得,生理的病痛,跟心理的病痛,結合起來就等於文學。」病痛讓他意識到,我們都不是那麼好的人,不健康,那是正常的,「因此,我們有病識感,我們想去解決某些問題,意識到病痛,意識到存在,那麼接下來還可以去挽救。」比起他的五官淡漠,他是一個心懷加倍熱切的人。

請他發揮小說家的想像力,思考一下病痛的質地,他說:「⋯⋯台灣的顏色吧。」

善於見縫插針的蕭鈞毅解(ㄅㄧㄢˋ)釋(ㄐㄧㄝˇ):「就是生活在這裡,山跟水的顏色啊,土地的顏色啊,斷崖的顏色,山谷的顏色,這些都好。總之我覺得,是很潮濕的形象,下過雨後初春土壤、岩層發芽出新的東西,那樣的印象。」

雖然伶牙俐齒,但始終心懷柔軟。就像蕭鈞毅的小說常發生在陰天裡,他寫遠方山脈的陰影、乾燥城市街頭裡雲層,但他也喜歡描述亮白炙熱的光感,或許反胃嘔吐、陰影潮濕,正是他此刻的必經之路。

【處方】

意一堂中醫診所根據患者病症,並透過其生活作息與五行類別,做出以下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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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氣少年少女|李君慈:中二不是病,愛的垃圾才致鬱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998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998 Fri, 24 May 2019 11:51:37 +0800

BIOS monthly 閱讀專題【病氣少年少女】,複習成長中的病症,以閱讀治癒疼痛、以創造縫合傷口。邀請設計師李君慈、小說家蕭鈞毅、音樂人 Leo 王,從外傷到隱疾,細細理解他們生命的紋路。因為有點病,也讓他們獨有天賦,持續保有一心一意的執著。創作路上,意一堂根據患者的作息與五行類型給予處方,讓這條路走得更遠更長。

「高中時很瘦很白,常被別人說看起來要死不活,但長大後就沒什麼人這樣說。接到採訪邀約當下想說,有人發現我是一個看起來滿病態的女生。」如今二十七歲的李君慈依舊纖瘦,深色毛呢大衣幾乎要將她吞沒。

身為設計師的她,五官相當細緻,搭上清瘦身形,自有一股空靈氣質。出乎意料,坐下不到十分鐘,她便聊起自卑的國中時代,好認真寫了情書送出去,卻遭惡劣拒絕:「等妳痘痘沒了再說吧!」

「真的超過份的!」講著自己的故事,她邊拍桌子,笑得比誰都大聲。

BIOS monthly【病氣少年少女】第一彈——從李君慈的病體談到察覺。你不可能沒看過她的作品:林憶蓮《盛夏光年》與戴佩妮《非誠勿擾》的標準字、徐珮芬《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最近更幫文博會其中一個展館「混水釣蝦場」操刀視覺設計。自己因關注台灣女性設計師而策劃《Ladybug》,也曾共同參與《天光-太陽花學運攝影集》的募資發起。纖細與強大氣場在她身上同時存在,骨感病氣底下有著強大的情緒能量,或許如此,她才能一次又一次,創造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感性設計。

受傷的是我,卻像做錯了事

「我是早產兒,雖然沒有太大影響,不過調養身體之前,腸胃非常差,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早產導致了纖瘦與免疫系統失調,她可沒因此退縮。就算可能因為腸躁症腹痛,依然大口吃下超愛的薯條搭霜淇淋,「我有屁孩心理,每次都想說賭賭看,沒有肚子痛就覺得很幸運。」

生活裡小病小症不斷,她最深刻的記憶要回溯至幼稚園時期。當時有個體型較高大的同學因為在和別人遊戲跌倒,忽然壓到李君慈身上,她想推開卻撞到書櫃,手竟骨折成詭異角度。

「同學圍著我看,有同學說『啊額好可怕喔!』,老師還嚇哭了。我不記得痛,而是有個很丟臉的感覺,心想『天啊!不要再看我了。』明明受傷了,卻好像是自己做錯事。那種感覺很像生病,不是你願意的,卻不自覺在意周遭眼光。」

這種外觀有病而被眾人注視的深刻印象,尾隨李君慈很長一段時間。長大後她才明白,原來那種「不想要跟別人不一樣」的心情,其實是一種羞恥的感受。明明骨折了還被過度關注,這個創傷烙印在她身上,好長的時間,在還來不及明白自己的樣貌時,便容易被他人目光灼傷。「包含後來,手臂上留下的很大的開刀以及骨釘留下的痕跡,伴隨著我,也讓我一直感到自己是醜陋的。即使記憶已經很遠了看到這個真實在身上的疤痕,還是有時會提醒我當下的感受。」

因為太痛,只能表現得無動於衷

相較多數人,李君慈許多經歷都是提早的。提早出生,提早離巢獨立,也提早面對了死亡。

父親罹癌,李君慈沒有時間傷感,繞過了大學的玩樂,直接出社會工作、後來自己接案,也因此她早早就擁有自己的接案工作室。李君慈大部分的知識養分都是自學,這種逆向命運的強悍也使她脾性剛硬:「我爸過世時,我沒有哭。就算被覺得我很無情,還是哭不出來。」談起往事,她朗聲嗓門收束成很輕的絮語,可是臉上還是掛著淺笑:「我竟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太早承受太多,本該湧生的情感卻遲到了。「他走了,我覺得很放鬆。一年後突然出現強烈的自責,很像掉進去一個很深的洞裡,很難過,很痛苦。」

喪父之傷,埋伏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李君慈醒時如常,夢裡卻陷入輪迴。她每日的夢幾乎都與父親有關,卻不見父女團聚的溫馨場景,有時兩人遙遙相望,有時得一路過關斬將解救父親。

最悲傷的是,原來悲傷必須有期限。週遭親友不解李君慈遲來的痛苦,她也開始質疑自己,有什麼好難過?我為什麼要難過?為何這麼容易被無心之言所傷?一連串自責與懷疑的矛盾,將她打入更深的憂鬱。

這樣擅於隱藏痛苦的她,反倒在創作裡更誠實:「比起生活上的刻意掩蓋,我滿放肆地在作品裡表現自己的生活以及情緒,黑暗的時候很黑,快樂的時候很亮。我曾經被一個了解我的平面設計師提到說:『最近看你的作品感覺到任性』。就在想或許吧,人在作品上會不小心的誠實了起來,然而看得懂你的人會發現。」

我們都被塞了太多關於愛的垃圾

李君慈不喜歡明言悲傷,更渴望無形的理解,下墜憂鬱黑洞途中,她還存有自救理智,求助專業之外, 各式哲學書籍跟小說也像從天而降的繩索,讓她攀著,一分一寸直探痛苦根源。

她引述奧修語句,說出當代人悲哀根源,「人與生俱來都知道如何去愛人,但是成長過程中被塞了太多關於愛的垃圾,於是你以為自己不值得被愛。」

面對問題她習慣避視的傷口,這些都成了愛的矛盾,也導致後來的自我譴責。「奧修很強調打開覺知,確立個體性。我覺得讓意識平靜,這可能是在冷漠疏離的社會,讓自己好過的方式。當人發現無法控制別人怎麼對待自己時,一定會很痛苦。我相信有人會想『為什麼我不能控制別人停止傷害我?』但其實只有你可以傷害自己。當你學會覺知,知道自己是什麼狀態,就有了自我療癒的能力。一旦人能夠決定自己的狀態,就會變得無比勇敢。我是這樣相信的。」

世界很難被改變,我們總感覺被傷,卻沒有察覺痛苦根源就藏在自己身上。如果人與生俱來就有一處壞掉的零件或迴路,李君慈稱之為「惡」,無關對錯,僅是一種無法修復或彌補的壞毀。她看見不符合規則與期待的人事物容易被視為失敗:「但它其實毫無正反,就是一種你的特質之一。這世界太容易二分法,但我想的是,惡並非善的反面。」

「我最大的惡來自控制欲,這對我的工作有好處,但對生活並不好,也是造成憂鬱的元凶。因為我想要完全的控制悲傷封閉情緒,想要控制別人怎麼看待我,卻做不到。我需要練習屏除這份欲望,每個人都要練習。」她坦言,關於愛,還在路上。因長時間在愛的挫敗裡,讀奧修感到:「或許我們都搞錯了,值得不值得、應該不應該、交換條件的愛、自我價值......等等的。愛應該是與生俱來的能力。愛是一種人與人之間頻率震動的作用。」正在練習這件事的她因為沒自信、也鮮少在作品裡提及愛:「談愛對我來說超哲學、超宇宙、超難,我的作品有沒有與愛有連結,可能有的僅僅是一些小的符號、密碼,比起『愛』更像是平面設計師的浪漫。」

愛的意念還不夠強大,她就用小小的、錯落在不同設計案裡的符號密碼,織起自己巨大的網。

我就是這樣,所以也不能怎樣

慣性逃避情緒,是心理諮商師對李君慈的觀察。逃避了情緒,也順勢逃避了自己負面的模樣。追根究柢,終究是控制欲作祟。

「媒體及社群網站幾乎都在呈現美好的事物,於是我們自然也嚮往美好與純粹。但實際上失敗案例才是多數,卻沒有管道讓他們發聲,沒有人在失敗的時候告訴他,你不孤單,我們都一樣,輸的才是多數,贏的其實只有一個,所以一切還好別擔心的。」

追求純粹事物途中敗下陣,未必要換上失敗者的姿態,不想被同情被憐憫,便習慣用幽默的方式來裝槍作勢,而李君慈期許自己有天若再次遇見失敗也溫柔而強大的面對。

給讀者的處方簽,李君慈寫「縮小藥丸」,來源不是哆啦 A 夢百寶袋,而是出自三島由紀夫《午後曳航》。

午後曳航》講述憤世嫉俗的中二少年阿登,十分崇拜母親的船員男友,最終發現男人不是想像中的模樣而徹底失望的故事。小說中,阿登會透過牆面裂縫偷看母親裸體,對於自己無能卻又克制不住的行為,她說:「如果我能像阿米巴原蟲,以微小的肉體,或許能戰勝這種感覺吧!偏偏人就是這不大不小的尺寸,所以什麼都沒辦法戰勝。」

奧修系列書籍及佛洛姆《愛的藝術》以導師的姿態在某些片刻治癒了李君慈,而阿登卻顯得更親切。「我也滿中二的,或許把自己投射在阿登身上。阿登的感覺是,對,我們就是這樣的結構,所以什麼都無法戰勝。所以接受吧!妳就是滿是缺陷的生物——人類啊!除非,我們能縮小到像阿米巴原蟲那麼小,大概就能戰勝那種感覺了吧。」

她的聲音又亮了,揣摩起阿登「我就是這樣,所以也不能怎樣」的屁孩表情。原來中二不是病,而是搶在他人指點之前,率先坦承自己的弱點,用以抵禦世界的傷害與同情。李君慈就算要硬ㄍㄧㄥ出一種姿態,也不喜歡被同情,那只會讓她自覺悲哀。憐憫太過廉價,人真正渴望的,是更珍貴的同理。

「奧修跟佛洛姆比較像老師,他們可以提供一些新的角度,讓我試著找出口,但有種無法觸及的完美感。尤其奧修講的是一個很遠大的真理,我不一定能完全負荷,甚至感覺會漸漸離社會更遠(笑)。但我超入世的啊!所以感覺可以跟阿登一起看《獵人》、當朋友,可以一起幹譙世界,我覺得我們可以理解彼此的缺陷。」

也許真理太難參透,但身而為人,我們的心願其實如此微小:只要人與人之間願意理解與被理解,缺陷便不再是缺陷,甚至是,完整了我們的一部分。

進入一本書,就能得到平靜

有點屁孩、給人開朗印象的李君慈,在炒熱氣氛及情緒低谷之間,找到自己想要的狀態。

「以前很嚮往戀愛,我現在比較想要達到平靜。」她慈眉善目微笑,談起平靜之道又語氣丕變,「平靜就是少去外面喝酒啊!否則很容易做些斷片的事,酒醒後想說,幹,我在幹嘛。」

雙子座的她大笑之後,又換上溫和語氣說:「奧修都會教人要冥想靜心,我每次都會睡著。雖然我不是文藝少女,也愛追趕流行,但有些影片、網路片段都是很快速就消失的資訊。看書對我來說,很能達到平靜的狀態,當你真的進入一本書,至少腳步會放慢。」

她聊起最近買了卻還沒看的書《我這終將棄用的身體》,原因十分跳 tone,「因為最近很想整型啊,就被書名吸引了。想整的地方很多耶,比如隆乳啊,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開心,感覺可以變成一個別人,好像很好玩。」

聽來胡鬧半真半假的話題,李君慈又兜回人性根源上,「『惡』不太可能完全改變,我連自己的長相身材都想控制了,說不定隆乳後兩年又想拆掉。幸好我很怕痛,否則我會做很恐怖的事。」她毫不避諱表露自身矛盾,或許她心裡一直住著那個因骨折手臂扭成奇怪形狀、受人注意的小女孩。坦承痛苦,反而變得刀槍不入。

當人可以決定自己的狀態,會變得無比勇敢

曾經傷病,曾經被他人目光左右,李君慈對「健康」有了新的定義:「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點是回到自己,比較是我希望帶給別人什麼感覺,而不是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可以決定用最舒適的方式對待別人,那份舒適感就是健康。就算感冒了,但只要覺得舒適,同樣是健康的。」

終於,她將主控權拿了回來。李君慈絕對不是個完美的人,然而一場採訪下來,她不高舉正面積極大旗,也不往憂鬱黑洞裡鑽,現場氣氛從不笑鬧到疲乏,也不會沈重太久。她偶爾有點神經質,偶爾又沉靜,這樣的反差一直出現在她的設計裡,除了細膩膽大的書封設計,她幫熱炒店老闆設計打火機也是美到深處無怨尤。

近期李君慈的《Ladybug》計畫,則是以ㄎㄧㄤㄎㄧㄤ的瓢蟲做主視覺:「主視覺看起來像程式錯誤,其實是想談論女性平面設計師,也將會辦一個展覽來講述以往女性平面設計師有一個 bug 是——明明唸書各大專院校女生比例比男生多,也很優秀的女性平面設計師們卻比較少被關注,而現在活躍於平面設計圈的女性越來越多,是一件值得被看到的現象。」

她習慣用嘻笑的方式面對世界,又比如文博會混水釣蝦場的主視覺,外觀無俚頭、內包裝卻是跨領域創意工作者的當代思辨討論,主角大眼小蝦,也像李君慈直視這個世界毫不膽怯的眼神。

王道漫畫裡的中二特質是她的護盾,擋掉了她最不想要的憐憫,同時也調節了屬於她的瘋癲與沉穩。很舒適,卻不虛偽;很真實,卻不帶刺。

回首當年那個被幼稚園同學團團圍住而倍感無助的自己,最後李君慈拋出一句很有個人風格的安慰:

「沒事的,妳會長到 27 歲。妳以為骨折是很嚴重的事嗎?長大後妳還想整型呢!」

【處方】

意一堂中醫診所根據患者病症,並透過其生活作息與五行類別,做出以下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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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婚姻:陳雪與早餐人的十年對話|封面故事 2019・輯二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96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96 Wed, 22 May 2019 16:07:16 +0800

寫一封信,給十年前立下婚約的自己。
再一封信,給共度生活十年的伴侶。
 
陳雪與早餐人,在還沒有人想像同志可以在台灣結婚前,立下了承諾。她們是世人眼中特別的伴侶,也是彼此眼中平凡的戀人,持續生活,如所有相愛的人一般。(#片尾有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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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一門衝衝衝的藝術,劣地裡的深刻生命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5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5 Tue, 21 May 2019 17:27:14 +0800

[ 文| 但唐謨 ]

滑板是個神奇的東西:一個板子四個輪子,一碰到,馬上就可瞬間移動。溜滑板是一種絕對自主的儀式。你不用駕照,無需燃料,不必依賴成人世界的任何資源;只要有一股氣在,馬上就可以得到行動力,遷徙力。滑板可以拿在手上(腳踏車就不能用拿的),一秒鐘就可以上路(輪鞋需要穿穿脫脫浪費時間)。溜滑板是一種線條/速度/衝衝衝的藝術,同時也是一種青春力量的象徵,畢竟只有年輕的體力才能駕馭滑板。許多美國電影如《回到未來》都在描繪滑板的力量,以及滑板與青春的連結,它彷彿一座護身符,無論走到哪裡,都要帶著心愛的滑板,就像劍客一定要帶著劍,沒有了它,就沒有了安全感。滑板這麼酷,相比之下,開超跑的——根本整個弱掉。

滑板確實很酷;對於在成長困惑中的少年,溜滑板提供了逃避,以及認同的空間,尤其對於生活在美國某些爛地方的青少年;大家聚在一起溜滑板,或者是唯一可以找到自己的時刻。紀錄片《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Minding the Gap)的背景——伊利諾州的洛克福(Rockford),就是典型的一種美國。這座城市屬於美國的「生鏽帶」(Rust Belt),就是指美國 1980 年代工業衰退之後,逐漸沒落的城市,簡單說就是「又老又窮」。洛克福或許曾經風光,但是今天只剩下失業,貧窮,犯罪,暴力。美國最危險的城市,最爛的城市,洛克福都榜上有名。

然而,即使再爛的地方,青春也要噴發;艱困的環境,甚至可以孕育超棒的藝術作品,例如這部《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這部片紀錄了洛克福三個滑板少年的成長。電影一開始就在溜滑板,完美的移動線條,帶著編舞般的美感。然而這部片的主題,並不是單純的溜滑板,而是滑板後面的那個「爛地方」——如何利用滑板的神力,逃脫這爛地方,抒發他們的憤怒和鬱悶,擺脫成人世界的腐敗;當他們心裡苦/悶,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用溜滑板來說。

《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是部不可思議的電影,導演劉冰紀錄了三個滑板男孩(包括他自己)十年來的成長。在他的紀錄影像中,三個男孩都是要大不大的少年,紀錄的時間,都(應該)是他們生命中最好最好的時光。從溜滑板的快活中,敘事漸漸進入三個男孩共同面對的——家暴。劉冰的繼父對他家暴,母親似乎無能為力;男孩凱爾死去的父親,生前對他非常「嚴格」,但是從今天的角度看,就是「兒童暴力」;另一個男孩柴克,還沒正式長大就要當爸爸了,但是對於成長,他顯然還在焦慮,還沒準備好,漸漸地,他也無法擺脫宿命,也成了家暴中的施暴者......

這部片的震撼力,來自導演劉冰對於自己生命深刻的省思。他所紀錄/訪問的人,包括朋友,母親,弟弟都是他最親密的人,但即使親密,他還是對他們有著困惑;而他鏡頭下的滑板,根本是他的一部分,全世界沒有人比他更會拍滑板了;片中除了滑板的快活,其他的紀錄,訪談,幾乎都是刻骨銘心,痛苦創傷的記憶。而且他為這份生命的省思紀錄了十年,他是以一份熱情去面對過去的傷痛。那份真誠的痛苦,像針刺一樣,也深深地刺痛了我們電影觀眾(而且被刺得很爽)。

藝術的熱情,成長的痛苦,青春的無知,滑板的忘我,以及很多很多生命的謎團⋯⋯導演在這難解的生命謎團中,抓住了許多最感人的瞬間,一種最厲害的劇情片導演也製造不出來的洋蔥效果;例如劉冰母親面對攝影機回顧不堪過去;凱爾再訪對他家暴的亡父的墓園;以及劉冰與柴克妻子(被家暴者)的對話⋯⋯或許劉冰對他最親密的受訪者仍有不了解的地方,但是,從他們彼此的信任連結出來的情緒力場,真是讓人感動到不行。

美國是個可怕的地方,除了你我所知道的那些文化都會,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無聊,蒼白,苦悶,瘋狂;但是從這種惡劣的「美式風情」中,經常誕生傑出又感人的藝術作品,例如劉冰的第一部作品《我們為什麼要溜滑板》。

【2019 遊牧影展】
5/11-5/27@真善美劇院(台北市萬華區漢中街 116 號)
完整片單購票連結購票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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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電影一下|張亦絢看《感謝上帝》:同志導演的公益藝術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4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4 Tue, 21 May 2019 12:29:03 +0800

身為公開出櫃的同志導演,法蘭索瓦・歐容並不是第一次關注性侵。

在 2004 年的《愛情賞味期》中,男主角以近似分手砲的概念,強暴了剛簽字離婚的前妻,並對還憂心他是否神智不清而會自棄自傷的前妻,丟出嘲笑,謂自己並不會為此自殺。在刻畫性侵者的殘酷面貌上,歐容冷又準的功力,是有前例的。不過,幾分鐘就令人心如刀割的描繪,若成長片,有多少人受得了?

不過,我們也別忘了,還存在另一個歐容。那是拍《讓愛飛起來》的歐容。溫柔、體貼、用近乎兒童電影的保護手法,將多元敏感度,提升到童話境界的歐容。

感謝歐容,《感謝上帝》就是這兩個歐容的結合:殘酷的認識者與深思熟慮的教育者——請想像宮澤賢治出面來接拍大島渚感興趣的題材,嗯,大致如此。

歐容的電影課:為什麼是(劇情)電影?

「感謝上帝」這話,出自天主教高層,在記者會上,說到若干性侵受害案已過法律追訴期,脫口而出「感謝上帝」——這個「口誤」當然不是單純口誤。為何天主教的當權者,對事證明確的犯罪,會下意識地站在「放過不罰」的一邊?慶幸「追訴期已過」這種僥倖之言,若出自流氓之口,我們想必不會太驚訝,但從自居引導道德與人格發展的宗教領袖口中說出,人們自不免愕然。究竟對於性侵受害者及其家屬,有多蔑視,才有這樣扭曲的心態?即便這可能是相當火爆的場面,歐容都以「節制的震驚」呈現在大螢幕上。

嚴格來說,《感謝上帝》並不會有功於「揭發」。此案已見諸媒體,也有《感謝上帝,已過追訴期》這本以法國里昂總主教巴爾巴蘭的「名言」為題的作品問世,是歐容著手電影之前的參考——面對高度指涉現實的事件,為什麼需要透過劇情片,而非只是紀錄片來重構?神職或非神職人員的性侵報導,我們還看得不夠多嗎?現實不但提供夠多的案例,媒體工作者,也非對此不用心不勤快。如果我想以「歐容的電影課」形容《感謝上帝》,並不是因為它具備了電影的基本品質,比如層次分明的劇本、恰如其份的演員、言之有物的分鏡剪接⋯⋯,儘管上述事項,《感謝上帝》都做了大師級的示範;然而,真正使我覺得應該鼓勵大家去看的原因,是它回答了一個好問題:什麼是劇情電影的使命?

罪行之外,還有愚行

《感謝上帝》讓我們看到以往類似主題中,不易被正視的面向,包括父母的棄權或說「擅離職守」,所造成的二度傷害。罪行之外,還有愚行。

電影聚焦三位受害者,他們都曾在童年參加教會舉辦的活動時遭受性侵。三個受害者都曾對雙親說出受害事,對比於若干終身沉默或自殺的受害者,我們可以說這三人的信任資源並不匱乏。然而,只有馮斯瓦立刻得到父母支持——這不禁讓我們想到,難怪其他人會說不出口。

但電影也讓我們看到,光有愛但無知識/政治資源的缺失:馮斯瓦父母的努力沒換來對性侵者神父的懲處,而只導致「童子軍活動被取消」。電影透過他人之口,點出父母對馮斯瓦說「可能會害神父去坐牢」等語,沒顧及兒童的理解能力。另一位受害者亞歷山大直到四十歲,家庭事業有成,父母還是不願接納他受害之事,對他冷嘲熱諷。艾曼紐想得到父親認同,但父親與其母不和,而把其他恩怨帶進父子關係中,拒絕看見兒子的需求,只顧自己發洩。

笨拙、冷暴力與拒絕——當然以笨拙的傷害較輕。馮斯瓦的父母沒有事事做對,但有「對的態度」,使馮斯瓦相對「幸福」。馮斯瓦的母親還默默考慮以取消宗教葬禮來一表心跡,這種愛,也是這對信仰深重的父母,對馮斯瓦的無神論能尊重的原因。這事是在馮斯瓦與哥哥吵架時被吵出來的,馮斯瓦甚至不知情。這一幕帶給我很大的衝擊。馮斯瓦的媽媽不是要安慰馮斯瓦才「轉向」的,這種嚴肅的人生觀包含了對自己與宗教的認真審視:不是只有受害者背負重擔,各人都要獨力面對各人的靈魂帳簿。

多元是深化的力量而非碎屑化

如歐容所言,「男人的眼淚」是片子核心。女性的相對邊緣化合情合理,然而在小小的一瞬間,鏡頭帶到男人的母與妻,手法並不簡略粗糙:艾曼紐的母親出現很久了,但她的存在感相對稀薄,當眾人聚會討論沒有義工好接手,我們驚奇地聽到傳來「不知是誰」的聲音,隨著眾人目光的下一鏡裡,她有些距離地孤獨坐在一處,形成一組「眾/單;熱鬧/冷清」的正反拍——她開口自薦成為義工——原來她雖坐得遠,仍然注意在傾聽。

這是一組強烈、豐富又多義的正反拍,除了給艾曼紐母親宛如肖像的單獨鏡頭,正反拍兩造氣氛與構圖的高反差也令人印象深刻,而它最後,一方面達到「雖遠實近」的效果,另方面,更為艾曼紐母親留下意味深長的一瞥:身為弱勢的單親媽,她較不易與他人打成一片嗎?亞歷山大的父母當然缺席,相對於馮斯瓦的父母,沒一開始幫艾曼紐的她,是否仍為自責嚙咬?

無論答案是什麼,如果性侵是「視而不見人的存在」,透過分鏡的藝術,歐容強調了「人的存在」,即使她/他們在角落,或是以偏見而言「不出色」——類似的例子還有不少。透過渾厚的技巧,歐容訴說了多元的意義:不是有橘子有蘋果,也要面對強與弱、中心與邊緣、難與易等「衝突性多元」。多元是深化對差異的理解,而非各自為政、毫不團結的碎屑化。

淡化的同志感,是另一珍貴傳統

如果受害者中有男同志,他們能像其他人一樣享有話語權嗎?他們會得到擁抱或歧視?對男童身體權的忽略,也肇因於過去只以男女性器為判準的異性戀中心概念——這些部份,歐容都只點到為止。《感謝上帝》因此多少是個同志感淡出淡入之作。這更像帕索里尼或法斯賓達等前輩,不只為同志言,也對綜觀文明大局,懷抱責任與深情。這本是同志藝術家一向就有的大傳統——我們偶爾也有必要想起這個珍貴傳統,並且互相提醒。

【小麻煩】
結合古巴與舞蹈記憶,還有熱愛芭蕾的黑人非典型父親這一亮點,《芭蕾王者尤利》本該是異軍突起的黑馬片。這部畫龍未點睛的作品,帶出了批判性:都說藝術無國界,但為何藝術家都湧入第一世界,得將「離土忘本」視為品格?具啟發性,舞作也可觀,但銳利處太含蓄,生動時欠揮灑,可說是「食材佳卻少提味」之作。但若喜愛舞蹈,或也能欣然有所悟。  

【麻煩電影一下】
電影之道在麻煩。不製造麻煩的電影無可觀,生出了麻煩的電影才可愛。嗯,有點麻煩⋯⋯,當我們談論一部有趣的電影時,我們似笑非笑,表面怪罪,心中深喜。它或許還有些難懂,它可能已讓人吵架,但就是如此,我們心嚮往之。麻煩是多麼親愛的字眼啊,當我們想從陌生人那裡問到一點資訊,當我們希望身邊人遞給我們什麼,我們就從這一句開始:麻煩你/妳⋯⋯。【麻煩電影一下】每個月會挑出一部有麻煩的電影,與你/妳一起不厭其煩。

【張亦絢】
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另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小道消息》、《看電影的慾望》,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 / 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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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結婚去吧!陳雪與早餐人:我願意為這個人,努力到不行為止|封面故事 2019・輯二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87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87 Mon, 13 May 2019 13:57:01 +0800

「我承諾,在危難中保護你,在憂傷中安慰你,細數過去與未來,在你身上每一處痕跡。讓我永遠記得,是這些小小的不完美,一起組成生命中屬於彼此的完美。」

2009 年一個夏夜,花蓮海岸邊一棟民宿因為颱風來襲斷電,漆黑房間裡好不容易走到「婚禮」的最後,換新人覆述,結果陳雪講到一半就忘詞:「讓我永遠記得,是這些小小的不完美⋯⋯欸??記性太壞了??」接下來,頭上的花環就掉了。

時間軸拉到 2019 年,婚後十年,兩人重看影片,笑到不行。阿早一邊說,這太文藝了吧,一旁的陳雪說,不想唸這句!不想唸!畫質粗糙的影片裡,陳雪還留著長髮,穿著過大的白色洋裝(朋友借的),而早餐人那時候還不叫早餐人,無法直視鏡頭,看起來超緊張。橫貫歡笑苦樂的婚姻,BIOS monthly 陪伴兩人挑選遲來的婚紗,紀念十年風雨之後兩人依然相伴。法律落實保障同性婚姻前夕,祈願無論如何,幸福繼續。

妳的名字

回憶新婚那一夜,紅色蠟燭是拜拜用的那種,地上有桶子接漏水,牆上「囍」字看似用 word 排一排印出來。兩人原先只是去花蓮找朋友,提起想要結婚的念頭,朋友一個後車廂就備貨完成,擇日不如撞日辦在早餐人生日的那天。朋友做了 rundown 寫了誓詞,兩人就這樣唏哩呼嚕地辦完婚禮了。

時勢造婚禮,陳雪分析:「我就覺得她(朋友)是在 rehearsal 自己的婚禮(笑),而且她是比較浪漫的人,我們兩個其實是一種,好友這樣說我們就這樣做的心情。」不明所以跟著 rundown 走,她的眼淚居然跟著流下來:「我是不會哭那種人,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就覺得,嗚嗚,結婚好慎重喔。好像那個儀式還是滿重要的。」

早餐人心有餘悸:「我整個人非常緊張,然後真的是非常非常慎重的在說那些話。」一旁陳雪補充,她緊張到名字都唸不出來欸。早餐人解釋,「因為我沒有叫過她的名字。婚禮上很多時刻,包括唸名字,都讓我覺得好像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讓我覺得應該要維持那時候的心才對。」陳雪一旁抓到機會小耍賴:「對啊~不要動不動就罵我~~哈哈哈哈。」

我願意娶妳,陳雪,當我的妻子——第一次呼喚彼此的名字,就是誓言。儀式太有重量,雖然有其吸引力,但也有斥力。早餐人生性本就謹慎嚴謹,碰到熱情散漫的陳雪,只能透過不斷的討論、對話來得知這是不是雙方想要的。

早:「我就說,又不合法,那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意義是什麼?就討論了很久。」
雪:「我講了什麼?我都忘了欸。」
早:「應該是用一些話術騙了我⋯⋯」
雪:「對啦對啦,就這樣~~~」

但早餐人後來漸漸理解:「就感覺到有一種⋯⋯嗯我們把它叫做『愛』,或者是說那種『契合的感覺』,好像需要用一個東西來把它實現出來、表達出來,因為妳找不到任何的方式去表達了。」儀式,是外顯的表達去賦予內在的感受真實:「也許這就是化為形式的一種祝福。我還滿相信這個神聖性,相信說『我願意』這個東西代表的是什麼。」

 

早餐人統整當時的結論——誓約不是約束、不是保障也不是守則:「我們討論很久就覺得,這好像反而應該是一個對自己的承諾:我願意為這個人,努力到我覺得不行了為止。」

「透過婚姻這個形式,和這個起誓的過程,會讓妳在很多覺得討厭、很煩、想要放棄的時候,去回想自己當初的狀態——我那時候說我願意,現在我真的要放棄了嗎?妳會問妳自己,再給自己一個機會。」

不受制度承認的婚姻,早餐人用另外一種方式去思考:「畢竟我們是同性戀啊。沒有那種家族、對傳統婚姻的想像或包袱,反而比較可以回歸到比較單純的,愛是什麼的問題。我們因為相愛而想要在一起,想要去落實這份愛。」

法律容許之前的這片蠻荒,婚姻回歸愛的本質。制度不為她們所設,但即便配備不齊、走在草擬的 rundown 上,生澀與緊張都忠實表達了愛的重量。一旁看影片的我們,雖然也因為花環掉下來笑得開心,但許諾的力量,確確實實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半熟婚姻,只是一個開始

婚姻的念想不只一次出現在兩人交往過程。她們在 2003 年初識相戀又分開,2008 年找回彼此,確定了對方存在的意義,決定以婚姻的形式走下去。我以為第一次是陳雪求婚,結果她指著早餐人熱烈反對:「她她她她她!」阿早在一旁害羞,「欸⋯⋯是我。在信裡面對不對?」陳雪立刻開始唸出腦海中的句子:「嫁給我~讓我陪你到天亮~~~」

第一次交往時,陳雪正在寫《橋上的孩子》,兩人分居新店、中和,相隔的秀朗橋就像書中那座橋。阿早追憶,應該是一早離開陳雪家,晚上獨自在家讀稿。她在字句中辨識出同類的熟悉感,遙想橋另外一邊的陳雪:「她就算在睡覺,但好像正在陪伴著我,因為我正在讀那本書,她就在我心裡。所以我最後就寫兩句話說,嫁給我,讓我陪妳到天亮。」在場聽到這故事的民眾全被融化成漿。

等到兩人重逢,溝通傷痛、面對過去,心意便很堅定了。這次換陳雪提起結婚,用簡訊。還沒有網路的時代,她密密實實好幾百字地傳:「後來我才知道每七十字就是一封,帳單超貴,就趕快去辦簡訊吃到飽。」綿延而來的情書裡收到求婚的訊息,失而復得的早餐人有點不知虛實:「那時候還在一種熱戀的狀態裡,好像不會覺得她很認真,但又覺得滿認真的⋯⋯」

陳雪手上的戒指,是兩人分和最好的見證。第一次交往時早餐人以此餽贈,分手時要回去,現在又回到陳雪手上。早餐人淡淡哀怨說:「但是我都沒有⋯⋯」一旁陳雪先是澄清,因為沒看到喜歡的嘛。說著說著放起狠話:「沒有戒指就十年了,有戒指就,兩千年!!!」

一封封簡訊(所謂話術?)如今都被早餐人收納珍藏。她有點煩惱的樣子:「實在太多了,而且我覺得我有些編輯上的毛病,會想把它們都排好⋯⋯」想依照時序編排雙方簡訊的早餐人,一直說自己太認真,對所有事都是。婚禮上陳雪歡呼「到手啦~」「中頭獎啦~」但早餐人直到今天都記得自己在婚禮上任重道遠的樣子:「這只是一個開始。」

早餐人的緊張、沒把握其來有自:「說真的我還不是很了解她。妳只是覺得感受到跟她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說那是靈魂也好、不知道什麼——好像妳可以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妳們有一種契合度,可是它未必真的能落實到生活上面的方方面面。」陳雪也同意:「那時候就是寫信、約會、傳簡訊,妳看我們去結婚的時候都還滿不熟的,加上她話很少。」

婚後,半熟的同居生活充滿妥協。兩人口中這場「比較慎重的戀愛」因為生活而長出超乎想像的東西。阿早說:「生活的力量還滿驚人的。」譬如說他們佔據客廳各一個角落,一人看恐怖韓劇,一人看日劇:「你們在同一個空間,也許他只是在做一些很尋常的事情,可是你會覺得有一點幸福感。這個東西讓我覺得滿訝異的。」

 

 

不做公主,找回幸福

讓人訝異的幸福感。我問兩人,婚前沒有想像過會幸福嗎?兩人異口同聲說,沒有。

陳雪追憶惡女時期:「以前生活都會白白磨損,這點我們兩個的經驗差不多。我以前也談過滿多關係,只要同居,最後一定滿悲慘的。」她強調:「悲、慘!!!就是互相束縛,到最後感情都沒有了,只會爭吵⋯⋯」她開始覺得自己婚姻不宜:「我覺得我內心不是沒有嚮往過婚姻,也許我有嚮往過,可是我覺得那是跟我無關的東西。」

婚後兩人同居,最頻繁出現的爭執是:收納。陳雪的凌亂與不拘讓早餐人苦不堪言:「要容忍生活中有些地方會是一坨一坨的⋯⋯」陳雪先說,唉我沒有收納觀啊,又想起以前因為拿不動拖把不拖地、除了洗衣服外都不做家事⋯⋯她結論:「以前我好像就公主病,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管和男生還是女生在一起,人家都會煮飯給我吃,幫我做家事,什麼東西都弄好好。」

越說越驚人:「我電腦白痴嘛,每天弄什麼東西人家就來幫我處理。那時候常常搬家,我從來沒有自己打包過東西,而且我們那個時候住在一起、分開,都是我前女友來幫我打包。前女友喔!我覺得我以前真的就是出一張嘴,然後大家都把我寵壞了。」

婚後有段時間,為了陳雪和前女友之間的拉扯兩人爭執漸烈。那時候陳雪才發覺進入一個陌生情境:「我就覺得好驚訝,她話不是很少嗎?可是她講起道理不會哄妳,也不會退讓。剛開始我是不太懂得怎麼回應,而且我會覺得滿恐怖的。就我們已經結婚了欸~怎麼辦很多事情是不能反悔的,怎麼辦?她是這麼兇的人,嗚嗚。」

陳雪畢竟在許多關係裡是被溺愛著的,起初也有點委屈:「我以前滿自我中心的,好像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會讓著我。我迷迷糊糊他們就說,啊~好可愛,但是她每次都會罵我『妳又把什麼東西忘了!』『妳又把什麼東西摔破了!』」

惡女自有早餐人來磨:「一開始就覺得,為什麼大家都覺得我那樣很可愛、妳就覺得我那樣不好?可是後來我就真的覺得說,以前戀愛可能都在享受被愛,可是我跟他在一起,是在學怎麼愛欸。」

公主走到頓悟的一日:「你看他們那麼寵我,最後還是分手了啊。所以唯有改變自己才有辦法。就是兩個人要真的相愛,可以相處,而不是一方在容忍。」習慣拿的她,開始學會給。從給予開始,許多固化的東西也開始慢慢鬆動。

融合,是擴大我自己

當早餐人走入生活,陳雪的日子被收納成規律的三餐,物有所屬。但內心最大的改變還是放下自尊:「以前我都覺得,哎呀~人很容易了解嘛,我是小說家啊!後來發現我其實非常不容易了解別人,尤其是我根本不了解她,因為我對她有太多自己的想像。」

去認識對方,陳雪才認識了自己的無能與可能。她說,結婚就是要來發現自己,並且去跟另外一個人融合:「以前我是不願意跟別人融合。現在可以這樣做,因為我覺得那對我來說不是壞的。我覺得,我們沒有失去自我——這個融合的過程,是讓我擴大自己。因為妳一定有些自己意識不到的缺點、或者是錯誤的地方。」

爭吵與碰撞中,早餐人也穿越戲劇化的殺戮場景,終於抵達陳雪封閉的內心密室,看見她狠勁無情之下的脆弱:「我不知道她是一個那麼容易受傷的人。我們以前吵架的時候,根本沒有很嚴重的事情,可是她可以把它發展成很恐怖的哲學辯論。我就會覺得說,為什麼要動用到這麼大的層次?她是小說家嗎?那個讓我很吃力。」萬箭齊發的城牆,其實環繞一個柔軟的心,那些一針見血與尖刺,都是沒有自信,「怕自己先受傷」。

學會擴大自己,才能擴大關係的空間。如今陳雪對「在一起」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人不是只有美好的時候。像我會生病,她也有很忙的時候、也有各種狀況。唯有在同居之中,才能在那些不好的時候陪伴彼此。」從前她迴避同居的悲慘,現在可以去陪伴度過:「相愛的時候應該是要可以看到對方的好跟不好,脆弱、強大、無助、甚至是悲慘的時候,妳才能在那些時候幫助或者是照顧對方。我認為那樣才是伴侶。我們畢竟是伴侶,不只是戀人。」

如果有愛,總有辦法的。譬如他們買了掃地機器人。譬如說早餐人放寬乾淨標準(她在一旁低吼:很寬!!!)。譬如說,陳雪也盡量記住「哪裡可以一坨一坨的哪裡不行」。陳雪說,我們都有在改變了吧,試著往對方更靠近。痛苦的改變是必然,她深深體悟:「如果要維持像一個人一樣的生活,那妳不要結婚。」

陳雪曾經自忖,沒有愛情、無法與人同居,我至少還是個小說家啊。如今她自省至深,或許看輕了生活:「缺乏生活能力這件事情,也許也影響我的創作,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早餐人也難得稱讚:「妳現在小說,細節變多了。」現在的陳雪,也能放下自尊聽早餐人嚴厲地修改她的創作:「因為她是為我好。如果戀人之間就只有一些甜言蜜語,我認為不容易。」

她終於明白那個讓早餐人與眾不同的特質是什麼:「戀人之間有時候難免互相諂媚,或是隱藏自己的缺點,可是我覺得她好像很力圖想要追求那個真實。」她從早餐人身上學到的是:「不要去做一個假的東西來包裝自己。我從她身上看到這個比較質樸的東西,這讓我滿吃驚的。很難說十年看一個人,她總是這樣子。」

 

婚姻這場修煉,是拆開所有虛假,再以真實的一面鎔鑄成新的生活。這場耐力賽,在第十年終於迎來禮讚;早餐人說,去年去日本玩,陳雪居然在日式民宿一間乾乾淨淨的房間裡體悟了「空寂之美」。陳雪悠悠地說,「所以我們家現在乾淨啦~我就說我也要這種空寂。」

平凡的幸福,一起奮鬥

2012 年《迷宮中的戀人》先出版,緊接著《人妻日記》面世,從痛苦混亂的迷宮轉為祥和安樂的家庭生活,陳雪與早餐人的日日家常,編年紀事講著搬家入厝等等瑣事,卻轟動拉子界。起先早餐人不是很習慣:「我都一直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是像 Open 將這樣。反正我就是她的周邊商品。」

「可是我記得那時候出《人妻日記》的時候,我們從台北到很多地方,跑了每一場。然後很多人來,真的很多人。第一次看到那麼多同志在一個場地全部出現,我覺得我有點震撼到。每一個人來的時候,就是握著妳的手,跟妳擁抱,熱淚盈眶。我就覺得我沒有做什麼,為什麼好像對你們來講意義這麼重大?」

早餐人回顧以前不太進入同運現場的自己,說其實有點自欺欺人。當年她認為無論性向,自己就是正常人,為什麼要特別去爭取?但那些坐在座談會底下的一雙雙眼睛改變了她:「現在我就覺得,如果這是正常的,就應該要去告訴別人不是嗎?」於是她也出席大遊行,發傳單。

從九〇年代中期就走入同運場景的陳雪,同樣因此萌生複雜感受。無數人和她說這本書「感動」,起先她困惑:「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他們會感動?後來就覺得,過去當然也很努力在爭取同志權益,可是我們就還只是停留在平權、希望不要被歧視。做為同志,妳很難想像妳會幸福。」她們的生活提供一種未來的可能性——「將來我也可以這樣。我也可以跟我的伴侶曬恩愛、吃早餐。我也可以去他們家,他也可以來我們家。」

平凡的幸福是什麼?奮鬥太久,有時候她們也快忘記。陳雪回憶起釋憲那一天,在密集動員好幾次後,大法官突然帶來這個好消息:「我就覺得好怪。所有人都不知道要幹嘛;好像結束了?那天我就想說,當正常人,就是這種心情嗎?」

彼時他們不知道還有鋪天蓋地的公投宣傳即將到來。到今天,陳雪認為當個同性戀,還沒有鬆懈的那一天:「我到現在還會很害怕。我會覺得說,還會不會改?我會害怕,他們怎麼可以想出那麼多,比如說公投這種事情?⋯⋯到底要到哪一天,同性婚姻才會成為真的正常,大家都一樣?」

 

 

婆婆的泡菜

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以同志身份走入公眾視野,改變了運動,也確實改變了兩人與原生家庭的關係。

早餐人出生在一個親族關係緊密的大家庭,自小父母忙碌於快餐店生意。沈默寡言的父親在她研究所時過世,留下龐大的債務及向來被寵愛著的母親:「我媽媽比較不像媽媽,她就是像個小姐。所以我小時候感覺到母愛的部分,其實是從我姑姑來的。」父親巨大卻無聲的愛、母親有點天真的樣子、親族密集的目光,讓她難以坦白女性的吸引力。直到結婚後第一年,她不多作解釋帶陳雪回家吃年夜飯,母親明知有隱情也不說破,只問,雅玲不用回她家吃飯嗎?

因為輸入「陳雪」二字,新聞裡什麼都寫盡了,陳雪一向以本名雅玲參與早餐人的家族生活。直到有次雜誌將兩人親密照放上封面,和早餐人一起長大的表哥是家族中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立刻就跑去和姑姑說,而三個姑姑迅速找來爺爺那輩的嬸婆。早餐人說的故事有點不可思議:「嬸婆是一個很洋派的人,就說,這有什麼不好,OK 啊!嬸婆很了不起。她就跟三個姑姑,都六七十歲了喔!然後就去我們家,就去跟我媽媽說這件事。」

一切在早餐人不知情的狀況下進行。有次她回家,媽媽緩緩說,陳雪呢?早餐人回憶媽媽說話的口吻:「她就說,媽媽不是不愛你,媽媽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照顧妳⋯⋯」一旁找回名字的陳雪自告奮勇,妙麗一樣手舉高高:「我會照顧她!我會照顧她!」姑姑們甚至問,要不要去美國結?怎麼沒有拍婚紗?然後第一次見到陳雪時給她紅包,歡迎她的到來。

出櫃打消了親子間的秘密與隔閡,不喜歡回家的早餐人開始規律返家,吵吵鬧鬧的陳雪也為這個家帶來活絡,她歸納:「如果我不講話,他們家人都沒有在講話。」早餐人以前和弟弟之間也無語,但陳雪開口聊小米手機,國際情勢,美金漲跌⋯⋯什麼都聊,成功收服親家。

陳雪也在打鬧裡找到新的家人。原生家庭習於疏離,她至今受惠婆婆延續到早餐人身上那種樂於分享的能量。每每接過婆婆準備的大量食物,她都很感激:「婆婆就是一個照顧者,一個非常慷慨的人。我覺得這種人生觀有影響我,讓我變得人緣比較好(笑)。」

 

 

採訪當天,即便我們帶了食物來,早餐人依然拿出朋友送的咖啡豆煮咖啡給大家喝,接連端上核桃、起司、水果(芭樂超甜)。最後一個大秘寶,是阿早媽媽手作的泡菜,盛盤上桌,獨家那股花椒香氣,飄散進生活裡的每一個角落。她們都在這個新的家庭結構裡,找到更完整的自己。

不要覺得沒有路

訪問進入尾聲,兩人一邊從罐子裡挖出更多泡菜,邊說 524 要去排隊登記。陳雪對未來想像如此:「我是鼓勵說,真的一直有想要結的同志可以 524 之後就去登記。我覺得越多人去登記,越可以促進這個法案落實。另外一個就是,希望讓同志婚姻變成生活化;越多人在臉書上秀恩愛、婚紗照、辦喜宴,可以讓很多真的在很深的櫃子的同志,不會看不到未來。」

面對公投及萌萌開啟的戰場,她決定繼續奮鬥:「二十年前我們無法想像這件事情,二十年後我們做到這裡。你要去想,做同性戀不會沒有未來;只是這也許辛苦,但這是一條可以走的路,不要覺得這是死路一條。」

如今陳雪還會收到訊息,說同性戀情太難繼續。她走過逃避與恐懼的漫漫長路,如今只信真誠:「我相信只有做自己才會有未來,只是做自己要付出代價,要承擔責任。這是一個漫長、需要有毅力去完成的事。」

「看不到未來」的狀態,每個同志多少都經歷。一旁的早餐人想起爸爸過世不久後,她曾在衣櫃角落發現未完成的遺書,「他說,不能看到婚姻大事,很遺憾。」想起那麼早離開的父親,那麼無助的自己⋯⋯早餐人語氣有點顫抖:「我是同志、我喜歡女生,好像是一件不知如何啟齒的事。好像瞞了他一個事情,也來不及告訴他⋯⋯」無法想像同婚的年代,她不知所措:「即便跟父親表白自己是同志,還是會讓父親遺憾,心裡覺得很抱歉。」

幸好未來不是只有絕望:「現在就可以跟父親說,我要結婚了。」

接下來的日子依然有苦有悲;生活可能凌亂不堪,更多的惡意可能襲來⋯⋯但早餐人如今已經夠強大,她迅速穩定下來,平靜期許。一如婚禮只是一個開始,524 可能對台灣來說也都是一個開始。在這個時節:「好好珍惜自己,愛護自己,你們都不孤單。我們大家就是一起努力的走下去。」

危難與憂傷,我們都要好好的,一起往更好的方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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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典藏者,自由的推動者,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如果社會需要,就能經營下去。」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993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993 Fri, 17 May 2019 17:18:09 +0800

你計算過,自己一年拍了多少張照片嗎?

Lightbox 告訴你,台灣人平均一年拍三千張照片。

在手機化身相機的時代,拍照幾乎取代言語,成為表達的重要工具。長期致力於攝影資源典藏的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在上週舉辦了新館的開幕茶會,也見證了影像在這個時代的重要性。秉持著「Free to all」的非營利精神,Lightbox 以分享台灣攝影資源為起心動念,蒐集豐富的攝影資源讓民眾免費共享,其中包含許多具歷史意義、絕版、珍稀的書籍。同時透過主題書展、座談會等方式,讓經典的攝影作品不斷與變動的新時代對話。現在 Lightbox 是全台灣攝影藏書最豐碩的地方。為了讓自由的影像對話擴及更多人,他們選擇負債而行、擴大空間、升級軟硬體服務。非營利之路道阻且長,他們不僅不離不棄地維護這塊文化園地,更希望透過這些資源,提升民眾的影像識讀。

這次 BIOS monthly 在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的遷居開幕現場訪問了創辦人之一,人稱阿定的曹良賓先生。從甫結束的記者會舞台走下來,阿定深呼吸、調整好情緒,準備好要與我們分享 Lightbox 這條路未來的發展方向;也在新居落成之際,回首來時路的艱難與美麗。

Q、這次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搬遷到規模更大的新環境,算是經營上的一個里程碑。在未來 Lightbox 有什麼樣的計畫或發展的方向嗎?

我覺得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點:回應真實需求、跨領域合作。

回應真實需求的部分,過去以來,我們一直有自己的步調、有自己想做的計畫;但現在我們要去瞭解,一般民眾的需求是什麼?有時候我們辦的活動沒有人來,會讓我們反思,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外,也要兼顧社群想知道的內容;在未來我們可能會做一些問卷調查,瞭解一般人想知道什麼,可能是生活攝影方面的問題:天空怎麼拍比較藍?男女朋友怎麼拍比較好看?拍出來都是黑色的剪影該怎麼辦?另外一個例子是家裡如果有老照片,要怎麼掃描、數位翻拍?因為老照片如果不趕快做修復,會變得越來越淡。我們之後會有 Office Hour,提供他們這方面的解答。這可能是他們需要的。

第二就是透過跨領域合作,做到更多樣化的產出。譬如我們希望跟 g0v 這樣的社群合作:他們是以資訊開放透明化為目標的一個平台,而我們圖書館比較像實體資料的開放;在我們這邊,有些書的書齡已經超過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了,有數位化的迫切性。如果不這麼做,那些東西很可能會不見,這會是文化資產的損失。既然他們懂網路資料開放,我們懂攝影、懂得資源保存的迫切性,那就可以一起合作。

或者像去年,我們舉辦了一場關於日本攝影社群一樁 #MeToo 事件 的討論會。之所以想要舉辦,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受日本的影響很大,但當社群上發生這樣的事,卻沒有人公開的線下空間可以談論這件事。於是我們舉辦一個討論會——不是為了探究誰對誰錯,而是將事件當成一個背景,共同思考:當攝影師侵犯了模特兒,他的作品還應該被視為藝術嗎?作品跟藝術之間要如何區隔界定?⋯⋯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們希望做的是這種討論,朝著這個方向,跟不同的公民團體或社群,有一些跨領域的合作。

Q、創辦 Lightbox 至今,有沒有遇過比較印象深刻的實質迴響?

我記得在剛創立的時候,有位就讀台藝大研究所的學生來參觀,很喜歡我們的理念。然後他跟我們說,他的論文要做 Lightbox。我說,What?你,確,定?我們才剛成立耶!會擔心他這樣畢不了業。但他就是一個很熱情的年輕朋友。最後他真的做了,我們這邊也有收藏他的論文。這是其中一個案例。

另外也有很多讓我印象深刻的海外交流。我們所做的攝影圖書館,甚至在日本、韓國都非常罕見,他們很驚訝於我們的營運方式:「這樣真的活得下去嗎?」而我們的案例,也啟發了一些香港澳門的朋友開始做這樣的事。或許沒有很大的藝術自由,但憑藉群眾的力量,相信他們還是可能成功的。

「這樣的計畫,考驗的其實是社會大眾對藝術文化的關注程度。而我們想,如果是對社群有意義的事情,應該就能夠經營下去。雖然很困難,但不是不可能。」

這次走進 Lightbox,BIOS monthly 看見團隊夥伴規劃了一系列軟硬體服務的提升:除原有藏書區、閱讀區,增設半戶外交流空間,讓大家輕鬆地與同好交流、討論攝影,隱然將「真人圖書館」的概念含納其中;另有規劃完整的主題書展區,將經典攝影書重新介紹給讀者,編輯到訪當日,架上陳列的是「不顧北京反對:轉型正義小書展」。

軟體方面,Lightbox 團隊規劃與各級學校合作,補充現階段影像教育的不足。此外,透過定期舉辦「攝影 Office Hour(諮詢時間)」,團隊也希望盡可能解答民眾各方面的攝影疑問。

雖然新館落成,但阿定透露,自己為了籌措裝修經費所欠下的兩百萬元,至今尚未清償。事實上,Lightbox 攝影圖書室自開幕以來,以「共構、共享」為核心精神,圖書室藏書由 300 多位捐書人捐贈,營運經費亦來自民眾捐款與政府補助。因應這次的新館裝修,Lightbox 團隊在二月中發起群眾集資計畫,雖然獲得民眾踴躍參與,但仍只募到四百萬元裝修費的一半。孕育台灣人的攝影之家,你也能一同參與。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透過空間共享資源與知識,讓更多重要的議題深究、年輕的夢在這裡發生。

【募資計畫】

非營利的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需要您的募款贊助,讓他們提供更好的資源與服務。若你(妳)認同 Lightbox 的經營理念,歡迎到募資網站上瞭解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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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廟,市,人:波隆那插畫展畫家筆下的台灣風土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2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992 Fri, 17 May 2019 16:16:21 +0800

張哲銘的作品曾入選義大利波隆那插畫展,他的創作計畫「台灣在地畫卷」以大型長軸式畫卷鋪展出台灣民生風情,以絹布為底,墨、水彩、壓克力媒材繪製。其一二為《菜市》與《夜市》,出身羅東的他,領受著這座山城的純真與繁麗,也通過兩卷的繪製延展了土地的黏性,讓人們可以透過眼觀、感受站在市內的風景。

畫卷的閱讀有兩面,第一面為繪本式的故事翻閱,像是行經羅東市內的道路,沿著一段走入景深的軸線,對焦進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第二面則是所有故事剖面的總和,拉開畫卷一覽燦麗的大觀園。

《菜市》從市場外圍說起,遠山的廟宇與農人在市場外作息,阿婆的鐵馬帶著觀者視線移動進市場,精神奕奕的早市開始出現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一樓賣菜二樓剛起床的庶民風景、市場內驚險的人群閃躲,都體現了台灣「菜市仔」特殊的情誼,雖是陌生人,但也會一起挑菜喊價、或是與鄰販對罵後隨即和好。本地限定的魚貨水果,吹著嗩吶的小丑與歌仔戲班的貨車琳琅走過,托缽的僧侶靜定佇立於鼎沸人群,雜亂中增生一股禪意。

在翻閱時跟隨街景改變感受時間的流動與流逝,畫筆與文字間,讓人感覺那位坐低仰望人群的畫家心中有神,他總是先看到廟宇、看到山巒間的神祇才走進眾生所在的市內。

《夜市》的氛圍不若《菜市》奔忙,語感與畫風都更慵懶逸散,像是引領讀者悠哉欣賞人間的繁華。燒酒螺、甘草芭樂、大腸包小腸,童年晒夜市跟隨盛美的飲食文化,走在夜市裡東張西望就很快樂。夜晚色澤迷人,暖橘燈光烘照著行人,畫家看人的姿勢細膩,有老伯疼痛拱著腰看水果、小孩蹬腳選糖葫蘆的口味、騎士因為停車格面紅耳赤、剛打完籃球的球隊推擠笑鬧走在路上,逛街也逛人,那樣的人間百態,正是「市」的滋味。

長大後擁擠的經驗似乎僅剩每天通勤擠捷運,翻閱《菜市》與《夜市》,溫習台灣特有的人情互動,小貪小惡中也有可愛之處,你會發現人很難相處,可也終究是人的善意,安撫了這個島嶼的不安。市場裡人們步履不問目的,只是隨興走過街道,好好採買,好好生活。

|BIOS 評鑑|
美術設計 ✭✭✭
插畫創作 ✭✭✭
溫馨療癒 ✭✭✭

 

《菜市》/《夜市》

    
作者:張哲銘
出版者:步步出版
出版日期:20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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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穿失落,陳雪寫作與成家的茁壯:和傷害一起長成被疼愛的人|封面故事 2019・輯二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86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986 Mon, 13 May 2019 13:54:49 +0800

嬌小的女孩站在講台上比手畫腳說著故事,她揮舞的袖口髒得發亮,每個禮拜的說話課,被老師分配到邊緣人梅花座的副班長終於可以站在眾人中心,編造一則則離奇迷人的故事。

這是她童年中少數的魔幻時間。因父母欠債,小鎮裡雜貨店的老闆娘不願意賣東西給女孩(即便他們家並沒有欠雜貨店錢),她到同學家寫功課,同學的母親告訴孩子:「不要跟那種沒有爸爸媽媽的人在一起」,接著把她趕出家門。同學霸凌她,就連學校的老師,也以弱智殘疾、單親貧窮為單位安置好了她的位置。

陳雪反覆在她的小說裡書寫貧窮的記憶:《橋上的孩子》在車上與市場顛沛流離,長姐尚未學會孩子的語言就開始學叫賣,《附魔者》裡跨越城鄉與階級的愛情,因貧窮與疾病逃離家庭的《陳春天》⋯⋯重複取材擦拭,那段記憶還是髒得發亮:「媽媽不在家那時候,沒有人打理你⋯⋯也不知道要帶手帕,流鼻涕的時候把它擦在袖子上,我就會被同學笑。」

在被排擠的童年光陰,陳雪為自己脫身:「我發現,我講故事的時候,他們會聽我說話。國小我還很天才喔,我會用檯燈把投影片打到牆上,隔壁鄰居來我們家聽我講電影,因為常常要顧店嘛,我在這樣的幻想裡得到自由,發現了創造的神奇。」

嬌小個子的陳雪長大了,她擅長幻想的特質也使她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說故事的人。

移動中寫作的身體

當時陳雪一家就住在小小的閣樓裡,一樓是賣衣服的店面,房子只是叫賣與睡覺的地方,從此模糊「家」這個場所。從不一起過節吃年夜飯,甚至不聊天的一家人,她最深刻的家庭面目,是父母在市場裡叫賣的身影,而顧店的她時常拿著一個本子,在上面書寫。

「其實我到哪裡都能寫作。」陳雪想起自己還能大量手寫的時候,每當需要藉由文字逃跑,她在賣衣服的攤子上寫,在任何一個路邊寫。

長大後有段時間,陳雪與女友在家中做手錶生意,又開始被錢追著跑的日子。

「她每天都在修理手錶、換電池,或者幫電子錶校對時間,我則是在整理帳單、開發票、把支票整理好匯入帳本,剩餘的時間,也是在調整電子錶,後來的時光裡,夜裡的惡夢時常有這種畫面,一箱箱的電子錶,成人錶兒童錶都有,每晚一調整就是幾百支,手指握著尖鑿刺進調整孔,再操作按鍵逐一校對,因為數量太龐大,動作得飛快才行。」——《像我這樣的一個拉子》

那時陳雪很喜歡每週去看精神科的時間,只有如此能逃離圍困她的生存。因為病症,她被允許每天多一兩個小時去寫作,陳雪就窩在堆滿手錶的客廳裡,瘋也似地寫。

陳雪的書寫也猶如脫序的鐘錶,經過解離、重製,折返痛苦現場。時間於她如夢,她在細微的動作裡不斷修整自己,打散了年份、星期、日月、鐘點,陳雪也終於能校對自己與現實世界的時差。

 

「小時候沒有自己的空間,等到大學我自己租一個房子,其實一直嚮往有自己的空間,這個房間要可以住也可以寫作,像是我小小的家。」寫作的空間在戀愛變形與重組的路上、一次次遷徙,卻也愈趨堅定。「不同階段跟不同人戀愛相處,我逐漸發現我好像沒辦法跟別人同居,我一直想要有一個只屬於我的空間,作品也常出現這樣的狀態,在一個很孤絕的小房子裡寫作,跟外界隔絕,那裡很安全,也很孤獨,一直到寫《摩天大樓》。」

在摩天大樓坐定,整整九年的時間,她在這寫了四本書。陳雪說,再來,就是這間屋子了。她環視與早餐人的居所,這個誕生了她八本創作、也撫育她成為一個新人的地方。

以前寫作,陳雪喜歡在只有自己的地方:「現在我不喜歡關在房間裡,我喜歡開闊的空間。寫作時就算早餐人在這邊弄東西,我都不會受到影響,我覺得我變成一個沒那麼封閉的人,更渴望一個開闊的空間、可以看到外面陽台,更想要親近外面。」

陳雪導覽員一般跟我們介紹家的構造,那位是廚餘處理機、這位是掃地機器人、沙發是阿早耍廢區、陽台有專門養肉科植物的可愛動物區。客廳這裡一張是她的書桌,一張是早餐人的,她寫作時,早餐人就煮飯、看稿子(陳雪的)、看劇,即使不說話,也能過上半個天。從自己的房間到兩人的空間,「有點像是,你一直想要有自我,等到你的自我已經得到滿足,你就會渴望跟別人溝通。」

靜默的語言

陳雪年輕時不諳溝通,戀人說過,她不太會講正常人的話,太長時間浸淫在小說裡,又或者沒有家庭對話的根基,於是她的現實也很虛構。

《台妹時光》裡紀錄陳雪成為一群工人的嫂子,年長的戀人不善言語,靜默如此,於是用肉體試探對方。她自稱經常談「奇奇怪怪」的戀愛、總是喜歡背景文化懸殊之人,日久也失去溝通能力,越過言語,她以性愛觸摸精神,《惡女書》、《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無人知曉的我》也不乏對死慾的描寫。

 

「他完全可能在做愛之後立刻殺了她。她赫然想起這個。突然地到達了高潮。」——陳雪,字母會《J:賭局》

「我寫過一些這樣的女人都像我年輕時的生活狀態,女主角都是在探索性跟情慾的邊際、用自己的身體在實驗,想要追求一種危險,情慾跟危險是一線之隔,高潮跟死亡也是一線之隔⋯⋯」陳雪吞吞口水:「我好久沒談這種主題了。」

她笑完繼續:「我想寫的是,有人是會把自己的生命放在非常危險的境地,其實,妳想感受的是愛,儘管看起來並不像愛,旁人看妳像投入一股恐怖的力量。」她曾經每天在顫巍巍裡生活,無論愛情性慾,持續越過自己的極限,又像被什麼逼退一樣,來到盡頭。「有一階段,我覺得愛是在未知之中,但妳一直想要去追求未知,就會接近危險。比如我寫那種完全不可能有發展性的一夜情、《台妹時光》裡的 L ,都是身份背景語言文化完全不可溝通的戀愛。」

陳雪看回去,年輕時缺乏可溝通的戀愛經驗,其實是自己棄絕溝通,所以一直追求反向的、除卻語言的戀愛方式。

無語也源自家庭經驗的缺乏。從前與家人一起賣衣服,她的小說和不可告人的戀愛也無從訴說。後來她去做手錶的戀人家裡吃飯,看普通一家子打麻將發現:「我都覺得我好像在看電影,我要學著怎麼跟人家聊天,比如說這個東西很好吃。我只是模仿一般人在講話,可是我沒有在那個狀態裡。大家坐在那裡看肥皂劇、話家常啊,我年輕時覺得那樣很庸俗,其實那只是普通人在過的生活,是因為我活在小說裡。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都是有愛的。」

現在陳雪與早餐人的相處也是如此,吃飯鬥嘴、家常閒談、分享剛剛在市場買的青菜有多便宜,家原來是一個不貪心過日子的地方。「你剛剛說《台妹時光》裡的 L,我在很多小說裡寫過這個人。我年輕時並不曉得,那樣也是一種愛。兩個人相對無語坐在那,靜靜的。」終於發現這樣也是愛、沈默陪伴長過怦然一瞬,還是因為早餐人:

「我想我就是喜歡這樣子的人。」

重返傷痛現場,看穿那個失落

陳雪追溯戀愛,不可避免提到童年家的失能,她戀慕年長男性,寫作中不斷重述母親離家的經歷,「看起來是重複,實際上它是一再的努力,因為這個主題沒有被完成,寫《橋上的孩子》好像已經把過去的自己處理了一部份,但寫《陳春天》發現還有一部份,這個問題是要持續挖掘的,那個重複其實是一種持續,對問題有不懈的努力去追問到底。」

陳雪是比想像中還要堅銳強壯的人。「我與年長男性交往的時候,就很清楚意識到我有那種戀父情結,我同時也有戀母情結,因為我小時候幾乎沒有跟父母好好在一起的經驗。」她寫過「木先生」與「阿飛」都是生命史裡黑暗的巢穴:

「我內在還是半個孩子,當他伸手探向我,讓他為我拆掉那一整層覆蓋著記憶的硬殼,我頭也不回地奔向一個不可能幸福快樂的愛情,親愛的,你瞧我的手還在抖著呢。」——〈必然的重逢〉

「現在我覺得好多了,因為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再有父愛了。」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陳雪在字母會的創作裡也依然出現著尋找母親而迷路的場景:

「她想起這座酒店的電梯,大廳入乘處有四座電梯,她總記不得從不同方位電梯出來距離房門的方向就會改變,於是總在電梯與走道間迷路。」——陳雪,字母會《E:事件》

「那個年少失落的時光,在生命裡一直存在,妳想透過一些形式來挽回,用小說的角度說,那是一個拯救母親的主題,想要拯救母親,妳覺得妳的母親在受苦。」陳雪談到靠近核心的傷害,不由自主會從「我」換成「妳」,像是小說裡在酒店電梯迷路的那個孩子,拯救母親的路上,也等待被贖回。失落的成長記憶是兩面座落的四個電梯間,像照著哈哈鏡,顯影出長大複雜的面目。

「我們這個社會對家庭的想法總是很童話式牧歌式的,家庭就該是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爸爸看報紙媽媽做菜,但事實是,大部分的家庭都充滿了變動與凶險。」陳雪寫創作中寫母親離開家庭後的模樣,也是想為女性脫身:「我用反差很大的方式去書寫母親,其實我也想寫大部分的人對家庭裡的母親有一個刻板印象,覺得母親是神聖完美的照顧者,可是真實的人生,母親也有她的秘密,我作品也想凸顯這個兩面性——一個母親有她人生的責任,也有她背負的代價。」

「妳想怎麼樣去抵達那個失落的地點呢?在小說不同階段,不斷不斷的透過各種不同形式去寫。但它已經過去了,妳一直帶著想要挽救的心情是無用的。」她又轉換了主語:

「我現在有能力更成熟的想,要去看穿那個失落。」

成人與成家,超越和解的成長

陳雪曾經在《台妹時光》寫母親回到台中後,重返與他們一口子的生活,廚藝不佳的母親煮了一鍋排骨湯、父親在一旁提醒要加鹽,那是我見過陳雪寫原生家庭最溫暖的片段。寫作彼時是 2014 年,她已經認識早餐人,正要變得溫暖。

陳雪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與婆家:「早餐人的媽媽幫助我滿多,她是非常有母愛的媽媽,長得很漂亮很會做菜非常體貼又大方她媽媽對我非常好!」說到快樂的事時,她把標點符號都丟掉了。

早餐人的家庭,帶給陳雪成長中渴望的愛,在年復一年的家庭儀式裡建立起自己,婆家喜歡過節拜拜,每次煮好吃的給她們加菜:「母愛已經超載,終於被愛到一個程度,嗯好可以了,原來被愛就是這樣。」

她明白了自己也是個被愛的好孩子,而不只是為家庭賺錢照顧弟妹的功能性存在。「妳沒當過小孩,在很小的時候就是一個大人。我那天看了一句話說,沒有儀式感的家庭小孩子不會幸福,我覺得這句話很對。」陳雪老家的春聯,一只貼了二十年,在風雨下蒼白老去。「我發現有些儀式,初一十五跟節慶拜拜什麼的,不是我過往想像的禮教束縛,家庭有儀式確實會帶給人安定。」

「有了自己的家,也讓我意識到自己是個成人了,跟早餐人在一起後,負起家的責任,不是只有一個人生活,想到妳有伴侶、一起面對生老病死,不能只貪圖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對父母生病、身邊的人需要妳這樣外在的問題開始有責任感,我想這就是成人了吧。」

陳雪的爸媽退休以後,弟弟生了小孩,爸爸得了癌症,這些東西使她慢慢放下自己的執著,他們重新練習做一家人。她回到台中,帶全家人去吃飯、泡湯,「以前我們家只有活下來最重要,現在終於可以好好坐下來一起吃飯了。」

「我已經不再遙想過往,我想好好的,就在這個時候去愛。」成人不是壞事,如果沒有反覆追問生命裡的失落,她們也不會走到這裡,成為嶄新的人。陳雪輕撫裂痕,寬心許多:「那已經超越和解,成為一種成長。」

都是早餐的功勞

幾度詢問陳雪的轉變,她每每答覆:「就是跟早餐人在一起的時候呀。」

她對家庭的切身經驗,起因於與早餐人同居、十年前在花蓮締結婚姻關係,直至前兩年陳雪生了一場大病,兩人也到了要一起經生老病死的年歲,無論寫作或生活,她都在與早餐人的相處中拾獲「如何給予」。

人們對早雪 CP 最深的記憶多為《人妻日記》與《戀愛課》,2011 年陳雪開始使用臉書,在臉書公佈兩年前的婚訊,開始了柴米油鹽的札記。「跟早餐人在一起後,我經歷從戀愛到相伴的問題,就用寫作的方式去整理,才會有了這些散文,因為走到這裡,你不能簡單用『個性不合』去囊括一切。」

寫《戀愛課》時,陳雪沒有安全感,看著與早餐人一起上料理課的女孩子,她多希望自己也是善於料理與生活的女孩子;《千瘡百孔的戀人》則是因為動了兩次手術,生命與身體都到了需要好好修補的階段,反思創傷出現的意義,到《當我成為我們》,不再懷疑會不會分開。

成家路上並不容易,2009 年結婚後,2010 年是早雪第一次同居,三個月後她又跑回中和,「我覺得我有親密恐懼症。那時候生病很嚴重,我有自體免疫病,全身整天都在痛,又有憂鬱症,所以我就像老人一樣搬回自己的套房,感覺在熟悉的環境才安全。」逃避天性使然,陳雪再一次冷處理伴侶生活中的難適。

經過一年多,陳雪發現幾乎所有時間都住在早餐人家,她先是自主找了房子,早餐人就這樣被再次誘拐進去。重返同居,是懂了安穩:「當時她自己租的房子有廚房,她每天早餐煮東西,我們假日一起去買菜,過著日常的生活,讓我覺得,住在一起,好像是可行的事喔。」原來是吃了人家那麼多頓早餐,乾脆加倍奉還了。

一頓又一頓早餐,暖活了她的胃,也軟化銳利的角。非要說她當然更喜歡現在的自己,但過去的時間也很珍貴:「以前內心有很多不安和痛苦,與家人、世界與自己的關係都不和諧,雖然好像談很多戀愛,但很長期的不快樂,但,那也是真正的我,從我的出身、成長,必然會導致那樣的我。」

她是倚靠寫作活過來的:「我是很小就故障壞掉的孩子,很努力寫作、或掙扎的在都市裡生存、慢慢變成專業作家,我很珍惜那個時候的努力,方法也許並不正確,但那也是我唯一會的方法。」

和早餐人同居後,陳雪誕生了兩本不再是半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摩天大樓》與《無父之城》(尚未出版),這些小說寫城鎮裡各式的人,陳雪從內掘型的作家、打開通往外在的道路,「這也跟臉書有關,我們臉書有很多粉絲,一年辦五場以上的簽書會,會接觸很多讀者,我不再是那種孤癖作家,我跟讀者拍照聊天,變成一個會去觀察別人,而且對別人發生的事非常感興趣的作家,它也表現在我的小說裡。」包含這幾年與字母會的寫作計劃,往他人更近一步,卸下防衛,陳雪更希望做個有能力去給予的人。

 

以前那種「小說只是我一個人的事」的不凡感加入了觀看眾生的柔軟目光。「我有強烈想傳達給別人的那種慾望,這跟我學習溝通、開始喜歡跟別人溝通有關。像我們兩個這麼孤癖的人在一起,其實都有在學怎麼與人相處、看到對方。人是獨一無二的個體,但不是孤島。」

陳雪又露出女孩才有的無邪、歪著頭說:「說真的,我真的沒想過我有一天會過著這麼 peace 的生活,那時候我總是處在長期的精神痛苦,現在身體雖然老了,但整個人常常都在滿快樂的狀態。」

落實的愛

戀愛褪色,伴侶如他們,愛更多在落實:「現在我長篇寫完,早餐人每天幫我看稿子指正我,她以前做了很久的編輯,品味非常好。以前我一定會爆炸,因為作家都會有一種臉皮薄的驕傲,後來她跟我說,她不是在否定我的人格,我就想說,對啊,她只是幫我校對,她會因為那個錯字而離開我嗎?不會啊。現在我已經可以很虛心接受她的批評,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改善。」

關係裡對責難的畏懼,都是不安全感:「像以前我穿衣服比較驚世駭俗,因為我們生長環境不一樣,我是在菜市場長大的小孩,她喜歡樸素的東西。剛開始我就覺得⋯⋯對啦妳就是只喜歡無印良品,我怕她喜歡的女生都是那種無印良品走出來的女生,可我就不是。」

陳雪問過:「妳到底有沒有喜歡我啊!」

早餐人回答:「我如果沒有喜歡你,我為什麼每天做早餐給妳吃?」

喜歡是不必檢查的,現在的陳雪,非常信任嚴厲的對她說著「這個句子太粗了吧、妳這個句子 OK 嗎?」的早餐人。「以前我很花也不安定,所有人都怕我離開,但早餐人很勇敢,我需要一個能夠點醒我的人。」

比起陳雪的好動,早餐人是一個相對沈默的人,但她的溫柔,或許更加巨大。陳雪在《像我這樣一個拉子》寫過自己與前任女友小樹之間病態的關係,當時她們兩個人都有嚴重的精神疾病,2003 年離開小樹的陳雪遇見了早餐人,這是她們第一次戀愛:「當時我跟早餐人在一起,我們在床鋪上說著話,我前女友還有我家的鑰匙,她突然跑來,把衣服脫掉,跳到床上來,我簡直要發瘋了,我那時候很不好,之前又被她打。但是我看見早餐人,抱著她,撫摸著她的背說:『沒事了,沒事了』。」

「跟早餐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在學這件事,為什麼這個時候,她有能力去抱著別人?」

陳雪的愛無能,來自童年擔負照顧者角色,導致長大後畏懼責任,一看到別人不好,就會轉換成自己的功課。她哭點高,一看到別人哭就全身僵硬,陳雪形容自己有某部分情緒被切斷,許多前任都說過她冷漠殘酷。

「我們的貓死掉的那個晚上,我吃了安眠藥就躲去房間,因為我害怕生離死別,可是她就這樣一直抱著貓,拍拍安慰牠,我看著真的好感動,我就只是會講話而已,我無法做到她這樣,她真的是一個很有愛的能力的人。」

陳雪漸悟過去情人經常責備她的「冷漠」其實是害怕責任:「早餐人會提醒我,吵架的時候我常常沒有人性,是因為我害怕同理他人而陷自己於不幸。」而早餐人能夠給予陳雪的,就是以相伴說明,不用害怕了,我們會一起承擔的。

好好寫字,好好生活

2003 年的相愛,因為當時的不夠成熟而分開,再次相遇,陳雪就傳簡訊求婚了。「我跟早餐人重逢時,是我最不好的時候,我很落魄,生病,被劈腿,胖胖的,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也沒以前那麼辣,有點老了,我發現,她愛我的都不是別人形容我的那些特質,而是我很本然的東西。」

那樣的本然是,經歷了這麼多,童年與年少的傷害過境,痕跡留在小說裡,陳雪依然保有她的天真無邪,保有她的生命力。

生活裡他們都有自己不同的週期,有時憂鬱,有時疾病,有時耍廢。「我是外在環境造成的憂鬱,但早餐人是體質的憂鬱,像我就是很容易燃燒、整天興致高昂的人,她雖然常常罵我躁動,但我想她這麼虛無的人,應該就是喜歡我這種蹦蹦跳跳的吧。」

「清晨裡/我想著你現在在做什麼呢/在橋的另一端睡著的你其實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我的身邊」——《橋上的孩子》

這是《橋上的孩子》裡早餐人寫給陳雪的封信,字裡懷抱著深沈寬愛。問陳雪是不是喜歡那種在文學或閱讀上與她相知相遇的感受?

她爽快回答:「沒有欸我只是覺得她長得很好看。」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編輯,我因為她很好看就喜歡她了!她為什麼喜歡我啊?我不曉得,不過那時候就發現她品味很好,文筆很好,也可以靜下心裡好好跟妳討論很多東西。」陳雪露出了一種撿到寶的表情。

陳雪曾經在她的小說裡一次又一次的逃離家庭,如今,她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家了。

早雪家的書櫃,裝的都是他們愛看的書,《阿飛正傳》的海報高高掛著,在這樣一間屋子裡,掃地機器人、廚餘處理機共同守護家庭的和平。

天黑了,陳雪在看韓劇的時候,看日劇的早餐人會回頭說:「太太,妳那裡是不是發生兇殺案了,好恐怖啊。」或者他們會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網球賽。

晚上是不寫字的,說要好好控管自己的生活,就像她現在非常珍愛自己的身體、勤練瑜伽、飲食均衡,晚上寫字或看書,都會讓她失眠,「天黑不工作,我會嚴格執行,畢竟,要寫久一點。」

一天又好好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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