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Mon, 11 Dec 2017 15:44:48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當恐懼讓人遺忘:走進受刑場域,「不可說」的傷痛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389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389 Fri, 08 Dec 2017 15:53:55 +0800

1949 年 2 月 28 日之後超過四十年,台灣被「不可說」的氛圍籠罩著;絕大多數的島民在白色恐怖下噤聲,不要多管、不要多問,不要多說,恐懼讓人選擇遺忘。這段曾拒絕被人們提起的過去,即使開始出現在課本裡,但還是很難具體想像:那時候的台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12 月 10 日,只要來一趟景美人權文化園區,這裡有人,願意細細地把那段差一點消失的故事說給你聽。

選在這一天,是因為這是聯合國大會訂定的「世界人權日」。諷刺的是,1948 年,二二八事件的前一年,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摧殘蹂躪,聯合國才通過了《世界人權宣言》,宣告一個「免除於恐懼和匱乏」時代的來臨。

「鑑於對人前的無視和侮蔑已發展為野蠻暴行,這些暴行玷污了人類的良心,而一個人人享有言論和信仰自由並免於恐懼與匱乏的世界的來臨,已被宣布為普通人民的最高願望⋯⋯因此現在,大會發佈這一世界人權宣言,作為所有人民和所有國家努力實現的共同標準。」——《世界人權宣言》序言

而選在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是因為這秀朗橋下曾是一塊營區,在戒嚴時期是警總軍法處和國防部軍法局,關押與審訊政治犯。現在,營區成為人權文化園區,曾經抹滅的歷史在此被重建,讓每一個走訪的人,都能從中見證傷痕、思索未來。

Photo by 李季霖: CC BY-SA 2.0
Photo by 李季霖: CC BY-SA 2.0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以了解「人權」「多元」和「世代對話」為主軸,規劃了 2017 世界人權日系列活動,邀請大家走進園區,和不同世代的人交流,了解自己所來何處,認識那段台灣曾經走過的歷史記憶。唯有傾聽、對話和想像,才能體會人權之重要,珍惜民主的不易。

如果從來沒到過景美人權文化園區,推薦報名由政治受難者搭配專業導覽者的「園區導覽團」,親身走過涉及江南案的汪希苓被軟禁的區域、放風區、關押房、會面室,在歷史的現場聆聽歷史,更能感同身受。

在園區內,拘役室將上演行動劇《等著》,重現獄中人的等待,等待自由、等待尊嚴、等待明日的陽光,而獄外的親人一樣在等,等著會面、等著探望、等著他們平安的歸來。而許雁婷的聲音裝置《回》和鄭皓的《羅林史東》獨舞,則運用不同的敘事媒介,讓你感受關押時的恐懼、無奈和絕望。踏出樓房,走到籃球場,豬頭皮、張睿銓可能正唱著當時被禁止傳頌的歌。風格各異的黃大旺、楊秀卿、王榆鈞,也都輪番駐唱。

除了透過視覺和聽覺感官,感受禁錮的歷史,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更期待能開啟更多的對話,因而安排了「主題講座」和「跨世代交流」的活動。主題講座分為三部分,首先由朱家安及苗博雅針對「人權與自由主義」進行討論;湯舒雯和簡莉穎談談對白色恐怖時代文學和情景的理解;最後則請朱宥勳和鄭清鴻分享二二八時期常遇到的「國語」「母語」推廣和歧異。

跨世代交流的設計十分巧妙,每場都請到政治受難者及長期關注人權議題的「老、中、青」三代同座主講,包含湯舒雯及共生音樂節發起人藍士博,與受難者進行對談。這一次,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期待能將議題擴及青年學子,事前進行許多校園宣傳,鼓勵老師帶領學生事前提出疑問和想法,當天到現場進行交流,真正做到傾聽和對話。

一個有意思的小細節,或許是此次的抽獎機制:每場活動都會抽選參加者,贈送 2018 年 5 月「綠島人權藝術季」台東綠島來回船票一張,讓得獎者可以踏上綠島土地,認識政治犯被送往綠島囚禁的歷史。無論是在景美還是綠島,看見、聆聽、談論、對話,或許真的有其必要,當我們能夠坦誠面對歷史,才有機會坦然的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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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地下布魯克林》:一個偉大的城市,不能沒有 Live House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86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86 Fri, 08 Dec 2017 13:55:14 +0800

[ 文|陳玠安 ]

「每個偉大的城市,都該有 Death By Audio 這樣的地方,如果你的城市還沒有,是該著手開始了。」

2000 年後,一批批來自布魯克林的樂團,用新潮與融合的音樂,震盪了全世界的樂評與聽眾。這批樂團象徵了新穎的聲響實驗,後龐克與迷幻電子,各形各色,創新度極高。如果說西雅圖造就了 Grunge,曼徹斯特造就英倫搖滾,格拉斯哥是噪音迷幻聖地,回望近年,要說哪些城市帶給我們最棒的獨立創作,布魯克林,絕對是一個指標。甚至不能概略的說「紐約」,必須指名「布魯克林」,才能真正找出珍奇異獸所來的原地。A Place To Bury Strangers、Future Islands、Grooms、Ty Segall、Dirty Projectors⋯⋯這些樂團未必來自布魯克林,卻都在此城發跡。

無風不起浪,要說什麼事情導致了布魯克林站上焦點,不得不提本片主角 Death By Audio。然而,只一個「場地」,豈能有如此巨大能量?Death By Audio(以下簡稱 DBA)不只是一個展演空間,它更是類似公社的音樂倉庫,是一個「場景」,它的故事與脈絡,是真正連結起這股音樂勢力的原因。

作為演出空間,DBA 僅能容納一百餘人,直到歇業當晚的演出,入場費依然是十元美金。十元美金,能看到最棒的一線樂團連番上陣,豈止夢幻,根本烏托邦。DBA 最初是效果器製造商,沒有生產線,不量產,每個效果器都手工製造。當成員們進駐了位在威廉斯堡(Williamsburg)的倉庫後,為了籌錢營建空間,開始舉辦演出。他們將這個空間打造成 DIY 的樂園:練團室,更優秀的展演場所,製造效果器的工廠,甚至是公寓與交誼廳⋯⋯僅僅兩層樓,卻幾乎囊括了獨立音樂人的所有美夢。作為 DBA 的人,你能夠看演出,上台演出,住在這裡,跟各形色喜歡音樂的人瞎扯聊,很自由,很混亂,很人民公社;比起政治與企圖,DBA 其實很單純,他們只是一群嚮往擁有自己空間的音樂人,在這原本近乎廢墟的倉庫,發展出關於音樂的一切。

從影片一開始,我們就知道,DBA 是一個「理論上」不太合法的空間。僅僅是跟房東有了默契:給我們一個廢倉庫,DBA 不找麻煩,自給自足,唯一的條件是,吵鬧得無法無天也請不要插手。即使只能容納一百餘人,DBA 的每一場演出都爆滿,照台灣的「消防容納流量」管制來看,很難說這是沒有安全疑慮的場地。我們也不斷看到因施工,致天花板掉下來,積水等問題⋯⋯但 DBA 聲名遠播,一如前述,他不是「場地」,他是「場景」。用法律或者營利的方式,去看待文化場景,其實很容易產生誤解,但絕對不該是無解。

要誕生一個場景多麼困難,要毀掉它,何其容易。DBA 也遭遇了這樣的悲劇;更諷刺的是,打倒他們的不是政府,而是「資本主義的自己人」,多麼典型的搖滾樂背叛故事。然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DBA 創始者們,總是開放的面對一切。在 DBA 確定要被迫拆遷後,一位成員開車繞著威廉斯堡,「不知道以後如果我再回到這裡,會不會很奇怪?會不會感覺像是觀光客?我只希望自己不要老漢提當年勇⋯⋯」面對這種即使遭受不平待遇,還是永遠想要往前看的心情,直叫人內心欽佩又激盪。

DBA 之所以沒有擴大經營成為更大的場所,只是因為他們始終沒有要藉此賺大錢。比起利潤,他們更想維持著場景的樣貌,沒有漲價,亦是如此。無心插柳,DBA 本來並沒有要做 live house 的直接意圖,反而讓各種能量發生,讓樂團與樂迷找到了歸屬,激發了場景,甚至威廉斯堡再也不是一個荒涼郊區。世事多變,或許會讓美好的事情被改變,然而只要 DBA 的人跟精神存在,無論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這樣自由自發的音樂狂熱與次文化,都勢不可擋。

作為台灣樂迷,看此片,很難不想到「地下社會」。人們總以為消失的是場所,殊不知最可惜的是場景的分崩離析。次文化與最生猛的事情永遠來自地下,粗糙、爆發、純粹的一切。「地下社會」雖被強迫歇業,至今它仍是青年地下精神的心靈原鄉。我想起地下社會某天出現的塗鴉,在幾乎沒有距離的舞台上,每一個搖滾的樣式都直接得驚人。想起走出地下,來到地上,所有群聚的青年們繞著師大公園聊天唱歌。偶爾在沒有演出的晚上,到地下室喝杯啤酒,空氣裡播放的音樂永遠是對的,就坐在身旁的是簽著 CD 的吉他手⋯⋯

我們也許沒辦法只憑己力,讓 live house 文化有解,但一個偉大城市或國家,不能沒有地下文化。當我們漸漸習慣了花大錢走進華美舞台,對於直率的演出不再抱有希望,一步步消失的,是聽搖滾樂的開放心胸,以及次文化底蘊。都市更新與商業考量不會消失,資本主義也始終圍繞著純粹根本,看完 DBA 的故事,樂迷除了珍惜走進現場的感知,也能被啟發:在音樂裡,你的角色是什麼?你能做的是什麼?越來越多這樣的事情累積起來,或許場地會消失,但場景永遠不會離我們而去。

《再見地下布魯克林》

11/29 – 12/20  Giloo 紀實影音 線上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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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迴圈| 透過儀式,才能歡迎它的來到:三缺一劇團《LAB 參號—不知為何物》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83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83 Thu, 07 Dec 2017 15:18:44 +0800

今年 12 月三缺一劇團將推出《LAB 參號—不知為何物》,光看劇名不知所以然,必須先回到系列的初始來檢視,究竟 LAB 計畫是一個什麼樣的劇場實驗。2011 年,三缺一劇團開啟這個劇場實驗,將寫實表演訓練中的動物身體之不同階段拆解,打破從寫實動物到寫實人物的線性方向,試圖創造以動物身體為主體的戲劇,並將其成果在 2012 年的《LAB 壹號—實驗啟動》中呈現。

在當時的版本中,我們看見「動物」的不同狀態在表演中可以有什麼展現,由演員身體演出寫實動物、動物變形、動物之本能或動能本身作為力量的展現、和在人物裡隱藏的動物特質等,這時所表現的是演員們在一個集體創作與發展的系統中,所蒐集到的結晶,當動物身體的不同階段被同時呈現在場上,這樣的戲劇與觀眾的關係是親密的,觀眾被邀請進入這些看似不完整的片段中,去理解動物轉化的發生,而其整體經驗卻是完整的。

經過持續的發展,2015 年《LAB 貳號—穴居》將這種與觀眾的分享帶入更私人、卻又更普遍的領域。從演員的個人經驗出發,他們各自選擇不同的動物來做發展,也許是一個生活中的片段、一個靈感、一個動念,透過劇場中的流動身體串起,帶有夢的質地,因為片段連結的方式如同謎語,但又帶著呼之欲出的意義。

此時動物已由一種象徵的方式在舞台上出現,彷彿從黑暗的洞穴中爬出,受人恐懼、祭拜。洞穴作為神聖事物發生的地點(摩西在洞穴中與神之光的遭遇、查拉圖斯特拉在洞穴中的修行),也象徵人的心靈空間中與神聖事物發生關聯的地方。這些台上的動物精神就如同肖維岩洞(Grotte Chauvet)中的壁畫一般,在這遠古的洞穴裡,人拿起礦物在岩壁上留下動物群像,而這樣的動物形象在人類心靈的集體面向留下了某種影響,牠們持續在神話中出現,於是動物超越當下時間而具有原型的展現。

如果說整個計畫從形體與身體感覺開始發展,並邁向動物的原型象徵,那在 2017 年的第三部曲中,這個計畫並沒有停留在象徵或形體的任一端,而是更令人驚喜的走向下一個變化中的階段。「不知為何物」這樣的形容並不指向任何現有的東西,於是這次的創作必須是高度原創性的,透過指出這無法名狀之物周邊的東西,來呈現這物本身的樣貌,亦即此時欲表現的是動物卻也不是動物,是本能、原型但又不是直接的展現。以其為中心,片段有時似乎離核心很遠,卻又在戲劇的動能中再次回應欲呈現的核心概念。

戲由「百物語」開端。發源於日本的「百物語」是一項有趣的活動,點上一百根蠟燭,講述九十九個恐怖怪談,但在第一百個故事被講述之前,蠟燭必須被吹熄、故事不能說出口,否則將引來「真正的」鬼怪纏身。這樣的設定呼應了「不知為何物」的主題,即我們現在所面對的對象是言語無法訴說之物,使人懼怕,而只有透過儀式,我們才能歡迎它的來到。

不過第三部曲卻也是語言量最多的一齣。乍看之下弔詭,因為隨著 LAB 系列從具體的事物走向抽象概念,戲劇中的語言量卻變多了,為何在訴說無法訴說之物時更需要語言的中介呢?

也許是因為透過言說,我們創造出一種隱形的迷宮,那些無法直接面對的問題與恐懼,那些「怪力亂神」就可以透過某種路徑而變得不那麼可怕,此時言說也是一種療癒,甚至能夠指出沒有被看見的傷。戲的開端開門見山的談論怪物、各種生物與動物,突然我們看見寫實的人物、人物中的動物、人物夢中的動物,動物意象在物質與精神兩端游走,透過活生生的角色,我們發現心與物、個人與集體、神話與世界其實是相關聯且密不可分的。

在這個演出中,我們可同時看見隱藏在個人小宇宙裡的私密記憶和最普遍的公共議題,但這卻不是矛盾或混亂,因為創作者在做的恰恰是指出這兩者的一體兩面與互為因果。這兩面分別代表了象徵與人的日常、潛意識與清醒時的意識生活,而在戲劇之中,似乎可以看見一種人類線性歷史與時間整體的邂逅。

為親情困頓的母親化身為《山海經》中的三頭鳥怪物;社會中的各種男人像鬥雞一般爭得至死方休;漫威電影裡面的綠巨人浩克其實也以本能的形式存在在每個人心中;蛇神化身為女人在世間有不同的面貌與經歷。在有限的、人類的線性時間裡,我們看見的是最實質的那一端,即人物本身在世界中的存在,這些形象同樣無比真實,但原型的運作以及最虛擬(virtual)的那一端卻是看不見的。

虛擬的那一端表示了回憶之海中的內容與情感,當創作者選擇從最私密的記憶去發展文本時,展現的卻會是集體與個人之混合,而觀眾本身也是一個群與個體的混合,當面對觀眾時,我們面對的是一個作為整體的群,其中又有個殊性,於是觀眾之經驗與舞台上的呈現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時刻展開共振,在戲劇片段中出現了感受、甚至療癒比個體更大之情感或創傷的可能。

也許在每一種戲劇中都存在這樣的可能,但是三缺一劇團的 LAB 計畫直接面對本能——原型、個人——集體等兩面性問題,同時,此齣戲深具戲劇性,其深層的意念被包裹在演員的肢體、文本中,但卻以十分貼近生活的層面去切入,即使未曾理解創作者在過程中爬梳過的理論與經驗,作為一個觀眾,依然能從最日常的層面去體驗到那無法言說的、存在人類心靈中的「不知為何物」。


【劇場迴圈】
法國哲學家 Henri Berggson 在他著名的記憶理論中描述一種「記憶的迴圈」,迴圈即記憶整體不同的凝聚程度,而「最大的迴圈是夢境與幻想」。以此為出發點,劇場觀劇記憶似乎也形成一個個特殊迴圈,我將這些精神內容寫下來,期望它以有趣的方式滲入讀者的知覺。


【于念平】
人類,學生,評論,作家。想當猶太人的羅馬人,愛文學的哲學研究者,寫劇評的電影愛好者。日日寫作但不欲為人所見,於是于姓女作家的作品至今尚未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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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寫了封信給梅姨,說要寫她的傳記——專訪《梅莉史翠普》麥可舒曼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382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382 Wed, 06 Dec 2017 19:26:41 +0800

我沒想到麥可舒曼(Michael Schulman)會真的寫信給梅莉史翠普。

翻譯完這本書後四個月,我才第一次用 email 和舒曼搭上話。一開始我只是故作輕鬆地問,所以寫名人傳記應該很困難囉。舒曼回得乾脆:「我本來就知道梅莉非常注重隱私,也不期待她會提供什麼幫助。但剛開始調查時我寫了封信給她,解釋我是誰、這本傳記要說什麼。她在一週內回信,說被一個陌生人寫成書讓她焦慮,而這我完全能理解!她說她不喜歡被貼上『世上最偉大的女演員』的標籤,因為這感覺像在威脅她的演員夥伴們。」

舒曼接著向她,也像是在向我解釋:「我完全同意她所說的。現在這些太過誇張的稱讚,已經模糊了她作品有趣的地方。我和她保證,這不是廉價狗血的名人傳記,而會經過詳細調查、融入歷史研究。最後,她表現出足夠大方的態度,放手讓我去而不加以阻撓。」

至少收到回信了。女神的回覆對舒曼來說具有某種啟發性,尤其是那對「最偉大女演員」的顧慮:「這透露了她是如何看待自己、以及她是希望如何被看待。我們可以以此回去看早期的她,非常有趣。」不希望被稱為女神的女神,是如何長成的?舒曼心中勾勒的計畫,正是要專注在我們忘記的曾經存在:少女史翠普。

最後完成的《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Her Again: Becoming Meryl Streep)一書始於啦啦隊之星、高校風雲人物的梅莉,穿插一些更往前追溯的回憶,收手在讓她大紅大紫的《克拉瑪對克拉瑪》。那是 1979 年,梅莉史翠普才 30 歲;現在我們腦海最深刻的《穿著 Prada 的惡魔》,或再早一點的《時時刻刻》、《麥迪遜之橋》一律沒有,但這般取捨,留下來的是一個我們未曾想像過的成長故事(Coming-of-age story)。

為了看見年少的她,找到一個年代

要挖掘出這樣的梅姨,舒曼花了一年多時間進行「尋寶遊戲」。訪談對象有八十幾位,從多齣電影劇組成員、導演,到梅莉初期參加的職業劇團「公園裡的莎士比亞」成員、耶魯大學戲劇學院的同學及老師,一路到高中同窗等等;95% 的相關人士都答應受訪。這範圍涵蓋極廣,不乏現今仍在演藝圈運作的大佬,但真正讓他感到驚喜的,另有其人。

「麥克布福(Mike Booth)完全是個驚喜。在調查前,我並不知道他的存在。」那是一段定義模糊的關係:布福和梅莉在高中時交往,畢業分手後雙雙離開家鄉伯納德鎮。她到了兩個小時車程外的瓦薩女子學院,他則飛抵越南,在越戰中當軍醫,不過兩人一直持續著書信往返。「讓人驚訝的是,麥克把她的信保存了五十年——並且讓我讀這些信。這些信讓我對她有了不可思議的貼近視角,可以清楚看到那個才剛發現書本、思想和表演世界的大學生梅莉。」

寫著一封封情書的梅莉史翠普。對愛情、對未來仍舉棋不定的梅莉史翠普。因為讀到喬伊斯,感到頭暈目眩的梅莉史翠普。她在給麥克信中是這樣寫的:「我到了一個未知的臨界點,接下來會很可怕、很美好。」

在公園裡的梅莉史翠普。Courtesy of Michael Schulman

梅莉在啦啦隊。
Courtesy of the Bernardsville Public Library Local History Collection

麥克帶來在人生轉變臨界點的梅莉,也同時帶來自己的故事。舒曼認為,「麥克的人生很精彩,他以退伍軍人的身份活過美國歷史混亂動盪的一頁,這也是本書重要的一部分。」他為此開拓一條麥克/越戰的支線:戰後創傷,難以回歸現實生活的麥克,在回國後正式切斷與梅莉之間的曖昧關係,到墨西哥流浪、求學。多年以後,他才在《越戰獵鹿人》中,那個也從越南歸返、卻無法融入故鄉的主角身上看到當年的自己;還有,那個對他來說曾經那麼近,現在那麼遠的梅莉。真實世界的越戰大兵,看著過往戀情和銀幕英雄的曖昧,虛實交錯。

於是,原先以梅莉為中心的人間故事,在舒曼筆下拓展成一個時代的美國故事。梅莉成長的主線,是由那麼多無法忽略的支線支撐著;這些形塑她的外力,也是那一整代美國人的推力。舒曼說,當他檢視年少梅莉時,漸漸發現那段生命歷程和他感興趣的其他主題多有重疊:「像是七〇年代骯髒油膩的曼哈頓、女性主義、新好萊塢⋯⋯」

翻譯這本書時,我起先對於麥克布福篇幅長度及詳細有些疑慮,但後來更多重要人物浮現,也都立體非常。我慢慢感受到舒曼的寫作企圖:彼時,她還不是那個太過明亮以致於讓其他事物失焦的太陽,而是紐約廣袤世界裡一個人,身邊有許多同樣主體性強烈的星體與她互動。透過梅莉史翠普,舒曼引出更多當代歷史命題,連結出一個個星座傳說。在這個成長故事裡,我們或許無法追溯主角的內心敘事,但麥可舒曼畫出其他星星的相對位置,讓我們不至於太過迷失。

給髒亂紐約及女性主義的情書

為了在暗夜導航,舒曼一一召喚那些過去。像是,1981 年出生的他其實來不及遇到的七〇年代曼哈頓:「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七〇年代電影,特別是史科西斯《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熱天午後》(Dog Day Afternoon)裡那種帶有砂礫質感光澤的紐約。」我想起《熱天午後》開場垃圾飛舞,被困在銀行裡的搶匪和人質都汗流涔涔,隨著對峙膠著,銀幕簡直要逼出熱浪。這是他喜愛的紐約?

屈指一算,舒曼成長的九〇年代,其實著名的市長朱利安尼已經上台,雷厲風行地淨化了這龐大的垃圾之城。舒曼身為土生土長的紐約客,掛心著錯過的年代:「有些人會覺得事情有點過與不及,現在衛生到太極端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人們總懷念那個髒亂老舊的七〇年代紐約,它超額擁有我們現在缺乏的東西:性格(personality)。」

舒曼被那樣的「性格」吸引也不無道理,梅莉史翠普在他筆下同樣性格突出。在舒曼收進的一則採訪中,《紐約時報》為了商業鉅片《越戰獵鹿人》採訪當時還默默無聞的她,而她卻公開批評自己的角色:

「琳達在本質上就是個男人視角下的女性⋯⋯她真的和我的本性差很多。我基本上算是個鬥士⋯⋯我覺得,她日後就是那上百萬個神經質家庭主婦中的一人。但這是部男人的電影,它和琳達的問題無關。我想這故事的觀點,就是她是個可愛的人。」

這一席告白,或許也可延伸到梅莉史翠普如今在媒體上最鮮明的形象:女性主義者。舒曼點出這其中的關連:「我越挖掘她在七〇年代的那段過去,越驚訝於女性主義對她的養成究竟有多大影響。比起演出奧菲莉亞,她更想當哈姆雷;而我覺得這也告訴我們她究竟成為了怎樣的女演員:與其演出純愛女主角或金髮尤物,她堅持要扮演複雜的角色,並將女性推往故事中心。」

舒曼筆下的梅莉,是和女性主義一起長大的。書中提到,在她踏入瓦薩女子學院的前一年,女權運動者傅瑞丹(Betty Friedan)才剛建立影響力橫掃全美的「全國婦女組織」,而梅莉對此一無所知,回憶這段歲月時還說:「如果在剛進入瓦薩時問我什麼是女性主義,我會猜應該和弄得漂漂亮亮的指甲、乾淨整潔的頭髮有關吧。」舒曼勾勒出來的梅莉成長軸線,起於高中那愛美的啦啦隊女王,到邋遢也毫不在意的自信女孩,再到後來,更多更多有趣、複雜的女性戲劇角色登場,彷彿映照梅莉對女性主義的多面向思考。

生命中的美好遺憾

挖掘出這麼多意料之外、放置了這麼多想講的事,但舒曼還是有些遺憾。起初,舒曼最感興趣的還是梅莉和約翰卡佐爾(John Cazale)之間的故事。

卡佐爾是誰?如果你印象模糊,其實也反應了他在影壇上的尷尬位置:他是《教父》裡有點拙有點廢的佛雷多,是《熱天午後》裡搶銀行也不知所措的薩爾,是《越戰獵鹿人》裡只會講垃圾話的史丹;像所有這些角色一樣,卡佐爾最大的特質就是容易被忽略。他在影壇短短六年內演出五部電影,五部全都被提名奧斯卡最佳影片,但他自己從沒入圍過。他幫襯著七〇年代新好萊塢最強勢的男主角艾爾帕西諾、勞勃狄尼洛,但在這些電影裡卻顯少被提起。可惜的是,他也沒有機會更新作品了——他在 1978 年因病逝世,死在梅莉史翠普身邊。

舒曼循線找到兩人的共同好友哈洛維茲,他是這樣形容這對戀人的:「他們在一起看起來很和諧,因為他們長得有點有趣,兩個都是⋯⋯組合起來真是一對奇怪的伴侶,人們經過他們會忍不住回頭,但不會發出『哇,那女的真美!』這種讚嘆。」有關這對非典型麗人,舒曼放進一筆又一筆訪談,而經過了那麼多年,幾手轉述,我們依然可以感受那戀情之強烈,失去之哀傷。

如果可以真的見到梅莉史翠普一面,舒曼說自己想問的也是這段關係:「他們的愛情故事佔據本書的核心位置,但梅莉一直都不願意提起這段過去。我希望可以和她多談談兩人之間是如何以演員身份連結,以及他的死對她產生的影響。」那時候梅莉還那麼年輕,那麼容易被影響,一定有什麼殘留在現在的她身上,但世人不得而入。梅莉曾經的遺憾或許太痛,現在似乎也成為舒曼的遺憾。

所以,我寫了封信給梅姨

在這麼多訪談、這麼多發現背後,終究要回歸書寫原點。為什麼會動念寫梅姨的傳記?舒曼的回答微微幽默:「說起來有點怪,但我最初開始對梅莉史翠普感到驚艷,是因為她的得獎感言。2009 年左右,我開始無法自拔的看她在各個典禮的演說。那時她已經抵達演技高峰,發展出一個地位崇高、又可以自嘲的風格。」

梅姨一定沒想到,致詞居然讓自己得到一本傳記。我則恍然大悟,原來舒曼的序,就是在紀錄他愛上梅莉的起點。序裡甚至為大家整理了一下:2004 年艾美獎她說,「我偶爾會覺得自己被謬讚了,但今天不會」。2012 年她上台領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時則是:「當我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我彷彿聽到一半的美國人大叫:『噢,不!別鬧了——為什麼?她?怎麼又是她?』」她停頓一下,淺淺微笑,「不過⋯⋯那又怎樣?」

舒曼說自己著迷了。看梅莉史翠普拿「世界上最偉大女演員」開玩笑,有種獨特的幽默感。在不斷按著重播、反覆觀看的當下,舒曼也實在好奇:「所以,在成為戲劇女王前,梅莉史翠普到底是怎樣的人?她是否也曾漫無目標,在世界上尋找自己的定位?」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引導舒曼開始尋找她的「原點故事」。而這不僅僅是梅姨一個人的故事,也是舒曼的:「從她身上,我看到自己在剛進入成人階段所經歷的事:在志業上的野心,第一次面對失去,試著找到共度人生的對象⋯⋯而這些也都是許多人曾有的經驗。」

「我希望的,是以這些主題讓《梅莉史翠普》產生普世的故事性,而不是窺探『世界獨一無二的』梅莉史翠普的窗口。」這本書的主角,既是個舉世皆知的名人,也是個嘗試要搞清楚志向、愛情生活,以及身份認同的青年。是少女史翠普,是舒曼,也是成長過的每一個人。

或許梅莉史翠普的不阻撓,其來有自。或許,我們都在這樣的成長故事中看到一點自己的影子。當舒曼忐忑著,寄出那封邀請信的同時,也敲開了年代積累而成的阻礙,讓我們真的能撕下「世上最偉大女演員」的標籤,真正看一眼這個已經坐在寶座上太久、被視為理所當然要強悍的梅莉史翠普。原來女神也是人,她也曾經只是她自己。

採訪後記

我問舒曼,寫作前後對梅姨的看法有什麼改變嗎?他說,採訪後才更能體會梅姨認真外表下的幽默:「即使她在好萊塢花了很多時間才打入喜劇圈,但我發現她一直以來都是個有趣好笑的人。」

如果你點進舒曼的個人網站,會發現他創作了一系列劇場,叫做「You Like Me: An Evening of Classic Acceptance Speeches」。簡言之,是個重現各個典禮致詞的劇場演出。當然,也有梅莉史翠普的。

⋯⋯這人到底有多愛致詞呢?老實說,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挺為幽默的認真。

《梅莉史翠普:永遠的最佳女主角》

作者:麥可舒曼(Michael Schulman)
譯者:溫若涵
出版社:二魚文化
出版日期:2017. 10.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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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模仿犯:專訪徐珮芬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9381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9381 Wed, 06 Dec 2017 12:34:09 +0800

看著她,人們才知道自己可能發瘋。

她像走鋼索,低頭看是無常,向上望是不朽。眼皮底下城市有末世的悲觀與荒謬,人群擁擠,人們乖巧且認命完成的秩序在俯瞰之下非常渺小。旁人戰戰兢兢目睹她走的每一步,但她多麽喜歡直視危險。

徐珮芬寫詩,約莫 2010 年至 2014 年的作品成了書,大學畢業後空白如紙的一年是詩的起點,徐珮芬給自己畫成了一張野獸派的畫紙。粗礪的線條、揉皺的痕跡、有些狂野而強烈的筆畫弄髒也完好了她。徐珮芬加入詩社,把學校圖書館的藏書一字不漏讀完,大食怪的慾望,關係亦是。她形容那一段時間是「流浪漢」。流浪漢,從文學的最底層仰望,雜食混沌,養育了自己。

是寫作選擇我

「開始加入文學社團,可以跟其他人討論到文學觀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有了一種心情:任何會阻礙我寫作的事,我都不准它們在我生命裡發生。」徐珮芬霸道地理所當然。原來文學不必那麼孤獨,她找到了一同用肉身抵抗虛無的人們。

國小時徐珮芬因學習障礙差點被學校規勸進入智能障礙班,因為作文比賽寫得太好,重新做了精密檢查,除了語言能力,徐珮芬其他學習發展特別不均。

徐珮芬說話時不時梳順兩頰旁的長髮,有少女對他人注視的防衛,她坐立難安,問答過程不曾看我一眼,一字一句把要說的話咬清楚,像交功課。「我就開始投國語日報、寫作文。小時候家人常把我丟在圖書館一整天,我會把所有書都讀過,藉由閱讀建立自己的世界觀。」也因由文學架空了自己的世界觀,人情世故她沒有。如何與人熟稔一直是課題。

徐珮芬維持這樣的閱讀,一面圈養黑暗。她生命的轉捩點要回溯到高中:「我很不幸在高中時接觸張愛玲,那不是一件能讓人幸福的事。」她厭棄地說,喜歡張愛玲的東西,本身是有病的。可是也讓徐珮芬諒解了自己。「如果真的要問我怎麼變這樣,就是家裡不知道從哪裡出現這本書。我高中失眠才翻了這本小說集,一看就覺得,幹。」

幹,張愛玲出現以前,活著都是消磨,如果認識了從前的張愛玲,就會原諒現在的自己。「她把我的東西寫出來了,一旦能夠講出來,就沒有這麼噁心了。」因為被寬容理解,所以她活下去,也想做這樣的事。

「寫作是沒有別的選擇,是寫作選擇我,我沒有選擇權。如果我不能寫東西,我就會自己去死。」

「我還是會羨慕有比較典型的完整的歡樂的童年。我觀察到這些人長大後比較能夠進入人群。對我而言,進入或走出人群都是艱難的。」開始辦讀者見面活動後,徐珮芬在讀者面前哭泣,她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情感,說是沒有選擇餘地地把自己「掏出去」了,連對陌生人都癡心絕對,於她只有都給或不給,結束一場活動總是「壞掉」好幾天——她形容自己的狀態為失能。卡夫卡的寓言,回家躺下時,一切淹沒了她,無論一切是什麼。

stalker,毀滅你然後佔有你

徐珮芬對張愛玲的偏愛不僅如此,她手邊一本《張愛玲小說集》都翻爛了:「〈色戒〉我看了十次以上,我非常迷戀王佳芝,我一度成了模仿犯,跟她電影裡穿一樣的風衣,擦一樣的香水,她用的不是噴霧式香水,她用點的,我那陣子迷戀上這個點香水的動作。」說到王佳芝,她終於眼裡有我。彷若剛才我並不在場,徐珮芬這才有了與我連結的渴望。

「因為我不敢做我自己。」模仿別人讓徐珮芬活得比較安心。唸著教會她熟悉黑暗、張愛玲所寫的「屋裡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裡來了。」她有信徒的虔誠且寂寞的眼神,給我們看看裡面自己的筆跡,歪斜潦草,有破壞性,旁人看只是天書。她表情得意地展示這世上僅有一本的「她的張愛玲」。她對我說:「喜歡的書我會把它當筆記本,寫上我的東西,毀滅它。」

 

入戲,把別人的變成自己的,是徐珮芬擅長的事,她熱愛模仿的快感。“stalker” 做得稱職,包含在愛情裡。沒說出口的是,這樣我就可以佔有它。

生命中空白的那一年,徐珮芬聲稱「遇到了某個確切影響我、並以愛情形式教會我很多東西」的人,於是後來她出版詩集,只為了要一步一步踩著對方的影子追尋。關於第一本書,她始終這麼想:

我不在意有多少人看到,我只希望他看到了。

「我幾乎可以說是為了他而寫,我想讓自己跟他的名字一起出現在書架上,潘柏霖一直說我是變態,當然,他有權利這麼說我。我的寫作沒有什麼理念,就是這麼單純,我想跟我喜歡的人名字列在一起。」那個人投稿她就投稿,寫什麼文類她也學。徐珮芬在寫作的前期享受跟蹤的快感:「因為我知道這個戀情是不可能的,它沒有真正的在進行,表示它也沒有結束的一天。只要我一直想像下去,我們不會分開,因為我們沒有在一起過。」她把連冰塊都不剩的飲料空杯吸到底,發出「簌簌」細碎的空洞聲音。

「你只要記得:/我總在最後一刻轉身/是因為實在害怕/留下指紋」——節錄自《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案發現場只留下一張紙條〉

一路尾隨,竟也慢慢踩在自己的道路上了,本來叫「還是要有傢俱才能活得不悲傷」的粉絲專頁改名叫:「徐珮芬/patmuffin」,在文學路上,她有了自己的主體,自己的名字。

當然,她還保有做 stalker 的怪癖,只是跟蹤對象不同。

比起前男友,我更著迷前女友們

「我比我想像中變態,我在感情上是個人渣。我幻想我是個很好的情人、少女、抖 M,我會為我愛的人做任何事,但潘柏霖讓我知道——沒有,你是個渣女。」

自從好友告訴她「你是個渣女」的真相後,她發現了:「我很在意男友的前女友,我變態到自己都已經忘記前男友的名字了,但我還記得他的前女友們。」

徐珮芬定期追蹤她們的臉書、IG,就想看看她們過得怎麼樣。精算於比較,把前任的前女友們當作假想敵,有抽鴉片欲死欲仙欲罷不能的感受,也扎得她疼:「如果不這樣,我沒有活著的感覺。」

「下輩子/我要變成一枚/印錯的字/錯降在一首/完美的情詩裏/讓你微微詫異/讓你認真思考/我存在的意義」——節錄自《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下輩子〉

戀愛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呢?徐珮芬思考了很久才回:「我棄療。」張愛玲早在高中那年破壞了她少女心:「我因為她知道所有的情感都有金錢與權力在背後。因此我多疑,沒自信,更尖銳與殘暴。」徐珮芬並不溫柔,經過她是穿越野蠻混生的荊棘,她愛得惡狠狠,只為往什麼更靠近一點。

「我非常自私,嘴巴上說是為了誰,其實都是為了我自己,什麼事都是以自己爽為前提,並且會用話術去包裝與傷害。嗯⋯⋯講一講好像很討厭自己欸。」徐珮芬冷眼遠觀自己,又熱切辯護:「但我也沒有那麼可怕啦,我最近發現大家把我想得太陰暗,你看我臉書就會發現我很愛講垃圾話跟開黃腔。」像前陣子徐珮芬臉書分享鸚鵡妖豔賤貨表情包,幽默而裝逼的孩子氣。

你不要怕了徐珮芬,因為你不是她的愛人。她是很好捉摸的,譬如喜歡為反對而反對,大學唸外文系,卻因愛蹺課錯失了當時會喜歡的文學,「只要它是教材我就會不爽。有人叫我做什麼,我就會相反,所以要控制我是很容易的。」

又好比,她笑點低到自己說起「現在幾點了、歡樂一百點。」呵呵笑不停。

「我的情感很廉價,容易哭跟笑,在網路上看到很多梗我會自己在咖啡館笑得跟智障一樣。」

『是不是這樣笑,才能對生命陰暗的事一笑置之?』我問得煽情。

「不是一笑置之,是狂笑不止。」她誠實以答。

「有活下來的創作者,一定都有巨大的幽默感,否則你沒辦法處理這個世界真正的傷害、與根本上的不公不義。你只能用幽默與自嘲來看待,否則你一定會瘋掉,噁心的事情太多了。」

活著隨時都有瘋掉的理由

為了避免瘋掉,她沿著邊緣奇異生長,徐珮芬標誌著厭世一代,疏離人群,但努力洞悉自己。第一本詩集出完以後,她寫作的速度很快,2015 年到 2017 年共出版兩本詩集。我問擔不擔心自己寫詩的速度帶動生命下墜的速度?她直言:「你背後的問題是自殺嗎,我不避談自殺,這個社會需要多談。」

「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已經認清自己不會改變,我的個性就是這樣子,隨時會有新的傷心,與發瘋的理由。」

高三那一年,徐珮芬第一次吃安眠藥。她生病了。憂鬱症是什麼?當時人們並不知道,憂鬱症如女人自慰、同性戀,經歷過不允許被公開談論、但暗夜裡頻頻發作的病兆。所有人都告訴徐珮芬:「你的病是你幻想出來的。」她被拉去收驚,乩童的口水噴向徐珮芬,對她大喊:「你這個厲鬼!」

「我就更壞掉,更抗拒,更抓狂了。」一直到現在,徐珮芬隨身攜帶安眠藥與鎮定劑。她已然掌握在回家路上的第幾根電線桿吃下安眠藥、打開房門便可以倒頭昏睡。「我不讓自己在物理上有獨處的機會,我可以一個人一整天、一整個月,但必須在人群之中,讓別人看著我。」

她長期待在咖啡館,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脫離現實,「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我有過不只一次的自殺紀錄,很幸運或很不幸地,都沒成功。」徐珮芬說真正想死過的人,會知道想死的人需要的是什麼,所以寫詩,把「最可怕的事」拿出來談。她體驗過悶燒的火,只會燃得更盛更旺。「越不去談,越去規避,大家就越想做。就像打了馬賽克的東西,大家更想去看。我認為目前台灣社會不夠堅強、去面對自殺的現實。這讓我覺得很危險,每天都有人在自殺,但大家只會在所有新聞後面加上『張老師關心您』,這只會讓想死的更想死。」

「你要加油,你要勇敢。」這樣單向度的勵志口號,也曾將徐珮芬推得更遠。「我們的教育沒有教會我們怎麼去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我不會避諱去提自己最陰暗的情緒,也不會去避談自殺,所以我的作品都有它們。」

她到底是在乎別人,給我們打安心針:「我現在暫時會這樣想了,我有一些小秘密不想讓大家知道,所以我還不能死。你看人死了以後,八卦就會被狗仔做成很醜的動新聞,我不想要大家知道我做過的一些卑鄙的事。想到我可能就會從墳墓裡爬出來,我願意苟且偷生活下去。」

徐珮芬作勢從墓裡爬出來很生動,她是擅長調度氣氛的演員,隨即聳肩說:「秘密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我有想保護的東西。」

幹你自己去吧

當正面的夢想的高談闊論不斷擦傷受傷的人,是傷感的事實接住了徐珮芬。她詩作曾出現獨立音樂的主題創作,最近喜歡《My Little Airport》,聽見〈給親戚看見我一個人食吉野家〉裡唱:「給親戚看見我一個人食吉野家/還有什麼以後可以怕」徐珮芬莞爾。

她也愛死了林韜的《咿咿咿》這本評價兩極的書,「他很ㄎㄧㄤ,很像在嗑藥。已經完全沒有邊界了。這個作者被比喻成 iPhone 時代的卡夫卡,我很喜歡他處理生命困境的方式,很暴力,很黃,很幽默。為什麼要假裝尊重?這很符合我的文學觀與人生觀,文學就是要去處理法律跟道德無法覆蓋到的人性。不用再提倡快樂正向乖巧有禮貌,課本都告訴過我們了。」

與其教小孩不要玩火,不如讓小孩知道被燙傷的痛。打開痛的隱蔽性,每個人都能知道灼傷是什麼,曉得自己的能耐在哪,還能對疼痛旁觀嗎?這樣一套背離善良美德希望的方法,在詩人眼裡正常不過。所謂紀律,使人瘋癲。

「我很喜歡裡面一句話⋯⋯」以為徐珮芬要唸起一些感性的佳句。「作者不斷地說 “go fuck your self” 幹你自己去吧。」

徐珮芬這幾分頑皮幾分敗壞的派頭,以惡劣反擊惡劣。

我好奇她如何看待自己,徐珮芬於是比擬:「我是小豬撲滿,看到可能是空的,但你可以把夢想丟進來,你可以儲存夢想在我身上,我會幫你實現夢想,但你要先把我毀掉。」她冤氣森森地:「你要對我好,然後打破我,才能拿回來喔。」

徐珮芬的陰險還沒完:「這不只是要打破,是要用剪的,用割的,你要一直捅一直捅、一刀一刀劃,幹掉它,錢才能拿出來。」

小豬撲滿,何其便宜,隨處可見。要存滿不容易,要打開更難。

後記:我怕自己會跳下去

徐珮芬跟我們說,每本書的後記她都拿命在寫,因為逼著自己要誠實。第三本實在寫不了,再寫下去,「真的會跳」。她終於看著我的眼睛了,像望穿黑洞。「我選擇了一個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於是挑了原先刊登在聯文的〈讓我在自殺清晨進行一個簡單的回顧動作〉,改名〈裝病〉。

訪問結束的閒聊,她分享了一個青春期女生才敢攤牌的戀愛心事,問我們怎麼辦的語氣,不像困窘,比較像甜蜜的牢騷。怎麼辦她都知道。只是要不要跳而已。

「被愛吃掉的人/會因為迷戀上一隻/總是看不見他的貓/義無反顧變身成/最柔軟的羽毛/我要跳了/請你接好」——節錄自《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深淵〉

徘徊在「我怕自己會跳下去」跟「我想跳下去」之間,我想起徐珮芬專訪半途玩笑說:「搞不好我真的在裝可憐喔。」我依然許願世上有柔軟的羽毛,接住她,他。不枉狼狽且自嘲活下來、以狂笑致敬惡意的人們。

我只擔心雨會不會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作者:徐珮芬
出版社:啟明出版
出版日期:20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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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戀物者的懷舊市集:海風陽光,繁華攏是夢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380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9380 Mon, 04 Dec 2017 14:27:17 +0800

我們活在一物質氾濫的世界,物件來去,買下丟棄,好像過著可以無限汰換的日子。偶然遇上悸動事物,麻木的心終於為此不規則搖晃了,好像才為生活帶來一點存在感。於是,我們發現自己心中終究有一點戀物情懷——莫名著迷於一種收藏,執著珍惜一個充滿回憶的物件,作為快速日常流動中,鎮定心神一個基石。「港都戀惜曲 LOVELY TAKAO」,即是一場以戀物惜人為主題的選物市集,在其中展現「戀物」的美好。

市集既是以戀物為宗旨,充滿時光感的選物自是非常難以割捨。本次市集由東南文化基金會特約執行總監林凱洛統籌,並邀請在台南帶起老物風潮的「鳥飛古物店​」協助店家串連,請來全台生活道具風格好店。雖是選物,但每人心之所向、所擅專場各有不同,足以看見深度藏家愛之深切。有人帶著二〇~八〇年代古董衣物,以絕版的布料、配件、剪裁穿越時光,找尋新的貼合之身;有人帶著古時木造大相機和底片,將眼前所見立即封存;也有號稱「迷戀拾荒」之人,將日常生活中已不復見的螺旋槳、飛機窗戶等等,在日常中魔幻重現。

以選物為起點,「港都戀惜曲」也召喚更多廣義的戀物職人。只要執著於一門功夫,在其專業領域,職人們就是鑽研出獨門心法的戀物癖患者。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由 GABEE 林東源、世界烘豆冠軍賴昱權、德佈咖啡林建威、小廢墟咖啡館洪璽開等資深咖啡師集合的「咖啡老頑童」,他們為此次活動特別揪來南部好兄弟「大港幫」,並加上 Mikkeller Taiwan 米凱樂台灣的精釀啤酒助陣,僅此二日限定結成的咖啡老男孩團體,帶來南北咖啡 PK 活動,只在港都戀惜曲與大家一期一會。

高雄在地團體,則玩出更多變化。有辦桌專家「內門辦桌翔龍筵席」設計了市集專屬的手路菜套餐,將傳統總鋪師的辦桌搬到港邊林蔭之間。「叁捌。旅居​」則帶著大家進行鹽埕深度導覽,坐上「移動酒巴」前往鹽埕各地,並由隨車調酒師為每段故事帶來一杯調酒。一邊聽著鹽埕故事:從香蕉出口大港的流金歲月開始,成為繁華年貨採買街道以及酒樓茶室比鄰而居的鬧街,一邊喝下由香蕉、烏魚子、冬瓜糖、紅茶等鹽埕在地元素調製而成的一杯杯調酒,彷彿也看盡鹽埕繁華攏是夢,如過眼雲煙的一場微醺過去。

戀物是種情懷,惜物是種美德;認知到自己眼前的人事物皆有可戀之處,有讓人願意長相生活的美好,最是可貴。「港都戀惜曲 LOVELY TAKAO」是個聚集陽光、海風與美好物件們的市集,等著在高雄港邊與愛物人們相遇。

【港都戀惜曲 LOVELY TAKAO】

時間:2017. 12. 09(六)-12. 10(日),11:00-17:00
地點:高雄市鹽埕區駁二藝術特區.大義倉庫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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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影評| 《勝負反手拍》:一場安全的性別大戰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9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9 Mon, 04 Dec 2017 13:39:32 +0800

「他只是個跳樑小丑。但是有你在這,事情就不一樣了。」這句話是《勝負反手拍》(Battle of the Sexes)電影裡,比莉珍.金(Billie Jean King)對當時的職業網球協會執行長傑克.克雷默(Jack Kramer)說的,她將他趕出了播報室。而這句話完美映照了我對這部片的觀後感。克雷默那用理性、優雅包裝過的歧視,正是所有平權運動真正要對抗的、至今還無法根除的核心,而這部片懂得要點出它,卻同時,無法把它留在鏡頭焦點內。

於是剩下的,就是我們看著小丑跳樑,順暢,有趣,用心,讓人開懷。但是結束之後,終究是秀一場。

《勝負反手拍》的故事圍繞著一場、此刻閱讀文章的你應該已經很清楚的賽事:1973 年 9 月 20 日,超過三萬名觀眾在休士頓的太空巨蛋(Astrodome)現場、跟另外九千萬全球觀看轉播的觀眾,一同目睹了當時被稱作性別大戰(Battle of the Sexes)的網球對決,由當年 29 歲的女子網壇頂尖好手比莉珍.金對戰 55 歲的退役男子世界冠軍鮑比.里格斯(Bobby Riggs)。事情的起因在於:鎂光燈動物兼超級賭徒里格斯在過去的幾個月,一再透過媒體向比莉珍.金叫陣,他想要證明在網球場上,女人完全不是男人的對手。「女人應該要待在廚房裡,或是臥室中,而且光著腳。」

比莉珍.金根本不屑應戰。但是里格斯先找上了意識形態保守的、當時位居女子網壇世界第一的瑪格麗特.柯特(Margaret Court),在那一年的 5 月 13 日兩人對戰,里格斯以直落二的 6-2、6-1 輕取柯特,史稱「母親節大屠殺」(Mother’s Day Massacre)。這樣的結果逼得金不得不接下戰帖,為女子網球的尊嚴而戰。9 月 20 日,在那場據說是自阿姆斯壯登陸月球之後、全球最多人收看的轉播中,比莉珍.金以 6–4、6–3、6–3 直落三擊退了里格斯,讓後者沮喪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四小時不見人。大戰的結果留名青史,而金不但成為女性運動的象徵,也在往後的人生裡,進一步成為 LGBT 族群的代言人。

這樣的故事充滿戲劇價值,甚至是喜劇價值,起承轉合全有了,唯一只怕人物太刻板。所以我們先拉遠一點,更有脈絡地來看這齣荒謬秀的來歷——在做功課的時候,我一再讀到國外的評論者提醒:1973 年正是美國聯邦最高法院透過著名的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承認婦女墮胎權受到憲法保護的那年;同時更是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Title IX)「禁止接受聯邦經費的教育機構有任何性別歧視行為」的第二年。可以說在美國,女性權益所受到的法制化保障,正在浪潮的尖峰,也難怪像里格斯、克雷默這樣曾經叱吒一時,如今很可能在經歷中年危機的男性們,會備受威脅,玻璃心出現裂紋。

而《勝負反手拍》的劇本也不忘多少帶出這些背景。電影一開始,就是比莉珍.金前去找傑克.克雷默理論,抗議為何對方籌辦了一場網球錦標賽,女子冠軍獎金只有 1500 美元,男子冠軍卻有 12000 美元?後者笑笑地回應:「沒辦法,男生打球就是比較精彩,這是生理條件差異(this is biology)。」但金反駁他:「難道女子冠軍賽現場的觀眾有比較少?」而這正是全片我覺得最值得深入辯證的地方,但也到此為止了。劇本接著描述金與其他八位頂尖女子選手一起退出當時的職業網球協會,另組女子巡迴賽事;也是在這過程裡,她的表現引起了鮑比.里格斯的注意,才有了前文說的那場大戰。

這樣的位在時代浪潮上的一次全球事件,不只有戲劇性,還有辨識性別運動進程的潛力,可以拍得既有趣,又足夠嚴肅深刻。然而《小太陽的願望》夫妻導演組強納森.戴頓(Jonathan Dayton)與薇樂莉.法莉絲(Valerie Faris)及一眾表現優異的演技派明星主角、配角群,把《勝負反手拍》拍成了一部好看好玩,力道卻不太重的電影。它跟觀眾、跟議題都保持安全距離,節奏平順不太起伏,出了戲院,也就不太有線頭讓人思考。隨手舉個例子:當這部劇本要控訴男女冠軍的獎金不等,它能說出的論點只有「我們打球一樣好看(as entertaining)」,或「我們值得一點尊重(we deserve some respect)!」更不用說上述的時代背景、民心氛圍,即使能靠事後的功課多多少少補足,但我感覺在這背後有某個更深刻、汗水淚水甚至血水交織的圖像,我還不太能夠掌握。

《勝負反手拍》的另一個重點,是把相當大的篇幅放在比莉珍.金自己的同志情慾啟蒙,以她在巡迴賽期間和妝髮師瑪麗蓮.柏奈(Marilyn Barnett)發展出的情感作為內在張力,跟外在的事業變化、「性別大戰」兩條支線相切。在此飾演瑪莉珍的艾瑪.史東(Emma Stone)與飾演柏奈的安德莉亞,萊斯波洛(Andrea Riseborough)有很好的化學反應,一幕兩人在車上談情談心的戲,拍出了全片最好的靈光。而這不但點出了比莉珍自己的婚姻岔路,也對應到戲的對面,中年男子里格斯在家境富裕的妻子面前,大男人氣魄其實一直無從伸展,只好轉而對外放話,不斷哇哇叫。

這樣的對應,不只是劇本的巧思,史蒂夫.卡瑞爾(Steve Carell)的詮釋更是讓全知的觀眾覺得:里格斯並不真的像他在公開場合表現的那樣惡質。他只是非常、非常懂得怎麼操弄議題,操作公眾形象,甚至要藉此炒熱話題,撈一筆罷了。

但是別忘了,即使說話者的惡意並不那麼濃,歧視就是歧視,傷害就是傷害,體制不公就是不公。不論實際上的心態為何,營造一個偏斜的環境,說服在其中的所有加害者不自知、受害者不自覺,就是延續壓迫,就需要被修正。在此,上述的比莉珍「外遇」的情節,其實也是透過性別少數者的處境——一個比女性平權再更「前進」一階段的議題——來標示時代位置。如果當時這件事曝光,不只會讓她失去不少支持,連為女權奮鬥的力量都會被打折。由此可見時代的進步是階段性的,難以一步到位。

(事實上,在 1981 年比莉珍.金和瑪麗蓮.柏奈真的交惡了,還為此打了一場官司,但本片刻意忽略這個讓人唏噓的結局,保留這段情感的夢幻性質。)

回頭說,《勝負反手拍》如上面所形容,以明快、歡亮的節奏講述這段歷史,艾瑪.史東的演出自然是優秀的,不只身形、站姿、走路的氣勢等等都大改變,也(據說)成功地捕捉到本尊言談的神韻。然而以我對她長年的觀察,總覺得這次演出對她來說相對輕鬆;卡瑞爾的喜劇節奏掌握就更不用說了,有這兩人壓陣,眾多配角們又都是戲好而有味,整部片一路來到最後的大戰前,雖然不太有懸疑氣氛的堆疊(build up),至少也準備(prepare)周全了。

《勝負反手拍》是一部易入口、負擔不大的電影,即使議題的討論可以更深入,但它畢竟拍出了一項對比:相對於比起輸贏、更在乎(男性的)面子的里格斯,網球以及「求勝」對比莉珍.金而言,絕對是更重要的。那個相信自己「屬於」這項運動,屬於球場的熱情,那個想證明自己「可以」的執著,是毫無疑問地,沒有男女高下之分。

最後,片中一個鏡頭讓我印象深刻,是在大賽的轉播現場,有個年老的男性球評邊報導、邊摟著一旁同樣是球評的女球星蘿絲瑪麗.卡薩爾斯(Rosie Casals),而後者的神情頗不自在。那一幕看得我反胃,事後一查,才知道那可是真的用當年著名的球評霍華.柯賽爾(Howard Cosell)的歷史影像合成的!這樣的設計對曾經經歷過那年代的美國網球迷來說,是一種懷舊,但更是對一個男子行徑的牢牢刻印。就這一點安排,我要說聲:幹得好!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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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拍電影,幾厲害一下:專訪《分貝人生》導演陳勝吉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378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378 Sat, 02 Dec 2017 11:34:58 +0800

背著一個巨大後背包,陳勝吉出現在我眼前,打過招呼後,他把背包卸下,有點慎重地放在地上,咚!是個擲地有聲的背包。那裡頭放的是台投影機,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的贈禮,據說好康除了這個以外,還有價格不菲的 D 牌吹風機、金馬限定版的 O 牌手機,以及台灣人最引以為傲的大牌電鍋,豐富獎項拿不完,陳勝吉卻忙著四處分送兜售。

「啊又用不到,投影機我問陳曉東(註1)老師會不會用到,要就送給他。拿到那個吹風機,原本讓我很後悔剪短頭髮,但打開一看電壓 110V 的,根本不能用,想賣掉才發現,開過馬上折價4000!」陳勝吉語中有懊悔,目前這台開價一萬,有沒有人想買?

前幾天,這人剛在金馬創投會議中拿下第二個一百萬,成為史上第一位得到兩次首獎的導演。即將上映的《分貝人生》,講的是馬來西亞底層的故事,將貧富差距刻畫如實;而這次得獎的《風和日麗》,則要從兒童虐殺案出發,將焦點放在個人、家庭、社會的修復過程。兩個主題同樣寫實,帶點沈重,但人果然都是有多種面向的,創作之外的他,竟是個常不小心把內心 OS 講出來,然後再自己笑到失語的男子。

「真的沒想過會得,因為得過一次了啊。這次得獎,我看梁秀紅(註2)超 high 的,結果我很冷靜!」第一次沒想過得獎,特意坐在最後一排等著典禮結束要衝去吃飯;第二次沒想過得獎,偷偷觀察攝影機擺放位置(他認為攝影機會擺在得獎人附近),擺得好遠,內心早已放棄。結果兩次竟都讓他拿下。

他說,《風和日麗》刻意找了劉怡航、陳奕蘭等來自馬來西亞對電影有熱情,卻沒什麼機會和經驗的人共同參與,因為馬來西亞創作環境不好,金馬創投開放性又高,想把他們帶過來看看。

「有機會來的話,大家都想來吧,得獎還是滿高興的,因為以前覺得金馬創投都是沈可尚《賽蓮之歌》那種老師級的在得獎,會覺得,哇,老師好厲害。所以他們有被嚇到,跟我第一次得獎時一樣,頒獎典禮完,我看他們在飯店房間還盯著天花板,坐在那裡沒反應過來,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陳勝吉是在意團隊的人,作為一個新導演,他做電影其實沒什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堅持,他深信既然人都找來了,就讓大家去發揮、去碰撞,出來的結果會比自己單打獨鬥地想控制一切來得好。因此,《分貝人生》劇本從創投會議開始就透過眾人討論不停修改;《風和日麗》最後的版本也和報名時相去甚遠,他說是結局整個改掉了。

(註1:陳曉東是陳勝吉導演台藝大的老師之一,同時也是《分貝人生》的剪接師。)

(註2:梁秀紅,馬來西亞電影人,和陳勝吉合作《分貝人生》、《風和日麗》劇本。本次金馬獎也以《盲口》入圍最佳劇情短片。)

他們是人才,不是毛利小五郎

敢於改變,因為他總是相信團隊能想出更好的。從這種創作中的開放態度,能看出陳導絕對不是控制狂,在片場,他時常沒什麼表情,一場戲拍完了,就老老實實接著下一場,一度還讓攝影陳克勤很困惑:「陳勝吉!給點表情吧!這樣我怎麼知道你喜歡還是不喜歡?」但陳導解釋,一場戲過了就過了,想也沒有用。

他放手讓團隊去,是相信他們是人才,「都找了那麼好的人來了,你還去控制他們幹嘛,難道我要控制陳曉東老師操作電腦的速度,還是要把陳克勤當作毛利小五郎勒?」說出毛利小五郎這五個字,不只他自己笑場,全場都跟著嘴角失守。

喜歡打團戰的緣故,陳勝吉說,真正影響他很深的,其實都是身邊的人,「不是什麼電影大師,那些大師就很多人喜歡了啊。」他特別提及《分貝人生》副導林麗娟(註3),說她在現場一隻耳機聽的是製片組溝通,那是理性;另一隻耳機幫忙聽演員台詞,那是感性,這樣一心二用,讓他非常佩服,深感在她面前,過去自身的副導經驗,簡直能以一字「廢」總結。

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把事情做好、彼此幫忙,很多小細節,陳勝吉都放在心裡記著。他說,從不認為自己是有什麼能力做大事的人,當年離開台藝大電影系,畢業即失業,在家鄉過著焦慮的日子,前前後後有一年多時間沒工作。在馬來西亞做電影難,做華語電影更難,華裔人口在當地只佔兩成左右,再扣掉早已不會說華語的華人、接觸不到電影的偏鄉居民,觀眾就剩下六百萬,比台灣市場還要更小。

(註3:林麗娟,電影導演,曾參與《爸媽不在家》、《色,戒》等電影製作。2016年作品《麻瘋》入圍金馬創投,拿下馬來西亞獎。)

一部電影,三種字幕

因為種族多元,觀眾群被切割,導致院線時常只能看到好萊塢大片,本土片也經常是賀歲片、鬼片等較容易贏得票房的類型。陳導說,其實劇情片不是沒人拍,但礙於如此市場困境,許多人乾脆選擇不上院線,直接參與影展或電影節,於是不同類型的片子,觀眾還是沒能在電影院看見。

「楊毅恒(註4)的《阿奇洛》啊,還有《榴蓮忘返》,那種獨立製片在電影院都看不到。最受歡迎的華語片就是成龍、周星馳還有九把刀。」種族多元,卻反而導致電影多元性無法落實,這是馬來西亞存在的一種尷尬現象。

「我們一部電影要三種字幕,英文、馬來文、中文。」陳導說完這句話,我愣了一下,那不是整個畫面三分之一都被字幕遮住了嗎?「所以我們拍電影的時候,都盡量不要拍那麼低啊!」要不是他自己再度笑場,我差點要被他唬住了。對馬來西亞人而言,日常生活裡會面對不同種族這件事,就跟呼吸一樣正常。

他說,台灣人沒什麼種族觀念啊。申請上台藝大,初來台灣那時,很有文化衝擊,「我們都是馬來西亞人,但會分這是馬來人、華人、印度人、卡達山人、伊班人,都講不同語言,但我印象深刻,台灣人就會問我,你是『馬來人』嗎?我就說不是,我是『馬來西亞人』。」馬來西亞人不就等於馬來人嗎?台灣同學說。

面對習慣隨便簡稱的台灣人,很多事有理也說不清了。除了對於不同人種傻傻分不清楚,還曾有人問陳勝吉「是不是住樹上」,讓他只能哭笑不得地回應,對啊,我都搭電梯上去。

種族議題的確是馬來西亞的雙面刃,陳勝吉身為華人,自小在課堂上一口氣要學三種語言,等於同樣一個詞,得記三遍:桌子、table、meja。他認為,花太多時間想弄懂語言,造成馬來西亞人普遍對個別科目的學習都不精;加上許多公務機關或大學,為了保障馬來人權益,常設有保障名額,華人成績再好也進不去,造成許多華人家長,想方設法要把孩子送出國去。

我問陳導,這樣弱勢華人家庭怎麼辦?他回答,應該說所有弱勢家庭怎麼辦,只要是弱勢,不分種族,都一樣難以翻身。《分貝人生》裡,大戶人家有專用水車,貧困居民卻拿著水桶四處尋水、為了搶水擠破頭;出了意外沒人想報警,因為找警察很可能沒用,還要塞點紅包。陳勝吉透過這部電影,拍出馬來西亞朱門酒肉臭的真實生活困境。

(註4:楊毅恒,電影導演,國際電影節常客。2017 年以《阿奇洛》拿下東京電影節最佳導演獎。)

拍影像,是心裡有話想說

真正回溯起來,陳勝吉一直以來都是相關科系的學生。他大專讀的是大眾傳播系,這選擇和興趣沒什麼關係,而是因為他升學考試九科只及格了三科,成績太差,大眾傳播學費又便宜,才決定去讀。

小時候家鄉沒有電影院,如果要看電影,他就拿盜版的 VCD 來看,那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周星馳、王晶、陳浩南,是他最常接觸的類型。因為這樣的成長背景,讓他即便讀了傳播、學校對面又有電影院,也不去看片,覺得浪費錢。

「第一次當導演拍短片,也是因為我翹課,結果那堂課要分組,我就被分配到要當導演。」沒想到,拍完那部短片,陳勝吉突然對影像燃起了興趣,「拍完後,我就跑到對面把全部的院線片都看完,其實很便宜,一片才 6 塊錢(當時約台幣 60 元),又有朋友在那打工,有時他也會讓我進去。」這短片拍的究竟是什麼,能讓他有如此轉變?他說,那主題和爸爸有關,靈感來自他看過的舞台劇演出。

「我以前喜歡舞台劇,因為我很怕陌生人,就想去學表演。有次看一齣表演,是朱自清的《背影》,一看就覺得,哇這個故事好感人,我就哭了。」於是他把這個故事搬來拍片,找了兩個只相差兩歲的演員來演父子,說起來有點好笑,但陳導當時就是把短片當成舞台劇在做。

「拍完就覺得,心裡有些東西被釋放出來了,也許是某種情感,不擅表達的親情。才發現影像真的很有趣,它不只是娛樂,可能是你心裡有東西想說,後來我就想要一直去探索影像的可能性。」

後來,有位老師送他《認識電影》這本入門書,每一頁對他而言都是震撼,因為過去的他,從沒想過能用娛樂和商業以外的角度去解讀電影,於是他更堅定了想接近電影的心情。大專畢業,他離開沒有半個電影科系的馬來西亞來到台藝大,但事情卻和他想像的很不一樣。

認識電影,卻開始討厭電影

「台藝大比較學術跟文藝,看很多歐洲片,什麼奇士勞斯基、塔可夫斯基,還記得那時第一次上課看的是《機械芭蕾》(註5),我看完覺得非常討厭,有種『我到底看了什麼』的心情。」陳勝吉說,當時只看過《阿甘正傳》、《搶救雷恩大兵》這類電影,居然要他看《安達魯之犬》(註6)?他完全搞不懂這些人到底在幹嘛。

於是他千里迢迢跑來讀電影,卻造成反效果,他開始討厭看電影,因為這些課堂上的影像再三挑戰他既有的認知。「完全顛覆我過去的想像,後來我就跑到外面去拍片,當錄音師、燈光師、當助理,一年後才回過頭面對:我當初為什麼要來台灣讀電影?」為了不辜負當初的自己,他選擇走向理論組,直面內心的抗拒。

「接觸理論,讓我打開胸懷,接受更多電影的可能性,我發現我可以看完、擁抱那些電影,不像以前那樣抗拒。以前會覺得『正在拍電影』才是電影,好像前置、後期都和電影無關,什麼《機械芭蕾》,誰會想拍這種片啊?」陳勝吉再次提起《機械芭蕾》,不知內心陰影面積究竟有多大,但他居然說,其實今年回來台灣,特別去找了當初放這部片的老師。

「是拍《蘆葦之歌》的吳秀菁老師,我說我很感謝她當時放這部片給我看,對我影響很大,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裡頭的很多情節。」這次金馬酒會上,陳導還遇見了教他電影理論的吳珮慈教授,特別和她道謝,說雖然當時理論很硬,但給了他很多啟發。老師仍記得陳勝吉當時在課堂上安安靜靜的樣子,還說這份感謝是她今年最好的禮物。

(註5:《機械芭蕾》(Ballet Mécanique)是 1924 年由法國導演 Fernand Léger 拍攝的達達主義精神實驗影片。)

(註6:《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是一部法國的無聲超現實主義短片,由西班牙導演路易斯·布努埃爾執導,路易斯·布努埃爾與著名藝術家薩爾瓦多·達利共同創作。)

差點放棄的《32°C深夜KK》

陳導是會把人放在心裡感謝的,台藝大給過的養分,他分毫沒忘。這次《分貝人生》,他靈感來自瑞蒙・卡佛的短篇故事《一件很美,很小的事》;獲得 2013 年 BMW 短片競賽多項大獎的短片《32°C深夜KK》,則取材自村上春樹的小說《1Q84》。這兩個作家名字一擺出來,濃濃文青感飄出,讓人以為他一直都有閱讀習慣,但他卻說,自己以前不看書,接著又把另一個人搬出來感謝,那是鄭文堂導演。

上課和拍片時,鄭文堂是有些嚴肅的人,當時陳勝吉修了他的劇本寫作課,「他一天到晚罵我們啊,說都沒有吸收電影外的養分,像閱讀就是很重要的。我還記得他介紹黃春明短篇〈溺死一隻老貓〉,講得好精彩,那是我第一次真的發自內心想要去閱讀一本書。」對於看書,陳勝吉也不裝逼,他說有些東西就是看不懂,「不過很多看不懂的東西,就是在等著我們長大。」金馬酒會,鄭文堂當然也沒缺席,陳導說,那時一看見他,就立刻從舞台上跳下去給了他一個熊抱。

透過鄭文堂老師開啟閱讀之旅,也才催生了他那麼多作品,「《32°C深夜KK》的劇本,是因為那時我奶奶住院,我也沒工作很閒,常去醫院陪她,帶《1Q84》去看,我奶奶還問我每天在看什麼 1084 來的?」看到有趣的情節,陳導習慣馬上寫下來,「我也忘了看到哪裡,就想說,如果有人半夜很熱,還穿著雨衣打搶便利商店,怕被認出來,應該很有趣。」這看似簡單的異想,最後成了帶點黑色幽默的精彩愛情故事。

《32°C深夜KK》降生於他在職海裡載浮載沉的日子裡,那時他其實數度想放棄。「拍短片原本是我和家鄉老朋友的一個約定,他們賣保險的、賣窗簾的、賣電器的都有,但我們就是要完成那個夢想。」那競賽從公佈到截止只有兩個月時間,他們卻莫名虛度了一個月,「差點沒拍了,後來我讀到一個文章,裡面寫土耳其一座公園要拆掉、起大樓,結果大家知道後都湧進公園裡抗議,有人住在那裡,有人甚至把那裡當小型圖書館,在裡面教書。」我們不做,就沒有人會做了,這種衝勁,讓陳勝吉拍攝短片的動力重新湧起。

「加上那時馬來西亞也有一件事,一個環保人士在吉隆坡獨立廣場抗議萊納斯稀土廠,蒐集簽名,連署關廠。我看到那個新聞就覺得,我不求自己能為國家、社會做什麼,但我不能連對自己的承諾都做不到。」那天晚上,他獨自搭車到獨立廣場,「我好想問他,是什麼信念,讓他願意從別的地方跑來我家鄉做這件事?」可惜他們沒能見上一面,那位環保人士已經出發巡迴演講。回家的路上,陳勝吉自問:除了拍片,我什麼也不會,怎麼可以放棄?曲曲折折,總算將作品完成。

從短片導到長片,今年才 31 歲的陳導,持續在這條走了容易腳痛的路上走著。他曾經四處欠錢、失業在家,看著觀念傳統的家人無言以對,試著解釋自己認為信念比財富更為重要的價值觀,卻還是什麼也撼動不了。但是,那段時間他沒有停滯,規定自己每個月得看 4 本書、10 部電影,陳勝吉的個性是這樣,對團隊寬容、放手,對自己卻非常嚴格。那雙很深的黑眼圈,不是熬夜生成,而是鼻子過敏,他是標準晨型人,不用鬧鐘也能準時七點起床,吃早餐,創作,看書。

回頭看,那段待業時光像在釀酒,為觀眾釀出了一個蓄勢待發的新銳導演陳勝吉,他說,拍電影牽涉的人太多,如果沒有值得的故事,他不導戲也無所謂,這些話,要是真正理解生活之艱難的人才說得出,想當然耳,《分貝人生》和《風和日麗》是他眼中值得說的故事。二度拿下一百萬,他雖然玩笑著說,乾脆拿去日本旅遊、吃壽司好了,片也不要拍了,但如此自律的他,若能做到拿《風和日麗》換日本壽司,也會是人生的一項突破吧。

採訪後記:陳勝吉的馬來西亞華語教室

陳勝吉講華語當然是馬來西亞口音,但他用字遣詞卻是台灣版的,語到激動處,還會飆個幾聲讓台灣人備感親切的國罵。但他說,剛來台灣讀書時,其實很不習慣,於是,就產生了以下馬來西亞華語教學單元:

「有多遠?」
『有幾遠?』

「你很厲害喔!」
『哇,幾厲害一下!』

「兩點四十」
『兩點八個字』(???)

「兩點四十三分」
『兩點八個字半』(?????)

舉一反三時間:請問「兩點四十七分」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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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 屠宰日常,畸零愛情的共同夢境——《夢鹿情謎》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7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7 Fri, 01 Dec 2017 15:07:34 +0800

畸零愛情故事當道,感情觀劇烈變形。細數代表例子,2013 年,《雲端情人》孤獨的男主角一封封幫人寫信,分手、告白、談判樣樣精通,世界已經失去社交機能,但仍懷有信仰,關起房門,男主角還是想孤獨地與人工智慧談一場柏拉圖式戀愛。2015 年日劇《約會~戀愛究竟是什麼呢~》主修總體經濟學的女主角,決定大張旗鼓,把愛像食譜拆解開來,一碗醬油兩碗水,三秒凝視四次約會,只要肯做,愛就像腹肌,練久就能硬起來。2016 年,《逃避可恥但有用》終於放棄崇高理想,簽一紙契約交一場差,婚姻有可能沒別的,就是一份雙方簽名的生活公約。相信了又放棄,拆開了又組合,五月天對世界大喊,只因我為愛而生,但愛是什麼?愛還能是什麼?2017 年,《夢鹿情謎》在這場愛情演化論裡,又提供一種變異的可能。這次感覺先來,但它難以名狀、且無處安置。男女主角回到家關起房門,各自指著心裡最害羞的地方自問:這是什麼?難道這就是愛嗎?

電影基調從顏色、節奏、對話都異常冷峻,生氣從各種元素間被抽離。開場畫面裡,屠宰場老闆安德烈從窗戶看出去,新上任的肉類檢查員的瑪莉亞,安靜地把高跟鞋尖退回從廊柱的陰影裡,小心對齊。鏡頭視角分割再分割,從安德烈的視線穿過一格格窗框,到外頭,大樓再被太陽地切成明暗兩半。世界被支離破碎地組在一起,擁擠,且疏離;短短一顆鏡頭,便定調這部愛情故事的自我肢解、與質疑之路。在以瑪莉亞退回暗影的動作,預告個人熱情與倉皇都將隱蔽於內後,更重要的,是鏡頭對空間的處理與運用,接連折射出一個即將到來,主體徹底解離的世界。辦公室與戶外,明處與暗處,一絲不苟的窗框,還有刀起刀落、鮮血四濺的屠宰場裡,敘事口吻都非常冷靜,色調偏米白,而就在這種冷酷俐落的語氣中,彷彿任何事物都能被妥善切割。

在此條件設定下,瑪莉亞的眼睛深層地隱喻了電影對世界的思考、與反抗。當屠宰(切割)日常地進行,她的眼睛在第一層意義上,似乎是為工作好,能提供所有屠宰(切割)技術更精準的評判;然而在第二層意義中,她的嚴格、精準、與正直,使她不得不將所有肉類都評判為B等。這在屠宰場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瑪莉亞到來之前,這些標準化的屠宰都已經是習以為常、並被評為A等的。於是,她的角色從文本上,悄悄打開一塊新的思考空間:那些習以為常的劃分,都是好的嗎?這是瑪莉亞替整部電影對世界提出的質疑。而她的行動包括評等、與對愛的追求,更直接展開了一場反叛。在分工精密化、細緻化的當代,將檢視單位縮小、把個體一點點切開,似乎都能有助於一切事務。因此,生而為人,也隨之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能趁夜深人靜獨自切開自己,高高吊起一串串臟器與肉,然後如鬼魂般,幽幽地問自己:終於切無可切了,然而我的愛在哪呢?

這可能是所有畸零愛情故事中,最切中要害的一則。儘管場景放在第一級產業的屠宰場,但卻更精準體現當代生活的本質。回想人類的時間洪流,19 世紀那一百年,歷史唯物論主義者馬克思,提出人類所有思考模式,都是由器物條件所決定的。因此,拿 NOKIA 3310 的腦,跟拿 iphone X 的腦,自然會是不同一顆;它們用不同邏輯、思考不同事情。這樣說來,畸零愛情故事的演變,從《雲端情人》到《夢鹿情謎》,便各自體現了愛作為一隻摸不著、看不到的野鬼,在這段時間裡的痛與變化。如果所有事物都有個代表數字,那麼愛會等於一;它代表從一而終、無怨無悔,代表奉獻全部,還能經得起時間沖刷。但根據馬克思的說法,在器物條件物換星移後,腦跟心早已跟著變了。「人類」作為生物學集合,過去的我們與現在的我們,就情感結構上,可能早已變成其他物種。此人類非比人類,此愛情非比愛情。或許人類歷史,不曾存在本質始終如一的愛。

不曾存在本質,從未始終如一,那又再度逼出每部畸零愛情電影——包括《夢鹿情謎》——都會提出的疑問:愛究竟是什麼樣子?它有兩種出路,而兩種出路或許指向相同結局。一是愛有千千百百種,與所愛之人間的默契,便是唯一解答;二是繼續相信洪荒以來,流傳在時間裡始終如一、蘊含本質的愛情。《夢鹿情謎》中對愛無所適從的兩人,透過彼此感知、嘗試、挫折、與突破,得出愛情裡一種新的形式。情感的位階,重新爬升至善於計算的眼睛、以及在勞動場域失能的手臂之上,成為統攝所有價值的項目。電影的冷色與口吻,也每每在夢裡轉化為唯美的景物摹寫;而夢裡的相遇,最後則實現成真實。這是一場對時代的反叛,畸零但同時屬於所有人的故事。而如果愛真的有唯一且真實的本質,或許就是在所有的不可能裡找出路,那種欲包含一切變異的決心。安德烈與瑪莉亞的行動,正是最好的證明。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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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女兒房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6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376 Thu, 30 Nov 2017 16:20:49 +0800

女孩幸運地誕生在一個充滿房間的城堡。爸爸告訴女孩,每個房間都有好玩的玩具,妳可以隨意進出,裡面東西全都是妳的。但是,有一個房間絕對不能進去。女孩問爸爸為什麼,爸爸沒有說,但露出哀傷的表情,他說,乖女兒,聽爸爸的就是了。

女孩走進第一間房間,裡面有一台白色的鋼琴,即使不會彈琴,只要一坐上去,雙手就能彈出最美妙的歌曲,並且是絕無僅有的。女孩走進第二間房間,裡面有整座溫室花園,青草翠綠無比,花朵鮮艷芬芳,她躺在溫室裡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全身也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女孩走進第三個房間,裡面放了一棟娃娃屋,就跟這座城堡一模一樣,只是等比例縮小了。娃娃屋裡有小熊一家四口,女孩假裝四種聲音,自己辦起家家酒。還有會發出故事聲音的房間,一拿起畫筆就能自由作畫的房間,可以把任何食材變成美味食物的房間。女孩開心的在城堡裡穿梭進出,每個房間都沒有門,除了那個禁忌的房間有一扇厚重的木門。

小女孩長成大女孩,很聽話,這麼多年都沒有推開那扇門。有一天,大女孩在睡夢中夢遊,她用力推了那扇木門,一陣耀眼的光線射出,女孩醒了,走進那間房間。房間的天花板,是一個正方形露天的天井,應該是深夜時分,天井外卻陽光普照,一朵白雲在藍天中慢慢移動。有一座很高的木梯,沿著牆壁靠著天井。房間的正中央,放置了一個白色紙袋,一隻黑色毛茸茸的蜘蛛從袋子裡爬了出來。每爬一步,蜘蛛就會變大一點,很快的就大到幾乎快塞滿整個房間。女孩很怕蜘蛛,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開始輕輕撫摸蜘蛛角上的絨毛,覺得溫暖,一點都不可怕。睡眠不足的她,在蜘蛛柔軟的絨毛上不小心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女孩醒來,蜘蛛不見了。她躺在地板上,仰望著那朵白雲,依然在藍天之中搖搖擺擺。她捲起裙子,爬上那把很高的梯子。當她爬到一半時,爸爸進來了叫住她,丟了一把鑰匙給女兒,說,妳可以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女孩爬出了城堡。

(攝影:俐利

我說完這個故事,兒子問我,女生去了哪裡?我說,離開城堡後,女孩首先進入森林,遇見了狐狸、小矮人、刺蝟先生、睡王子、玫瑰小姐、月亮山貓和獨眼狼。她與他們各別相處了一段時間,有的長有的短,一起在森林各處生活,最後女孩再獨自離開。每一段故事都很好聽,有歡笑有淚水,以後你想聽,媽媽可以一個一個講給你聽。兒子又問,那女生的媽咪在哪裡?我說,因為女孩出生的時候,她的媽媽不太會照顧小孩,把她交給褓母,因此女孩從來不記得在媽媽的懷裡是什麼感覺。她還是很愛她的媽媽,媽媽也很愛她,但一碰面總是在吵架,兩個人都很傷心。女孩離開城堡後,很想家。她甚至離開了森林,用爸爸給他的那把鑰匙開著車繼續前行。有一天,她遇見一個同時能看見未來與過去的瞎眼女巫,她跟女孩說,很多媽媽其實都是來不及長大的小女孩。女孩突然懂了,不想只當一個應該被照顧的女兒,她想當媽媽最好的朋友。

兒子聽完,小手輕輕摸我的下巴說,我也要當妳最好的朋友。然後他看向窗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女生不回家?我透過車窗的倒影,看著他。我說,女孩其實一直很想回家,卻迷路了。爸爸說那把鑰匙能帶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卻回不了家。那座城堡,再也沒有不能開啟的門,那個房間的天井,依然陽光普照,永遠是白天。女孩的爸爸有時會走進那個房間,只單純地仰望天,想著女孩使勁爬上的那一刻。那時,媽媽悄悄躲在門邊,看著這一切。落著淚,心裡卻異常興奮。

兒子不知不覺睡著了,我讓他在後座平躺好,蓋上被子,重新發動引擎。這個故事我想了好多好多年,終於能說給你聽了。親愛的兒子,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到那座城堡去看看嗎?你陪著媽媽一起回家,或許我們就不會再迷路了。

(攝影:俐利

***

九雲
演員,作者。
一家四口融洽平實。
直到現在,還住在小時候長大的房間裡,
但父母與哥哥都已經搬離。

 

【我穿上爸爸的衣服】
我喜歡聽女孩談自己的爸爸,全都比愛情故事好聽。
我問,妳願意穿上爸爸的衣服,我幫妳拍張照?

女兒是真的,衣服也是真的,但故事裡有了我。
不說愛,不談恨,這裡本來就沒有神話。

【鄧九雲】
演員、作者。戲劇作品遍佈中港台影像、劇場。
文字作品:《Little Notes》 系列、《用走的去跳舞》、《我的演員日記》,《暫時無法安放的》。
一個務實又浪漫的雙魚座,永遠都有一張夢想清單,期待完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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