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Sun, 19 Aug 2018 13:24:36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我是拉小提琴的音樂家」:穿梭於音樂板塊的丹尼爾・霍普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685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9685 Thu, 16 Aug 2018 17:55:31 +0800

〔文|蔡永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音樂學博士〕

當新世代的小提琴家們紛紛摸索、掙扎著開闢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丹尼爾‧霍普可說是其中之佼佼者。他的名聲近幾年來透過演奏會、錄音專輯、廣播、文字著作等種種活動,持續在媒體上大量曝光。而聽眾所鍾愛的,不只是他細膩知性的演奏,更包括他充滿活力、不懼怕鴻溝的個性,穿梭在各個地域、文化、時代與聽眾階層間,彷彿成為新一代的古典音樂代言人。

如祖父般的角色—曼紐因

霍普的成長過程,夾雜著辛酸與幸運。身為猶太人的後裔,即使脫離納粹魔爪,卻因父親不滿南非的隔離主義,再遷回歐洲,落腳倫敦。然而,卻又因緣際會結識小提琴大師曼紐因,展開長達二十幾年的家庭情誼。曼紐因既是霍普母親的雇主,亦成為霍普如祖父般的角色。有趣的是,曼紐因深知霍普對小提琴的興趣,但卻僅將此視為年輕人教養的一環,直到霍普成功拜進教出凡格羅夫、雷賓等知名弟子的俄裔小提琴札卡‧伯倫門下時,曼紐因才意識到霍普的確足以成為一位職業的小提琴家,此時的霍普,顯然已能獨當一面,他也受邀與曼紐因同台演出六十幾次,獲得樂壇的關注。

不一樣的音樂生涯

霍普正式的演奏生涯,也與現今許多頂尖的小提琴家不同。2002 年,他加入「美藝三重奏」,直到 2008 年團體解散,這位年輕的團員為這個美國傳奇的室內樂團體在終點前,寫下完美的尾聲。返回獨奏生涯後,他在較小的廠牌寧布斯,以艾爾加、芬濟等人的作品出發。受到大廠華納垂青後,則以「東方遇到西方」的概念,發想第二張專輯。這個明顯揭露了曼紐因對其深刻的內化影響。他常常提到,小時候在曼紐因家裡,不僅能遇到羅斯托波維奇等古典音樂大師,亦常遇到印度音樂家拉維‧香卡,或爵士小提琴家葛拉培利。曼紐因不只與他們交往,甚至迸發出許多音樂的火花,培育出霍普對於「音樂」的開放與好奇心。

韋瓦第、李希特與霍普的「四季」

霍普對音樂史的「古」與「今」亦有相當獨到的見解。2012 年,霍普與當代知名電影配樂作曲家馬克斯‧李希特合作推出了《重譜韋瓦第四季》專輯。李希特脫離了音樂史常見的改編手法,試圖滲入音符更深層的內在。因此,他雖然捨棄了韋瓦第四分之三的原作,但他所揀選的片段,卻又如此清晰地提醒了所有聽過《四季》原曲的聽眾。而透過極簡主義的語法,《四季》氤氳出一個足以橫跨歷史的器度,為聽眾打開另一個視野:「原來巴洛克是如此後現代!」直到  2017 年,霍普推出了《四季神采》(此專輯特別取名 For Seasons,藉 For 與 Four 的諧音,展開更多想像空間)。而其中不僅收錄了韋瓦第原曲,更以「季節」之概念,放射至古往今來的相關作品。因為對他來說「四季」不僅是表面上的,亦有如人生之歷程一般。

穿梭在板塊間的音樂知識份子

除了演出之外,他也是位暢銷的作家。於 2007 年以德語出版的《家庭塊》,重建了父母兩邊龐雜的歷史,當然也碰觸了納粹時期猶太人驚心動魄的經歷,引起德語世界很大的迴響。之後,在 2009 與 2011 年,他同樣以德語出版了《我何時可以拍手?》與《推、推、推—音樂中的失敗與災難》,兩者都以輕鬆的語調,搭配各種軼事介紹音樂產業的各個面向,滿足古典音樂聽眾的好奇,也試圖吸引更多新鮮人踏進這個領域。他更是活躍的廣播與影片製作人與主持人,綜攝各種音樂相關議題,包括他最愛的小提琴名琴歷史。

我是拉小提琴的音樂家

在一段訪談裡,霍普被問道:「你是小提琴家還是音樂家?」,他微笑回答:「我是拉小提琴的音樂家」。生長在文化的裂縫之間,霍普在血緣、在小提琴演奏、在事業生涯上,都穿梭在各個板塊之間。就如演奏兩個版本《四季》的霍普,他不僅是協奏曲的獨奏家、也是樂團的合奏者。在眼神交會間,在眾多音樂的符碼間,這位小提琴家,帶領我們見識到豐富與深度,不只音樂,還有情感。

 

演出資訊
2018 新舞臺藝術節-丹尼爾.霍普x蘇黎世室內樂團《四季未央》
場次|09/18(二)19:30 國家音樂廳
演出|小提琴暨指揮/丹尼爾.霍普、蘇黎世室內樂團
曲目|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
         馬克斯.李希特「重譜韋瓦第四季」
主辦單位|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購票|兩廳院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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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休刊觀摩| 楊富閔讀〈歸家〉:永過的假期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2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2 Tue, 14 Aug 2018 15:36:07 +0800

[ 文|楊富閔 ]

殖民地台灣文學作家作品,賴和的小說不僅讓人反覆閱讀且時有新意,許多研究已經告訴我們賴和作品對於現代性的深切反思,然而促使一篇小說或者一部作品雋永耐讀的因由,決定性仍是取決在文字。

我覺得當前此刻也是閱讀賴和文學的黃金時機,許多表音記字的店招口語,逐漸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除了並不感到突兀,甚至可以靈活運用加以實踐。至少一個世紀以前它已來到賴和的文本,之中我們得以理解作家對於明狀眼前事物的各種努力,關於一種寫實或者不寫實的問題。

這次重看賴和的〈歸家〉仍是到處充滿細讀的驚喜,年輕時候讀它可以得到複雜的殖民思考,我在紙上做的記號,也皆以教育或者失業問題為聚焦;現在重讀留意到的是關於時間的豐富修辭。賴和喜歡使用一個詞彙叫做「永過」,用台語發音就會知道,它是表達以前、過去的意思,上次聽聞「永過」這個用法,已是十幾年前從我外公的口中。而今我卻在賴和文本讀到,像是一種來自時間的應答。

〈歸家〉這篇發表於一九三二年的台灣小說,內容除是描寫遊子歸鄉之後的適與不適,人物心理的刻畫尤其深刻,面向幾乎都關照到了,這是個心思細膩的敘述者,也是個心思細膩的創作者。其中一段句子引起了我對「假期」二字的好奇。忍不住把它圈了起來。這則故事的敘述者,之前之後最大身分差異即是畢業。顯然畢業之後的時間它已無法當成假期加以理解,角色處於一種特殊時間感知之中,而一切精緻的體察又從這特殊狀態延伸而來。

(在學生時代,每次放假回家,都怕假期易過,不能玩得暢快,時光都在娛樂裡消耗去,世間怎樣是無暇去觀察,這次歸來已不是那樣心情,就覺得這世間,和少時的世間,很是兩樣了……〈歸家〉,施叔編,《賴和小說集》洪範出版,頁 123 。)

如果畢業之後的時間不能稱作假期,那又是一種怎樣的心理情狀?類似懸宕、漂浮、空窗……我們也曾歷經各種畢業,這段日子倘若不能當成假期,又該稱呼為什麼。大概我們習慣無縫接軌,或者標記時間的慣性即是來自某種身分:工作者.修業生.失業也是一種身分。我就屬於一路無縫接軌的標準案例,高中大學碩博士班念上去,今年暑假剛好來到畢業將近,而進行大量歸家的日子,眼前所見的親戚友人、山川草木,如同賴和寫的「很是兩樣」,且都向你不停發言: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有什麼什麼安排啊?沒有要做什麼,不敢說得太直接,我只是回來休息,純粹替自己放一個不短的假。

(我隔壁姓楊的兒子,是學校的畢業生,去幾處店舖學生理,都被辭回來,聽講字目算無一項會,而且常常自己抬起身份,不願去做粗重的工作,現在每日只在數街路石。〈歸家〉,施叔編,《賴和小說集》洪範出版,頁126-127 。)

長長假期無事可做,尤其你又是高學歷、過三十,如果心智不夠強大,總有一天我會被問到落荒而逃。然而我只是想要休個小假,替自己長長的學習之旅喘一口氣,不須做出任何說明。

我想起小五升小六那年夏天,感於將是小學時代最後一個無憂無慮的長假,只因下個暑假我將升上國中,無法擁有兩個完整的月份讓我遊蕩鄉里。我的憂慮果然成真,後來六年的七月八月都在輔導課中度過,大學暑假則被期待要去打工或者什麼,之後的時間工作開始沒有界線,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時間。

於是小五當年一放暑假,三步兩步來到菜場附近的文具小舖,說是要買一張鵝黃色的雲彩紙,文具小舖沒有聽過什麼雲彩得以當紙,但也抽出一張鵝黃色的圖畫紙,我回家慎重其事搬出一把長尺,細心分割六十二格,你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正製作自己的夏季行事曆,努力幻想長達六十二天的假期應當做些什麼。印象中我先填上各種返校日期,接著補上普渡時間,然後是各種數學、英語的補習日期,發現空格還剩很多,原來要將六十二個日子填滿並不容易,怨怪自己無事可做,卻不知道放它空著也是一種選擇。

今年歸家我也拿來一張圖畫紙,這次是真正的雲彩紙了,仿照童年時期製作自己的一張行事曆,接著陸續騰上各種代辦事項,好像不填滿它很難交代。閒閒在家需要一種勇氣。三十年代賴和小說提出的問題,於是也有了它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代意義,而我正努力作答,親身實踐,幻想一種叫作假期的時間。

(我歸來了這幾日,被我發見著一個使我自己寬心的事實──雖然使家裡的人失望──就是這故鄉,還沒有用我的機會,合用不合用便不成問題,懷抱著那被遺棄的恐懼,也自然消釋,所以也就有到外面的勇氣。〈歸家〉,施叔編,《賴和小說集》洪範出版,頁 124 。)

【楊富閔】
1987 年生,臺南人,臺大臺文所碩士班畢業,哈佛大學東亞系訪問學人,目前為臺大臺文所博士候選人。研究興趣為臺灣文學史、文學寫作與教育。曾獲「博客來年度新秀作家」、「臺灣文學年鑑焦點人物」;入圍 2011、2014 年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出版小說《花甲男孩》、散文《解嚴後臺灣囝仔心靈小史》(共二冊)、《休書──我的臺南戶外寫作生活》《書店本事:在你心中的那些書店》。編有《那朵迷路的雲:李渝文集》(與梅家玲、鍾秩維合編)。2017 年原著小說《花甲男孩》改編電視劇《花甲男孩轉大人》;2018改編為電影版《花甲大人轉男孩》

【封面故事 2018 輯四|今日休刊中
辦公室裡漸漸出現了小我一輪的孩子,我已經沒有學弟妹在放暑假,他們跟我一樣成為了這個城市邊緣靠腰折腰的上班族。我們每天幹話政治薪水,夜裡哭哭明天還要上班。怎麼了你累了說好的休息呢?BIOS Monthly 暑假特刊,不勸世只勸假。

子單元【人生的休刊觀摩】請到蔣亞妮、楊富閔、盧慧心導覽假期相關的作品,無論戲劇、小說和散文,觀摩前人的休息風景,體察我們對休與不休的複雜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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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休刊觀摩| 盧慧心讀《藍色的靈魂》:不寫的時候,寫作者做些什麼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1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1 Tue, 14 Aug 2018 15:32:51 +0800

[ 文|盧慧心 ]

不寫作的時候,我在家會作八人份的飯,作十二吋的杏仁派,再洗無止盡的碟子碗盤調羹刀叉與鍋盞。每週都買成打的發酵奶油。在後陽台上種小麥草跟帶紫紅色的石蓮花,任由石蓮花崢嶸層壘、攀過滿是鐵鏽的窗柵一路往下(是要去三樓找鸚鵡嗎)。硬把一件好好的衣服拆開,重新拼綴回去,結果失敗了。我忘記每一處縫線上都該留下適量的縫份,否則衣服會縮好幾碼。

有時候我會想起我曾寫過什麼,就算當時的我正在超市的貨架之間,在朋友家的晚餐桌上,在喝週日下午的第一杯啤酒,寫作的人就是很難阻止已經寫過的人事物重新出現在生活裡,也只有自己認出來。這時我才發現,即使我一生都在過莎岡沒過過的「生活」(在她的時代,這樣的生活是傭人過的),我還是得經歷所有寫作者的困境,那就是不寫作。話說回來,若不是因為莎岡沒辦法放任自己「過生活」,她也不會讓一無所有的范.米雷姆兄妹到巴黎歷險了。

《藍色的靈魂》出版于 1972 年,本書的出場者有:賽巴斯提安、伊蓮娜(范.米雷姆兄妹)與莎岡本人。而小說的最後一行則是:「這是我與范.米雷姆兄妹,或許也是與我自己,最後一次面對面。」

這是本寫小說的小說,隨筆中夾著小說章節,莎岡將舞台劇本《瑞典的城堡》中的那對兄妹引入日常的航線,彷彿莎岡也想知道,兩個沒有錢、沒有住所、年約四十的北歐子民,能否在 1971 年的巴黎存身。他們唯有的資產是迷人的外貌、隨時能縱身躍入命運渦流的突發奇想,以及在他們身上盤桓不走的雲翳(非常優雅的、過往的雲翳,令人難以出言責怪)。

與大多數人的經驗相反,范.米雷姆兄妹的人生是以假期相連,以戀愛與短暫的婚姻維生,這對兄妹的活法想來多少有點玄,然而 19 歲時以《日安憂鬱》晉身文壇新星、一舉征服舊大陸與新大陸的莎岡小姐,我們也揣摩不來。她在 1971 年寫下:「一想到我不幸的命運就是隨時做我想做的事,而且還能過著寬裕的生活,我不由得想啜泣。」會令 2018 年休刊的你我讀得悲痛萬分。

我一向很懷疑,牙醫在電影院裡,是否也會緊盯著銀幕上主角的牙?暗自慶幸他們沒有在診療檯上相遇?譬如休刊期間滑開手機,看到某篇文章,也許太好、也許太壞,但無論是太怎麼了,都會讓人深深感到幸福——幸好不是我,不是我寫的,不是我氣急敗壞在筆電前面咬手指,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是最奢侈。何況,關於寫作這種自由業,莎岡有言:「自由其實向來都只是被剝奪的東西,而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被剝奪自由的人就是我們自己。」

賽巴斯提安跟伊蓮娜呢?

賽巴斯提安開始工作了,一生都沒工作過的他竟踏入中學同學羅伯.貝西的公司,從事公關業,光是這樣就讓我們品嘗到悲劇的氣息,活像揮之不去的燒焦味。伊蓮娜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起身與 28 歲的布魯諾共舞。莎岡呢?莎岡一開篇便寫道:「我已然沒有欲望。若是可能,我也想愛人。」

莎岡曾藉《熱戀》的女主角露西爾,寫下「讓自己幸福,是她唯一的道德觀。」這樣的句子,很多人把此語視為莎岡的自白,卻無視于《熱戀》中的露西爾身為未馴的野生動物,出發去找最愛,內外都死一遍才回來,最可怖的是,將愛燒成灰燼後人還活著,還好好的活著,叫人別開頭不忍直視。

「若是可能⋯⋯」莎岡第一次顯得如此謙和、如此無能為力,叫讀者們陷入餘音裊裊的憂傷,因此當莎岡跨過虛實的邊界,與自己的小說人物范.米雷姆兄妹相遇時,我們反倒鬆了一口氣。當莎岡決心「要給他們一個與自己和解的方法,同時我自己也要試著這麼做。」時,這本小書所跨越的季節便無白費,也奠定此書為永恆的勸世之書,應在休刊的殿堂上占一個寶座,寶座上蒼白而慵懶的莎岡帶著流光橫溢的王冠,永遠在書中靜候你的叩問。

「時間是我所尊敬的唯一的偶像、唯一的神,很明顯只有和時間有關的事才能令我深切地高興或痛苦。」

當然,寫作(或不寫作)一定是跟時間有關的事。

【盧慧心】
1979 年生,編劇維生,兼寫小說。短篇小說集《安靜.肥滿》(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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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休刊觀摩| 蔣亞妮看《Beach Boys》:有什麼關係,是夏天嘛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0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0 Tue, 14 Aug 2018 15:29:18 +0800

[ 文|蔣亞妮 ]

把夏天對摺一次,就像從現在轉身回抱從前自己那般,只一個轉身的距離,我就能回到 1997,如今怎麼回望都像是贅述的魔幻 1997,不說青春歌單與誰的世紀末書寫,那可是隨便一部日劇就能開出一長串維基名人、名詞清單的 1997。也是日本演藝的黃金朝代,每逢月九之日,隨手一指處,便有一個傳奇巨星升空。不說木村拓哉、長瀨智也與世紀末之後真的馬上不再少年的柏原崇,就說竹野內豐與反町隆史吧。那悠長的暑假與大海,即使只是日劇《Beach Boys》(海灘男孩)中的沖繩海灘,都能隔著屏幕讓我黑上兩度。

那季夏天,我的口頭禪於是也成了劇中還沒成為鬼塚老師的反町隆史,總對著從都市逃到海邊渡假的竹野內豐嚷嚷的那句話:「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夏天嘛!」因為是夏天,所以逃避沒有關係;因為是夏天,所以不工作也沒關係;因為是夏天,所以喝很多啤酒到頭昏腦脹也沒問題!我在那兩個名字都藏著大海的男孩身上,懵懂地以一種純日式的美感體會了後來總是撞擊人生的名詞──「Gap year」。

反町隆史是曬得黝黑終日晃蕩無事的浪蕩子,竹野內豐是對人生茫然的社內菁英,加上永遠的廣末涼子,這些人都在 1997 的夏天集結於沖繩的竹富小島上,時間好像理所當然該為這些人留下孔隙、開出蟲洞,成為一個供人回顧參照的觀光節點。可惜的是反町隆史娶到松嶋菜菜子後,總被傳出因為沉迷釣魚不務正業;廣末除了那穿透世間的眼神依然,一切皆往。如今只能在以摩羯座硬氣撐住的竹野內豐身上,找到過往的停頓之隙,確認過眼神,仍有著當年劇中鈴木海都芒草般的氣味。

讓我再次聲明,九零年代離我們早已不是一個轉身的距離,也不只是寥寥幾年,而是華爾滋般旋轉再旋轉的二十年。二十好幾後的我,仍意外的擁有每年夏季限定的暑假生活,而究竟求學與逃離、打工渡假與滯留,恍然間,不知是否只有我或是你們也開始分不清,人生是在 gap 還是 escape。

要怎麼休止與暫停,才能有日劇的濾鏡感?這成了我二十季夏天過去後,也參不透的美學課。

每隔幾年的夏天,我都會重新點開這部日劇,除了第一集外,跳騰的隨意點擊,規則是絕對不看 SP。特別篇裡原班人馬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民宿圓滿集合的 Happy Ending,明媚非常,但就偏偏不是之前男子漢般約定好的:「要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大海!」難道,所有的記憶都不算數嗎?

男孩們長成男人,男人一個不小心變成了歐吉桑,這樣的過程不只是從 A 到 B,而是從 A 到丙。質變的時間裡,沒幾個人能真正喊出暫停,放下生活、放棄所有,最多不好意思的嚷著「歐斯K」(註),可鬼來了,時間繼續。當然從女孩變成歐巴桑也是相同。

有人告訴我,「休息」與「暫停」是極端奢侈的名詞,我想就像是漫畫《獵人》的作者冨樫義博的隨時休刊一樣,他以高達 60% 以上的休刊率,向人展示了他所擁有的、無比豪奢的人生態度。

我在這座海島漫長到從年頭霸佔至年尾的長夏裡,以看似無所事事的學生稱謂,任夏天持續在走,暑休也無限延長。而每年都得輪著被眾人讚嘆一次的長假,除了工事與雜事,從沒有出現過任何海灘上的男孩往我心衝浪而來,甚至不一定有海灘,就像我也從未真正學會過游泳。其實《Beach Boys》裡的民宿老闆,早在那麼多年前的夏天已悄悄告訴了我:「人們都是為了『回去』,才來這裡渡假的。」

有結束的時限,才叫休息;有地方可回去,才是離開。

我把所有的夏天攤平,攤平從前至今,還要攤開所有從日劇、台劇到美劇、韓劇的假期,一一搜尋。或許,其實我從未真心說出過那句「有什麼關係~反正是夏天嘛」,因為一切都有關係的。不管是空白或逃離,都有關係,我不是冨樫,也無法冨奸。

在南方的海邊,我面朝大海,筆電打開。眼前的海域礁岩布滿,沒有男孩。我於是許願在成為歐巴桑前,某一處的海濱,可能已是沒有暑假的夏天裡,我對著假期的懶散說上一句「沒關係的」,因為那時,我已找到地方可回去。

註|從日文「お空け」而來,表「暫停」。

【蔣亞妮】
摩羯座女子。 無信仰但願意信仰文字, 著有散文集《請登入遊戲》《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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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刊中|温貞菱的俄語耍廢教室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3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83 Thu, 16 Aug 2018 12:29:00 +0800

生命中總有這種時刻,想要極度耍廢卻又有點罪惡感,於是躺著播放教學 CD 或 Youtube 影片,眼睛閉上假裝正在佛系學習。歡迎這樣的你,來到温貞菱的俄語耍廢教室:不睜開眼、不複誦、不抄筆記,自然就會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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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刊中|温貞菱修行在路上:有這麼一瞬間,世界滿美的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78 http://www.biosmonthly.com/cover_story_topic/9678 Mon, 13 Aug 2018 16:17:22 +0800

「你是宇宙的孩子,身份不次於樹木和星星;身處這裡是你的權利。不管你是否明白它的奧秘,毫無疑問宇宙在展現著原本應有的樣貌和規律。」——Max Ehrmann〈Desiderata〉

這是一首很像温貞菱的詩。草木風雨,平等如她。喜歡大海,因為海溫柔,於是她考到了潛水執照在海裡撿拾垃圾;她喜歡人與動物,因此拿下 2017 金鐘獎迷你劇集影后時宣言將獎金全數捐給地球與動物。温貞菱沒有在得到兩座金鐘影后後趁勢而上,她到俄羅斯生活九個多月,一邊唸書一邊更深刻地念想自己。本期 BIOS Monthly 封面故事,深入温貞菱休假期間的俄羅斯小宇宙,探索演員的留白。

俄羅斯的休假安排:演員的轉身

温貞菱開始學習俄羅斯文的時候,讀果戈里、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那時正一票人狂熱選修日語、法文,J-pop 與巴黎的艾菲爾鐵塔上有集體的消費樂趣,但温貞菱說:「我說我想學俄文時,很多人會說念日文或法文不是比較好嗎?比較容易用到。其實人生規劃跟想法,不是以有沒有用去思考。」好比演戲,她生活所學並非為了回饋角色與技巧,而是單純以「被吸引到了」的念頭前進:「如果學習變成一種目的論,對我來說是很無趣的,會覺得失去自己的選擇。」

於是那次出發,是學習也是假期,「我沒有辦法全然只在工作上,一直很努力在兼顧生活與自己希望的事,以前剛開始拍戲,常常因為進組兩三個月,對外界完全關機、連家人也碰不太到。需要慢慢調整跟生活的疏離,現在覺得需要有生活,才能做一個健康的人。」她從小討厭重複、喜愛冒險、轉換住所與生活的場景,或許這樣的人才喜愛拍片,群聚流離,逐故事而居,每一次破除舒適圈,都更靠近自己一點。

温貞菱適應力強,似乎是隨意丟包自己也能活下去的那種人。「因為我是去念書的,沒有太多錢去玩耍或是吃些什麼好料,臉書的朋友都以為我過得很爽,但我其實每天在家瘋狂寫作業、背語法。」簡直回到拼學測拼指考的學生時代,在俄羅斯的假期用唸書填滿九成。窗外經常大雪,不願重複的温貞菱每天吃著重複的食物、走著重複的生活路線,在熟稔另一種生活的模樣中看見意外的自己。

在俄羅斯,温貞菱最喜歡的角落莫過於莫斯科大劇院,她喜歡躲在那,一個人,買張不錯的票,消化一天。有次看完《安娜卡列尼娜》和同學相約,隨路買了一顆紅氣球,吹大了,大概有自己半個身體:「我把它吹起來,發現很多小孩子跟人都對這顆氣球很有興趣,還說想要加我 IG 看照片,覺得滿好玩的,雖然短短十幾分鐘,但是,好像讓某些人暫時感到一點快樂,就算很快會消失在記憶裡,但有這麼一瞬間,我們覺得世界還滿美的。」

在拋出大量「這個世界會好嗎?」的青年世代裡,有個人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哪怕一瞬間,她持續傳遞美好,無論選本或受訪、公開場合發言,温貞菱都試圖發出訊息:這個世界值得更好。像吹起一顆顆的紅氣球,讓枯灰的大地燃起希望的火炬。

靠近黑暗的光亮

温貞菱喜歡托爾斯泰對善良跟自然的友愛,但她陸續談過幾次,實在不想再談了,轉而談起邪惡。許多人對温貞菱的印象是她站在螢光幕前為各種生命權益的發言,更給了她正義魔人的稱號。有網友問你怎麼只發正面的故事、卻感覺你表演的角色很悲觀?「我確實只想分享美好的事,小時候如果遇見不開心的事,也不會跟媽媽分享,也許比較想成為照顧者,畢竟每個人面對苦的時候,記得比較清楚。」對於負面情緒她通常且戰且走,沒有過不去的時候,不少人好奇這樣的正能量何來?

「我相信人身上是同時存在善良與邪惡,也都是必須被理解的。我最怕的惡就是輿論,把自己不夠成熟的痛苦加諸在別人身上。看著新聞追風、很大聲去批判誰對誰錯,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覺得,為什麼這麼多人這麼蠢?」當她感到心裡生出惡意時,也會積極處理:「我會去尋根,去尋找它是怎麼開始的。比如說當我走進某個空間,看見一個人在那裡,我不想幫忙他做些什麼,但我平時應該會主動,我就開始思考,是不是他曾做了什麼讓我感受不好,引起我這種微小的惡意?這像是一個因,一旦早點去除,便不會生根。」

「越靠近黑暗,才會越理解光明。」

陷進自己的苦難裡頭時,她選擇眼觀四方,看看身邊更多需要幫忙的事:「我就會覺得陷在那個情境裡非常愚蠢,或是藉由看一部電影、小說,讓我去認識更多人身上背負的重量,發現自己的問題也迎刃而解。」温貞菱就像顧城筆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這樣的人未必討喜。「我一直是很據理力爭的人,如果認為說的是對的,為什麼要退讓?很多朋友常跑來跟我說,說話不要那麼直接。但又覺得不管自己的身分是什麼,我都會是這樣的人,單純堅持的是如果有人被打壓、有生命被打壓,我就必須要站出來。我不認為這種堅持需要退讓。」對於善惡的非黑即白,她性子強烈也吃過不少苦,温貞菱說,如果俄羅斯真有改變她一些什麼,那大概是開始學會退一步。

對受壓迫生命無法退讓的人,她的退一步能是什麼?「從俄羅斯回來後工作,開始會覺得有時候自己退一步,或是受一點委屈,可以成全其他人或是讓別人心裡比較舒服,我自己沒有關係。又或者說,當有他人被壓迫會衝的比誰都快,如果是自己的話,那就沒有關係。」

 

退步與停止之必須

因為不停追求,才會發現自己必須退。温貞菱最新的功課在進退間踟躕,她說的「退」有老子的無爭,於工作亦是——把光讓給別人、把表現讓給別人、不搶戲不爭寵,讓自己自然發光。她說:「很多東西本來就不需要爭。」

偏執如她、有點得理不饒人的性格也在慢慢軟化:「感覺像是開始理解自己的功課。我滿相信成為人類是很辛苦的磨練,也等於一種修行,你要找到自己重蹈覆徹、善待修改的部分,像是太過於熱心、一意孤行,很容易孤單一個人想完成所有事,不願聽從任何意見等。我也有在慢慢調適與修改,所以從俄羅斯回來與自己相處大段時間後自動校正滿多的,原先的堅持是很難被改變的,現在會覺得自己可以小一點,站在後面一點的位置。」

修行在路上,她也看見了我執:「我還滿容易自責,也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總是覺得做的不夠好。有時不斷強迫自己,在腦袋裡罵自己做得不夠好,或是看 monitor 回放時就想,嘖,怎麼這樣,真的是還不夠、真的不夠(一百次),放的心思也還不夠。其他人會過來說你很棒,但每個人都應該最了解自己,知道還可以更好。」嚴謹如她只為了校正出更超乎期待的角色。每每下戲回家回放幾顆 take 懊惱表現得不夠好:「有意識到不夠好,下一次我就會記得,就可以在做不同的表演,就像打遊戲卡關,總會有自己可以過關的那一刻。」

演戲這幾年來,她幾乎時時緊繃著,幸虧假期中的鬆綁,使她發現有時候退一點、視野更遼闊,無論演戲或生活。掙扎於一顆特寫的人、也懂了長鏡頭的禪意。所以這樣的「退」對温貞菱來說會不會反而是進呢?雖然無爭但是有為:「我有沒有非得要不斷前進進步,有時候停止,有時候倒退走,再前進,也是一個必要的過程。」

我不是最好的,我們才是

不再把「我」視為最好的,温貞菱養著平等心,像她從不覺得自己跟影迷有什麼不同:「常常私底下跟影迷們接觸,會記得他們的樣子,有時在工作場合見到他們,他們會送我禮物,那一刻很像朋友,比如說他們了解我的習慣,有時想送我小禮物,不會送有塑膠裝的、而是愛護環境的小東西,我則是如果知道他們有什麼煩惱需要幫助,也會思考很久怎麼在自己的頁面討論或是說這件事。」

「我不希望大家追喜歡的歌手演員追到失去原本的生活,專注在自己是很重要的,有點像是把可以見到喜歡的人變成一個小小的幸運,而不是把這件事當成生活重心。」

 

人跟人的關係一直是她很在乎的,但是温貞菱有自己去愛的方式:

「有次去參加對談,有個女生舉手,因為時間有限工作人員本來要拒絕,但當時我堅持讓她說完,事後覺得還好有讓她說。她拿到麥克風就開始哽咽,分享自己的故事,講話的邏輯跟次序都很混亂,她說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好起來,但自從認識我、看我演戲後,覺得生命有一點點可能。」

温貞菱的感官似乎還在為那個現場觸動、眉頭鎖著:「如果我當下下台跟她擁抱,我會覺得很像在消費她,所以我拿我的外套把她的頭蓋住。其他人就覺得很好笑,但這是我感覺最舒服的方式。如果我現在在哭,有個人過來擁抱我,我會覺得,太多,好像現在必須要把我的情緒全部宣洩出來。可是如果有個人把外套蓋在我頭上,其他人都看不到我哭,我會覺得很有安全感。」

温貞菱不管於工作於生活都不曾與人拿捏距離:「有時候活動結束跟影迷一起走去捷運站,我們會聊很多天,有時候遇見的他們年齡比我小,會很想讓他們理解的世界更多元更有趣一點。」

說白了,她做演員追求什麼呢?僅是「跟人之間相處的溫度」。

「有時候在記者會被打扮得漂漂亮亮,有些廠商會送禮物給你,有人喜歡你找你簽名合照、在路上很容易被認出來⋯⋯,這些都是我很後來才知道的東西,最初我喜歡上演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覺得劇組很像家庭,把每個工作人員都視為很重要的人。」但有團體的地方就有嫌隙或誤會,尤其是劇組人員流動大且不斷更換:「我會期許跟每個人都處得來,每個人出現在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是有意義的,有時候也得想辦法了解為什麼不能跟哪個人相處?因為世界上沒有不該存在的人。」

 

叫我女演員還是女明星,都不會改變我

温貞菱對工作跟生活都保有野心,拼命三郎如她什麼事都想做好做滿。她十二歲開始拍平面廣告,想替家裡負擔一些經濟,單親家庭長大的她因為想成為家人的支柱入行。但是她並沒有因此追逐物質,總有朋友問,温貞菱,妳物慾怎麼這麼低啊?

「真的覺得夠用就好,除非家人需要。如果有機會賺到很多錢,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要存錢,會想到說有個好友很想要在宜蘭或花蓮開民宿,或是我媽說想去耶路撒冷。從來不覺得自己必須需要賺很多的錢。對我來說,除去這些牽絆,去尋找身而為人的價值是更重要的。」

她追尋價值,在角色身上釋放與群眾溝通的語言。第一次拍戲,許肇任導演使演員收放自如的引導方式讓她愛上了這份工作。

温貞菱對自己的思考很客觀,對他人亦是。當許多女演員亟欲切割自己的女明星身份,温貞菱倒不在乎:「當我拒絕了,是不是就認定了女明星就是某種既定印象,陷入他人對文字或稱謂的解讀?我心裡想的是,反正不管你叫我女明星或女演員,我在做的事情還是一樣呀。」

對於女明星的意識形態,她決定不戰:「其實知道自己有自己的專業就好,很多人一瞬間來不認識我也沒看過作品、還硬要判斷出一個所以然,那其實無所謂啊,畢竟這些角色是生長在我身體裡的枝枒,總不會還要跟人家爭說:欸你給我去看哪部戲,這樣是女明星還是女演員?很沒有意義啊。又或者被稱者換位思考,女明星聽起來很美啊。」女明星=花瓶的公式正在被扭轉。今天,有個女明星温貞菱沒帶經紀人、隻身一人來現場陪我們玩耍了一天,大概也是一個例證。

 

假期的回程

我們聊了許多結束假期後的工作,她回來後無縫接軌一頭埋進劇組裡,戲稱還債。

問她想念俄羅斯的假期嗎?「從來沒有想念過。我覺得我不能接受沒有貓的生活。」温貞菱方才拍攝被蚊子叮得滿頭包,她請我在被叮的位置畫畫:「上面有動物的臉,我就不會抓到破皮流血啦。」我順應畫了一隻貓。

「我想脫鞋!」我們在車子上進行訪問,搖搖晃晃,她盤個腿,極力擠出一個還算舒適的姿勢。

於是温貞菱赤足傍窗,養著手上小貓,和我們一起在昏昏沈沈中回到台北。下了車,她說可不可以跟你們一起上樓看一下今天拍的呀?我們倒是第一次遇到有受訪者報隊加班,幾個人縮在人去樓空的辦公室,幾百張照片與影片 take,她專注瀏覽,把影片回放記錄下來,準備回去給許導看。我們幾乎眼神死,想直接在辦公室隨地就寢了,在那間昏天暗地、道具器材亂丟、大家只在乎等下要吃哪間麻辣鍋的會議室裡,她鑽研自己工作表現的眼睛依然像初見晨曦一樣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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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唸 BIOS 的人加分(開玩笑的):編輯部誠徵編輯助理啦! http://www.biosmonthly.com/bios_news_topic/9677 http://www.biosmonthly.com/bios_news_topic/9677 Fri, 10 Aug 2018 17:19:17 +0800

BIOS 編輯部誠徵編輯助理一名。無論是現場拍攝或是文字工作,都需要有興趣且願意一起成長的夥伴加入。歡迎想試試文字或攝影工作的你加入:

【工作內容】
1、撰寫文稿,一開始會以新聞稿改寫、選書介紹等篇幅較短的文章開始嘗試。
2、將編輯完成的稿件進行網頁圖文編排、上稿。需與編輯協調希望呈現的排版版面。
3、處理行政事務,如協助寄件、贈票贈書相關事宜、聯繫合作單位、商借器材、尋找合適專訪場地等。
4、推動每月選書單元進行。
5、協助各種採訪及拍攝事務。
6、協助社群內容經營,以 IG 為主。
7、參與每週編輯例會並製作會議記錄。若對專精或喜歡的領域有意見,也很歡迎加入討論。

【徵求條件】
1、大學在學者或以上。
2、對 BIOS Monthly 經營的項目有興趣者。
3、中文寫作能力佳,也對文字編輯有興趣者。
4、擅於溝通協調與團隊合作,有疑慮願意主動溝通者。
5、會使用數位單眼相機。
6、會 Photoshop 基礎操作。有攝影及基礎設計者加分。
7、樂於使用各種社群軟體。
8、至少可穩定排班半年以上,可長期者佳。

【工作時間】
週一至週五,每日 13:00 至 18:00,與其他助理輪值排班,每週至少兩天。

【薪資範圍】
以時薪 150 元計算。

【履歷收件截止日】
2018 年 8 月 21 日(二),中午 12:00 止。

【預計開工日】
9 月 1 日開始排班

請以 email 方式檢附以下資訊,來信主旨請寫「應徵 BIOS Monthly 編輯助理-您的姓名」。

1、簡歷:以個人資料為主,若有自傳也可附上(字數不可超過 1500 字)。
2、作品集:必須檢附文字作品,篇幅 1500 字以上的長文作品為佳。作品類別參考:人物採訪、影評書評樂評劇評等。若有平面或動態影像作品也歡迎一併附上。
3、聯絡方式:手機、會時常收信的 email。
4、預計可以工作多久(若無未來規劃可先不寫)。

聯絡信箱:editorial@biosmonth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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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選書| 《圈外編輯》:只會網路搜尋的編輯,還是轉行好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676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676 Fri, 10 Aug 2018 16:57:27 +0800

編按:都築響一是一位編輯、報導者、攝影師、(偶爾會被稱為)藝術家......,從未真的進入公司體系成為編輯的他遊走在各個領域,也正因為離所有的事物都有一點距離,使他能看見深陷其中的業界所忽視的缺點,或挖掘那些他所認為,編輯應該找出「這個東西也很不錯 / 這件事情也可以這樣想」的觀點。在閱讀過程中,好像看到一位頑固又有趣的大叔,一邊笑罵現在編輯圈的馬馬虎虎,又一邊興奮地聊起自己的新發現。對周遭事物一視同仁、不把自己限制於既定的規則裡、勇於做那些自己喜歡,卻被別人低估的事情:讀完書後才了解,圈外編輯的精神,其實已經無關編輯,而是對生活充滿好奇的堅持。

 

本篇節錄自《圈外編輯》中〈白費工夫的編輯會議〉。

一路走來都靠自由接案的我認為,專業工作者不該採取「大家一起來」的做法,分攤掉責任是不行的。業務的意見和市場調查都無關緊要,編輯就該全力寫出最好的報導、做出最棒的書送印,業務就該全力推廣、銷售。做不出好書,編輯要負責;任誰來看都覺得好的書如果不賣,業務要負責。我認為這就是專業人

該有的覺悟,但我的看法也有過於天真的部分吧。

不過,應該也有很多人會擔心自己的企畫打不中讀者喜好吧。我一開始也會。

比方說,在《BRUTUS》創刊的一九八○年代前半,紐約比現在野得多,但非常有趣。當時,藝術圈原本流行著難以理解的概念藝術,但新繪畫運動從截然不同的源頭冒了出來,蔚為風行。像凱斯.哈林(Keith Haring)、尚.米榭.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等等,全都是在同一個時期浮上檯面的。

我一直都很喜歡當代藝術,但並沒有受過專業的學院訓練,專業知識根本是零。不過跑紐約久了,和那些藝術家也成了朋友,越來越覺得當時的場景很有趣。那剛好是眼光銳利的藝廊開始推凱斯和巴斯奇亞的時期,他們的作品先前只被當作「塗鴉= 亂畫= 違法行為」。

於是我採訪了他們。然後呢,回到東京後為了寫報導,我開始找各種參考資料,讀《美術手帖》和《藝術新潮》,結果到處都沒有刊載相關情報。

於是,我一開始當然會認為自己押錯了,因為專家完全沒提到他們。不過這種狀況實在太常發生,久而久之我突然間就想通了:專家只是沒實際去過那裡,所以不知道罷了。他們有知識但沒有行動力,所以無法知曉該領域正在形成的新潮流。另一方面,我雖然沒有知識,但有行動力……或者說有經費(笑)。而且主管也從來不曾對我說:「去向專家確認文章內容有沒有錯。」現在回想起來,他認同我的部分並不是我對採訪對象的客觀評價,而是我身為採訪者有多享受採訪對象帶給我的樂趣。後來就這樣漸漸地,我不再信任專家說法,轉而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覺。對我來說,這是做雜誌的十年內最好的訓練。

只能像那樣自以為是地獨力作業,所以失敗的話會慘到極點,手忙腳亂地向旁人求援有時也來不及了。完全不想回顧的失敗多得很,不過呢,哎,兩個禮拜後下一期就要出了(當年《POPEYE》和《BRUTUS》都是雙週刊),只能告訴自己:失敗就靠下一期扳回一城吧,沒別的辦法了。然後硬撐下去。

前面提到,我沒想太多,順勢就成了編輯。不過在《POPEYE》打工期間,我其實考慮過攻讀研究所,繼續研究美國文學。因此,當我赴美採訪,在當地發現同時代年輕人喜歡的年輕作家時,都會興奮地把他們寫進報告中。可是教授們毫無反應。

也許現在也沒什麼分別吧?當年大學的美國當代文學課堂上,「當代」指的是費茲傑羅和海明威他們。兩人都老早就過世了啊……那種狀況看久了,就會對學院的封閉性,或者說遲鈍性、慢半拍感到極度厭煩。

於是我漸漸地不在乎學校,越來越覺得跑現場有趣。四年級交畢業論文的時期照樣為了《POPEYE》跑到美國去採訪,交不出東西,結果留級一年。隔年校方大概想替我留情面,決定讓我畢業,但對我說:「我們是特別網開一面,所以你別參加畢業典禮。」我到現在都還沒去拿畢業證書。哎,不過我也不想要啦。

並不是每次遇見真正新穎的事物時,心裡都會突然迸出一句「太棒了!」。既然新,你當然沒聽過名字,也沒見過,無法判斷好壞。不過碰到的瞬間內心會騷動。

要斬釘截鐵地說它「好」,當然會很不安。也許只有自己不知道它,也可能完全押錯寶。

即使到了現在,我大部分的報導都還是懷著這種不安做出來的。(真的!)克服這種不安的方法之一,就是「拿花錢當作考慮基準」。

比方說,當我考慮做冷門畫家的特輯時,只要問自己會不會想掏錢買對方的作品就行了,這樣立刻就能判斷自己是「喜歡到願意花錢」或只是「覺得好像還不錯所以想訪看看」。養成習慣不要立刻上網搜尋,而是靠自己的頭腦與內心感受進行判斷,這也許是能培養自己的嗅覺,也最不費工夫的方法吧。

假設我和責任編輯兩個人去某個陌生城鎮採訪,而午餐時間來臨了。如果那個編輯一下子就拿出手機查「Tabelog(註 1)」,我絕對無法信任他。我們不該遵從他人意見,應該先靠自己挑選、先吃看看再說。也許會吃到萬分糟糕的餐點,也可能會挑到從沒吃過的美味食物。所謂磨練嗅覺、強化味蕾,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事前查「Tabelog」決定好要去哪間店,或是先自己挑、先吃看看——總覺得人的工作方式也會隨著這個指標分歧。因為每個領域都有類似「Tabelog」的系統。

美術也好、文學也好、音樂也好,在這些領域如果不試著自己開啟新的一扇門,把他人的評價放一旁,就無法累積經驗。反覆經歷成功與失敗,久而久之你看到覺得好的東西,就能斷言它是好東西了,不管其他人看法如何。「逐漸增加段數,開始我行我素」其實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說到底,比起押錯寶遭恥笑,想做的東西先被做走更令人不甘心、更討厭吧。沒這種想法的編輯還是轉行比較好。

註 1|  食べログ,日本的食記網站。

《圈外編輯》

 

作者:都築響一
譯者:黃鴻硯
出版社:臉譜
出版日期: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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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神見廢墟,專訪姚瑞中:藝術家只是個信差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9675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9675 Thu, 09 Aug 2018 16:57:14 +0800

我寄出邀訪信 15 分鐘後,就收到姚瑞中回信。看過訪綱,他簡單在信裡回:「有機會跟我們一起去爬山便知了」,順便提到後天要帶學生走五寮尖,要不要一起去?

我們沒去,但當天晚上收到他傳來的照片,附帶一句「幸好你們沒去!」。那不是林蔭漫步,而是手腳併用、需要垂吊的崎嶇山路。訪問時他說那天迷路到天黑,人煙滅絕之境突然遇到一個拿著水果刀的老先生指路,才順利找到方向:「我就覺得很奇怪, 深山裡出來一位阿伯,這個人可能是土地公⋯⋯,我說不上來。」

 

山裡彷彿有神秘力量一直牽引著他。即使撞牆,山裡依然有路:「我常常不知道明天、下禮拜或下個月要幹嘛?就常常在工作室發呆。通常就會去爬山,走一走就會想到要做什麼了。」他也把這當成可以傳授給學生的心法:「這學期都在爬山。不只去走山、還去看了很多廟。走一趟身心比較舒暢,知道土地和自己的關係,會變得不一樣,心靈感受會打開。」

1992 年,還沒從美術系畢業的姚瑞中以《介入》拿下台北攝影新人獎首獎,就是在雪山七卡山莊拍的。山不只一次給他靈感:「有次爬山因為尿急,就在玉山頂上于右任銅像那邊尿尿。尿完我就想,欸我在最高的地方尿了!那我就可以在東南西北尿啦!」他研讀台灣四百年史,選擇被六個民族登陸的六個地點,裸身撒尿占地盤,並在雄獅美術雜誌宣佈「佔領全台」。1994 年這件作品《本土佔領行動》後來代表台灣參加 1997 年威尼斯雙年展。那一年,姚瑞中才 28 歲。

上:1992 年在七卡山莊拍的《介入》獲得首屆台北攝影新人獎。

左下:1994 年三月雄獅美術廣告頁;右下:1994 年《本土佔領行動》。

 

廢人才懂廢墟

少年得志,創作究竟來自怎樣的心靈與動能?追溯回原生家庭,不少媒體也提過姚瑞中父親是忠貞國民黨員,曾任台灣省議員與台北市議員的姚冬聲。但即使生在正統之家,他更被另一個世界給吸引;當年星火燎原的《野火集》,主編正是他的姊姊。他讀龍應台慷慨激昂的手稿,也貪讀《人間》、《島嶼邊緣》及黨外雜誌,自稱不愛上課、只想流連在廢墟。在剛解嚴的年代成長,被狂亂的社會風暴前沿掃過卻不知所措,他把抽著煙的發呆時間和自我拋擲,累積成上百卷底片,於 2003 年收錄成《台灣廢墟迷走》一書。

「每每在補習班冷氣房中睡得不省人事差點沒感冒後,就乾脆翹課瞎晃到人煙罕至的廢墟去,沒有特別目的,更沒有任何壞念頭,大概是潛意識怕被人『抓包』,於是只好躲在沒人管的廢墟裡啥事也沒幹⋯⋯」——《台灣廢墟迷走》自序,〈關於如何被廢墟召喚的無聊人生〉

他說看到廢棄樂園裡的神偶,感覺「我們都是被棄置的『閒人』」。廢墟因為廢而自由,收納渴望逃離體制的他,卻也同時給予一種同是天涯無用人的哀傷共感。他在〈最後遊園地〉這章中寫到:「⋯⋯我有血有肉,它們徒有空殼沒有靈魂,但我又何嘗不是一具行屍走肉的『遊魂』?」

結果他卻在廢墟裡成長。因為著迷於廢墟的可能性,1992 年他和北藝大的同學們組成「天打那實驗體」,在如今連北海岸觀光客都會到此一遊的十三層選煉廠搬演海諾・穆勒劇作《哈姆雷特機器》,全部人被跳蚤叮到崩潰。天打那導演王也明後來成為楊德昌的副導,甚至推薦他幫忙《獨立時代》。他帶著廢墟經驗去做道具,糊裡糊塗被提名金馬最佳美術設計:「導演根本沒跟我說要幹嘛。反正那時候我跟吳中煒跑廢墟,就到處找人家不要的家具弄個場景,後來楊導來一看,欸很不錯、很猛,調整一下就開始拍了。」

《哈姆雷特機器》劇照。
1993 年《獨立時代》電影美術指導一景。

大學時他還是攝影大師阮義忠的暗房小老師。笑說拜老師之賜,暗房技巧還不錯,只是拍廢墟會被唸:「就說你幹嘛沒事跑去拍這種廢墟!他那時候創辦《攝影家》雜誌,後來加入慈濟,他就說你要拍光明的一面!要拍人性的,真善美的。」姚瑞中說不要誤會喔,他很敬佩老師對紀實攝影的付出與實踐,但他就是忍不住被暗面吸引:「我就好好好、是是是,然後繼續拍。」

進入廢墟,是為了走向未來

從 1997 年去威尼斯雙年展後,姚瑞中陸續受邀到舊金山、紐約、倫敦駐村。廢墟裡的少年繞過世界回到這裡,廢墟開始產生不同意義。他拍廢墟不只為「荒蕪的美」,前往廢墟也不再是因為要逃離。廢墟從來不是那麼遙遠的世外桃源:哪棟建築、哪個雕像一開始不是曾被期待的孩子、非常入世的存在?他開始從政治地理學的角度出發,將廢墟放入更大的脈絡裡觀察:「我想談的是,廢墟為什麼會變廢墟?背後一定都有政治鬥爭的過程,它應該是要對應到未來的事。」

2010 年三月開始,姚瑞中帶領學生們組成 LSD(失落社會檔案室),讓學生們返鄉尋找「蚊子館」,集結成《海市蜃樓-台灣閒置公共設施抽樣踏查》,年復一年做了六冊,厚到沒辦法做枕頭,可能也讓各地政府及建商睡不好。除了攝影,每個空間舉列主管機關、建造經費等資訊。他教學生問里長、問當地反對黨的服務中心,寫出這些廢墟的政治身世。

曠日費時又花錢的計畫,另一觸發點是對台灣藝文環境的省思:「2005 年左右台北市一些空間陸續被政府收編,包含華山、寶藏巖和松山菸廠。但在那之前,有很多藝術家會去做實驗創作。」在國外,他看到藝術家們聚集在各種閒置空間,廢墟可以是前衛藝術大本營。那時剛流行跨領域藝術,數位也才崛起,政府統一管理後,激進、前衛藝術能量無處可去,「就很悶啊!待在家裡畫畫⋯⋯其實我也可以畫畫就算了,但是有點看不下去,其實很多閒置空間可以拿來用,為什麼沒人用咧?」

 

《海市蜃樓 I》一出,意外激發輿論,中央政府行文 319 鄉鎮首長辦公室,要求徹查公共閒置空間。姚瑞中說,還是任職溪州鄉主秘的吳音寧收到公文後跟他說才知道。自此之後他的手機響不停,很多公務人員打來和他解釋,姚教授啊!我們這裡不是蚊子館。也有人誤打誤撞,講半天也沒發現自己根本不在名單上,一邊翻出一大箱、一大箱的公文,全是鄉鎮公所寄來的辯駁與澄清,一落落的空間活化比賽照片、空間使用規劃書,公共工程會還邀請他去當評審。

這個計畫對學生來說是學習,對姚瑞中自己來說也是:「我本來也不太懂這個議題,是跟著大家一起做的。」他學著和政府溝通,學著保護學生:「說實在這個計畫蠻敏感的,牽涉到選舉還有各地方的利益糾葛,本來每一篇前面還有放營造單位、設計單位,後來就不敢放,怕學生們會遭到有心人士打壓⋯⋯」廢墟從來不是自己心甘情願廢的。想起沒有人願意承擔責任、只是持續以開發之名製造嶄新廢墟,眼前的廢墟大叔講起來還是很憤怒。

「本來第五集要收手了啊!那時候蔡政府上台,我想說新政府會有新作法,就想收手。做這個計畫這麼累,我出一本要貼二、三十萬。後來發現政府推了一個八千億元的前瞻基礎建設,我仔細看了內容⋯⋯拜託!大概又會有一批新的蚊子館誕生。」原以為要結束的《海市蜃樓》在第六本開啟新章,未來是否繼續做,姚瑞中呈現守備狀態:「第七、第八本都找得到,只是看我要不要做。」

生在台灣,命帶收藏

說起來有點俗氣,但會有那麼多憤怒,或許還是出自於愛與不捨。姚瑞中規模較大的作品裡無論挑釁、警告,常見對台灣當代社會的回應。像他出版各種自嘲「賣不掉啦」的書,展現以台灣為主體、保存藝術史料的執念。從《台灣裝置藝術》(2002)、《台灣當代攝影新潮流》(2003)、《台灣行為藝術檔案》(2005)到最近的《攝影訪談輯 I》(PHOTO-LOGUES Ⅰ, 2018),像在為各領域編年造史。但他說自己不是做歷史的,只是看到了珍貴的事物就應該要記錄下來,有股責無旁貸的氣勢:「這些藝術家我都熟啊!比較知道來龍去脈。第一手資料建立起來,以後研究者比較有路徑去尋找。」

姚瑞中建立資料庫認真非常,小房間裡好幾櫃頂天立地的書冊,整整齊齊。他說很多人會來找資料欸:「明天晚上有位康乃爾大學的要來,前天有個 noise 音樂祭的。上禮拜還有一位策展人。」資深文青的年少時代收藏室,除了有九〇年代以降地下刊物,還有藝文 DM、傳單。採訪完我打了兩個小時逐字稿,出現十次「你看」,是他停下來翻找資料的痕跡;講到哪裡,他隨手從好幾大落書冊裡抽出資料。

 

今年出版的《攝影訪談輯 I》堪稱最大規格,預計要做五冊。姚瑞中找來七位學者舉薦挑選,意圖紀錄台灣當代攝影師的作品及思考:「就是覺得台灣攝影有一點疲弱。中國那邊發展蓬勃,有很多攝影節和攝影美術館,反觀台灣連個攝影科系都沒有,也沒有專門收藏攝影的館舍。」他愛書,但去書店的攝影藝術書區,也只能找到大量日本或歐美資料,台灣攝影家的攝影集不多:「大家只知道張照堂、阮義忠,其他優秀的台灣攝影家都不太知道。我覺得這樣不行,大概三年前在新加坡得到一筆 24 萬元獎金,就拿出來想說做訪談推廣。」沒想到現在才進行到第一冊,訪談、聽打、美編等等開銷已經先貼 6、70 萬元。發行後,有人說顏色印得不夠好,有人說怎麼沒有我?

說起來姚瑞中對台灣也是有一點痴。他說自己走過那麼多地方,還是最想住在台灣:「我對於成為國際藝術家並不熱衷,很多人想成為國際藝術家,網站只放英文、作品類似國際樣式。其次我對台灣出版有熱情,因為我爬過高山、走過廢墟與蚊子館、拍過大神與地獄,我知道台灣的生命力很強盛。」

「出國再怎麼樣也不是我要的啦!我會一直待在台灣深耕發展,有些藝術家移民闖蕩也是另外一種人生,但那不是我要的。」那你要的是什麼?他很快回覆:「我要的是,發掘台灣深度的在地美學,讓更多人看到。」

所謂深度,來自於行動、經驗、體悟。理論組出身的他講到密密麻麻西方理論反而很頭痛:「有些學術翻譯玄之又玄,比佛經還難懂。」他接著說:「有些藝術家認為藝術必須展現哲學深度,我個人不覺得藝術有必要去解釋哲學或社會學。」藝術於他不像數學有標準答案,而是開放式的:「重點是在標準答案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藝術家能做到的事,是讓感性經驗擴大,慢慢累積。」譬如印象派,累積久了可能成為一種新的美感。

「我現在做的其實是基礎美學工程,慢慢把很多在地美學累積下來,形成一個厚度。」面對台灣的淺碟文化,他的行動除了批評,更多是想要建設:「我希望把土壤做深一點,讓盤子變成醬缸,可以留比較深層的東西下來,才能對後代有些交代。」

藝術家只是個信差

憤懣不平外表下,台灣庶民生活是他心頭最軟的一塊:「台灣有很多奇特的東西,是全世界都沒有的。」譬如密集的巨大神像,他邊說邊拿出《巨神連線》

《巨神連線》自 2016 年初開拍,他用一年半時間密集走訪台灣各處,拍下姿態各異的神像,照片裡沒有人物,而是呈現神像與環境的關係:「我不是在彰顯這些神像的巨大,而是彰顯神明和庶民的關係。所以裡面有很多電線竿、像這種車窗反射的,和一般宗教攝影拍的不一樣。」出書後他在 TKG+ 舉辦《巨神連線》個展,拿下第十六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

姚瑞中分析神明界與人間界的關係,王母娘娘、瑤池金母、玉皇大帝各有職掌,可視為漢人帝制封建思想下的投射:「祂們有位階,各司其職,基本上就是天界的官僚體制。」人們在現實生活無望時,求助於超應界的神明,神像是人們的「巨大欲力投射」,具象化信眾的願力。

2016《巨神連線》南投縣埔里鎮正德大佛山文化院
新北市石門區金剛宮臥佛。
新北市淡水宏龍宮。

他創作論述完整,但過程裡頻頻感受到分析不得的天意。例如老天好像保佑他順利把書做完;2017 年十月五日新書上市,隔天他去心臟科複診,醫生問他怎麼現在才來?可能隨時會心肌梗塞,動脈可是 90% 都塞住了。又例如他的照片才裱了一半,結果「交陪」提早展岀,但原本裱框店的老闆竟突然出車禍去世。他找來找去其他的裱框店就是貴了將近三倍,但最後新舊裱框費加起來,神奇地剛好是台新藝術獎扣稅後的獎金。

又例如開展後他後腦勺隱隱作痛:「痛一個月之後我覺得不太對,就跑去問算命的。他就說,啊!你得罪了嘉義以南的三尊神明。」原來嘉義醒善堂的關公照片裡,前景是間阿公店,招牌上小姐笑得甜蜜蜜。算命還說,另外兩尊神明因為沒被拍到也不開心。他把展覽裡關公照片撤下然後去廟裡道歉:「只要是拜關公的我都去和祂懺悔。」接著立刻南下補拍,頭痛不藥而癒。

嘉義縣太保市水牛厝慧明社醒善堂五聖恩主公。
新竹縣關西鎮潮音禪寺。

姚瑞中是不可知論者。他並沒有宗教信仰,但相信有力量控制宇宙。而我們生存的空間,其實也不過是多重宇宙之一:「我不敢說有沒有神,我只能說有某種無形力量在主宰,但以人類微不足道的能力,我覺得目前沒辦法了解。」所以當藝術家以為自己「有意識地在創作」,可能也不知道這個作品在宏觀世界裡可能有更大的意義:「像我做《巨神連線》,就深深感覺到我只是一個傳達訊息的媒介而已,其實就是一位信差。」

「可能祂們要跟台灣社會講一些話,或是預言或啟示,我不知道。」信差雖然不知內容,但當然還是會好奇:「可能就是暗示,做功德不一定要建大神,應該要多多幫助社會弱勢。我猜是這個樣子啦!就是說,不要把專注力放在比高、比大這種概念上。」

說到這裡已經有點玄了。心神感應之間,我想起他談如何面對荒謬性。他說全世界像台灣一樣荒謬的地方不多,歷史和地理因素加總起來,宇宙神秘力量或許對台灣自有安排:「這座島嶼在世界上應該是有特殊任務,所以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在談這座島嶼的『特殊性』。」

好像有點太神秘了,他最後還是笑笑加了一句:「我在猜啦!但我不是很清楚。」瞬間我突然也不是很確定,這個訪問有沒有可能只是更大宇宙任務中的一環?如果是的話,哪天領悟,說不定眼前這個男子也是一位指路的土地公。

姚瑞中租了十六年的工作室,公寓頂樓望出去恰巧是最貴豪宅陶朱隱園。中間相隔一片工地,恍若都市中的廢墟。

【採訪後記】

《巨神連線》之後,姚瑞中說自己正在用拍立得拍攝另一系列,主角是寺廟裡各種鮮豔又可愛的天堂與地獄景像。準提菩薩、悉達多太子、鬼谷子、閻羅天子⋯⋯我問他這些神像特色是什麼?他語帶笑意:「就是很古錐啦!沆尼沆尼的(台語辭典寫作肨奶),不會講,很有台灣味。

所謂台灣味是什麼?他回說不是長得像台灣人喔:「這些是所謂素人藝術家去做的,用色都很大膽、比例都會跑掉。但我覺得庶民性很強,不是那種學院出身的風格。」

例如不像日本職人風格?「對!對!對!台灣人就是那種很古錐的。這種東西在日本找不到,有的話也很少。」姚瑞中繼續細數台灣人做的地獄有多圓滾滾,多Q,多可愛,數到我已經不知道哪尊神是哪張照片。即使憤怒還是愛,或許可謂天注定吧。

讓我們以新系列作結。圖為靈雲寺哲學廟,副祀蔣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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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子的馬戲團巡演| 親愛的客人敬啟: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674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9674 Thu, 09 Aug 2018 13:11:27 +0800

那幢漂亮的白房子建在半山腰上,俯瞰半個城市通明燈火。大片落地窗昂首炫耀著四面採光,我在大理石打造的中島前一站,被光線照瞇了眼,窗外是木製按摩池,再往外,是整片綠油油山景。跟一般我們常見的吶喊著快看我呀我很貴的那種裝潢不同,這房子的一切都那麼恰好,幾座實木書櫃與調酒專用的酒櫃成了偌大房內唯一的隔間牆,主人周遊各國蒐集的中古家具與油畫畫作,畫龍點睛地妝點著以大量木質調為主調的房子。這無疑是我們看過最有品味的家,唯一跟奢華扯得上邊的,是那間恆溫恆濕、四面牆上陳設著名牌包的房間,女主人精心設計,將她的愛馬仕香奈兒包包蒐藏放進內凹設計的牆面,嗨柏金、哈囉凱莉,外場妹妹眼凸嘴歪,只差沒從頭到腳貼在玻璃上膜拜。

我們在那美麗的房子裡做了三場宴會,房子視野好採光佳,備料時不時抬頭望向遠方山谷,總想吶喊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我們在那裡做紅酒煨梨,外面裹上一層義大利蛋白霜,再用火槍微微燒過、也做麵疙瘩,配上各種海鮮,與從西班牙帶回的番紅花。客人喜歡飯後吃點水果,隨手做了紅酒版本的水果沙拉 macedonia 給他們,賓主盡歡。客人稱讚菜好吃時,主人微微臉紅開心地不斷斟酒,宴會才剛結束,便跟我們預訂下一次時間,如此這般合作完第三次,主人照例約了下一次宴會時間,「這次比以往都要重要,跟重要朋友一起過節,熱鬧一下。」

我們以往常三次的預算標準開菜單,放了心愛的節慶菜色,滿心興奮寄給客人,客人在子夜回電,我晚睡,愈夜精神愈好,我們於是開啟了第一回合的華爾滋:

and 1, and 2, and 3——客人說:「都合作這麼多次了,怎麼不降價?」順勢將我帶入她巧妙的小旋轉中,我扭身,試著跟上:「其實已經打過折了,您說過是更重要的客人,我們維持之前預算,但已盡量開給您更豐富、更好的食材。」——and 1, and 2, and 3——她優雅擰轉:「總共才 15 道菜,不覺得太少了嗎?」我滑步跟上:「15道菜還沒包括我們招待的冷盤起士呢,每道都是手工製作,食材用得也好,您知道的。」她移了移重心:「不然把兩道蔬菜拿掉,給我們換一道和牛吧?」

這招打壞了舞步的節奏。我腳步踉蹌:「這食材成本不一樣的⋯⋯。」我明顯敗陣下來,不圓滑的華爾滋簡直四不像,她也沒勁兒繼續,草草結束第一回合:「晚了,明天再討論吧。」

隔天半夜 12 點半,電話響起,第二回合開始:右轉步、左轉步,她蓄勢待發:「我們討論了一下,覺得太貴了,預算改為一人 xxx,15 道菜。」那大概就是中價位餐廳點三盤半到四盤義大利麵的預算。我於是鬥志滿滿,決心跳完這支舞:「這實在太為難了,您這預算去自助餐廳都不能吃到 15 道菜了,何況我們是外燴到府。」她踩著迂迴步,「這樣好了,甜點我們自備,妳把兩道蔬菜拿掉,幫我加一個和牛、再多加一個海鮮料理如何?」我順勢跟上:「兩道蔬菜跟甜點的預算無法跟和牛與海鮮料理相比,這樣需要多一點點預算⋯⋯」客人冷哼一聲:「都跟你們合作三次,難道一點點都不能折扣嗎?我們可是很有誠意的,你們也應該釋出誠意,這樣才能繼續合作呀。」她清了清喉嚨,聲音帶點磁性,很是好聽:「就這麼決定啦,你們把菜單改一改,我們可是三天內可以付訂金喔。」

我天性鄉愿,討厭與人為惡,與人衝突後常失眠數日反覆思量:千錯萬錯肯定我的錯,不該與人磨擦不該任性執拗情緒打結。當然與情人的爭吵不在此範圍:千錯萬錯肯定他的錯,磨擦任性執拗情緒打結實屬正常。行走江湖跟與情人相互折磨是兩回事,有件事倒是相當,討厭提分手,會得罪人的事說什麼也不想幹。但那一夜我輾轉難眠萬番思量後,終於決定寫下人生中第一封分手信,分手不是你對我錯的選擇題,而更像個申論題:論你在關係裡的所需所求是否被滿足,論怎樣的進退可以接受⋯⋯

「親愛的客人,

謝謝您們的支持⋯⋯(中略)

節日期間,您開出的預算,即使去餐廳都很難吃到豐盛的一餐,何況外燴服務是服務到府,背後的人力跟心血其實是用金錢難以衡量的。自助式的外燴通常是食物做好後送到府上,而我們則是除了三天的備料外,還另外到現場烹飪,以求做出最新鮮的食物。

如我在電話中向您解釋,因為已合作過三次,我們沒有像一般行情那樣,限制您們的最低人數與最低預算,這是我們表現友好的方式,然根據您所安排的預算,目前的菜單是我們相信在目前預算條件下所能排出的最好選擇。您的需求我們精算過,發現真的難以達成,和牛、海鮮拼盤等菜色同時出現在菜單上,不是我們賠錢,就是得給您們劣質的食材,這都不是我們樂見的。

由於不希望破壞您與重要朋友的節日,替您找了幾間品質不錯的外燴服務,希望您們不要因為我們的不足,無法度過美好的夜晚。再次謝謝您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我連夜上網研究,不愛你了仍希望你有好歸宿那樣,找了各種適合推薦給主人的外燴服務。當然也詢問了幾個同業好友,被憤然拒絕,差點連朋友都做不成:「這種預算跟這種人數的外燴,給我們兩倍價錢都不符成本,不可能出得成呀,這種爛攤妳少介紹給我了!」

當然從此再也沒聽到白房子主人的消息,我不時會想起在那山腰上邊備料,邊幻想自己是世界之王的巡演經驗。

【你情我願華爾滋水果沙拉 Macedonia】

Macedonia 水果沙拉不僅時常出現在義大利餐廳、路邊小店的菜單上,也常出現在家庭風景中,其實就是把當季的水果切成丁,倒入鮮榨的檸檬汁與糖,攪拌過後就是清爽的飯後小點。我在佛羅倫斯一個慵懶有魅力的女士家中,則吃過紅酒版本的Macedonia,紅酒加了糖、柳橙皮,將喜歡的水果切大塊後(「如此較有口感,我更喜歡呢。」她眨眨棕色的大眼如此說著)拌入,上面撒上一些增添口感的松子或杏仁以及新鮮薄荷葉,成為完美的一餐結尾。天熱時啥都不想吃,有時候只想做一大碗 Macedonia 抱著吃,度過整個煩躁且水逆的夏。

【廚子的馬戲團巡演】
本想取名為布萊梅樂隊廚房之旅,得知年輕孩子們不知布萊梅是何物後,無限悲痛:原來我也成為老扣扣。這是個在大城市夾縫求生僥活下來的廚子,四處扛著烤箱鍋碗煮飯的類公路移動廚房故事,我召集各路人馬而成的外燴雜牌軍好似馬戲團,遠征四面八方,雜耍獻計娛樂人客。

前往外燴的路上,戴著墨鏡聽 Led Zeppelin,經常想像自己是世界巡迴的搖滾明星。到達目的地時,黑色搖滾夢終要退散;在陌生廚房安頓妥當後,回復我身為廚子的職責:上菜。 

本專欄部分事實經過修改,若有雷同,真的是巧合。

【Yen】
愛吃鬼、廚師,一事無成,燉肉之餘讀書煮字,對吃喝與料理有難解的癮。因嗜吃走入專業廚房,在義大利與倫敦各餐廳揮灑血汗後頓悟:「不是瘋子不成廚」,為廚與優雅做菜毫不相關,著迷於混亂出餐時腎上腺素衝擊感,痛並快樂著。著有《獻給地獄廚房的情書》一書。

粉絲專頁:獻給地獄廚房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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