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Tue, 12 Nov 2019 15:24:27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www.biosmonthly.com http://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形變、分割、嫁接:不愛睡覺的設計師陳青琳,作品卻像夢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4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4 Fri, 01 Nov 2019 14:38:53 +0800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是不是喜歡畫畫,我是真的不知道。」她說,「畫畫對我來說,已經跟呼吸一樣了。我不知道要幹嘛,就畫畫;沒有很想要畫,我還是畫畫。我沒辦法停下來。」

彷彿是她剛剛發言的證據,一幅剛完成的畫躺在桌上。陳青琳說,這個月是自從她開始工作以來非常意外的,難得空閒的日子。沒有特別為多出來的時間安排假期,她動手整理出了工作室的繪畫區,畫了幾幅圖,讓人想起去年九月節目上她受黃子佼訪問:「其實除非客戶特別要求,都沒有用手繪……電繪在商案上面執行是比較快速的……」邁入執業第十一年,依然習慣高工時,長年高速運轉,朋友叫她「陳不睡」,一切效率至上。難得閒下來的時候終於又拿起了畫筆。

打開她的作品集,動畫和平面兩大部分,作品主題多半以人類肖像呈現,動植物也常被繪製成擬人的形象。她常以身體器官的形變、擷取,藉由將肢體分割、拼貼,將人非人化,營造一種非寫實與疏離。畫裡的那些人,身上嫁接其他材質的枝節與表面,一樣回到「非人」的聯想。殊異的風格,嶄露在孫燕姿《跳舞的梵谷》特展一系列畫作、田馥甄「如果」演唱會的視覺、沈簡單〈小傾心大爆炸〉MV 等作品。

人們開始辨認出她作品的特徵,她卻在一年前的訪問裡談自己不喜歡遇到業主「我希望這個設計可以更像妳一點」的指示,覺得那是「空泛模糊的需求」。

「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我的風格。」此刻,她又提了一遍,「我覺得被定型是一件無聊的事。」

人,物

作品裡慢慢浮現的一致性,她隱約有察覺,但並非有意為之。專業藝術家以創作為志業,定時定點產出系列作,完整個人創作史的脈絡,然而陳青琳以接案為重,唯有在客戶給出較多信任空間時,才有意無意將創作性格半帶進案子裡。

人物作為作品的主體,根源自她獨特的視線焦點。國小和姊姊一起用上衣和外套偷渡漫畫回家,她著迷於人物的長相,身上的裝備,其他部分在她眼中則是被朦朧的顏色。最初聽到別人討論畫中的背景,她甚至有點驚訝:「我一直以為大家都跟我一樣,看漫畫的時候只會注意人物。後來才發現很多人其實也很注意背景,只有我只看到人。」

她的作品向這個世界翻譯了她眼中所見,常有一種「分層」「遮蓋」的特徵。無論是單純區分層次,或是使用其他物件遮蓋主題,遮蓋物時常是自然元素的植物、雲等,與主體達致一種冷調的物我合一。

遮蓋之外,人體與物的形變同時營造了一種詭奇感,這來自陳青琳對所觀察事物的強烈聯想力。早在讀幼兒園的時候,她的畫作就已經常常拿獎,然而她只記得母親興奮的神情,完全不記得自己畫了什麼。大部分童年時光是聽家人轉述的,例如兒時自己常常坐在屋裡的角落,面對牆壁,很久很久。別人怎麼叫她都不回,一直看著同一個地方──自己在做什麼呢?到了有記憶的時期,她記得老家浴室牆上有一塊斑駁處,一直盯著一直盯著,看起來就很像一隻喝醉的柴犬。小小陳青琳偷偷告訴姊姊這件事,還畫給姊姊看,姊姊只覺得她好奇怪。

說起兒時的她在床上,把棉被弄成一個小丘,躲在裡面,幻想皺褶裡住著許多人;把鉛筆盒立起來,打開,放一些橡皮擦當桌椅,好像有人待在那裡。一直到年紀長了,觀察事物生發幻想這一點依然沒變。忙其他事的時候忙其他事,一慢下來觀察周遭,腦中自動冒出畫面。她作品嫁接的花與身體、霧靄與血色、生物與死物,都顯示她腦內靈感放電的特殊迴路。

讓人好奇的是,畫中的人物總帶著一副冷冽的表情。五官的陰影中,他們對外不甚逼近的凝視,說是人,更像被觀看的物。當被問到自己眼中的人是否更帶有物的性質,她罕見地沒有快嘴回答,長長地咦了一聲。

「國一還國二吧,從那之後,再也沒有跟任何人特別好了。」她說。

那是青春期,她變胖了。不是那種讓人心知肚明的劇胖,而是剛好無法對號入座、卻又必須稍微承受別人意有所指的身材。塞滿摺疊桌的衝刺補習班,她發現自己很難走進教室深處的座位。下課時起身要去洗手間,坐在外側的女同學也曾悄悄踢開椅子。少女陳青琳,搭公車時總不停考慮該不該去坐靠窗的椅子,因為怕背著巨大的書包要下車時影響外側的乘客……

「我並沒有覺得這些事情非常嚴重,但,就是一些小小的事,會影響一個人後來變成怎麼樣的人。」如今的她說。「作品人物表情的冷漠,可能是因為這樣吧。」

她說,還是想要親近人,但不想要太近。太近的東西,就像她小時候久久盯著的那些牆──一開始看是一片白牆,但一直盯著一直盯著,開始發現上面布滿孔洞,再也不是白色的了。

中學時代的經驗在她往後凝視事物的目光又加上一層冷色濾鏡。但,自嘲像漫畫裡的人物,自己曾經是個「平面」的人,沒有深層的東西,這些創傷並未在進行的當下對她造成直接傷害,因為她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惡意。促使她跳脫平面、思考更多的契機,一直到高一才發生。

死,生

不想被定型,如何自我激盪出新風格?她說,看電影和讀小說對自己幫助很多。從電影,她領略構圖運鏡,閱讀則讓她在前期發想畫面時有不同的路徑。後來她喜歡詩,有想法就會用文字記錄,有一段時間她約束自己每天都用這樣的方式畫一張圖:腦中一有文字想法,繪畫相依而生。

她不是一開始就喜歡看書的。

過去,她有閱讀障礙,看書會跳行。姊姊和她都有先天性心臟病,但姊姊小時候就動刀治療,身上留下疤。父母親不想要孩子留下相似的傷痕,也就不急著讓陳青琳接受手術。直到高一的某一天,她發現自己沒辦法走路了。

緊急開刀的她沒有脫離險境。一離開手術房,她沒辦法躺下,沒辦法進食,感覺心口被什麼重重壓著,天旋地轉。手術醫師信誓旦旦地說,那是因為剛開完刀的心臟很健康,跳得很有活力的緣故。

家人半信半疑,出院之後情況卻沒有改善,重新就診,醫師才承認他把她開壞了。轉院檢查,新醫師說她必須馬上再動刀,否則心臟衰竭,活不過一個禮拜。

她再次被推進手術室。之後,陸陸續續動了許多次刀,她在加護病房裡住了整整一年。

時間再也沒有那麼漫長過了。沒辦法回學校上課,什麼也不能做,她發現什麼也不能做的時候自己反而想得更深。姊姊看她無聊,帶她到二輪電影院,一票兩百塊,六廳一整天,姊妹倆兀自興奮規畫著幾點到幾點看哪部片。她這樣遇見電影。

她們也跑圖書館和書店。姊姊遞給她余華的《兄弟》,她本覺得自己不可能喜歡那麼厚的書,沒想到一看不可自拔,坐在原地讀到脖子劇痛。直到最近她仍讀角田光代,有幾位日本小說家是如今一出新書就要去讀的。

「如果沒有經過那一整年,我沒有辦法跳脫熱血漫畫角色的平面感。」

大病過後,怎麼還當「陳不睡」?她說,其實從復興畢業以後,睡覺就睡得很少。自己花很多時間在畫畫還有作品上,到了大學,也一直都在接案、工作、上課。她很喜歡工作的感覺,一直都維持這個步調。

勤奮的勞動,隱然是一種求生意志。曾經瀕臨的死亡,彷彿只是使她醒來的過程,催生了如今停不下來的她。

病後短短幾年,高中畢業的她進入職場,一邊就學,一邊在動畫公司上班,也對外接案。那時她 19 歲。

等到陳青琳接案穩定,姊妹倆開始合作承接設計案,姊姊負責網頁製作,她負責視覺設計。一開始做飯店的案子,後來案件越來越豐富,遇到有案主要求與公司單位簽約,於是成立工作室,就是如今的「深度設計」。誕生不到一年,深度設計接到了華研公司的案子,製作了「華研所」網站、Popu Lady 淘汰投票網站等大大小小作品。

姊姊卻在前年又開了一次刀。

一直埋頭工作,睡眠不多,手術過後姊姊休養至今。工作室無法再以網站架設為主要方向,陳青琳一方面想著找更多的方向發展,因緣際會接到 MV,又回到了當年離開的動畫領域。

「其實,我本來就沒有設限我只是一個畫畫的人。」她剖析自己,有系統、有脈絡地去做一件事並不像她的作風。做一件事情的途中若遇其他有趣的事物便會被吸引。容易沉迷,但也輕易放下,「我對於變動不會不適應,只是有些東西需要習慣。」

「我本來就很難定義自己。只有多變和混亂像我。」

變,不變

在大環境,多變即是求生。深度設計近年接下不少影像案,從文博會〈嘻哈囝〉、〈2018 新媒體實戰 PLUS+〉到飛兒樂團〈刺青春〉MV 都有她們跨足的身影。

今年,陳青琳也完成了三件對自己的職涯意義重大的案子:誠品策展《越夢》、金曲獎主視覺與宣傳片,以及《聲林之王 2》的節目包裝。《越夢》是一個全面性的策展,是她沒有執行過的規模。過往每次個展,大部分心力在展示畫作,但《越夢》是在商業空間的展覽,要考量如何在商場諸多限制中維持展品的穩固,使觀者能安全的觀賞、同時表達自己的意念。她在前置期花了很多時間思考,透過所有團隊的夥伴給予幫助,嘗試讓自己用全觀的角度安排結構。

原本以為大案子必須面對公私部門層層關卡,但在金曲獎團隊,負責整體統籌的設計師顏伯駿攬下了大部分的對外事務。兩人本是好友,這次經驗讓陳青琳對團隊分工領悟更深一層。她說,分工就像打遊戲,團隊有人適合當刺客,有人適合坦。她在自己的團隊裡面必須擔負對外坦下傷害的角色,在顏伯駿的團隊裡則學習專心當個刺客。

「我喜歡和不同的團隊合作、甚至擔任不同角色。因為每次的不一樣都需要用新的邏輯和方式面對,不能用一套打天下。雖然更累,但也常常讓作品更有意思。對我來說工作很重要,但夥伴最重要,讓每次合作都能愉快是我對自己的期待。」

「無論是客戶或我們,都希望作品好。有時候會遇到客戶不信任我們,在合約細節上來回溝通許久。其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常常跟客戶說,這樣的來回顯見不信任,可是其實,我們在同一條船上。」

《聲林之王 2》的節目視覺,是她近期最有成就感的案子。除了節目開場的短影音,包含節目中的畫面框、戰隊說明、預告、動態字等等都要一手包辦。過程中找來節目核心林宥嘉、蕭敬騰和 Lulu 三人做全身掃描,製作他們的動畫模型,也因為這樣又熟悉了 3D 掃描這一塊。在不同的案子裡,她不停切換身分,真的如她所自述的「多變、混亂」了。

收穫豐滿的 2018 年,卻也是她對插畫環境最不滿的一年。即便設計環境開始變好,插畫環境卻依舊糟。她感覺做插畫的人是整個產業裡最末端的底層勞工,被當成會走路的圖庫。以前,她對那些聳聳肩,說「就當是工作吧,算了」的人感到憤怒。然而,當問到她在影像、導演、策展、繪畫……這些不同身分裡,做哪一件事的時候最舒適?「我現在的目標還是想要往影像發展。但最自在的時候還是畫畫吧。」她說。

第十一年,無論對什麼失望,但無法對畫畫本身失望。再怎麼討厭呼吸,也無法不去呼吸。

她對畫畫最早的記憶,是老家的一面牆壁。小時候的她在上面畫著想像中的小女孩,姊姊經過時告訴她:妳這個人沒有畫天靈蓋,要把天靈蓋補上去喔。兩個小女孩花一整個下午,為牆面上的人頭補上天靈蓋。她往後的一生,作品中那些拼接、超寫實的形變,還有和姊姊一起坐在地板上完成一面牆壁的模樣……一切彷彿在那個下午就已經有了端倪。

她拿起桌上的那幅畫。遠遠看像一朵花,近看卻仍原來是一個人。小小的人形在她手中,同樣的主題,不同的變形──

原來她一直沒有離最初的自己太遠,依舊一直盯著某個地方,等待那個地方變出某個樣子。

後記:多變如她

我們將完成的訪稿寄給她確認,幾天後收到回信,她在文件中註記:「被採訪的時候正值人生巨大低潮,但許多事情度過了就過去。雖距採訪不到幾個月,但心境已大不相同。很多低潮的念頭就像『不代表本台立場』那樣,已都被再度推翻了。」

想起她在訪問時說「我本來就很難定義自己。只有多變和混亂像我。」沒有停下來,她如今仍隨時在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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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創作為何,請待江湖中人分曉——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 2019 開放工作室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3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3 Fri, 01 Nov 2019 12:19:45 +0800

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兩廳院 Open Studio 打開藝術家的工作室,邀請你進入江湖,看見必殺技背後有苦有情,刀鋒上總有一片晶瑩。

首先帶逛長期駐館藝術家工作室——樊宗錡、吳明倫、周東彥,以及短期駐館王安琪、紀柏豪,歷練時間與經驗為藝術的寶玉,有對關係的多情、狂戀,對土地的內省、回眸。不論兒女情長,他們是自己的英雄,只願出招能打動自己的創作。 

 
 
 

◤樊宗錡◢  仁◢ 
 ◤佛心之最張無忌◢
 

創作初期,樊宗錡專注於導演工作,也執導多齣英美得獎劇本,但近年開始以傳統台灣民俗為題材,進行編導創作。他談到這幾年本土意識興起,加上許多封存資料日漸曝光,因此發現台灣本身就有非常豐富的材料可以玩:「光是將古早的台灣事件轉譯成現代語彙,或是將台灣複雜多層的現狀呈現出來,可能就可以回答非常多關於身份、關於『我』從何而來、為何能站在這裡、『我』是誰等問題。」

樊宗錡今年的作品《十二碗菜歌》,以台味歌舞劇與台式辦桌菜的新表演形式,在台灣各地讓演員、部分觀眾齊聚舞台上,席開十桌,所有人同時唱歌、跳舞、演戲,又吃菜、喝湯、湊熱鬧。想像跟著故事裡一對父子的情感主線發展,舞台上觀眾邊吃辦桌邊看戲,舞台下卻有八百名以上的觀眾看著他們邊吃辦桌邊看戲,戲中戲中戲,其中的創作及構想,大拼鬥一般乾坤大挪移。

 

這齣戲的起頭,源自他的味覺記憶。「從小我就對食物很敏感,我父親是隨著國民政府來台時一起到台灣的,母親是台灣人,所以我什麼菜都吃,大學畢業後我發現小時候記憶中的味道,一直在改變,食物的滋味跟時代一起消逝。」做戲像炒菜,放入各種文化下食物的符號、翻炒對往昔的鄉愁,大型劇場辦桌的沈浸式體驗,讓人們惦記飯桌的溫度。

樊宗錡說因為自己是平凡人,只懂說平凡人的故事:「其實就是我爸 70 多歲,只要他可以看得懂也不會睡著的話那就對了。」

身為一個忠實說故事的人,樊宗錡像張無忌對生命有仁愛和悲憫的情懷,對權謀厭惡、只坦率面對作品。他認為:「藝術與我之間沒有絲毫關係,必須加上觀眾,關係才會成立。」創作像是他呼朋引伴,跟觀眾一起培養生命的彈性與韌性:「能給他們一點力量來面對未來或過去的創傷,那就是我覺得最有價值的事。」

◤吳明倫◢ 變◢ 
 ◤靈巧變招趙敏◢  

吳明倫現為阮劇團編劇,創作形式以劇場劇本為主,偶有小說作品,皆有意識地運用生死鬼神素材,企圖透過現代眼光重看傳統信仰價值、連結在地文化,期望從台灣本土文化與民間信仰出發,說出屬於台灣的故事。台灣文學獎劇本金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得主。Eugene O'Neill 的腦殘粉。她的劇場作品包括《Trance》、《熱天酣眠》、《行過洛津》等;短篇小說則有〈湊陣〉、〈不明的飛行〉等。
 
她好奇台灣的本土文化在劇場裡還有哪些可能,正在做《十殿》前製田調和研究的她,也將在今年 Open Studio 做一個片段讀劇,從中探索她關注的創作核心:信仰與懷疑、人際關係與失敗的人際關係、以及台灣的模樣。《十殿》以信仰儀式鋪陳、建立出生活空間,劇本結構以台灣五大奇案為靈感,從兇殺獵奇案、厲鬼復仇的故事做類型化的虛構,發生在當代嘉義市的住商混合大樓:「很多故事常把人生活的地方寫得很像樣品屋,但其實我們生活的環境更多是家裡有神明廳的,我想處理的是這種庶民的故事。」

 

她在鏡文學發表過《留神》、《扛轎》皆與台灣廟宇文化有關,聚焦在產業與人口外移後地方的失落,以溫暖視角看待人群。吳明倫出手細膩,視角溫柔,伶俐與闊氣好比趙敏,博學多識,領略百家功夫,領悟力極強。她說喜愛台灣民俗,其實只是記錄下身為台灣人的見聞:「台灣人生活周遭都是信仰元素,一開始是無意識地放進作品,後來發現自己很自然地會想寫這些,我自己也很喜歡去看熱鬧,就像一個旁觀者去參與,會對裡面的學問很有興趣。」

◤周東彥◢  獨◢
 ◤求愛純心小龍女◢ 

2019 年,周東彥在兩廳院辦了一場浩大的同志約會計畫引起關注。他自小喜歡劇場、後來看了陳俊志的《美麗少年》開始投入影像的寬廣世界。一直以來,周東彥的作品都跟「人情感中不能理解之處」很有興趣。他的劇場作品有《空的記憶》、《我和我的午茶時光》、《光年紀事》;紀錄片作品有《剩女,真的?》、《你找什麼?》。
 
今年他的 Open Studio 計畫,由墨爾本藝術中心——亞太表演藝術三年展(AsiaTOPA)牽線,聯手與澳洲即行劇場(ActNow Theatre)導演 Edwin Kemp Attrill 共同合作《虛擬親密》劇場計劃。歷經一年兩地四次互訪、和當地酷兒社群共同討論交流,本次呈現將以互動劇場形式為基底,參與者帶著手機探索科技如何形塑與他人的交往與關係。

「我很關注人如何與越來越真實的虛擬世界、不斷更新的科技共處。有什麼是我們(人)必須要緊緊擁抱的,有什麼地方是我們已經跟不上了的。」

《虛擬親密》即是以交友軟體為基地,探詢人類尋求的親密關係,而同期間和荷蘭團隊共同發展製作的《城市之臉》,透過影像、燈光裝置與肢體去探索人與網路世界、手機螢幕的纏繞與斷裂。

 
 

透過劇場,周東彥是一個不斷提問的人,而這些問可能都是慾望愛。小龍女的脫俗不在她死守古墓,而在她一心晶瑩剔透、未經世俗塵染,對世界懷有好奇而通透的眼光,所以周東彥看曖昧、親密、未知的關係,都有像他本人一樣迷人的性格,彷彿持續尋找愛時的純真,他用各種科技手段、錄像裝置,彷彿只是為了再一次銘刻關係裡最純粹的瞬間——在愛裡追尋、失落、笑淚,然後再走向下一個未知。
 
周東彥的每個作品,都是一次對過往深情的回眸。問到他自己印象深刻的作品,提及了劇場早期作《空的記憶》:「那大概是 iPhone 3s 的時代拍的 360 環景影片,畫質非常的差。我用非常新的科技(VR)看著如同 VHS 錄影帶的景象,一瞬間,我宛若進到當時拍攝的場景中⋯⋯鑽回去那個世界,總還是看到許多走過的痕跡。就宛若《空的記憶》的命題,既空又滿。」

◤王安琪◢  毒◢  
◤愛恨嗔癡李莫愁◢  

王安琪表演作品眾多,《阿莉芙》、《龍飛鳳舞》、《父後七日》、《服妖之鑑》、《賈寶玉》、《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brother)》⋯⋯從舞台劇到電影大螢幕,她擔綱過的女性形象豐富多元,可說是一卷遼闊的陰性成像。作為一個演員,她關注女性的內在動能:

「我每接一部作品,就是一個詮釋女人的機會。我就是在這些不溫柔、不忠貞、不勇敢、不聰明、不自由的角色裡面,學習成為一個因不及格而有魅力女人。」

王安琪此次在 Open Studio 的作品,開放了她的化妝間,收納她過去的作品,那些她作品裡「女人」的深刻切面:離婚的女人、推銷保險套的女人、背叛的女人。創作也有愛恨嗔癡,她說她永遠最愛正在做的作品:「如果創作像戀愛,還愛著前任就沒辦法跟現任好好交纏,與現任毫無保留、瀟灑、勇敢、糾結、爽快愛一回之後,就繼續期待著下一個會更好。」
 
化妝間裡,也將坐著真實的王安琪,她將實際在空間裡背劇本,也會有與觀者對台詞的互動模式。「像是一個集結我過去做演員的成品,以及我在空間裡正在準備我下個月要演出的角色。」這一次的表演更貼近行為藝術,在空間裡展演「演員的意志」,也在王安琪的「演」與「真」的背劇本中,從不同剖面看待她。

 

能溝通大眾也收服小眾的王安琪表演始終如一:「隨俗,但不媚俗。」或藝術或娛樂,對她來說都是釋放靈魂的重要媒介:「曾與朋友聊過人的同理心並不是與生俱來(或不存在),所以在成為每個角色的路上,我被教導了如何同理各形各色的人類與情況。創作的痛苦有時是服從規則,但快樂是在規則下能夠讓陰暗面合法釋放。愛恨都在作品裡,這讓我現實生活更平靜。」

王安琪總是對好戲興奮,像是生來有種瘋狂去愛的本能,有點像走火入魔的李莫愁。她看起來有毒,但其實滿心都是軟肋:「我出門前看影集都還在哭呢。」王安琪同李莫愁也曾是花季少女,戀愛泡泡小清新,演了太多女人,於是成了瘋女人,她背後有好多婉轉惆悵的故事。我們總記得李莫愁那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就像王安琪一樣,對演戲的癡情,百口莫辯。

 

◤紀柏豪◢ 斂◢
◤正善之風段譽◢

紀柏豪是藝術與科技的賞玩者,喜愛環繞於人與科技、科技與藝術所衍生的創作語彙,以及數位文化如何影響個體的創造與體驗。人們常說他是「聲音藝術家」或「科技藝術家」,「但通常我只是在自己當下能掌握的工具與材料中去拼湊。如果用一個比較遠的距離觀察自己的創作脈絡,我會更寧可描述自己是在『設計系統』,應用數位工具與演算模型來實現想法。」
 
此次他在 Open Studio 與編舞家邱昱瑄合作,彙整於不同藝術領域中所發展的創作概念與科技應用,並實驗奠基於固定肢體影像、即時音訊與機器學習的影音裝置:「在與舞者協作的過程中,我們捨棄了線性敘事與傳統聲音設計形式。與之相對地,我設計了一個由簡單波形構成、略顯陽春的音訊軟體,交由編舞者自行操作與調整。它會依照預設的規則與程式邏輯,產生略帶差異的聲音質地與動態,讓編舞家從中探索肢體與聲音狀態,像是兩條並行的線,能時而相交也可以毫無關聯。」他的實驗精神與好奇心致使他走向一條沒人走過的路,以帶有互動性的裝置或作曲形式來探索數位與類比的虛實交界。
 
紀柏豪認為藝術最主要的功能之一,即為能夠「沒有功能」,使其得以不為任何特定價值服務。因此他也習慣在自己的作品中抽離:「在作品中的缺席,以及由規則驅動、開放性的系統,構成作品自身框架與其虛空,某種程度上為我帶來安全感。但我會希望自己有天能在創作技巧上足夠成熟,能細緻地去連結議題、個人經驗與情感。」如段譽內力高深,更常在心裡消化提煉真氣,比武不出兵刃,比起嗜血江湖,更願和平。

 
 
 

武林暗處臥虎藏龍,也有新銳奇才等待被看見。Open Studio 打開征戰江湖前的練武室,Gap Year 兩廳院壯遊——馬雅、林陸傑、林靖雁、陳弘洋、張凱福正在藝術基地計畫裡摩拳擦掌、練功升等,他們的創作有大漠中瀟灑、放牧童年純真、也有東方不敗繡花針的陰毒。年輕純摯的心、起飛於創作,正在譜寫新的武林秘笈。

◤馬雅◢  真◢  
◤強悍少女阿青◢
 

馬雅參與過 2014 林素連編舞的《邊緣人物》、戲班子劇團《再見十年前的我好不好》、 2016 新點子舞展《福吉三街》、人力飛行劇團《地下鐵》、裸劇團《漫遊少女》等。她的創作常常以愛出發,像是阿青年紀雖輕、內力強韌,拿著不具殺傷力的竹棒,練成超高劍法。武功世界裡阿青從自然中悟道,不屬門派,只求能安心牧羊、安居在自己世界。1996 年出生的馬雅還很孩子氣,容易羨慕所以容易嫉妒,愛生氣還更愛哭,喜歡站在鏡子面前模仿喜劇演員,也有一份阿青的真。

古靈精怪的創作根生於自戀與自卑,馬雅說自己既繽紛又扭曲:「繽紛正好符合我自戀的一面,無論是性格、穿著、繪畫都保有很大的面積給飽和的色彩,滿足內心有一塊不願被遺忘或漠視的企圖心,就像是雄性動物在交配季節時展開的豐富,創作或是表演也許就是我每一次的求偶舞。我大多依賴想像生活,扭曲變形一詞恰如其分的呈現幻想,或者如果我們進入了同一個視界,在同一個狀態,也許那會是我們共有的寫實。」

 
 

因此,她的表演與創作世界像是一個燦爛的萬花筒。馬雅曾經完成一卷三十公尺的畫卷,其中記錄了她四年間的寂寥、惡夢、興奮、甜蜜,也有她衝突的自戀自卑,因為不諳世故,躲藏在創作裡製造自己的泡泡天地。這次的 Open Studio 馬雅以童年養育過的小雞為概念,編舞出《小雞在我的肚子裡》,延伸天真有邪的囈語:

「我在想,也許牠很快樂,心甘情願的成為我面前的那鍋雞湯,幫助我長大;也許牠很快樂,因為我牠變得與眾不同。我也在想牠有沒有恨過我?有沒有對我失望過?」

那隻豢養的小雞,是她與世界主建立的第一段愛的關係,將幽默感作為表演的語言,穿越了一次成長的幻滅。小雞像是戳破她童年泡泡的存在,也是她生命中第一起黑色喜劇。

◤林陸傑◢  魔◢  
◤瀟灑情深逍遙子◢  

國中時遇上魔術,林陸傑一腳踏進了魔術的迷幻世界。他深信魔術是種感性與邏輯並駕的表演藝術,像是站在人文與科技的交叉口,有《Birthday》與《現在神話》兩個魔術作品,擅長將內心感受放入魔術技法。2018 年他參與雲門流浪者計畫到印度找尋古魔術的腳印,2017 年至高雄衛武營參加法國新魔術工作坊後,開始深入思考魔術本質、身體和現今社會之間的關聯,試圖以魔術與資訊滿溢時代成長的新世代於劇場空間進行嶄新對話。

林陸傑的魔術劇場關注人與當下社會的關聯和悸動、對自我的認同、青春期的徘徊等等,對他來說,魔術並非謊言:「我認為它是最真確的表演之一,人真的幻想過讀取別人的心智,舉起從來拿不動的物品,找到觀眾的牌,讓死去的昆蟲回復生命,漂浮一朵玫瑰在空中。許多在夢中的場景一一浮現在眼前,唯有那是真實的想像才動人。」

創作也是記憶的拼貼,林陸傑喜歡將童年記憶中母親剪報的習慣、母親的歌聲放入作品。這些支撐著濃密情感的背後,是精密的機關、原理、儀器等等,所有奇蹟,都出自他縝密的思考。他的魔術藝術像逍遙子高深莫測,含招式、內功與輕功的逍遙御風也因太絕而終究成為金庸之謎。

林陸傑的最新作品也取材「生日」的各種微小片刻,中古歐洲時人們認為生日當天是靈魂最脆弱的時刻,容易被惡魔入侵,因此讓人們聚在一起,以祝福驅逐惡魔。他作為魔術師幫許多人慶祝過生日,但從來沒有為自己舉辦:「這回將要辦一場我的生日派對,在這場派對上,看著我收過的生日禮物,窺探每件物品負載的生命史,在歷史時間的凝聚下的神秘性格,發現幽微細膩之處,在這個晚上一連過上好幾個生日,感受喜悅、孤單、失望和興奮。」

◤陳弘洋◢  哀◢  
◤虐心擔當李文秀◢  

悲劇性格。從寫詩到寫劇本,一路發現寫得不可救贖,陳弘洋說:「世界已經無藥可救,我們只能盡其所能地救贖自己。即使這麼痛苦,但仍要努力地活下去,這是人最悲哀但也最勇敢的習性。」對生命的悲觀與細膩觀察,皆在劇本裡。因為不太能在別人面前哭,因此藉由寫劇本做為哭的一種方式,最喜歡在看自己劇本演出時坐在觀眾席哭得像個小孩。
 
封號編劇界唐(湯)綺(唯)陽、書寫維度橫跨太陽系、占星學、暖男系、性感及感性集於一身。一系列作品:《塞車》、《冥王星》、《你想要的都不在這裡》、《再約》,這次《逆行水星》談論愛的詐騙:「這是一部專屬於水逆的溝通失效劇本,從水星於占星學上的隱喻:商業、狡詐出發,延伸討論現代人在對話、語言之外的寂寞。」

 
 

陳弘洋真的是個滿寂寞的人。這種寂寞根生於對活著的不可著力:「我多半關心的是現在年輕人對於生活的無力感,還有性別、性向認同如何左右我們的生活。那樣的無力感來自科技、來自相對穩定的生活。什麼都有,卻又感覺什麼都沒有的那個狀態。」曾經十分厭倦自己的生命,甚至想要了結自己,「但後來,我甚至連厭倦的力氣都沒有了,這讓我頓悟,原來這樣的狀態比想要死還要更悲哀。」

於是,劇本成為他轉譯悲傷、消化悲傷的方式,以幽默和諷刺的語法,輕輕割上世界一刀,儘管世界不痛不癢。

「我的柔軟,來自內心的脆弱,因為太愛這個世界了,所以在被世界傷害時,才會如此難以平復。」他的心有如荒漠,李文秀大漠中學武功,一世悲情:「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如陳弘洋痴戀世界。 

◤林靖雁◢   詭◢  
◤悽苦妖異東方不敗◢  

林靖雁小時候去廟裡,師父會說:「你這個小孩必須留在這裡修煉」,他因為想打 RO 所以每次都逃走。後來想成為律師,但不小心走偏了,就來到劇場。2017 年他成立七転演劇部,取日文「七転八起」中「跌倒七次爬起來八次」之意,但只取跌倒七次部分;二也代表靖雁幼時算命的小故事:被稱為觀世音菩薩的脅侍龍女,在天庭某個報告寫不出來,所以被打落凡間做人類考察七世。
 
這個對失敗尤其好奇的創作者,從私我出發,開始了向內探索的旅程。一開始,他覺得解釋解離症是什麼很累,就做了《林靖雁的解離症》;因為覺得大家對病的想法很片面,做了【全民健保不給付】《麥克傑克遜的己罪自證》;《容我羞恥於美好與芬芳》也延續他對人類羞恥的好奇。他的導演經驗早熟而獨具色彩,今年也完成自己 SOLO 心願寫了一本《一本詩集,忘記名字了》。

 
 

林靖雁說,他的創作終究關注少數中的少數:「也許是自己的脈絡使然,我希望讓這些人的故事與想法被發生,但同時可以脫離獵奇的視角。想試著讓這些人的聲音發生在現場裡,沒有企圖什麼或者透過發聲得到什麼,但透過創作可以讓他者知道,這是存在的。」就像他的演劇部,只關注跌倒的現象。臨死前的東方不敗,依然嘲笑世俗,像林靖雁自立於外的觀察,而他的創作也繡花針一般,總在措手不及之時,陰你一針。

今年他在 Open Studio 的新作《我總是羨慕有魔法的人》七罪計畫第二部,提倡一種生活之外的可能性,幻想力大爆發,剪裁日常、但毒性極強。

◤張凱福◢ 義◢  
◤慈悲怒漢郭靖◢  

《十二怒漢》是一部老電影,一位貧民區的兒子,被控訴殺死了他的父親,開始一場法庭上的來回辯證。這也是張凱福的創作原型。為期三年,他鑽研在同一個劇本,不斷擴展規模、深入議題,甚至加入電影鏡頭、預錄影像,解構經典文本的嘗試。

張凱福持續思考社會的原罪,主要作品有《十二怒漢》、《我是耶穌,你敢信?》、《12》 ,「總是以議題為創作題材的我,並非要消費這些痛苦。我堅信戲劇無法拯救世界,但觀眾可以。我不認為我能夠像政治家一樣影響一群人,但是能讓這個混沌的世界能夠有些頭緒,就夠了。」

他每次出手都有極強的目的性,希望透過近人的敘事、讓議題被傳達。像郭靖愛國愛民,有大俠仗義的風骨,一身情義,關懷眾生。張凱福以議題建構劇場,但心思柔軟的他,看待眾生的眼光溫柔,總是提醒自己洗淨立場、走進戲裡,做戲對他來說不是給答案,而是人性持續的追尋與洗鍊,在情感的對話中,讓社會的個體像鵝卵石相互翻滾摩擦,深入每一種思考背後的宇宙觀。當現在討論環境容易讓人趨於極端,我們很快接收資訊、選擇立場,速食的政治正確是不是反而造成更多的誤解乃至於傷害?張凱福擔憂每一個人與惡的距離,也深信讓自己慢下來、去判斷、去選擇,才能超脫情緒性發言,做真實的討論。

 

他被稱為戲劇系 A.K.A.「那個做十二怒漢的人」,比起不斷產出,更常在心裡縝密思考作品。張凱福的作品有十足的實驗性,他自己最想做的就是讓電影進入劇場,除了不斷實驗影像,他也渴望透過劇場對話:「今年六月,在實驗劇場呈現了為期兩個月排演的《來演一齣戲─戲劇體驗工作坊》,來參與排演皆是來自台灣四方的夥伴,從二十歲到七十歲;從家庭主婦到工程師。在這兩個月裡,我們探討議題,展開戲劇以外的民主對話、進行幕前幕後的專業授課、完整排演一齣戲,了解導演如何與演員在排練場工作,最後公開呈現。」

其實他的創作終歸希望帶觀眾看到「沒能看到的」。共感世代的覺醒、痛苦、軟弱,讓張凱福成了以劇場為揭露台灣社會現狀的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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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全部的感官認識一張紙:FENKO 鳳嬌催化室展覽「A TALE / 寓」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42 http://www.biosmonthly.com/event_topic/10142 Thu, 07 Nov 2019 15:58:05 +0800

承襲台北樹火紀念紙博物館對紙材的知識,以提供藝術紙、手工紙、修復紙的專業諮詢與客製化的製紙服務的品牌 FENKO 鳳嬌催化室,將在 11 上旬舉辦展覽「A TALE / 寓」,以「五感體會」為概念,在發表 15 款新紙的同時,讓觀展者以感官與儀式認識一張紙材。

FNEKO,鳳嬌催化室

本次鳳嬌催化室精選出的 15 款紙張,是由日本的紙設計師神山久輝花費兩年時間反覆測試、發想、提案,調色、試樣,最後從中式與日本的元素中擷取精髓,融合出的嶄新系列作品。展期間,鳳嬌也特別邀請到神山久輝,在 11 月 9 日、10 日兩天,台北、台中兩地,與台灣知名設計師方序中,針對「設計紙前」與「設計紙後」的差異,展開兩場對談。在設計領域中,紙張雖然時常被應用,卻很少被視為核心角色看待。鳳嬌催化室看見產業端與使用端用紙生態之間彼此了解的斷層,期待能連結兩端、擔任催化的角色。這場展覽,有別於一般單純販售紙材的新紙發表會,FENKO 提出「紙張設計」的概念,目標放在讓觀者進一步認識到高品質紙張的問世過程。

方序中

臺灣設計師方序中。(相片提供:FENKO 鳳嬌催化室.攝影:簡子鑫。)

神山久輝

日本紙設計師神山久輝。(相片提供:FENKO 鳳嬌催化室.攝影:簡子鑫。)

台灣設計團隊究方社也為本次展覽操刀獨家設計系列紙樣「鳳嬌神算 紙樣之占」,既是紙樣,也是占卜牌卡,參與體驗者可以將選到的紙撕下、隨身攜帶。以「紙占儀式」引導,從五感和直觀經驗出發,挑選出與自己命運相連的那一張紙──鳳嬌期待透過儀式的演繹,讓紙張與個人產生連結,進而將觸發的感受延伸至設計中,重新理解紙張的本質以及衍繹的各種可能。

以占卜拋磚引玉,作為「紙材策展人」,鳳嬌不斷嘗試延伸、探索紙張可能性的邊界。借展覽的機會,鳳嬌催化室也特別邀請方序中、牛子齊、李君慈、形容事物所、吳建龍、洪彰聯、顏安志等設計師,以輕鬆問答的方式,交流彼此作為紙材「使用者」,對「設計紙」、「紙設計」的感受差異。訪談的精華片段影片,也將在本次展覽現場搶先釋出對外放映。
 
 
鳳嬌催化室「A TALE / 寓」展覽

展覽期間|2019 / 11 / 8 Fri. - 11/16 Sat. 13:00 18:00
展覽地點|FENKO 鳳嬌催化室「HIDDEN CHAMBER 隱室」
     台北市中山區松江路45巷15號1樓
主辦單位|特種東海製紙株式會社、中日特種紙廠
策展統籌|FENKO 鳳嬌催化室
活動連結|facebook.com/events/1763469630453872


台日跨界對談「設計『紙』前,設計『紙』後」
臺灣平面設計師 方序中 × 日本紙張設計師 神山久輝

台北場
時間_ 2019 / 11 / 9 Sat. 15:00 - 16:30
地點_ 集思北科大會議中心,台北市大安區忠孝東路三段1號
報名_ 活動免費,採報名制,額滿為止 
www.accupass.com/event/1910180949201157001940

台中場
時間:2019 / 11 / 10 Sun. 15:00 - 16:30
地點:THE 201ART 順天建築‧文化‧藝術中心,台中市西屯區文心路二段201號
報名:活動免費,採報名制,額滿為止
www.accupass.com/event/191018144603696814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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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寫,他的死才不會落於俗套:《紙飛進火》,54首詩給香港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41 http://www.biosmonthly.com/columnist_topic/10141 Thu, 07 Nov 2019 14:56:43 +0800

那張空過的椅子
後來有讓其他人好好坐過吧
那沉默的海
有被風好好撫慰過嗎
——〈栽種者〉

香港反送中運動尚未結束,一本為這場運動而寫的詩集已經誕生。《紙飛進火——致香港革命時代》是香港詩人熒惑的第四本詩集,黃色的書名底下印著黑白的人海,在八月的沙田新城市廣場。人海上方,兩道布幔一白一黑,懸掛著人民的聲音:「痛心疾首」,「撤回惡法」。

三年前熒惑曾出版《香港夜雪》,記錄五年前的雨傘運動。相形之下,《紙飛進火》出版得更快、離事件更近,似乎透露著詩人對於呼應時代的迫切心情。同時,詩人沒有使用慣常的筆名,選擇以本名「阮文略」發表詩集——是因為革命離生活太近,不再能以筆名置身事外嗎?或者在政府的監視之下、人人蒙面自保的時刻,他選擇以赤裸的真面目拮抗暴政?作為一個讀者,我們透過他的視角,不斷以詩接近運動,卻又經常在最靠近的那一刻卻步:

我們試過一百次放棄書寫
——〈執筆者〉

怎樣書寫他的死才不會落於俗套
——〈墜落者〉

置身事內的詩人,落筆也必須謹慎踟躕。為一場革命寫詩是困難的。詩人除了懷疑詩歌對社會是否有實質可見的幫助,將情緒轉化為文字同時面對的不再只是自己、或者單一的書寫對象,而是整座城市的意志。一個接著一個人為這份意志流血、被捕、遭到羞辱、失明、死亡,面對這些,文學必須經受更嚴肅的倫理檢視:能不能寫?為什麼寫?如何書寫?詩人的自問,不時出現在五十四首詩當中,他謹慎敲擊堆疊文字:

那些曾經為痛而寫的文字
漸漸冷卻成
為文字而寫下的痛
但是都痛,都痛
——〈疼痛者〉

香港 紙飛進火 反送中

五十四首詩,每一首都以「OO者」為題,記錄這場運動裡的種種姿態:握著鐳射筆站在警署前的〈觀星者〉、以肉身為年輕人抵禦警武的〈銀髮者〉、被橡膠子彈射盲一眼的〈挫骨者〉,也有七二一元朗地鐵站的〈獸行者〉、手持警棍與槍械的〈傷害者〉。作者的筆調時而激昂、時而溫情,時而沉鬱、時而憤怒,有懷抱夢想、也有閃爍幽默。一場運動有著那麼多身影、那麼多情緒,每一秒變幻著,不知何時將有新的轉折在毀敗裡誕生。

詩中反覆書寫絕望與希望、石頭與花的意象。〈報復者〉中:「黑夜讓絕望和我一同長高/結果我卻長得比絕望還要高」;〈爭論者〉中:「石頭立定在我們之間/而我們卻在爭論/石頭開花的可能性」。石頭冰冷堅硬,而希望必須在這樣的絕望裡開出花朵。詩集在九月出版至今,更多事件持續爆發:〈逃犯條例〉正式撤回,但政府依舊未承認警方過錯、殺人犯以自首名義渡台;黑衣女性不明原因死亡;警察跨騎在女示威者頭上摩擦下體;勇武者失蹤一個月,遺書在網路上公開⋯⋯。面對更加冷硬的石頭,更加晦暗的未來,詩人將詩寫在紙上,將紙投進火裡,火苗不熄,緩慢持久地燒下去。

那是記憶之火。在絕望裡,只要人們不要忘記,就能看見同行者的臉孔,閃爍著悲傷、憤怒、夢想。一群人在黑暗中,尋找通往光明的路。

今日終究是個好日子
只要我們願意記憶
每一朵白花都有自己的姓名
每一道閃電
都有各自的斑紋。

|BIOS 評鑑|
議題深入:✭✭✭
創作鮮明:✭✭✭
反映時代:✭✭✭✭

 

紙飛進火

作者: 阮文略
出版社:斑馬線文庫
出版日期:20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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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不要死得太難看──專訪傷心欲絕:總之,我們長大了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40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40 Thu, 07 Nov 2019 13:50:54 +0800

嗯,總而言之,三十歲

劉暐:幹嘛!
許正泰:你幹嘛啊?
金剛:你幹嘛站起來?你現在是想讓自己奮起的狀態嗎?
劉暐:當然啊!誰不想奮起!誰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偉大的人呢?
冠甫:所以你站起來只是因為你想要變偉大而已。
劉暐:嗯,對啊,對。

如果從「傷心欲絕」這個名字出現的時間點開始算,今年是他們的第十年。但這十年,傷心欲絕不是一直都在。

2016 年,休團後的他們回來了。但他們回來的時候,跟他們一起混過、地社旁發跡的「師大公園四大天王」:透明雜誌、湯湯水水、盪在空中,休團的休團,解散的解散。傷心欲絕的同溫層不見了。他們只剩下他們自己。

「以前,我們在小圈圈裡玩得很開心。」主唱許正泰說,「現在感覺上是我們自己回來看說,好,這個地方還有什麼好玩的?然後玩一玩,知道說喔,原來這個地方在玩這個東西。」

2012 年 1 月 7 日,下午三點,他們主辦的表演「樓下聯誼」在肥頭音樂的地下練團室開始了。參與演出的有湯湯水水、白目、包子虎、強迫女孩、The Others、隨性、Mr. Dirty、洪申豪,現場還放短片、開講座和畫展(雖然所謂畫展,照許正泰的說法,只是「畫往牆上一黏」);更前一年,傷心欲絕才剛發行 EP《喔我沒有靈魂》,限量 300 張,那時他們周末還會在被他們叫作「有舞台的公園」的蘭新一號公園喝酒。許正泰說想辦個在練團室裡的 studio show,吉他手劉暐一聽,開關被打開一樣生了一堆點子,畫展影展什麼的就是他說要搞的。

他們沒想到辦完樓下聯誼之後兩人就吵了一場架,劉暐離團。再後來,另一位吉他手官靖剛要當兵了──雖然後來,他因故沒入伍,卻還是離開──傷心欲絕對外沒說休團,但大家都發現他們不見了。

然後過了三年。

回來之後的傷心欲絕果然有點不同。其中一點,是他們的歌迷變多了。有人說,作品本來就走絕望路線的他們,回歸之後剛好和厭世代無縫接軌;有人說純粹是許正泰的歌聲變好聽了。2017 年底《還是偶爾想要偉大》發片專場辦在 The Wall,場子爆了,連控台都站滿聽眾。許正泰 talking 時說「傷心欲絕真的不適合唱這麼多人的場」,只因為覺得這樣說很好玩。「我覺得貶低自己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傷心欲絕,官靖剛

吉他手官靖剛 a.k.a. 金剛

傷心欲絕,許正泰

主唱許正泰。

好笑歸好笑,傷心欲絕真的更紅了。休團三年,不短,但也不算長,怎麼剛轉個身,圈圈沒了,連氣場也變了?「整個環境都因為種種原因改變了,我們就只是在適應它而已。而這個適應的過程是不會停的。」

以前一起玩的人都還在,但相處形式不一樣。有些人依然是傷心欲絕很好的朋友,但不再有機會一起 tour、四十幾個人攜家帶眷一起出去,共同享有某一種挑戰。

「我覺得很重要的是,我們都滿三十歲了。二十九跟三十還是有差。它是一個數字,可是這個數字代表了某個意義;你三十歲的時候還在想說,好我三十歲了,這代表的是什麼意義咧?可是一轉眼你就三十三歲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總而言之就是,我們長大了。」許正泰說。

有陣子我天天穿西裝

冠甫:我現在中研院當國科會教授助理……
許正泰:你聲音忽然變很深沉欸,你幹嘛啊?你平常不是這種聲音。
冠甫:我太久沒有講話,然後剛才……
許正泰:你不要突然知性起來。
金剛:這樣才可以上中研院。

三年沒有傷心欲絕的日子,許正泰和貝斯手黃紹祖 a.k.a. 阿祖、鍵盤手葛亭筠 a.k.a. 馬摳繼續一起玩團,持續寫歌。玩一玩遇到傷心欲絕現在的鼓手陳冠甫。

休團似乎對黃紹祖影響最大。傷心欲絕剛解散的時候他沒有別的團,覺得人生只剩無聊。「那個時候只能看別人表演,就覺得,啊,好好。」直到許正泰又找他回去彈貝斯。

其他人呢?劉暐說他那陣子也沒在幹嘛,就做做 daily job 而已。沒人想得到他的本職是平面設計師,所謂的 daily job,是幫建商設計建案的廣告看板,月薪三萬五,偶然應徵到,就做了。在樂團裡和許正泰同為創作核心,刷著暴烈吉他的他,做設計時倒是業主要什麼就給什麼。問他哪裡看得到他設計的建案,他說:「我到時候跟你講。」

「反正就做了,然後你給我錢嘛;啊你給我錢,那我就做啦!」

看似了悟,然而他的前一句話是:「其實我很不開心。我很痛恨這些業主。」

現在的劉暐,半年沒有 daily job 了,在父親開的高級火鍋店打工,當 waiter,洗碗。團員慫恿他宣傳一下家業,劉暐眼神飄忽,沉默了一會又對我說:我到時候跟你講。

傷心欲絕,劉暐

吉他手劉暐。

傷心欲絕,葛亭筠,馬摳,黃紹祖,阿祖

鍵盤手葛亭筠 a.k.a. 馬摳(中)、貝斯手黃紹祖 a.k.a. 阿祖(左)。

傷心欲絕,陳冠甫

鼓手陳冠甫。

同一時期,離了團又免當兵的官靖剛,繼續玩自己的另一個團湯湯水水,剛好遇上台灣饒舌興起,也開始嘗試創作饒舌歌;馬摳做日文翻譯,聽到我聊起有朋友靠幫 Netflix 翻譯月入四十萬,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X!超XX!他怎麼進 Netflix?他是做英翻中嗎?他是進 Netflix 還是簽給字幕公司?」

官靖剛在一旁竊笑。「欸這很重要!」馬摳大叫。

說起來,二十九歲和三十歲,究竟哪裡不一樣呢?今年,傷心欲絕即將發行新專輯《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發片專場的宣傳照,團員們穿上西裝,上了新聞他們還是自嘲:難得人模人樣,有點不習慣。很少人知道許正泰其實當過廣告業務,有陣子連上台表演都穿西裝,因為剛下班來不及換,「而且自己也覺得這樣上台滿好笑的」。傷心欲絕竟然也接過代言,是個衣服牌子。拿了贊助款,全團被帶到店裡挑東西,對方沒有硬性簽約,只希望團員們無論何時有機會就穿。「結果我們都沒什麼穿。連表演的時候我都沒穿。」官靖剛說,「我們一直是拿不到什麼贊助的樂團。」

「我不知道我們商業上有什麼價值。」許正泰接話。

價值,價格,價錢。一路聊到這裡,似乎能察覺他們三十歲在思考什麼了。

回到剛回歸時的《還是偶爾想要偉大》。曾經自嘲每一首歌都太短所以偉大不起來的他們,這張專輯裡倒是放了不少三四分鐘的「長歌」,編曲也複雜不少。有人說他們變了,他們說他們知道。「整個台灣的獨立樂團圈都在變。這個圈子越來越產業化。」如今在公館 Pipe Music 任職的官靖剛說,「產業化的過程中,技術要提升、編曲要提升,要花更多的力氣還有資本,要嘛時間要嘛金錢。這樣才可以殺出這個重圍。」

「你當然不想要那麼服膺這個環境、當然會找一個辦法跟它共處,一個你自己也舒服,也沒那麼討厭的狀態,既不會覺得自己被它控制著,而你某種程度又能在這裡面得到好處。」面對市場變遷,許正泰這樣說。

被歸類為龐克,吶喊著人生挫敗和荒謬,這類事物總被與青春、純粹和理想性聯想在一起。但這些不過是加諸在傷心欲絕之上的東西。樂團走到現在,不得不去想那些別人以為「不用想的事」了。

「我覺得我現在最大的敵人就是,我越來越喜歡那種實際的東西,像錢。以前會覺得自己做的事情終究會有一個更高、更形而上的東西讓我獲得。但現在這種東西不見了。然後我就發現,我越來越喜歡錢。當你看到自己越來越喜歡錢,你要怎麼跟這個人相處下去?你要怎麼轉變自己來適應自己新的狀態?我還在適應的過程。我還沒辦法接受我變得這麼市儈。」

比較喜歡以前嗎?許正泰說不。以前的他看不開很多事,渾身很躁,什麼都不順眼,但「別人也不會聽你在說什麼」。沉迷在「別人不喜歡他」的狀態,34 歲的他已經沒辦法欣賞那種事了。

「當然還是比較喜歡現在。」他說。

傷心欲絕

我們是在揮拳啊,雖然對著空氣

金剛:我們之前很愛聊郭台銘的咬字。講話。
許正泰:對啊他好像需要吞口水。
金剛(模仿郭台銘):就是。口水。很重要。
許正泰:因為我也是啊,我的咬字也很不清楚,也是含糊的。
我:會聊出什麼結論嗎?
許正泰:不會有結論啊!會有什麼結論!?你也不能幫郭台銘解決這件事啊。

傷心欲絕復出後,2017 年接受訪問,有人問他們傷心欲絕是不是一個龐克團。許正泰當時只說「是個比較吵的民謠團」,官靖剛則說在資本主義社會長大的九〇年代小孩「怎麼可能龐克得起來」。今年,洪申豪在訪問裡談起龐克,說到如今在台灣玩龐克必須懷抱可能沒辦法改變什麼的預期,否則會很挫敗。

現在聊起這件事,團員稍微不那麼嚴格了。許正泰還是會說自己偏向龐克,但是,龐克樂越來越沒有辦法代表傷心欲絕這個東西。

是因為找不到反抗的標的嗎?「不是,我們也有我們想要反抗的東西。我們還是會覺得很不服氣。」

那,那個東西是什麼?「我覺得就是沒有名字。還沒有被定義出來。」

「龐克有找到一個敵人,有一個對象,它可能要打破一堵牆或什麼的。我跟洪申豪聊過這件事,套他的原話就是:我們沒有那堵牆。我們揮拳在揮空氣。可是你說我們有沒有在揮?我們還是在揮。」

官靖剛在一旁,仍舊笑笑的。他說,這群人湊在一起還在聊這種事就太俗氣了你知道嗎?理念什麼的,這種事情,早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就聊過了。

進行訪問的錄音室外有個客廳,沙發上擺著布娃娃和電視。剛抵達時,劉暐開了電視看,後來又掏錢請團員喝酒。許正泰說電視總是要開著的,否則團員們會乾瞪眼。因為活動密集,團員們每個禮拜要見面兩三次。(劉暐對著許正泰嚷嚷:一個禮拜要見到他兩三次我也是沒有很適應啦,不想要適應啦。)約在蘭新公園或師大公園聊天,是過去式了。

「現在我們見面,聊的都是哪支影片好笑。」官靖剛說。

傷心欲絕

走出那些年深夜的公園,許正泰被好友攝影師陳藝堂點破,發現自己寫歌越來越常使用和時間相關的副詞:終究、總是、永遠、還。一種被不可抗力的事物拖著走的狀態。然而,最早把面對時間的無情和無奈引入傷心欲絕作品中的人是劉暐:

「快要三十歲我還是一樣/不太會彈吉他也不會寫歌/這個團解散我去玩別的團/每一個團都沒有好的下場/於是我只好去當兵」,〈Wayne's So Sad〉,Wayne 是劉暐的名字,Wayne's So Sad 作為歌名和傷心欲絕的英文團名,歌是卻他二十五歲不到的時候寫的。

「對啊,我比較敏感一點。」劉暐說。所有人狂笑。

「總之就是不要去在意嘛,不要怕那些小朋友過來笑我說『幹,你這老傢伙,哎唷喂啊。』」

(許正泰插話:呃,有人會跑來你面前這樣說嗎?)

他說今年三十四,訪問之後幾天就三十五了。(雖然這時,一旁的馬摳大叫:「沒有啦,你搞錯了啦!」為了讓劉暐把話說完,我沒有打斷他。)歌詞裡寫的三十歲已經過了快五年,還有對三十歲有心結嗎?

「有!其實我每天都覺得,我可能快要死掉了。然後,對,然後,然後,然後。」

話沒說完,劉暐嘆了口氣。馬摳和官靖剛又大笑起來,彷彿劉暐是一個節目。

「因為我從小是基督教家庭長大,所以我就想說……我就去跟那個禱告說,不要死得太難看,不要死得太難看,反正我不要死得太難看。」

冠甫:怎樣算是難看?跌到水溝?
劉暐:如果是跌到水溝然後一瞬間就悶死的話,好像也還好。
金剛:那你雞雞露在外面,尿尿尿到一半摔下去呢?
劉暐:要看我痛苦的程度。
眾人:喔~~所以不要是死得太慘,不是難看。
許正泰:要難看,跳樓死得最難看啊。
劉暐:這我不敢。

傷心欲絕

同樣面對時間的挫敗感,劉暐的狂放直截,和許正泰的深思曖昧,在樂團作品中形成對比。「這一點在兩個人的編曲就可以很明顯聽出來。」官靖剛一說,馬摳連連點頭,「劉暐編曲時就會說:我跟你講,你這邊就(小聲)哇哇哇哇,下面就(大聲)哇哇哇哇。很直接,這是他很慣用的編曲手法。」

「可是許正泰就會說:我覺得,嘖(深思貌),你這邊應該要霹靂一點。」

呃,現在還用霹靂這詞嗎?「就是現在用霹靂這個詞才對吧。」許正泰反擊忍不住笑出來的我。

嗯,他說得沒錯。現在講霹靂這詞,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啊。

《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的發片專場從 The Wall 換成 Legacy,依舊說自己遜,也許還想為什麼要揮空氣,但那無所謂。就像後來,劉暐回來了,官靖剛回來了,有些事確實變了,但無損於繼續。「一定有挫敗感,可是,我們算是很懂得怎麼跟挫敗感共處。」許正泰說。

「我們搞不好是台北團裡面最懂得失敗的。」

傷心欲絕,是我的認同

懂得與失敗共存,大概是因為懂得如何笑著自我否定。曾說過自己沒聽完前兩張專輯的許正泰,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喜歡自己的嗓音,常常聽著團員們錄好的樂器讚嘆「哇真的很好聽欸」,一錄完自己的部分就沒辦法聽下去。

「我的聲音有時候會摧毀一種美感。」他說。一旁的陳冠甫,頭不停地點。

「就像用夾完炸排骨的筷子去夾蛋糕來吃。」官靖剛表示。

「上面還混有一些滷肉汁。」許正泰也笑了。

一年前接受記者訪問,劉暐說傷心欲絕的音樂也沒辦法感動自己了。當時許正泰搭話,說現代人聽音樂有時候確實不是因為「好聽」,而是那些音樂給了聽眾除了好聽以外的東西。那麼,傷心欲絕給大家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我們自己很難講欸,」許正泰說,「你知道有很多片子,它可能有很多技術上的缺失,但情感上你就是喜歡這個東西。」

冠甫:片子?喔你說電影喔?我以為你在說一個 liar。
馬摳:我剛剛也以為是騙子欸!
許正泰:我是說任何作品啦。
馬摳:我覺得用「騙子」講其實更好欸,可是我又覺得用騙子講真的太自溺了。不需要自貶到那種程度。
許正泰:不重要,反正我說的是片子嘛。

「我想,我們也許給了大家一個自溺的空間吧。」官靖剛接著說。

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

劉暐這時忽然大聲地、用力回答我的問題:「我覺得玩這個團算是玩得滿開心的,但也是很挫折啦,團員一直給我很多挫折,然後,XXX,很多挫折,我每天都在挫折裡面成長。」

那麼挫折,問劉暐到底誰在他心中算成功的人,他說 Johnny Ramone,因為覺得他看起傻傻的,可是很帥。也喜歡 Joe Strummer、作家 Charles Bukowski,因為他們很直率。

但你也很直率啊,為什麼你覺得還不夠?劉暐沒回答,又嘆了一口氣。

因為那些人直率有賺到錢,他直率沒賺到錢。許正泰代替劉暐說。也不知道劉暐是否真這樣想。

「你前面說你滿開心的啊,然後又說挫折,所以開心的比例比挫折高一點?」陳冠甫問。
「很少快樂。可是我覺得大家可以體驗我的,那個。」
「什麼啦,體驗你的什麼啦?當一日劉暐喔?」
「哈哈哈,一日劉暐。邰智源。」官靖剛也加入。
「就是可以體驗我的慘。如果沒辦法體會的話就算啦!」劉暐說。

冠甫:體驗還是體會?體驗是我要去跟你做一樣的事。
劉暐:好啦體會啦。你沒辦法體會我的錯概版嗎?(吃螺絲)
許正泰:(模仿)你沒辦法體會我的錯概版嗎?
金剛:(模仿)你沒辦法體會我的錯概版嗎?
馬摳:(笑到翻面)

「應該是自我認同吧。」被馬摳稱為最愛傷心欲絕的團員,阿祖在氣氛沉澱下來之後誠懇地說:「我們音樂還賣不出去,因為,大家都還有堅持放在裡面,不會那麼地 Pop。可是這個要怎麼拿捏,是看我們接下來會有什麼成績。」

接著,他說了整場訪問裡最不傷心欲絕的一段話:「這一張新作品跟之前的有很大不一樣。對我,傷心欲絕的歌其實是我最常聽的。我如果心情不好,我聽自己的歌就會覺得,很好。」

團員們難得不笑了,一起發出長長哇的一聲,不想輕易顯露心情的、戲劇化的反應。

「新專輯的新方向嗎?沒有。一樣。」許正泰說,「還沒有整理出什麼新的理論啦。」專場在即,十月底,傷心欲絕釋出新歌〈台北流浪指南〉的 MV。曲子還沒聽熟,幾天後他們又在臉書專頁上發了動態:「呃,是不是乾脆把整張專輯丟出來好了」。

歌迷炸了,一百多則留言:「求求你們」「拜託 在線等 急」「怕你不敢」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玩笑。

隔天,傷心欲絕真的在 YouTube 上釋出了所有新歌。釋出時,樂團專頁只簡單放上一句話:

「本來想囉唆一下,但算了,我們來了。」

看似像在對歌迷,其實也是在對自己喊話吧?面對所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本來想囉唆一下,但算了,我們來了。

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

 

傷心欲絕〈台北流浪指南〉

 

傷心欲絕「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發片專場

日期_ 2019 年 11 月 9 日(六)
時間_ 19:00 入場,20:00 開演
地點_ Legacy Taipei
票價_ 預售800元,現場1000元
購票_ https://reurl.cc/yynkXq

全新專輯《遜到簡直是個藝術品》於專場當日 2019 年 11 月 9 日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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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Radiohead 到古典樂:湯馬士顧爾德,一個小提琴家的無限可能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9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9 Tue, 05 Nov 2019 19:13:08 +0800

〔文|郝妮爾〕

英國當今最富聲望的管弦樂團之一「布列頓小交響樂團」(Britten Sinfonia),不拘泥於傳統交響樂團以指派指揮或總監的方式帶領團隊,而是透過邀請客席音樂家的方式,與全球各地音樂領域中優秀的藝術家合作。湯馬士・顧爾德(Thomas Gould)做為樂團的小提琴首席,2015 年率領布列頓小交響樂團錄製專輯作品 《巴赫:郭德堡變奏曲弦樂版》獲得廣大迴響,英國《留聲機雜誌》給予高度讚譽:「樂團展現無窮無盡的演奏企圖與敏捷速度,為巴赫作品帶來魅力十足、水準極高的詮釋。」

顧爾德鍾情於古典、悠遊於爵士、縱橫現代音樂的多項特質,使他能召喚三四百年前的經典旋律,從而注入二十一世紀的活力卻不顯突兀。他三歲開始拉琴,姊姊克里歐(Clio Gould)亦為英國知名小提琴家,顧爾德自述對音樂的諸多啟發都歸功於她:「姊姊的音樂當然鼓舞人心,但她帶給我的,比起音樂層面更多是生活的氣氛。克里歐常會帶一些充滿生命力的、有趣的樂手來家裡彩排,而她看起來總是過著非常讓人振奮的生活。讓我也很想做些類似的事。」顧爾德以優異的成績於十六歲時考進英國皇家音樂院,約莫就是在這時候,成為專業小提琴家的想法確立,也因此明白若只有學院的洗禮,恐怕無法企及他所設立的標竿。

以音樂家為願景,顧爾德曾經說過:「要演奏出如神一般的程度,你或者天生如此,或者在十歲以前就得爬到那個高度!」以這句話為前提,顧爾德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他的「天生如此」,應可仰賴於兩件事情:一是他才華洋溢且趣味橫生的姊姊,二則是他橫跨不同領域的音樂熱情——這當中又以爵士最為顯要,也曾與 Radiohead、Sigur Rós 等天團共演合作。綜合二者,此刻的他被譽為「英國最重要的當代音樂詮釋者之一」。

©Aga Tomaszek

以爵士精神解放古典

樂評說他是「無法一言蔽之的音樂家」,其中之一當然指的是他充滿深度演奏方式,然而另一方面,更指他不受侷限的職業生涯。除了布列頓小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家,他在英國國王廣場(Kings Place,英國開放式藝術場域,以發表文學與音樂為主)有自己的系列爵士演出。同時,他還是一位出色的「指揮家」,在交響樂團中以他的琴聲帶領弦樂以及所有樂器前進。

先從爵士談起。若說古典是顧爾德的靈魂,那麼爵士應該就是他的血脈。有一段時間顧爾德的音樂生涯碰到瓶頸,他說二十一世紀是古典音樂的黃金時期,「你可以在任何一所大學的午間音樂會聽到驚人的演出。」正是這樣的黃金時期,音樂家該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反而成了一個大哉問。在他身上的爵士與古典交會之前,自己彷彿也只是黃金歲月中的一粒沙而已。

「我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小提琴無法成為一種爵士樂器。」顧爾德說,直到他遇見爵士老師 Fergus Read,其不受限的音樂視野,喚醒他本來就深藏在在骨子裡的爵士魂——從學生時期就學習爵士鋼琴、爵士鼓的顧爾德,開始將一些爵士技法加入他的古典音樂中。時至今日,他能夠更坦然自信地說自己是個古典音樂家,卻同時能從容大方悠遊於各種不同的音樂領域。

有人說他拒絕按照流派定義,他則自嘲:「與其說拒絕什麼流派,不如說我的音樂品味就是這麼雜亂,沒有既定的體裁成見。」成見既消,格局便跟著寬闊起來,他進一步跨足當代曲目,從經典到時下流行之間搭起一條橋樑,歡迎各種類型通過,所有音樂類型都能化為他精進古典的養份。

爵士不僅給予他古典技術上的提升,更是精神上的啟發。他說:「相較之下,通常演奏古典時會更擔心出錯。」然而,爵士的自由使得戰戰兢兢的緊張感稍微下放——這不僅對小提琴手的顧爾德來說是如此,亦是肩負指揮責任的他所體會的感悟。

©Simon Weir

小提琴就是他的指揮棒

「以小提琴指揮」是顧爾德無法割捨的癮頭。如同所有指揮家,在演奏當下,他得全神貫注於各種不同聲線音色的流動,再行重組;又和一般指揮家不同的是,他還有一個割捨不了的身份:小提琴手,是演出中還得另行關照自己的演奏。

雙重身分迫使他得開啟不同的演奏模式——將腦力貢獻給樂手們不同的指示,讓心靈驅動雙手拉奏小提琴。以他的說法來講:身為小提琴指揮的他,拉奏時彷彿開啟了自動駕駛模式一般,畢竟腦袋已經容不下空間去思考如何演奏了。

那麼,不如把小提琴放下,專心做好指揮的工作呢?這個念頭的確在他腦海裡閃過一兩次,只是最終仍然敵不過兩者同步給予的興奮感。沒錯,就是「興奮感」!比起做出一場完美的演奏,顧爾德大概更著迷於刺激、冒險的表演。

顧爾德曾提到,以 solo 演奏為主的小提琴家其實過著非常寂寞的生活,「不意外地,許多偉大的小提琴家都經歷精神崩潰。」即使在五星級旅館吃飯、卻總是孤單一人,完全無法與其他人接觸的感覺,對他來說其實不好受。或許也是如此,顧爾德遊走在團體與獨奏、表演與指揮間,也是放不下其他團員及其他樂器給予的支持與溫暖。

©Aga Tomaszek

如同最開始提到的,他是看見姊姊與朋友們的彩排才愈發燃起對音樂的熱情,給予人活力、生生不息的狀態是他表演的初衷,這份執念從未自他心裡卸下。其實無論是爵士精神,或者小提琴指揮,兩者都有一個共通的終點:賦予古典生命力,召喚相隔三四百年的曲調,使之靈動於此時此刻。

鬼才小提琴家與天才鋼琴家的魔幻陣容

十一月將於台灣演出的《樂躍不已》,演奏曲目除最開始提到受《留聲機雜誌》高度讚譽的《巴赫:郭德堡變奏曲弦樂版》之外,還有《莫札特:降E大調第九號鋼琴協奏曲》等,全是古典樂迷心中不敗的經典曲目。

本次演出亦是顧爾德首次與鋼琴家班傑明・葛羅斯文諾(Benjamin Grosvenor)合作,後者被英國《金融時報》譽為「如哈利・波特的鍵盤魔法師」,由顧爾德擔任首席小提琴手暨指揮家,與布列頓小交響樂團攜手登台,光看陣容即可預期會是一場魔幻冒險,展現鬼才小提琴家與天才鋼琴家的演奏功力,拉出一場穿梭古今的對話,大秀音樂之父與音樂神童的唱和之作。

©Patrick Allen

【2019 新舞臺藝術節-葛羅斯文諾×顧爾德×布列頓小交響樂團《樂躍不已》】
11/19(二)19:30 @國家音樂廳

鋼琴|班傑明・葛羅斯文諾
指揮、樂團首席|湯馬士・顧爾德
布列頓小交響樂團 

巴赫|F小調鍵盤協奏曲,BWV 1056
史特拉汶斯基|D 大調弦樂協奏曲
莫札特|降 E 大調第九號鋼琴協奏曲,K. 271
巴赫|郭德堡變奏曲(弦樂版)

主辦單位|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購票|兩廳院售票

▌晚鳥八折優惠|即日至 11/8(五)中午12點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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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如小鳥,而非輕如羽毛——鋼琴家葛羅斯文諾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8 http://www.biosmonthly.com/issue_topic/10138 Tue, 05 Nov 2019 19:00:46 +0800

〔文|郝妮爾〕

英國鋼琴家班傑明・葛羅斯文諾(Benjamin Grosvenor),截至目前為止超過三分之二的生涯都處在媒體、樂壇的注目之下。生於藝文世家,他的父親教授文學藝術,母親是鋼琴老師,葛羅斯文諾於 6 歲時首次接觸鋼琴,在短短六年後便於 BBC 青年音樂家大賽上獲得冠軍。

決賽的影片現今依然瘋傳古典樂迷的網絡,頂著金色捲髮的微胖男孩,演奏前還露著靦腆笑容,手指落下琴鍵前的眼神卻已然老練。他當時演奏的是拉威爾《G大調鋼琴協奏曲》,第一段琴聲落下幾乎就決定了其冠軍氣勢。那年葛羅斯文諾只有 11 歲,卻能恰如其分呈現出拉威爾晚年創作此曲中的明亮與歡快。跳脫古典樂給人的既定印象,《G大調鋼琴協奏曲》更多的是奔放與冒險的節奏,這與拉威爾此時期受到爵士樂影響有關,而葛羅斯文諾的詮釋則進一步擴大這層自由感。以此做為葛羅斯文諾於樂壇最著名的出道作品,透露著他未來精進古典樂,卻依然保有自由馳騁的心理;或者再換個方式說,此曲作為葛羅斯文諾第一場廣為人知的表演,正預告著他演奏上的「輕」。

「輕如小鳥,而非輕如羽毛」——小說家卡爾維諾整理成冊的演講集《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有這一段話,他以此描述寫作的標的,點出了寫作者應緊扣心弦的五大準則:「輕、快、準、顯、繁」。

而這五大原則亦適合用來解釋葛羅斯文諾的古典樂之路。

©Patrick AllenOpera Omnia

輕:份量十足的年「輕」鋼琴家

除了演奏上的輕之外,年紀漸長、慢慢遠離「神童」標籤的他,持續創造更多「年輕」的神話,諸如 2011 年於「BBC 逍遙音樂會之首夜音樂會」(First Night of BBC Proms)的登場,成為該演出史上最年輕的鋼琴獨奏家,彼時他才19 歲呢。隨後,他又成為古典唱片大廠 Decca 超過半世紀以來所簽下最年輕的鋼琴家。葛羅斯文諾現年 27 歲,獲獎無數,「輕如小鳥」的他演出版圖早已擴張至世界各地,與多位世界級指揮大師合作。

誠如開頭所言,葛羅斯文諾自小就受到世界矚目,雖說如此,嚴以律己的態度並未因而卸下,嚴謹的不光是練琴這回事,更體現於待人處事的心力。在《溫哥華古典音樂》(Vancouver Classical Music)的專訪中,他曾經提及:走訪世界各地的演出,的確能讓更多沒有既定成見的樂迷認識他的演奏,未若在英國,走到哪裡都得帶著「神童」的稱號,然而有一件事卻也只有「在家」演奏才能享受得到的——「表演前不必經歷航班延誤的壓力」,惟恐行程打亂,波及表演時間耽誤了觀眾。此話所言無關琴藝,又拐了個彎解釋,何以那麼多評論者在在指出他演奏的特色之一在於:「琴藝精湛卻看不見鋼琴家的炫技」。即使已被尊為鋼琴大師的葛羅斯文諾,好像還是當初那個用奶奶借錢買來的二手貝森朵夫上練琴、運用 CD 箱作為隔音板以免鄰居抗議的小男孩,擺在琴藝前面的是他體貼的心。

快與準:跳入音樂的靈魂

接著討論他鋼琴藝術上的「快」與「準」,所謂「快」者,並非指「速度」之快,而是討論表演上的「密度」;至於「準」字,則見藝術家如何以精確的細節,把握住模糊的世界觀。

「他是一位浪漫的鋼琴家,幾乎來自另一個時代。他不會解構,也不會站遠。他跳入音樂的靈魂。」此為英國評論者對他第一張專輯的盛讚。葛羅斯文諾以琴聲與經典對話的方式彷彿舞蹈,是聽覺與視覺的雙重享受。臺灣資深樂評人任育德,對他第二張專輯的評論中也有類似的想法:「(此專輯)以「舞曲」概念發想組成,展現從西元十八到二十世紀中西洋古典音樂幾位作曲家自作與演奏者改編曲的組合。演奏者不僅成功展現十九世紀沙龍中的舞蹈氣氛,也未忘卻改編曲在鋼琴演奏史上的關鍵地位……誰能想得到這位具有才情的演奏者還是如此年輕?」循此脈絡,葛羅斯文諾的「快」正體現在自由的舞蹈氛圍裡頭,不疾不徐帶人進入彼時彼刻的音樂氣場。

©Patrick AllenOpera Omnia 

葛羅斯文諾的古典旨在展現十九世紀的藝文風潮,聚焦在親密的沙龍聚會而非單純的演奏,聽起來更像是對朋友的耳語,而非對觀眾的自白,表演時即興有之、改編有之、踩在經典的節奏上卻舞出獨特舞步者有之,如斯不受拘束的方式是葛羅斯文諾演奏上的「準」,是他在川流不息的世事中尋找安身的方式。

自由氛圍的「快」與理解深刻後的「準」結合,也是讓葛羅斯文諾的詮釋「幾乎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原因。他在 Decca 首張專輯跨越蕭邦、李斯特和拉威爾的作品,若以蕭邦為例,高度技巧的琶音或者十度和弦固然讓人頭疼,但真正艱難的還是蕭邦演奏的精神。作為一位愛國的波蘭鋼琴家,蕭邦乖舛陰鬱的一生實在太出名,是故後輩於演繹上不乏展現這股憂傷情緒者,然而對葛羅斯文諾來說,與其將之視為流離的波蘭鋼琴家,不如看作是自由奔放的浪漫主義者。彷彿不是去靠近音樂,而是去成為音樂。

顯與繁:成為萬中選一

最後談到「顯」與「繁」。在葛羅斯文諾受過的無數評論中,有一道精簡而有力的,說他是「萬中選一」。回到卡爾維諾的定義裡,「顯」者為何?道是:「只要把握每一沙粒的細節,便能知道在風暴中到底陳列了什麼」,那麼,葛羅斯文諾是如何引領聽者縱橫古今、捲入古典的風暴中?他錙銖必較的每一粒沙究竟是什麼?這點不妨拉得更遠一點來看:除了演奏技巧以外,他是一個對於執著於器具細節的人,更是一個懂得應變轉圜的鋼琴家。

葛羅斯文諾說自己隨著年紀增長,對於鋼琴變得愈來愈挑剔,這件事情對長期巡迴各地的他無疑是種困擾,他說:「我非常敏感於每個段落中聽起來質地和音色……根據給我的樂器特性,可能得被迫臨時改變音調,特別是面對一些不太友好、沒有太多特色,或者粗糙的鋼琴上尤其嚴重。」言下之意,有時他的改編是因於現場鋼琴的缺陷,而不得不的妥協,為了在每場演出中均能維持高品質的演奏,看似從容地與中世紀音樂家愉快共舞的旋律,一來憑藉技巧上的耕耘,使之能克服鋼琴可能會有的缺陷,二來則倚賴經年累月的巡迴經驗,隨時調整心理狀態去面對突發狀況。

©patrick allen

至於審美喜好上的「繁」,則是進一步推使他成就非凡的理由。

曾經有一個記者問他:「我們已經有太多關於過去偉大鋼琴家的討論了,時至今日,你認為鋼琴家依然能夠從經典中學到什麼嗎?」

「絕對可以的。」葛羅斯文諾的審美眼光不囿限於單一焦點,鍾情古典音樂,亦未拋下對文學的熱愛,他曾說過自己是一個狂熱的讀者,甚至考慮過若音樂這條路走不通的話,會轉往文學之路。除此之外,他也清楚表示:「鋼琴家不只應該聆聽鋼琴,也該聽聽指揮、小提琴家、歌手的音樂。」聽得愈多、理解愈深,使得演奏上的情感跟著寬廣起來。對葛羅斯文諾而言,經典是汪洋,任人浮沉,卻從未有人能完全理解,可以學習的東西還太多了。

有些人形容葛羅斯文諾是年輕的身體裡住著蒼老靈魂,乃因其演繹不同作曲家時,時而滄桑、時而激烈、時而歡欣鼓舞、時而破碎痛苦,彷彿已從音節裡經歷了音樂家的一生,又彷彿是輪迴好幾次的靈魂。另一方面,葛羅斯文諾的成熟也展現於他的待人處事,才華凌人,而不卑不亢。年未而立,葛羅斯文諾的大師之路才剛啟程。

 ©Patrick AllenOpera Omnia
©Patrick Allen

【2019 新舞臺藝術節-葛羅斯文諾×顧爾德×布列頓小交響樂團《樂躍不已》】
11/19(二)19:30 @國家音樂廳

鋼琴|班傑明・葛羅斯文諾
指揮、樂團首席|湯馬士・顧爾德
布列頓小交響樂團 

巴赫|F小調鍵盤協奏曲,BWV 1056
史特拉汶斯基|D 大調弦樂協奏曲
莫札特|降 E 大調第九號鋼琴協奏曲,K. 271
巴赫|郭德堡變奏曲(弦樂版)

主辦單位|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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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不完美之必然——專訪徐漢強,與巨獸共存的日子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7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7 Mon, 04 Nov 2019 15:24:24 +0800

採訪時是《返校》上映第 25 天,票房突破 2.4 億台幣,金馬獎共計 12 項提名,當中包括「最佳新導演」,入圍者叫作徐漢強。名目上雖是「新導演」,實則很不資淺了。

以我個人立場而論,還沒有誰會比他終於拍了第一部長片來得令我激動。從他準備拍長片到真的拍出長片的十年間,好幾次都是機運將至卻又落空,但那從未削弱我們的期待,他仍持續創作自己熱愛的題材和故事,做成台灣短片界的一座山頭,並且還做成了 VR 先鋒,如今大銀幕華麗登場,就當是延遲滿足的獎賞吧。

他坐在電影公司大房間的沙發上,一樣單單薄薄的,將近三年時間全身心投入這部電影,剛剛脫離極度高壓的工作狀態,到達臨界點的精神和體力尚在恢復中,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 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對這旋風般的一切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數年前,徐漢強是我的專欄「於此與我的導演你」第二位來賓,日夜顛倒的我們當時約了凌晨五點去他家附近拍照,他說起他剛作過的夢,是他在螢幕前替自己的夢境調光。我到現在還記得這件事,並連帶想起《返校》中電影院的那一場戲。徐漢強這個人,他生活裡的一切就是他的作品無誤。

忠實的玩家,長成忠實的創作者

在漫畫與電玩守護下長大的徐漢強,其作品一直忠實呈現「吃了什麼就長成什麼」的形狀,從 24 歲初出茅廬之作《請登入線實》,到 12 年後享譽國際的 VR 短片《全能元神宮改造王》,無不致力於「把電影做得像遊戲」;到了首部長片不知道能否說造化弄人,這次卻得一反常態地「避免讓電影太像遊戲」。

宣傳期間畢竟已接受過無數採訪,他立即敏捷地為改編丟出一個最佳說法:將遊戲戲劇化。「當初判斷《返校》適合改編,就因為它不是那麼遊戲,本質上更接近電影;以往雖然有很多遊戲元素在我片子裡,可是角色動機都相對好想,以遊戲來說,角色動機其實是玩家動機,像是要離開學校、要打開被鎖住的門、要通往另一棟建築等等,這些都無法沿用到電影裡,除非是《印第安納瓊斯》、《古墓奇兵》這種冒險尋寶片。所以這次等於所有角色發展都要重想,同時又要接回遊戲經典場面,並讓關鍵物品出現在畫面背景中,以符合原作精神。」

仔細回顧他過往作品,不僅題材跟電玩有關,更幾乎都以「脫離現實世界進入異空間」為前提,雙重應證此人的養成愛好,不過這麼堅定的意念所為何來?是對非現實的嚮往,還是基於逃逸之心或某種冒險渴望?

「朋友講了我才發現我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我大學劇本課的期末作業就是改編《沉默之丘》,從小對奇幻題材的興趣一直都在,但沒意識到它在影響我的創作,比較像透過異世界來對照現實中發生的事,就像《返校》用了很多寓言來處理故事,很多事平鋪直敘反而看不到核心,當它被寓言化,觀眾防備心會變小,先吃進去之後,再對照現實世界,才發現原來某些事是這樣發生的。」

徐漢強著迷於遊戲並非嚮往虛構世界,而是為了重新登入現實:「我有興趣的都是兩個世界怎麼互相映照,最後再回頭討論主角本身,九○年代很多恐怖冒險遊戲都有表裡世界的設定,我小學四五年級玩的《Dark Seed》也一樣,這種類型在遊戲裡很常見。」

同時,若真要順從他的天性喜好,就算是嚴肅的歷史題材,也必定會被處理成《吸特樂回來了!》(Look Who's Back)和《兔嘲男孩》(Jojo Rabbit)般的黑色嘲諷劇才對,壓根不能開玩笑的《返校》,對他的精神健康絕無助益,只能說,他實在太愛這個故事。

《返校》改編中的重要增修

《返校》是近期台灣較確實以製片制運作的案例之一,由電影公司購買 IP、籌資、組織含導演在內的主創團隊,「這部片光是創作方面的事情已經多到爆炸,如果不是製片制,那是不可能完成的,這次我不需要處理製作上的難題,找資金、預算控管、策略和行銷方面也不需要操心。」

劇本打磨了一年,國外朋友聽了問「才寫一年?」台灣業內的反應卻是「要寫一年?」他認為以結果論,一年顯然是不夠的。劇本工作流程是連他在內共三位編劇,先有人寫完一稿,討論後再換另一人寫一稿,並未劃分結構、對白階段,而是每個人都從頭到尾經歷一遍,「每週開劇本會都是什麼又被推翻了、什麼還是不到位、要重新架構一次,我同時要判斷這些戲有沒有辦法拍出來,變成影像奏不奏效,一直到開拍前半個月都還在修改。」

改編的第一步,是將原作刨開來進行地毯式搜索,試著在不違背遊戲原意的前提下去定義女主角,並參考文獻和相關題材小說中類似的角色。原作團隊赤燭有一份完整的人物設定,比遊戲呈現出來的複雜三倍有餘,礙於製作規模和長度無法全部使用,「很多荒廢的設定我們都把它挖出來,比如白教官跟方父的確有些關係,工友也有跟主事件無關的支線故事,所以我們把工友拿回來時,就要思考怎麼跟主線連結,才設定讀書會跟他借鑰匙。」要將遊戲戲劇化,主角就需要配角襯托,以建立整起事件、整體環境的可信度,而設定周邊角色人數前,要先釐清故事需求,編劇們認為除了兩位主角的立場之外,還需要另外兩個觀點來分散成員對於讀書會從事地下活動、內部可能有告密者的態度。

電影版進行大幅增改的部分,讀書會成員阿聖與布袋戲是其一,「戲偶」在遊戲裡只是一個謎題,當玩家集滿三隻戲偶放到戲台上,便能得知教官的惡行,而編劇在此思考的是,讀書會還需要一些次要角色,理想狀況是用來製造煙霧彈、先把告密者指向另一個人,於是才浮現了阿聖,除了可以將布袋戲的意義放大,也在劇情上乘載功能。

結局部分,則需要將遊戲中較為提示、譬喻性的設計扎實拍出來,「遊戲到真相大白後的尾聲,情緒是往下掉的緩停,帶入方芮欣面對自己、和影子的對話,做得比較隱諱,但商業電影需要更強大的動機和行動讓故事結束。這個問題我們跟赤燭聊過,最後定調要讓魏仲庭活下去記得發生的事,是在這個脈絡下才生出方芮欣解救他的戲。」

事實上,片中其他看似新增的改動,於徐漢強而言都仍是從遊戲既有元素衍生而出,好比 3D 化的大魔王教官,也是出自遊戲裡有一幕巨大影子般的教官加上周圍許多伸出的手。觀眾不時提出「為什麼這樣改」的質疑,才讓徐漢強漸漸發現,就算沿用原作設定,玩家也不一定都知道,像他一樣的骨灰級遊戲迷,真的不是多數。

附帶一提,認識徐漢強的人們,無不驚呼他拍出了與他本人徹底絕緣的唯美純愛場面,「好笑的說法就是拋開羞恥心啦,如果按照我習慣的方式去處理愛情,對這部片來說會太冷,試過幾個版本大家都很無感,所以就改變剪接點和表演方式。」

為此,他以邏輯理性執行戀愛場面,兩場主要愛情戲──紙上彈琴是套用遊戲元素;而張老師幫方芮欣戴項鍊的橋段,因為取景角度指涉後段她的上吊動作,焦點也不全然是愛情了。這樣的徐漢強,究竟如何指導王淨(飾方芮欣)演出一名纖細善感、情竇初開的女高中生呢?他說純愛這題反倒像是被王淨帶著去揣摩,從她的觀點看待愛情,基本上就可以直接應用到表演。

不夠經驗,只能實驗

《返校》最終採取三段式結構,是一個風險不低的做法──會被學院派認為是作弊,觀眾也可能因此出戲。之所以做此選擇,是反覆實驗得出的結論。

劇本寫法原是按照時間順序線性前進,但在進入拍攝及粗剪階段後,發現整部片的調性產生斷裂──前半部是歷史劇,後半部突然變成恐怖片。「文字上看來順暢的,轉化為影像後就把所有東西定死了,所以我們開始調順序、打掉舊結構,剪到一半卡住時我就又回去玩一次遊戲,遊戲中劃分章節的做法,是用方芮欣的獨白來過場,讓玩家進入下一個場景。」

調整成當下跟過去的交錯敘事後,觀眾卻又因為缺乏跟隨的觀點,看到一半就開始渙散,故轉而效法遊戲使用章節段落。「一開始設了滿多章節字卡,但發現不能打斷太多次,抽掉幾張後,再反覆測試放置點,唯一準則就是讓大多數的樣本觀眾可以理解、不會混淆。」面對劇本和拍攝階段沒解決的結構問題,剪接工作整整耗時半年,遇到瓶頸就改用打帶跑的方式,剪接師剪一版、導演剪一版,再把兩邊優點拼起來,「我們在 deadline 前把所有能試的都試一遍,台灣目前為止要做這樣的片還是很困難,大家也沒什麼經驗,只能很土炮地用肝去換,最後的判斷就是比較法,有比較好?還是沒有比較好?」

以「難相處程度」和「自我感覺良好度」為 X、Y 軸畫出的坐標系上,徐漢強無疑屬於第三象限人士,要挑作品毛病,恐怕沒人挑得過他自己,成品問世之前,自然已先嚴厲不苟地將問題逐項審查,包括結構的弱點、設定的 Bug,都經過團隊激烈爭辯。他既謙遜又自嘲地說,上映後觀眾的所有批評指教,都在他預列好的問題清單上,幾乎沒有漏網之魚。

頂著「首部本土遊戲改編電影」光環的《返校》,一邊有期許它如《超級大國民》、《悲情城市》宣達轉型正義的觀眾,一邊也有鉅細靡遺挑出更動處的死忠玩家,「要滿足玩家到什麼地步?要怎麼讓沒玩過的人看得懂故事?如果是小成本電影可能可以做得更隱晦、更漂亮一點,但當它是這麼大的製作,一定是抓到越大量的觀眾越好,我們該平衡和直白到什麼地步?」他是帶著透徹自省的,在電影製作實務中,許多不甚完美的選擇往往不是因為缺乏考慮,而是為了避開其他更嚴重的問題,但求兩害相權取其輕。

過去拍短片,劇本剪接特效都可以一人親力親為,「以前像用雙腿走路,但拍《返校》像駕駛一隻巨獸,光舉個手就要大量的溝通,必須同時間控制很多東西才能讓它動起來,最後舉的方向可能也跟預想不同,接著就要判斷那樣能不能用。」

拍《返校》,一路上都太苦了,他原本已很苦的表情看來像又吞了一口海水,不諱言,在工業還不成熟的時候挑戰這部片,用硬撐的把所有東西ㄍㄧㄥ住,但這樣的硬撐可以撐幾次?不管是投資人和監製的心臟,或是他的體力和精神,真不該每次都這麼勉強才能維持住品質,不過觀眾沒有義務要在乎,主創也不能藉此規避責任,上述難題,終究歸因於台灣類型電影創作基本功的欠缺,以及對市場端的生疏待學習。

接下來仍是我們的事

每次見到剛完成作品的徐漢強,不管那部片獲得多少點閱量、入選什麼重要影展,甚或是票房破億、成為金馬獎最多項入圍贏家,也從沒看過他有半秒志得意滿的樣子,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有內建自我正評模式。

「電影開拍前我看了大量的導演訪談,還有《Hollywood Reporter》的導演和編劇圓桌(Directors/Writers Roundtable),大家雖然是很客套地在聊,但可以感覺出即使是艾方索柯朗、柯恩兄弟,他們也不是沒有競爭壓力,就算已經呼風喚雨了,但隨著創作而來的自我否定、駕駛電影這隻巨獸的困難,只會越來越龐大,最後變成是怎麼跟壓力和平相處,因為它永遠不會結束。」

看到遙遠的國際名導也在說他們討厭自己的每一部片,徐漢強總算有點釋懷,電影上映後,關於內容的各種討論他都招架得住,唯一超過他預期的,反而是觀眾年齡範圍,「我比較意外是國高中生觀眾對這個題材有興趣、敏感度比我們小時候高非常多;也常常在映後 QA 遇到五、六十歲的阿姨叔叔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提醒了當初這個故事感動我的原因。」

「我們擁有的都得來不易」是《返校》欲傳達的關鍵訊息,問問三年間簡直像歷劫歸來的他,近期對何事特別有感觸嗎?一席答覆似剛到嘴邊,他突然自行打斷:「但這個說過一百遍了啦!」

「光拿這部片來講,很多都不是我們算來的,拍片中剛好就是到了、發生了,不一定有誰讓它變成那樣。真的沒有遇過全劇組都這麼喜歡一部片,原來真的有這種事,真的感受到強烈的熱情,大家拍完後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戀感,這種事,一輩子能有一次就很感激了。」

2019 年的台灣,《返校》成為全民年度話題,票房與口碑皆打下風光的一仗。做為公民,我們希望沉重的議題得到更多人關心;做為影視工作者,我們希望開始量產這樣的類型電影,而要怎麼讓這些凝聚過的能量不化作喧騰一時的短暫煙花?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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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衷很珍貴,但不是全部——《平庸之上》後的 9m88(v2.0)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6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6 Mon, 04 Nov 2019 09:16:27 +0800

直播幾分鐘前她還緊張得拉肚子。眼看時間過了九點,觀眾在等,她很快調整好狀態,打開 Instagram:「哈囉,」揮舞指尖的小手玩偶,她露出招牌燦笑:「歡迎來到 88 聊天室。」

那天是 2019 年 8 月 6 號,《平庸之上》發行的前兩天。9m88 難得開直播,介紹她的第一張專輯。說是聊天,她準備這半小時如準備演出:什麼時候播歌、什麼時候互動、什麼時候太嚴肅了要俏皮一點,她都事前安排過。她對直播是焦慮的。一方面怕失言,另一方面,「我很討厭那種沒有內容的直播。」

一個月後,她聽說我們準時收看那場直播,先是稱讚我們:「真的很認真做功課欸!」後又馬上半是自嘲地丟下一句:「都是廢話,有什麼好看。」

準備許多,依然抱持懷疑,她總是擔心自己過於平庸。

從歌手到統籌

一直說要發專輯,9m88 終於在上一個夏天著手進行。《平庸之上》裡的作品涵蓋對爆紅的思考、對自己的懷疑、對愛情的困惑,風格上揉合爵士、獨立搖滾、Neo Soul 等多種元素,收錄她不同時期累積的作品,是每一個她的總和。「有些歌其實我之前演出都有唱,只是沒有出一張專輯發表出來,大家好像聽過就忘了。」

去年之前的她認真過著學校生活,吸收養分的同時,慢慢開始自己的創作。2017 年,她與紐約樂手租了昂貴的錄音室,邊唱邊聽邊摸索,完成了〈浪費時間〉、〈廚餘戀人〉兩首歌,是專輯中較為早期的創作。相較於這兩首作品在錄音現場一次完成,其他近期的作品則有更多的後期編曲。

「以前會把規模想得小一點,傾向於自己完成一切。現在,我更相信專業,會尋求大家的意見,思考該把什麼樣的人放在什麼樣的位置。」

她已不是 2016 年〈陪你過假日〉時期那個在家錄音、透過 Skype 丟檔案完成歌曲的 9m88。現在的她,更懂得站在製作人、樂手的角度思考。獨立製作發行的專輯,邀請到她欣賞的音樂人如蛋堡、黃宣、0_Channel 編曲,也有許多一同成長的身影如雷頓狗、鍾濰宇。合作對象各有特色,她也隨之調整應對:0_Channel 好溝通、願意盡可能幫忙完成歌手想像中的編曲,「有時候我也會丟一些想法給他,問他要不要試試看?」黃宣善於找到作品需要的素材,也善於擔任創作者跟執行者之間的橋樑,將歌手的需求翻譯給錄音師、樂手,「他很認真把關每一個環節,讓一切都非常順暢。」鍾濰宇則一直是 9m88 很信任的錄音師,「以前常常只有我們兩個進錄音室,錄的時候他會跟我說哪裡唱得不好,很像是製作人的感覺。」

也有困難的時候。這次的專輯有許多國外的製作人、樂手參與,她必須在線上透過文字來溝通音樂上的想法,讓製作時程更長、也更加繁瑣。「有時候還有文化差異的問題,譬如對方根據國外的音樂環境來理解,會覺得音樂上某些處理比較俗。」這種時候,她也要斟酌讓對方理解台灣環境的脈絡。「從中我就學到溝通的重要性:如果他否定我了,我也要試著說服他,提供他一些選項。」

做為一個統籌者,為了唱出忠於自己的歌,9m88 慢慢學習做出權衡。「我覺得,『做自己』也要有一個藍圖,一個理想的大方向。這條路上,我還在不斷修正自己的價值與作法。」

為什麼要歧視這個 Dol?

放進全部的自己,專輯發行之後她收獲了許多溫暖回饋。許多人因為對她的愛,願意試著接觸過去不熟悉的曲風。甚至有人為了她,第一次買實體 CD、加購一台 CD player 播放她的專輯。

六千張預售實體專輯全部完售,成功卻也無可避免地伴隨著批評。有些人聽了《平庸之上》,說這是一張太雜的作品;另一些人覺得這批詞曲太淺、製作不夠精良;甚至還有一些聲音,叫她繼續當 feature 歌手就好。

面對負面的批評,如何度過?「哭一場吧,哈哈。」她一個秒答。「我想,在這個世代,大家都會很想討好、真的會很想討好觀眾,特別是網路上的觀眾。很多時候我叫大家要做自己,大家聽了都好開心好開心。但其實,每次我一回到家,看到哪則毒舌評論,又覺得天哪!!我做不到!!!」

以上反應有點戲劇化,卻是 9m88 身為一個愛唱歌、愛表演的人一直在面對的真實。她以思考抵禦傷害,「沒有啦,我還是會靜下來,思考問題出在哪。」正色回答:「我想了想,那些批評比較多是針對音樂類型本身。我覺得很奇怪:音樂有很多種,你今天彈鋼琴,用手指按一個 Dol 也是音樂——你可以不喜歡,但你為什麼要去歧視這個 Dol?」

如今的她,對社群紛擾已看淡許多。一年前她在社群媒體上詢問粉絲們對於 9m88 的期許,讓她驚喜的是,好多人都告訴她,做自己就好。當大家沒有勇氣做自己,是她的身影與姿態為觀眾們帶來力量。新專輯的首發單曲〈Aim High〉中她唱:「我不想再等了/我的聲音是我的/我要大聲的唱/讓聲音在世界迴盪」。單曲封面上,她那頂標誌性的爆炸頭猖狂捲起,張揚她睥睨遠眺的眼神。

面對發行後的那些留言內傷,她立下期許:「現在我的決定就是,我不要看。」

 

「雖然,好像還是要留意別人對自己的指教跟批評,但是仔細過濾後就會發現,網路上真的有參考價值的建議其實不多。那些留言對我的精神太消耗了,我又要創作,根本就沒力氣。」

「網路不是現實,現實在這裡。我把該做的做到,就夠了。」

老娘現在沒心情

很多人覺得她搞怪,媒體拍攝時經常叫她擺出〈九頭身日奈〉MV 裡那種 pose。「後來實在太多人要我這樣做。我不喜歡被人家下指令,就會覺得,老娘現在沒心情。」

她回顧起當時拍攝〈九頭身日奈〉MV 的情境,充滿隨興與歡笑。導演 Sid and Geri 是她的大學學妹,手邊有個九頭鑰匙圈玩具,請 9m88 為它寫歌。歌曲完成之後她非常喜歡,就在工作室裡架了個綠幕,開始拍攝起來。「她跟我說:妳現在表演『Linda 是她小嘍囉』,幫她拿很重的東西那樣!開始!我就喔喔喔跟著演。也有些東西是我自己加的,像是『Lisa 很辣灑』嘛,我就摳牙縫聞一下很臭⋯⋯兩個人在那邊互動,玩得很開心。單純就只是開心而已。」

「如果我心情好的話,我會很願意做這些。」

只是開心。沒想到會受到歡迎,也沒想到從此以後,她就被當成一個耍ㄎㄧㄤ的人了。抽絲剝繭那些風格強烈的 MV,〈九頭身日奈〉鼓勵大家成為自己;〈最高品質靜悄悄〉寓含摒除雜念、靜觀自得的哲理。有時,大家只看到她表面的特立獨行,卻忽略了行為所想要傳達出的反叛。

她有傲骨,「我其實是可以很反叛、很張狂的,有時候心裡面的乃哥就會忍不住跑出來。」

這或許解釋了她為什麼選擇獨立發行專輯。「我是控制狂,很難乖乖聽唱片公司的前輩命令我怎樣怎樣做。」做為獨立音樂人,她其實並不排斥簽合約,但目前,她還沒找到讓她感覺到舒適的合作模式。「他們可能會找到最有效率、觸及率最高的方向,但是不一定適用於我。那就會有點可惜。」

「9m88 的誕生,應該是要遵循我自己的意志,要不然就沒有任何意義。」

以《平庸之上》揉合意志與樂趣,在壓力山大的狀況下依然把菜帳當斗笠戴、演出無厘頭武打片,如今她已經可以說:「現在的我自在多了。大部分時候,我心情都很好。」

我可以捨棄政治不正確

收斂起火爆的自己,與體內的乃哥和平共存。這一方面是 9m88 虛無恬淡的自我修行,另一方面,其實也有以粉絲為出發點的顧慮。

「我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素人了。作為表演者,我的每個言行都會被放大檢視。這當然非常困擾我,不過,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我傳達的訊息會影響別人的選擇。」

堅持自我的同時,她漸漸感受到做為一個歌手的社會責任。意識到自己作品的傳唱性,她的一舉一動有了更多的思量:「我知道很多小孩喜歡聽我的歌,我不希望當他們聽到我的歌、跟著唱出來時,會唱出『婊子』什麼的。我可以很政治不正確,但同時,我可以為了創作,捨棄掉政治不正確。」

這次在巡迴專場上她演唱 Amy Winehouse 的名曲〈Valerie〉,是一首富有社會關懷的歌。也讓人好奇未來 9m88 的創作,會不會試著朝這個方向發展?「我覺得那需要一些緣分。如果我觸碰到那些議題,我就去寫,但我不會為了寫而寫,因為這樣我沒有自己的觀點跟生活經驗。所以,當然,我是期待有這樣的作品出現的。」

她舉了時尚界的例子:有一些時尚界人士很積極參與社會運動,但同時,時尚產業是一個資源揮霍嚴重、很多政治因素介入的環境。「所以當我看到那些 fashion icon 同時是 activist,就會覺得,真的好矛盾喔。可是 activism 也不是不好,還是要做啊。」

在矛盾中思索,9m88 踏出的每一步,都摻雜了創作者、表演者、音樂人等多種不同的考量。抉擇是痛苦的,同時,也正因為她是獨立歌手,才擁有了抉擇的權利。面對一次次的兩難,她仍有餘裕與自由,做出一個個必然卻又可貴的割捨。

 

She is... a Star

談到割捨,《平庸之上》製作過程中有段插曲。有一首歌,MV 拍好了、母帶做完了,最後因為某些原因無法使用。直播上有人試著想問。她只是說:「什麼原因我就不特別講啦,藝人應該帶給觀眾快樂!」

此刻,她談起這首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的歌,像一則寓言:「那本來是我的第一首主打、MV 的劇本是我想的。聽說歌不能用時,我真的太沮喪了,整個士氣都受到影響。當時就覺得,沒辦法、這張專輯發不出來了⋯⋯」徬徨之中,另一首歌被匆忙地製作出來救火,就是〈平庸之上〉。聯合了洛杉磯的製作人、紐約的樂手,三個時區互相丟檔案──後來,她說〈平庸之上〉是她整張專輯裡最滿意的作品。

「後來我就覺得,還好有這樣的挫折。〈平庸之上〉是整張專輯製作最精良的——對我來說。雖然是短時間內完成,但是完整度是最高的。所以,我很感動啦。」看開得失,完美主義的她也必須接納不完美,在瑕疵裡拾獲希望:「這次經驗真的讓我學到一課。」又馬上加重措辭強調,「學到很多課。」

〈平庸之上〉這首歌,與專輯最開始的〈She is〉互文。三十秒的 Intro,來自父親在她三歲時為她錄的影片。當時 9m88 還在做專輯的籌備,思考專輯定調的時候,突然找到這段舊檔案。

「這天是⋯⋯十月八號,星期二。不用來上學,而我這裡有一個,明天的明星就是——知道嗎!就是,我!」——〈Intro: She is〉

「那像是小時候的我,跟現在的我對話,已經是一個超然的狀態了。」她試圖描述當時的驚喜:「那是『她』。我看到『她』,不是我。我就很驚訝:妳為什麼可以有那樣的自信跟直覺,說出這些話?覺得很感動。那時候就決定把它放進 intro。」

二十年後的爆紅、名聲、標籤、批評,都與當初渴望閃耀的三歲女孩無關。Intro 之後,她以〈平庸之上〉回應了小時候的自己:「一顆明星/不可思議/妳也是星/不可一世」。發完這張專輯,她終於認可了自己並不平庸,也向當年的她證明,自己實踐了當初的夢想。

然而,相較於現在追求做自己,當年三歲的 9m88,是不是更夢想能得到觀眾的掌聲?她坦然承認:「當然,我也想得到肯定,我還是想當大明星啊。但,我喜歡表演,是因為我有能力給予。一個人能成為大明星,除了音樂之外,有時候摻雜很多商業、產業的因素在裡面。我並不想把自己推到那樣的極端。」

初衷依然珍貴,但已不再是全部,現在的她與三歲的她,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採訪當天,9m88 沒有頂著那頂旋風般的爆炸頭出現,相反地,她將溫馴的捲髮盤在腦後,像是安頓了舞台上那個張狂的自己。想到她曾經說,為了維持頭髮的蓬鬆,她每天花許多時間整理自己的造型。其實沒有人天生擁有明星的捲髮,即便她也是一樣。

只是大家看到舞台上,那個發光的 9m88,經常忘記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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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地跑,專注剷平——專訪巫建和,每次回頭的重量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5 http://www.biosmonthly.com/interview_topic/10135 Fri, 01 Nov 2019 16:08:43 +0800

「你有聽過一首歌,叫〈把我自己掏出來〉嗎?」

〈把我自己掏出來〉收錄在趙一豪《把我自己掏出來》這張專輯,1990 年誕生,是台灣最後一張被查禁的專輯。音樂與吶喊、聲音轉渡至趙一豪的呢喃:「感覺心虛因為自己就在裡面,伸出我的雙手要把我自己在你的面前掏出來。」

「我演戲大概也是這樣。」他寡言,疏冷。

專輯發行那年,巫建和還沒有生出來,是在國中時聽到這首歌。他小學三年級時也在英文課上唱過〈Life's a struggle〉。「我那時大概都在聽這些⋯⋯但我也會聽 S.H.E,我家裡有兩個姊姊,我們會一起合資買唱片。」他偶爾笑的時候,像男孩。

他在許多九〇小孩都有的記憶中長大了。十七歲,巫建和因第一部戲《牽紙鷂的手》獲得金鐘戲劇節目男配角,隔年又因《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獲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男配角獎。後來,巫建和接戲的速度慢,一年大概兩部戲,大家都知道他會演,他的演技甚至安靜到讓人覺得理所當然。他戲路走得慢,是想走得長,慢除了是必須把我自己掏出來,也是不想再演洪成揖了。

你沒有鬆懈的理由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結束後,戲約很多,都是找他演不良少年。「那時我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演員。」巫建和跟所有演過的叛逆角色相距甚遠,他人很平靜、少有情緒,壞到深處無怨尤的角色一直來,也開始懷疑自己的演員未來。「拍第一部片跟第二部就得獎,你並不會覺得自己很專業,都還沒學到什麼東西,只會覺得那個劇本很好,導演跟工作人員幫助很大。」

 

好一陣子,巫建和想離開台北:「像我本來就沒有什麼演員朋友,大概就劉冠廷、姚淳耀,可能我們都是外縣市來台北工作的,就會一起吃飯聊天。」他說如果生活還要聊演戲的事,你不覺得很無趣嗎?

彷彿跟世界慢熟,或者刻意調整與他者密合的角度。

「那時候我會一直很想要回去。」巫建和的父親看懂兒子隨遇而安,篤定他要是一回去,就再也不會演戲了。大學畢業那年,他去面試張榮吉的《共犯》,遇到了 Casting 錢小琍,「我會留下來,是因為他,他現在已經離開了。當時我本來被安排演《共犯》裡壞學生那個角色,我就問他:『我能不能演被霸凌的那個角色?』」

於是開演前,錢小琍與他慢慢磨,去建立巫建和拿下這個角色的合理性、磨出黃立淮的深沉與陰黯。「當時他跟我說,你一定要繼續演下去,那個對我影響很大。」

這也是他選擇繼續做演員的理由。

「我現在演戲,會一直想為什麼我現在人在這裡?不斷反推自己,我以前就是一個很平凡的學生,只是喜歡看書看電影,後來練散打,然後我去演戲,而我現在坐在這裡被訪問,是什麼機緣把我推來這裡?」

他自問自答:「遇到對的人吧。我一開始拍戲,都是遇到一些不是用制式化表演的人、許肇任導演、呂蒔媛編劇,建立我的觀念:表演就是要玩,要做不一樣的。如果說我有叛逆,應該都在表演上。」

他的第一部戲同樣遇到了在《陽光普照》中飾演媽媽角色的柯淑勤:「你只要看他們戲演得那麼好,在現場是這麼戰戰兢兢,也不可能用手機⋯⋯你沒有理由會覺得自己可以鬆懈,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更專注,把事情做得更好,就是這種累積,把我推到這裡。」

派不上用場的那二三十種演法

《陽光普照》裡,巫建和飾演因為犯錯進入少年輔育院的阿和,面對他宣稱只有一個兒子的爸爸、成績優異零缺點的哥哥、總在中間穿針引線的媽媽,阿和有么子的驕縱與骨氣;看著與自己糾纏的兄弟菜頭,又有怯懦與戰戰兢兢。整部電影都在談「把握時間,掌握方向」、陽光與陰影相生,巫建和寡慾如常:「勝負都是別人定的,阿和只是把日子過下去。」

這次拍戲,他們讀本只看三場戲,「導演希望不要特別設定,把所有感覺放在拍攝當下,我也都是完全看劇本,慢慢進入。」

「每次拍戲都會準備二三十種演法,好玩的就是,你絕對不會演那二三十種。」

巫建和說,這是他最喜歡演戲的地方,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事情總會發展成意外的結果。「如果能信任劇組,導演也給你空間,就不會是那二三十種你已經準備好的演法,但,那二三十種不能沒有。」

準備好每一種演法,所有現場與故事背景的關係都想過了,「這就變成一個基礎,因此你可以在演那場戲時,把所有事情都忘掉,專注在那場戲。你怎麼可能會知道,導演喊開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成為一個意外的演員。在《燦爛時光》演溫雅的李月儒,對同性的情意在肉搏打鬥時輕輕綻放;他用自身的溫吞與遲疑去圓潤《憤怒的菩薩》的明快節奏。好看的戲,需要許多意外。

《陽光普照》接近開場的場次中,阿和面色凝重,一旁爸爸陳以文喊著要把自己兒子關到老關到死,對面就坐著劉冠廷怒視自己,「那個是⋯⋯你會覺得你真的犯錯了,情緒就是很自然跟著『啊,為什麼會這樣?』的感覺,眼淚流下來。」

他在《陽光普照》哭得很多,有一場戲,在家裡發生一件重大意外時,他人還在少年輔育院,午餐時間拉著便當推車,下坡路上越走越快,阿和奔跑衝刺向操場、失控大吼,他說這是對阿和來說情緒最重的戲。你當時心裡想什麼?

「跑。」

「很像《阿甘正傳》。原本劇本知道這件事後,阿和就在房間裡喝水,像平常一樣。像⋯⋯阿嬤過世,你不可能一聽到阿嬤過世就哭得情緒很激動,阿嬤過世很忙,你要趕快打電話給親戚、葬儀社。到頭七做完,真的回到阿嬤的房間,整理東西,你才會發現,啊,原來阿嬤有這個、阿嬤衣服的氣味是這樣⋯⋯」

跑,他想著飛出去,「出不去,是很痛苦的。」

我很喜歡那個一直剷平的自己

《陽光普照》從家庭展開每個成員的繁複心緒,他演時而被困的角色有感:「拍家很麻煩,不好弄。」

問他是不是因為進入角色難?巫建和說:「怎麼可能真正走進角色?你只能盡力去走近。」

與爸爸在超商遇見的那場戲,阿和說了一聲「歡迎光臨」,平實,卻在很多人心裡沸騰。「那場戲對我來說是整個背景被建構完成的戲,沉重也很溫暖,拍完之後,之後的每場戲都順了。」環境建構好了,台詞對他來說是活生生的。

家很難拍,是因為家就是這麼困難:「儘管你多討厭你的父親,但他終究就是你的爸爸。」

「有一場戲,是我在監獄裡,媽媽來看我。那場戲拍攝時,台詞都講完了,還沒有喊 cut,我回到跟自己媽媽相處的模樣,她問我想要什麼?我看桌上商品的 DM,就說『鐵蛋』。」這個鐵蛋,戲院裡觀眾都笑了。「這個反應是自然的,不是說每次遇到媽媽都很有事,你生活還是要吃東西、散步。」他演不是逼近真實,而是讓真實發生。

「阿和小時候,好喜歡坐腳踏車,常常我載著他,踩了兩三個小時都累了,他還想繼續。」——《陽光普照》

電影尾聲有場戲,阿和偷腳踏車、載著媽媽騎遠。「我當時想著,把自己活到最原本。那時候設定是小時候會去偷腳踏車,有一種人做壞事是做得很自然,偷是一個本能反應,他只是現在想要騎腳踏車,回到一個很單純的動機:你現在想要一台腳踏車載媽媽。」

踩在踏板上,腳踏車向前,光和陰影印拓在他們的身上,阿和回到了小時候跟媽媽在一起的樣子。

巫建和也很想念小時候的那個自己。他家住在平鎮,是桃園一個近鄉下的客家聚落,小時候常常看到爸爸或親戚把煙往地上丟,就撿起來抽一口,「這對我們來說很單純,就是偷學大人。我也很想念在田裡鋤草的時候。」當時他看了卡通《神劍闖江湖》,角色揮刀一直砍的爽感落在生活的田裡,在田裡鋤草時想像自己是那個不斷揮刀的角色。

「這讓我想到⋯⋯長大以後,我們會一直思考要往哪個方向去,每次遇到選擇就會左顧右盼、要走哪條路、有沒有第三個選擇,做了會不會怎樣?但其實你什麼事都沒做。就很懷念那個汗流浹背的小時候。拿著棍子,不用想就是往前衝,把眼前的草全部剷平,我很喜歡那個一直剷平的自己,回頭看,你做了很多事情。」

用純粹的意志,做複雜的事

巫建和入行十年了。演員可以用許多經驗來回答十年間對演員觀的改變,他卻說:「沒有改變,就是把每個角色演好。它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職業,一定不會有演好的一天,但只能想著下一次要演更好。」

他是一個盡力不看回放的演員。「只是喜歡演戲的當下,我並沒有喜歡看自己在螢幕上,那其實很赤裸⋯⋯你看了回放,想著等下表情怎樣,就沒辦法專注在那個演戲當下了,演時一直在想技術性的東西,其實已經不專心了。」

「我連《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都沒看過。《憤怒的菩薩》這種輕鬆的會看,情緒比較沈重,看了很彆扭的我就不會看。」他看到自己就快轉,對於自己「飾演別人」很尷尬:「看螢幕裡面,怎麼看都不是自己,看到自己那麼用力去變成另一個人,很陌生,很奇怪。」把我自己掏出來,原來是一件難為情的事。

「加上一直看,你就會心中滿滿的悔恨,當初應該要怎樣才可以更好⋯⋯我們家都沒電視,我到前陣子才辦 MOD。」爸媽會看你演戲嗎?

「不會,我們只會一起看八點檔。」

他是一個來去自如的人,戲的苦不會遺留在身體很久,只是偶爾看到某個景色,他會想到,那個角色也看過這樣的景色,這樣淡淡的,跟角色遺留的記憶一起生活,這樣的人,是入戲太深,還是沒有入戲,不好回答。

巫建和談過幾次練散打的事。肌力、肌耐力、爆發力訓練,踢打摔,技術、對練、模擬⋯⋯,散打是一項很複雜的運動,但巫建和最喜歡它的純粹:「我喜歡它很單純,上去就是你把他打死,或是你被他打死,輸的那個就倒下來。」

他在上場時,必須專注看著眼前的敵手,旁邊的世界模糊成大光圈的奶油旋鏡頭:「我覺得那種專心是回到人類的野性,狩獵時代人類以前是要透過暴力競爭,如果你不專注,你就會被打,你不想被打,所以要很專注地先把人家打死,所有的技擊運動都是在講人類最原始解決事情的方法。」

但勝負,他後來並不在意。拿過散打冠軍後,開始思考的並不是下一場冠軍,「這會變成我的功課,拿獎以後還要幹嘛?比賽三回合、一回合兩分鐘、每一回合間休息一分鐘,我都是要打這九分鐘、又那麼花體力、又會贏你,那我到底要幹嘛、在這場比賽要得到什麼?我就專注在我新學的假動作,或是試試看能不能十秒就讓你躺在地上,或者我可以誘導你做出什麼攻擊、我的回擊有沒有效。」

是不是跟你演戲很像?「嗯⋯⋯如果都一樣的話,不是很無聊嗎?」他不愛勝負,偏愛風險:「還有個潛在危險,如果他真的不小心打到我一拳,我可能也會躺在地上。我滿喜歡這種,很高壓的、你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狀態。」

回去生活

戲演完後的副作用,不舒服,悶悶的,都有,「我不會說那是入戲,那只是狀態,殺青以後,就趕快回到自己的生活,該煮飯就煮飯,該喝一杯咖啡的時候,就好好坐下來喝。」像水泥質地的牆面不怕殘膠,又因為磨過呈現素胚質感。

這也是巫建和生活的樣子。他從很小的時候,一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我以前早上六點睡,大概十點起來,現在十二點睡,早上四點起來。」一天的時間比別人長,他都在做什麼?「我會放空,煮咖啡,吃早餐,吃完早餐洗碗盤、去市場、看書。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就好好做,一次只做一件事。」

他依賴規律的生活,除了喜愛演戲的變動,其餘都要安穩。「我的生活很無聊,可能饅頭當早餐可以吃好幾年,換成蛋餅,又可以吃好幾年。」生活平淡,唯獨演戲是他的調味料。

巫建和下廚,是從離開家裡以後,他幾乎自己煮,煮了幾次,發現自己番茄炒蛋的味道跟媽媽越來越像。他常常一邊煮飯,一邊看書。「我最近很愛看食譜,看王宣一的《國宴與家宴》,之前就看過這本書,最近拿出來回味。正在等菜要燜熟的時候,拿起來翻一翻。我也很喜歡看舒國治,以前有一些講老上海老北京的料理。食譜其實很好看,比如泡菜為什麼會發明,為什麼會有燒餅?客家人會什麼喜歡醃酸菜?跟它的文化跟戰爭的歷史、政治環境有什麼關係?」與巫建和的專訪中,問句比肯定句更多。

國小的巫建和,大多看世界偉人傳記,海倫凱勒、甘地。「有次我們學生辦圖書館出清、可以隨便拿書帶走,我拿了一本《我的黑兔傑拉克》,另一本是《魯賓遜漂流記》,看完那本書之後我才知道,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書,才會開始去看很多不同的書。」

就算是在重複的生活裡,他還是喜歡去了解他不知道的事,因此他什麼都讀,最近讀《繁榮的背後》,從經濟學觀看世界歷史中的起落。讀書以外,巫建和也看電影,他不太看院線片,通常看 Netflix、二輪戲院。小時候只看《唐伯虎點秋香》的他因為爸爸朋友送了李滄東《綠洲》得知這個世界還很大,「那種平平淡淡的、卻很痛苦的戲,我很喜歡,像《一一》也是,看完很像被雷打到。近年的話,《大佛普拉斯》,那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真的⋯⋯」

聊到電影跟閱讀,感覺還需要一小時的訪問時間,他喜歡麥可·漢內克《愛慕》的艱難,也喜歡《飛越杜鵑窩》的不羈,還有一種動作留在他心裡很久:

「《色戒》裡面梁朝偉走過去看到幾個阿姨在打麻將,湯唯說:『易先生,要不要留下來一起打麻將?』梁朝偉本來要走了,他就回頭,然後說:『好啊。』那個表演讓我印象很深刻,那個回頭就是⋯⋯一個演員,他已經在裡面,可能我也是演員,我知道,那個回頭,真的很厲害。」

如何曉得一個演員的回頭的重量,也許那就在他重複積累的早餐習慣、他丟掉的三十種演戲方法、他不斷揮刀除草的那個童年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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