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先前被文化部拒絕給予電影分級、導致無法上映的電影《性本愛》嗎?文化部對這類作品的反應,無疑是這電影踩到了分級審議委員們對於「色情」定義的底線,在他們的認知裡,這電影若公開上映,恐會導致社會大眾的不安。先不論此舉具有侵犯人民言論自由之嫌,但這現象確確實實地反映出,某些主題的影片就是容易在現下的主流價值觀中受到排擠、難有管道展現在觀眾眼前。而前兩篇文章所介紹的以「色情」為主題的影展——The HUMP! Film FestivalPorn Film Festival Berlin,便是為了抵禦這樣的排擠而開拓出的映演/觀影場域,那些「難登大雅之堂」,不被一般影展所接受的電影創作,在這些熱情擁抱「色情」的影展中,獲得了重見天日的機會。以往,人們談論到「色情」,總是與性、也只會與性牽扯在一塊,然而,美國的性別政治研究者蘿拉.吉普妮斯(Laura Kipnis)便曾在她的著作《綑綁與箝口:美國的色情與狂想政治》中提到,色情,它雖然踰越成規、令人不安、看來低俗,但它是種文化表現,其多樣性遠遠超越「性」的範疇;性,是色情的乘載物,在當代社會中,也是消遣娛樂色情的主要模式,然而,色情的碰觸到的議題卻比性寬廣得多。例如有關社會壓抑的代價,有關男人/女人是或不是什麼樣,有關性和性別角色如何操演,有關階級、美學、烏托邦、反叛、權力、慾望和商品化。(詳可見《色情無價》,〈如何觀看色情〉一章)

與此同時,那兩個以「色情」為主題的影展,除了必須抵抗主流社會略嫌保守、眼不見為淨的價值觀以外,也得在當今色情工業已被某種型態的色情影片佔據的情況下,開拓出新的空間。在色情影片是門好生意、網路資訊傳播方便的此刻,色情影片業者如何在資訊量早已供過於求的環境中持續獲利、吸引觀眾的目光?最終,此商業導向的意圖便會生產出越趨極端、激烈、硬調的色情影片,人們觀看色情影像的口味越來越重,色情影片業者賺錢與否,則取決於他們有沒有辦法發掘出吸引消費者持續掏錢出來的新鮮、極端的性愛動作。而在這樣的影片產製過程中,男性與女性展現出來的樣貌都相當定型化且扭曲——女性在主流色情影片的世界裡,似乎永遠不需要擔心懷孕、性病或是身體受到傷害,她們任憑男性為所欲為,無論那性愛動作多麼痛苦、不合乎人體結構、言語與姿勢多麼貶損人格,女性總表現出欣然接受且熱中的模樣;而這些主流色情片對男性的描繪更為簡化,他們總是以無靈魂、無感情的姿態出現在影片中,無論性愛的過程如何歡快,男性幾乎不會表現出任何興奮的跡象,鏡頭甚至也只聚焦在生殖器或女性過度誇張的臉部表情上,在主流色情影片裡,男性必須仰賴威爾鋼等藥物讓自己不斷勃起,個人幾乎簡化成陽具般的存在。

主流色情影片在商業市場的宰制下,一部部形式雷同、了無新意的影片像是只為了挑起觀眾對性的慾望而存在,這對許多視色情為創作題材、一種文化形式展現的創作者,無疑是相當沮喪的困境。那些不符合主流色情影片市場口味的色情影像作品,在一般映演管道中既難獲得播映的機會,就連在色情影片市場,也遭受排擠。因而,以「色情」為主題的獨立影展,便是為了打破這樣的困境而存在。
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格塔(Susan Sontag)在她著名的文章〈色情想像〉(The Pornographic Imagination)中談到,「色情文化」的討論不應該只侷限於精神治療及社會現象的分析,而是可以落入藝術層面的辨析,況且,一個(性)壓抑的社會才會大量湧現色情作品,我們要追問的不是某件作品是否有色情之嫌,而是色情作品的藝術素質。事實上,色情作品反映的不單是社會狀況,而且還包含了人類感性的需要、性的意向、個體的人格,甚至是關乎人性共同的沮喪、絕望與限制。
在訪談 The HUMP! Film FestivalPorn Film Festival Berlin 這兩個影展成員的過程中,聊及對「色情」的看法,仍深刻感受到這屬於小眾、身處邊緣的影展,所必須面對的社會壓力,以及充斥刻板印象的歧視眼光。Porn Film Festival Berlin 其實是同類型影展中相對勇敢的異數,直接了當地將 “porn” 色情一字放在影展的名稱裡,更多的則是避開使用「色情」一字,因為這個字詞乘載了太多負面的意象,而那些負面的意象是這些影像創作者、推廣者全力想要擺脫的。然而,兩難的處境也正在於此,當意圖改變人們對色情電影想像、意圖改變社會現況的人都不敢正視「色情」一詞的時候,又如何能夠說服社會大眾改變既定的觀感?或許,唯有持續地以「色情」之名,不斷顛覆、扭轉原先所乘載的陳腔濫調、負面意義與污名,持續給予「色情」嶄新、多元而有創意的意義,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夠以更為善意、純粹的方式,重新去看待色情創作。

撰稿:Bricol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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