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平面設計師的範疇來看,何佳興的出身顯得特別。
他在大學主修書法與篆刻,大三那年暑假,一個人關在家裡長達一星期,只為了刻一個 7 × 7 公分的印章,上面是心經的完整經文,「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浪漫的事,也可以說是創作的起點。」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成為設計師後將會接到經書設計的案子,在封面選用前衛的黑白雙色,重新演繹了那段精深的佛教教義;當然也不會曉得,在準備刻章草稿時,隨手甩畫在紙上的毛筆筆跡,會是接下來一輩子追求的東方線條之美。

從生活和創作,淬煉東方線條與台灣文化之美

「線條,其實有非常多可能。」他憶起講授當代藝術的老師曾說,藝術作品中的線條很迷人,而無期徒刑的囚犯在獄中數日子,劃下滿滿的正字,也是另一種觀看線條的形式。換言之,線條的意義因人而異,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表現方法。而線條再進一步延伸,就形成了字體。細看何佳興寫的字,收尾處總顯得粗礪,字型也絕不按照傳統書法的結構,處處都像是當時草稿筆跡的延續,屬於自我肢體的延伸,充滿不受拘束的氣質,卻又創造出設計該有的平衡。
這些學習的歷程,形塑成何佳興設計書籍的概念。因為排版概念大多是來自於西方美學,許多設計師傾向用影像和英文去堆疊畫面,也常常認為繁體字不太容易排得好看。不過,學習篆刻和書法,讓何佳興更能熟悉繁體字的運行,「在設計書的時候,就會特別思考版面、字間、字距、字型的關係,可以很有自信的說,我做的書一定保留了舒適的空間。」

除了寫字、篆刻,他的作品還包含了台灣常民文化,試圖從生活中提煉出創作元素。台灣社會往往在無形中將陣頭、八家將、廟會、歌仔戲等文化染上負面印象,但在他反思、接觸這些真實存在的台灣生活後,發現其中具有許多傳統精髓,值得和更多人溝通,「好像有了孩子後,更覺得釐清生活周遭的文化景象變得格外重要。」
曾經為了台南藝陣館的視覺規劃,特地在台南待了兩天,盡可能看遍當地廟宇,從中抽取圖像輪廓和用色;也曾幫編舞家鄭宗龍的作品《在路上》做設計,兩人一起從尋找自我的文化脈絡出發,運用肢體去表達屬於東方的動作。「回頭翻找、釐清在生活裡我們可見的文化價值,再透過設計來凸顯它們的存在。」

設計風格本土化或是國際化,不該用二分法來思考

去年,日本東京藝術大學出版會推出了《T5:台灣書籍設計最前線》,藉由訪問 5 個台灣書籍設計師,探究台灣書籍生產的能量,何佳興被視為其中一個能代表台灣的面向,他的作品看起來很溫和、沈穩,但實際上卻充滿活力,在某個關鍵的瞬間,內在就會像爆竹一樣,迸發出豐沛的力量,讓人驚喜。
「我和小子可能是屬於更貼台灣地氣的設計師,而聶永真和王志弘則屬於和國際流行接軌,帶動年輕文化的一群。」何佳興說,他曾認為設計師應該要「愈在地,愈國際」,用自己的文化脈絡去和整個世界對話,但《T5》的編排結構卻讓他有新的反思:或許西化,本來就是台灣面貌的其中一種。

「聶永真說自己生長於台中的鄉鎮,從小就很關注全球流行文化,他所談論的設計也以國際樣式為大宗,這不就是一種台灣文化的反彈?而我是台北人,習慣於精緻化的流行藝術,卻因為接觸了中南部的地方文化,開始認識陳明章的音樂、原住民、廟會,促使自己挖掘得更多,這就是另一種台灣人的典型。」何佳興說,設計師到底是往內挖掘還是往外探索,不應該以二分法來斷定,只要設計師以自己舒適的狀態發展,再通過更多的交流相互混合,這些想法就會逐漸累積出台灣的風格。
他坦言,目前透過聶永真和王志弘的帶領,書籍設計已經成為大眾目光的焦點,也影響了市場的品味,為設計師們開創了很好的起頭。接下來,他更期待這些創造力可以擴散到出版產業的各個領域,去建構更齊全的產業架構,像是由前端藝術和設計的概念,連動印刷工法、用紙的工藝化,進而促使字型設計師的蓬勃,讓可能性深入設計環節的方方面面,成為帶動整體設計實力的成長動能。

撰稿:Layu

圖片提供:Spacebar Studio、選選研

設計 何佳興 T5:台灣書籍設計最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