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幢幢的文創修辭

時至今日,「文創」已經是一個不再新奇的詞彙,當我們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與文創產生關係,說這是一個屬於文創的時代並不為過。然而,當一個詞彙的外延越大,它的實際內涵越不明確;人們運用這個詞彙所作出的指涉越發散,在溝通與行事上便越容易混亂,這正是所謂的「名不正則言不順」。「文創」一詞在今日台灣社會中,與其說是一個產業或經濟模式的專名,倒不如說是一個形容詞,如今它的語義不再具有事物內涵的規範性,而是言述行為的裝飾品。

「文創產業」全名為「文化創意產業」,這個以文化與創意為主體的產業類別,源自於 20 世紀末英國所提出的「創意產業」,作為繼農業革命、工業革命、資訊革命這三波經濟模式之後的「第四波經濟」,為人類下一波的主要經濟模式把脈,在提出後短短的三年之內,2001 年就為英國帶來上千億英鎊的產值,並創造了超過百萬的就業機會。其後,香港、澳洲、丹麥、新加坡及韓國等國家紛紛跟進,制定相關發展計畫,台灣的文創發展正自彼時開始。

起初是 2002 年 5 月,行政院在「挑戰 2008:國家發展重點計畫」中提出了名為「發展文化創意產業計畫」的子計畫,然後是 2010 年,行政院發佈了《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法》,以官方正式立法的層級邁開台灣文創產業的步伐。於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看到華山文化創意產業園區、台中、花蓮、台南等地也設計了文化創意產業園區,我們看到松山文創園區有誠品集團插旗,設立了百貨商場、電影院及旅館。一時風起雲湧,台灣四處布滿文創魅影。

直到今年 11 月 11 日,鄰近江子翠捷運站、占地超過 4000 坪的「新北市文創觀光夜市」盛大開幕,不但大大幽了文創產業一默,也痛擊了文創產業的實質。台灣的「文創產業」幾乎被判了死刑,尚未三審定讞,但為文創辯護的證詞尚在未定之天。事實上,台灣的「文創」過去一直飽受質疑,如去年台北市都發局長林洲民在個人臉書上直言,過去十年台灣充滿「假文創」,類似真假文創的辯論一直在各種媒體平台中出現。然而,孰是孰非難以斷言,就連林洲民本人所言的「我這個資深文創憤青認為,找好地蓋好宅,才是真文創」,這樣的說辭同樣是鬼影幢幢。房屋建設若是文創,還有什麼不是文創?

文創的土壤是文化

由於英國的「創意產業」並未冠以文化一名,文創合稱實屬台灣創見,此遂成為論爭的焦點之一。已故的建築學家及文化評論家漢寶德先生在《文化與文創》一書中曾詳細討論,從中可見兩者曖昧纏繞的關係。我們時常誤將「文化活動」指為「文創產業」,然而展覽、表演是人類歷史中不絕如縷的生活形式,實在沒有必要特別編列預算、成立專法來推動。「文創」的實質應當在於創意,而創意的來源是文化,其中包含了精緻文化、大眾文化與生活文化等部分。

因此,即便英國的「創意產業」未及「文化」二字,也應該重視「創意」源自於文化的累積與涵養。在這個意義上,台灣「文創產業」的提法並不算畫蛇添足。依照漢寶德先生的說法,精緻文化包含了音樂、視覺、表演等藝術活動,本身即是創意的展現,而傳統文化則需要創意予以再造,付諸現代化;大眾文化包含由來已久的出版、影視、數位內容與遊戲等方面,本即經由精緻文化的通俗化而形成,當然需要創意的運作才能吸引大眾;至於生活文化主要是指各種領域的設計,如何將生活所需的事物賦予美感與品味,自然需要創意的加入。文化與創意,因而形成了一個迴路:創意源自於文化的累積與孕育,而文化又需要創意予以延續進而發揚光大。

然而,顯然沒有憑空產生的「創意」,任何「創意」都需要扎根在「文化」的土壤之中。問題可能在於,台灣的文創產業是否僅僅是「用文化做生意」,將現有的文化商品包裝販售,而不是想得更遠,以文化為土壤,透過教育訓練創意人才,以產生更大的經濟續航力。正如文化部長鄭麗君所言:「文化經濟主體是振興內容、健全產業環境」,文創產業不但需要建立起健全的「產業鏈」,更根本的可能是在上游厚植內容端的實力。因此,面對台灣文創貧瘠的內容以及模糊的文化認同,就成為一項更為根本而核心的任務。

《你的名字》的深層結構

要把文化對於創意的影響說清楚並不簡單,但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我們卻可以在近來日本著名動畫家新海誠引起廣大迴響的作品《你的名字》中,組織出一個關於傳統與現代、過去與當下、歸根與創新的動人故事。

故事中,三葉與瀧,各自生活在糸守町這個遠離城市偏鄉與車水馬龍的現代東京,突然在夢中交換靈魂,帶著各自的人格與記憶,過起對方的生活。他們逐漸熟悉彼此的環境,觸摸著彼此的身體,那瀰漫著歷史滄桑的古老小鎮與節奏緊湊的都市生活,在這裡靠近、交會。然後是一場災難,兩人的聯繫嘎然而止,迷惑不解又放不下的瀧想盡辦法挖掘記憶,拼湊印象中的畫面與資訊,試圖尋找三葉的蹤跡。即使一往深情也阻止不了腦海中的橡皮擦,他開始遺忘,終於忘了自己在追尋什麼,又為什麼追尋。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圍繞著「距離」這個難題的愛情故事。空間的距離或許戰勝不了兩人中心的牽繫,時間的距離卻似乎是跨越不了的詛咒,以遺忘的那一刻為計,自此彼端越來越遠,此端亦一往不返。然而新海誠心軟,又或者這是他訴說這個故事的意圖,他要說服我們愛情的引力終究要大過於物理法則,於是不僅三葉可以來到東京,瀧可以前往遙遠的糸守町,時間的距離也為他們取消,歷史可以改寫,分屬兩個不同時空的戀人,最終因為愛情而相見,而結合。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一個愛情故事,在票房上也不會取得如此空前的成功。穿越時空的愛情故事,《你的名字》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新海誠把「距離」這個議題處理得富有文化底蘊,如此神祕而淒美,將璀璨的天文現象置於千年傳統的女巫儀式所拉開的時間縱深之中,墜落的星體與隱沒的歷史蹤跡因而擁有同樣的意義內核。在「時差」的平面上,愛情遇見了小鎮災難,歷史遇見了自然週期的命運,「文化」在《你的名字》中隱然佔據關鍵的一席之地:遺忘,終要再次憶起;追尋,為了彼此連結為一。瀧與三葉苦苦追尋彼此的名字,那名字其實不僅僅屬於戀人,《你的名字》格局遠較此為大,那名字更是屬於傳統、屬於文化,屬於每一個人賴以生存──卻往往缺了一半──的「自我」。

名字:文化與自我的本質

從片名「你的名字」(君の名は)已然可見「名字」對於故事主旨的重要性,而在故事的鋪陳中,他們兩人不斷呼喚彼此的名字,以求記住彼此的存在,甚至要用筆在手中寫下彼此的名字;或者,每當瀧的記憶隨著夢醒而流失,最後連關於三葉身影的都不復存在時,往往是伴隨著遺忘「名字」而發生,這在在顯示了名字與事物本質等值。日本文化中的「言靈」,相信事物即言語,心意、事物皆由言而傳達,甚至因為言而存在。因此,瀧與三葉對於彼此的呼喚,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對方、讓彼此存在而與自己聯繫的途徑。名字與自我、本質之間的連結,是在《你的名字》浪漫情節中的草蛇灰線。

於是,我們便想起片頭瀧與三葉的獨白:「清晨,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哭,時常會有這樣的情況。作過的夢總是回想不起來,只是,有一種什麼正在消失的感覺,即使醒來後,也一直存在。我一直在尋找著什麼,尋找著某個人。」海苔熊已曾指出,三葉和瀧其實代表彼此內在的第二人格,因而遺忘與憶起,是一個認識自己內在真實的過程。那一份不完整的感覺,那一股追尋的渴望,終究被引向記憶的黑洞,遺失的其實是另一半的「自我」。瀧和三葉,象徵著人類心靈中那被遺忘而等待重逢的自己。因此,「你的名字」,說的其實是自己的名字,是對於自我本質的追尋。

然而,我們也不能忽略在愛情的敘事以外,新海誠著力鋪陳了一條傳統與文化的線索,它與愛情故事不時交纏,甚至是推動愛情故事產生變化與最終圓滿的力量。如果瀧與三葉的結合是建構完整人格的隱喻,那麼「文化」與「自我」的關係,就引起了我們進一步思考的興趣。三葉用以祭神的「半身」(口嚼酒),那象徵人與時間、人與人的「組紐編織」,那「結」與「產靈」共構的萬物牽絆與存在的意蘊,甚至是在繭五郎大火事件之後,宮水神社的秋日祭典徒存形式而失去文獻記載的歷史掌故,都或隱或顯、不約而同地,透過時間與距離主題道出一股濃濃的「文化鄉愁」。

瀧與三葉最終因為找到了彼此,在那一個逢魔時刻中得以改寫歷史,拯救糸守町被災難摧毀的命運,這不但是愛情故事的美好結局,更是「自我」得到顯豁、傳統與文化得以延續、更新的隱喻。於是,《你的名字》對於我們思考文創魅影何以能在「文化」的發現與深耕中獲得真正意義的開展,無疑具有警醒的作用。如何在文化之中找到自我的名字?這樣的追尋如何與時間以及人事物的存在編織成「結」?我們又當如何抵抗、消除時間的距離,進而與傳統文化會面、交融,將兩個時空在同時性的平面上成為彼此命脈延續的拼圖?

在第二篇文章中,我們將結合故事情節對此作出進一步的分析。

撰稿:莊勝涵

圖片提供: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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