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統治下的臺灣社會,日人大多位居管理階層,他們是軍公教或資本家,而臺灣人除了少數仕紳望族、小資本家之外,大部分人口從事基層的勞務工作。出身基層的臺灣人要取得和日本人相同的社會地位,相當困難,尤其日本人透過殖民夾帶強大的文化資本,讓臺籍的文化工作者更難與之匹敵。但是仍有很多臺灣人力爭上游,在文化競爭中與日本人並駕齊驅。

日本人帶給臺灣大量的西方現代化事物,包括西方的繪畫藝術,日治時期臺灣出現第一批優秀的西畫家,出生於 1902 年的廖繼春便是其中代表人物。廖繼春出生於葫蘆墩,現今臺中市豐原區的平凡農家,幼年父母不在身邊,全由他的大哥大嫂一手帶大。童年時代的他得幫忙大哥帶小孩,還要每日下田辛苦耕作。

家境清寒反而讓廖繼春更珍惜翻轉命運的機會,1910 年進入公學校就讀,廖繼春格外認真。畢業後他並未回歸田園,而是爭取繼續升學,在臺中中學校和臺北國語學校之間,他最後選擇學費全免且畢業後可擔任公學校教師的臺北國語學校。1919 年,臺北國語學校改名臺北師範學校,後來成為臺北市立教育大學。廖繼春扭轉了農村子弟世代勞動的宿命。

雖然日本人已逐漸重視美術的教育效果,在師範學校安排美術課程,但廖繼春並非美術科學生,未能接受有系統的美術教育。但他從小就發現自己對美術深感興趣,就讀臺北師範的廖繼春,臺北城最繁華的商業區近在咫尺,他比以前有更多機會接觸世界最新的訊息。為了實現畫畫夢,他開始向日本郵購油畫函授課程,自修起西畫。令廖繼春決心投身西畫的關鍵,是他後來的妻子,出身豐原仕紳的林瓊仙。廖繼春畢業後返回豐原公學校任教,因緣際會認識林瓊仙,但兩人家庭背景不夠相襯,為了和林瓊仙結婚,廖繼春必須取得更高的學歷。在愛情的推波助瀾下,廖繼春報考東京美術學校,迎向未知的命運。

1924 年,廖繼春順利考取東京美術學校師範科,和他同一年考上的還有出身嘉義的畫家陳澄波(1895-1947)。此時日本學院畫流行法國的外光派,講究戶外風景的寫實以及光線的明暗變化,視覺上有別傳統風景畫的灰暗,而呈現一種明亮清新的風格。不過東京美術學校師範科的教授,允許學生們自由創作,因此門下學生雖然受外光派的影響,卻不受限於此。東美師範科的課程安排大量的寫生時間,廖繼春在此時期培養紮實的寫生技巧,風景也成為他日後最喜歡的題材。三年學業完成,廖繼春返臺發展,這位臺中長大,臺北、東京念書的畫家,萬萬沒想到臺南會是展開他美術教師生涯的第一步。

〈裸女〉,1927 年,入選臺灣美術展覽會

1927 年,臺南長老教會中學(後來的長榮中學)理事長林茂生邀請廖繼春擔任美術老師,廖因此舉家搬遷至臺南。直至 1944 年離開臺南,近 17 年的光陰裡,廖繼春完成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1927 年,由官方主導的臺灣美術展覽會成立(簡稱臺展),是當時臺灣最有代表性的大型展覽,象徵臺灣本地的美術發展已達一定規模。如同帝展是日本畫家的最高榮耀,作品若能入選臺展,對臺籍畫家來說也是莫大的肯定。廖繼春瞄準臺展努力作畫,以〈裸女〉和〈靜物〉兩件作品順利入選臺展,其中〈靜物〉還獲得特選。

臺灣本地的展覽當然不能滿足廖繼春的雄心壯志,他期待在帝展上揚眉吐氣,苦心耕耘終究是有收穫的,1928 年他以〈芭蕉之庭〉入選第九屆帝展。〈有香蕉樹的庭院〉取材自廖繼春臺南住家附近的巷弄,畫中一棵香蕉樹佔左側近一半的面積,婦女三三兩兩在巷口活動,色彩與光線的對比溫柔和諧,午後昏黃的陽光灑在臺南的小巷裡,南臺灣庶民社會的淳樸、悠閒、活潑,躍然於畫面之上。這幅畫日後屢屢被各類報章雜誌引用,作為日治臺灣庶民生活的代表作。廖繼春再接再厲,1931 年再以〈有椰子樹的風景〉入選第十二屆帝展,這次他畫的是高雄車站前的風景,畫面洋溢著南臺港都的寬闊熱情。

帝展大有斬獲,廖繼春在臺日兩地聲譽鵲起,1932 年起廖獲聘臺展審查委員,臺籍青年成為官方展覽的評選委員,這是非常重大的成就。有了官方的肯定,廖繼春更想在臺灣推廣美術,因此他先與陳澄波、顏水龍組織「赤陽畫會」,不久又與北部的「七月畫壇」合併為「赤島社」,強化臺灣畫家的交流網絡。這個畫會在 1934 年再擴張,也就是臺灣美術史上極其重要的臺陽美術協會。

〈芭蕉之庭〉,1928 年,入選帝展

廖繼春最美好的青春歲月,幾乎都在臺南度過,他在這裡嚐到許多人生第一次的滋味。第一次入選帝展,第一次成為臺展評審,第一次成為爸爸。在臺南生活的時光裡,廖繼春的足跡遍佈許多風景名勝,他跟著日本知名的西畫家梅原龍三郎(1988-1986)四處寫生,留下許多重要作品。1937 年他在臺南舉辦平生第一次個人展覽,他似乎漸漸找到自己喜歡的表現方式,他喜歡繪製風景畫,畫面仍有寫實的成分,但他更看重用強烈的色彩塑造畫面的生命力和動態感,這使得他的所有風景畫都可以獨樹一幟,成為真正的創作。不過,即便身在臺南,仍然躲不過戰火的波及,隨著太平洋戰爭越演越烈,廖氏一家必須疏散到更鄉下的地方避難,只好一度中止創作。

戰爭結束後,臺展改為省展繼續辦理,畫家也重拾畫筆,只是沒想到他的人生又要再一次大遷徙。廖繼春收到省立師範學院院長謝東閔之邀,前往臺北任教,成為日後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的教授,就世俗尊榮來看,這幾乎是一個美術教師的巔峰了。

戰後臺灣美術發展風起雲湧,年輕人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亟欲突破傳統的風格、技巧、題材,探索更加多元的表現手法和內容,大膽嘗試野獸派、抽象主義思潮下的畫法。老一代畫家和年輕畫家們對藝術的表現認知有很大的不同,廖繼春身為美術老師的老師,他要如何面對這樣的衝突呢?他不僅沒有批判這些新的思潮,反而鼓勵學生們成立「五月畫會」,舉辦現代藝術展覽。他自己則虛心汲取最新藝術思潮作為創作的靈感。當時臺師大的學生們都相當愛戴廖繼春,欽佩他在繪畫上的傳承與突破。

〈威尼斯〉,1970 年

廖繼春的風景畫廣受社會各界人士的喜愛,許多人熱衷收藏他的作品。晚年的廖繼春遠赴歐洲取材、寫生,他的畫作風格也更加活潑、奔放,線條更加自由,用色更加大膽,漸漸樹立屬於他個人的代表風格,影響眾多臺灣戰後畫家。他在臺灣美術史上,具有一代宗師的地位。

撰稿:莊祐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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