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月,隨著日舞影展、鹿特丹影展開跑,為整年度的國際影展循環拉開了序幕。影展,作為發生在某一特定時間區間、某些地理範圍的活動,年復一年,它與當地的人們慢慢地培養出某種默契,成為季節性的標誌、友好的象徵,影展與城市的關係不僅僅是放映電影而已,隨著影展活動的擴張、影展團隊的成長,它所扮演的角色、承擔的使命也隨之轉變。

鹿特丹國際影展(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Rotterdam,以下簡稱 IFFR)至今已邁入第 46 屆,1972 年剛創立的時候,IFFR 還只是個放映 31 部電影,4500 觀影人次的小影展,但現在已經是個一年放映將近 500 部電影(本屆放映了 484 部電影,長片有 247 部,其餘 237 部是短片與中長片,其中有 105 部是世界首映),共吸引了 31 萬 4 千觀影人次的大型國際影展。長期以來,持續發掘多元的創作能量、鼓勵具年輕氣質、創新獨立精神的作品與創作者,這從世界首映的電影數量就能夠清楚看到,IFFR 從不受明星光環與僵化的商業邏輯所轄持,影像美學形式在這裡亦沒有刻板的疆界,在這裡沒有過多的階級分野與門檻,只要作品夠優秀,就有機會被看到。

因著 IFFR 這樣的定位與理念,使它成為世界上發掘與培植有潛力之創作者的重要平台,現今有許多重要的導演其第一部作品都是在 IFFR 首映,亦或是曾經因著 IFFR 的 Hubert Bals Fund 資金補助而完成作品,例如泰國導演阿比查邦的首部長片《正午顯影》便獲得 Hubert Bals Fund 的後製補助,隨後 2000 年在 IFFR 世界首映。

Hubert Bals Fund 像是電影創作者完成作品的第一桶金,亦是創作者們正式站上世界舞台的前哨站。這基金於影展創辦人 Huub Bals(1937-1988)過世後,以其之名成立,與歐盟的 Creative Europe MEDIA programme、荷蘭外交部合作,希望能夠持續彰顯並發揚 Huub Bals 的精神,從 1989 年創立至今,已經協助了上千件電影拍攝計畫,提供實質的資金、人脈資源網絡給來自非洲、亞洲、拉丁美洲、中東和部分東歐的創作者,依照計畫進程的不同階段(包括劇本開發補助、製作補助、後製補助),而有不同的項目可以申請,幫助這些國內電影產製體制尚未完善的優秀計劃得以順利製作。這凸顯出 IFFR 並非只是被動的以徵件、邀件的方式募集優秀的電影作品,而更是積極在創作前期,便主動參與作品創作的過程。

IFFR 創辦人 Huub Bals(1937-1988)

IFFR 整體風格與精神的底定,與創辦人 Huub Bals 有很大的關係。在正式創辦 IFFR 之前,他曾經在家鄉烏特勒支策劃 Cinemanifestatie 影展(1968-1972)、在電影院工作,他擁有與眾不同的美學品味與精準眼光,大量引介來自不同文化、獨特的電影作品給觀眾。據曾與他共事過的人回憶道,Huub Bals 是一位極具個人魅力的人,總能夠吸引到「對的人」來幫助他完成他的想法,而且成果總是令人驚喜、印象深刻。他很早便意識到:「美國電影正邁向死亡,未來的好作品會來自所謂的第三世界國家。」他走訪世界各地的影展,認識當地的電影創作者與創作環境,一年看超過七百部電影,持續發掘那些無人聞問,不被主流電影市場看見的璞玉。

在 Huub Bals 之後,IFFR 一共經歷了四位策展人,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面對電影產業與創作者的面向,影展持續朝著核心價值深耕,除了 Hubert Bals Fund 以外,CineMart 也從原本單純只是買賣影片的電影市場轉換成以合製為主的市場,至今邁入了第 34 屆;選片風格也延續多元、開放的精神,鼓勵前衛、實驗性、具有「年輕氣質」的作品。而與此同時,IFFR 也嘗試各種合作的可能性,在看向世界、帶進世界的同時,也強化與鹿特丹這座城市的連結,拓展與其他企業的橫向連結。

在 IFFR 中,負責整體定位與外界鏈結、合作的靈魂人物,除了影展總監以外,便是率領團隊實際落實的執行總監(Magaging director)Janneke Staarink。她從 2010 年加入 IFFR 至今,一共經歷了兩任總監:Rutger Wolfson(2010-2014)和 Bero Beyer(2015-現任),作為一位負責拓展影展合作對象、加深合作關係的執行總監,她需要接觸各種不同產業、領域的人,從國家到地方,從政府到民間,實際在電影產業工作的從業人員到對電影可能不太熟悉的一般大眾,這些都是她需要去認識與熟悉的對象,並且必須對世界電影產業的走向有著敏銳的觀察,持續關注與嘗試不同的合作模式。對 Staarink 來說,傳統的電影市場模式與公司型態,正迅速地被立基於網路鏈結而串起的發行網絡給潰散,對如此的未來光景,她其實沒有一定的答案,唯一不變甚至聽來可能有些老套的態度便是:保持對任何機會的開放心態與彈性;這是 Staarink 與其團隊的核心精神,也是她認為一個歷史悠久的機構唯一需要堅持的理念。

作為一個已經 46 歲的「中年」影展,IFFR 卻絲毫不顯老態,總是走在時代的最尖端,比如和最新的虛擬實境科技 VR Days Europe 合作,但不僅僅是把這樣的技術帶到影展現場展銷而已,而是從共同開發的立場去思考──當虛擬實境已經廣泛被運用在醫療產業與建築產業時,它和電影產業能夠有什麼樣結合的可能性?這思路的源起來自 Staarink 清楚地觀察到,新媒介的出現,正迅速改變「說故事」的方式,觀眾不再是坐在椅子上「被動地」看著眼前的銀幕,而更是有主動參與其中的可能。因此,IFFR 與 VR Days Europe 的合作便著重在研發如何將虛擬實境技術實際地運用到電影產業中,並且能夠透過影展的 CineMart 電影合製平台來媒合。這樣的技術合作對兩種產業都是有利的,能擴展技術在新領域的應用,同時在合作過程中,也讓 IFFR 摸索作為一個影展能在這項新的「觀看」、「敘事」技術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與不同企業合作,除了讓彼此都能開發、累積新的知識以外,Staarink 也持續思考如何讓影展與這座城市發生關係,而不是單純在城市裡發生事件而已,更重要的乃是如何透過異業合作,為影展找到更多資金支持,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能夠一起提升價值,互利共生。這樣的理念,催生了今年 IFFR 的標語:"Welcome to Planet IFFR" ,星球的概念,就像是個有機運作的世界,可以讓所有的有機體在這塊沃土上自由發展,所有人在這 12 天內一起創造出美麗而瑰麗的生命經驗,不分你我,一起在這星球上創造與體驗。

但星球的形成不僅僅仰賴影展期間的 12 天而已,Staarink 將整個影展想像成一個品牌、企業在經營,必須從永續的角度去思考的, IFFR 是一個以鹿特丹這座城市為根基的影展,擴張影展與鹿特丹這座城市的關聯,讓每一個在鹿特丹的市民感覺到這影展是屬於他/她們的,對 Staarink 來說是最關鍵的任務。而這樣的參與感與歸屬感,也同樣要讓政府部門感受到,從實際的面向來看,對影展是重要的,因為政府部門每四年要決定預算,而 IFFR 有1/6的預算來自鹿特丹市議會(大約是一百萬歐元),另外有 1/6 的預算來自國家,所以可以說共有三分之一的預算來自官方的,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但來自政府的預算是整體預算的基礎,這對一個影展的穩定度而言是相當重要的。

至於另外的三分之二經費缺口,就必須透過各種合作方式來爭取,比如票房收入、企業對特定項目的贊助、戲院現場販售的餐飲收入、周邊商品收入、派對酒水收入、私人基金、個人小額贊助者,除了金錢以外,還有許多夥伴,他們以出力的方式來支持著影展。對 Staarink 來說,影展尋求企業的支持與合作從來就不是一件充滿「銅臭味」的事,「我不在乎可能有人會覺得這樣的作法太商業化、太社交取向,我們若有好的文化產品,而且有足夠的資源能讓這些內容擴散,這對在這座城市的人們來說都是有益處的。」

Tiger Business Lounge 便是在這樣的思維下產生,這是個將各企業資源串連在一起的平台,讓企業認識影展在做些什麼,他們可以做些什麼,同時在這場合上,也創造讓企業們彼此接觸的機會。而 2016 年首次嘗試的 Rotterdam Xpanded,則是一個整合政府部門、企業和文化機構,串連鹿特丹市區的另外兩間博物館 Kunsthal Rotterdam 和 Museum Boijmans Van Beuningen,一起在夏日舉辦吸引國內外觀光客的活動。希望顛覆原有只有單方面主動的合作模式──不要總是由文化機構負責所有的事情,然後再來到處為經費奔走;在 Rotterdam Xpanded 中,Staarink 主張讓政府部門、企業和文化機構三方一起討論,到底想要在這座我們生活的城市呈現什麼樣貌,然後由 IFFR 和博物館一類的文化機構負責內容,企業和政府提供資金等其他資源協助。

然而任何新的合作模式都需要時間來磨合,畢竟不同屬性的單位之間有著不同的文化思維、語彙與工作習慣,但 Staarink 和她的團隊不怕嘗試也不怕失敗,「雖然不見得每個新嘗試都會很成功,也不是每個嘗試都必須要成功,但我們願意去嘗試,願意冒險。」一個立基於城市的影展該如何與這座城市建立起更多關聯性,是 Staarink 身為執行總監最核心的目標,讓企業認識影展、認同 IFFR 的理念,並願意給予支持,只是其中一種參與影展的方式。對 Staarink 來說,IFFR 在培植電影創作的面向有很明確的目標要達成,但是在擴展影展與城市的關係這面向上,並無設限,若能連結越多可能性越好,無論是直接為影展效力、為影展帶來經濟效益,或是從參與影展的過程中獲得了啟發、一起創造參與的經驗,或是因為這個影展而感到驕傲。

「可以跟其他人說『嘿,我來自那個有著很棒影展的鹿特丹!』、『我的企業支持一個很棒的影展,他們培育了很多優秀的年輕創作者!』就算只是在戲院街角賣麵包的店家,他如果因為影展帶來的人潮而讓他賣了更多麵包,那也很好;這些都是一樣有益的,而不會只有一種方式一種結果,如果能夠更廣泛地將鹿特丹這座城市裡生活的人們涵括至影展中,那才重要的。」

撰稿:謝以萱

圖片來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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