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導演理查・林克雷特(Richard Linklater)最為人所知的作品就是《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1995)與其兩部續集系列。他的作品有一個特色,總是以人物對話逐漸堆疊若有似無的劇情,時常在角色所經歷的 24 小時內,事件的發生與情緒轉折都像是一生中最濃縮的記憶。不只是《愛在》系列,從他創作生涯之初的第一部電影《紙上無法耕地》(It’s Impossible to Learn to Plow by Reading Books)到最近耗時 12 年拍攝完成的《年少時代》(Boyhood, 2014) ,都可看見一種對「逝去的時間」的重現。

上述的創作是從時間、從日常本身去呈現人的存在,人如何面對存在,而林克雷特的作品還有其他面向。他曾執導過兩部真人拍攝再後製成動畫的電影,分別是《心機掃瞄》(A Scanner Darkly, 2006)與《夢醒人生》(Waking Life, 2001),前者是改編科幻小說家菲利浦・迪克(Philip K. Dick)(註一)的同名小說,而在後者中,迪克的影子也以特別的方式出現,讓劇情出現有趣的轉向,後文將再回到這點做說明,以下先進入片中的夢境與死亡問題。

英文片名中不見「夢」字,而電影也確實從醒著的人生開始,但弔詭的是,醒著人生要成立、或要被我們所意識到,不就正需要夢的人生與其作為一組對立的概念嗎?但主角進入夢中夢的無限循環、不斷遇見新的「夢中角色」(dream character),甚至到最後,連觀眾、主角自己都已分不清夢與醒的起終點,這組對立概念則被取消,或說逐漸模糊。

開頭小女孩與還是小男孩的主角在玩摺紙造句的遊戲,根據偶然的選擇,紙片上拼湊出的句子是:「夢是宿命。」(Dream is destiny.)也是這部片的基調。接著出現一個片中的重要畫面:小男孩看著天空、飄浮起來了,但他即時抓住了車門把,留在這個世界。時間跳接,長大成人的男主角從機場搭上一台突然出現的、船型的車,已經有另一個人在車上。被放下車後,男主角注意到地上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看向右方」(Look to the right.)而一抬頭,是一輛車迎頭撞上。下一個畫面,男主角像是從夢中醒來一般睜開眼睛。逐漸地,他進入了夢中夢。

雖然風格迥異、呈現方式也截然不同,但當我們把它拿來與上一篇專題所談論的《深海》並置,《夢醒人生》的整部電影可以被視為男主角彌留之際、或死亡以後的旅程。《深海》中夢作為一種隱喻式的存在,影像沒有語言、詩意地呈現之海底飛行,到此處變成貼近日常的思想辯證,夢中沒有獨角獸與噴火龍,只有無止盡的對話。

在主角的無數夢中夢裡面,我們看見人們在各種場合以不同方式、帶著不同背景談論自我、夢、死亡、人類存在、生的意義等,這時我們還不知道他是正在做夢、或者是已經死亡,我們跟著他在大學裡面聽沙特的存在主義;在女人的客廳談論語言與愛;社會學家講述一種「人類進化的新路線」等。甚至《愛在》系列的傑西與席琳也出現談論「輪迴」。

在談話中,時間的感受逐漸消失,透過動畫特殊的、如夢與幻想的質地,我們與主角一同體驗空間範疇的融合與消失,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情況,一方面我們透過理智在理解影片中學者的艱深理論;一方面我們的身體感覺卻透過視覺刺激而逐漸與主角一同失去動能,現實的世界離我們越來越遙遠,觀影的過程也逐漸走向一個醒不過來的夢境。

林克雷特在夢中夢的結構裡究竟想要呈現什麼?其實從不同段落談話的線索中,我們可以發現林克雷特試圖在夢境影像中發覺夢與電影的相關性,最終,夢與死亡的連結,就像男主角在某一個時刻說的:「我覺得我正在準備。」(I feel like I’m being prepared for something.)。

關於夢與電影,動畫中出現了一個著名而使人感動的片段,其一是主角漂浮進入了一間戲院,螢幕上,伊朗裔、美國籍的導演凱維克・札赫迪(Caveh Zahedi)和美國詩人大衛·捷威爾正在進行一場談話。明顯地,他們在談電影與文學(註二),札赫迪談到法國影評人巴贊的理論,說明文學的使命是說故事,但電影必須捕捉畫面中角色的當下,而電影成功捕捉的這種當下及被稱作「神之臉」(face of God)。

電影所拍攝的不是故事,而是人與事件,於是電影影像就是一連串的「神聖時刻」(holy moment)。但是現實生活的人並不是這樣生活,事件不是接續不斷地發生,不然就不叫做事件了。在神聖時刻的顯現,人無法言語、感動無比、所有回應現實需求的行動都將停止,而潛入深深的冥想中,那是一種與「當下」同在的時刻。

在這神聖時刻中,顯現的究竟為何?是「回憶整體」。從上述的片段可以觀察到林克雷特受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思想影響甚鉅,冥思、回憶作為虛擬的行動,站在日常知覺的反面,似乎是對立概念,卻彼此同在。我們隨時都與那似乎與日常活動無關的回憶相關聯,隨時都有轉入冥思的可能,而稍後在不斷轉臺的電視螢幕上,我們看見美國導演史蒂芬・索德伯(Steven Soderbergh)受訪片段,他轉述了法國導演路易・馬盧(Louis Malle)跟美國導演比利・懷德(Billy Wilder)說的一句話:「電影是一種夢中夢。」(It’s sort of a dream inside a dream.)而「死亡本身也可以被包裹在夢中。」

即使最終林克雷特要談論的是存在與死亡的問題,但作為一名熱情的電影導演,我們不能忽略他如何想將電影的影像、缺乏故事而專注人物單純對話的拍攝方式提升為巴贊所說的神聖時刻,似乎對他來說,神聖時刻(不管是否出現在電影當中)是人類存在意義的根本條件。

上文曾提到科幻小說家迪克,現在我們將談話轉回他的身上。林克雷特本人在《夢醒人生》片中曾出現兩次,第一次他是與男主角共同搭上船型車的路人;第二次他在一個酒吧的角落,玩著打彈珠遊戲臺。我們想起,男主角會在那特定路口下車是因為他的隨機決定。司機當時曾說:「這(十字路口)將會決定你的人生走向。」(註三)有趣的是,決定男主角命運的林克雷特也正是這部片的導演,帶有一部電影即是一個人生的隱喻。

林克雷特在片中再次出現,卻沒有給男主角任何答案。此時,迪克的名字從他口中溜了出來,他講述迪克創作生涯的一件奇事:「在寫完《Flow my Tears, the Policeman Said》後,迪克居然見到他筆下的小說人物,一連串事件發生使他相信人類對時間的理解是幻覺,並且通過與聖靈的神秘接觸,他宣稱時間從西元 50 年以後就再也沒有前進,歷史、時間不過是一個重複循環的夢。

這是迪克在真實世界的遭遇,他日後還將這些體驗寫成了作品 "Valis" 系列。除了再次驗證林克雷特對迪克的熱愛,我們還看見一個他作品中的重要主題,即「時間」。林克雷特繼續說,他的夢中角色認為迪克對時間的結論錯了,時間並沒有停在西元 50 年,而是一個瞬間的無限重複。

這是一個不斷延長的瞬間,代表著「上帝的邀請」,而每一個延遲都代表著一個不想進入永恆的靈魂拒絕上帝的邀請,但是在延遲之中,我們總有一次必須接受邀請。生命就是從「不」走到「是」的過程。人生的結束是上帝、也是自己的決定,而電影的結束則是導演的決定。男主角問到如何從夢中夢真正醒來,林克雷特向他說了聲:「就,醒來!」(Just wake up.)。

經歷了無數辯證,似乎生死是全人類的事情,但最後,在接受邀請之前,這些背景都消失,只剩下存在中最清晰的私人記憶。男主角回到兒時的第一個場景,他又再次逐漸飄浮起來,這次他沒有抓到門把,逐漸消失在天空、在雲層。我們可以將整部片視為彌留之際的精神展現,也就是片中所述那不斷重複的瞬間展現。

我們最接近那個瞬間的時刻即是與當下同在的「神聖時刻」,在這個時刻裡沒有對生存、對死亡的疑問,只有面對精神的一種冥思狀態,以現實的角度來說它是最「無用」的、類似白日夢或發呆的狀態,但對人類精神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如果沒有那幽暗的回憶整體,我們將無從使自己的存在投射於現世中,且必需從現世抽離時,才有內在的地方可以去。

這部林克雷特精彩的作品,還有許多未能在此篇文章中討論的面向,不管是人的進化、人如何在社會中生存還是愛的可能,都有許多拋磚引玉的段落,值得細細探索。下一篇專題文章將要討論西班牙語法國合拍動畫《奇幻星球》(La Planète Sauvage, 1973),與前面兩部分析的動畫不一樣,它將場景設置在幻想的奇異星球,人類在那裡不再是最高等的生物、食物鏈的最頂端,透過這種故事安排,我們重新去設想「人類」一詞究竟包含什麼概念與意義,存在與死亡的課題亦從中浮現。

註一|Philip K. Dick, 美國科幻小說家,著名科幻電影《銀翼殺手》(Blade Runner)、《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和《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的原著小說皆出自他手。

註二|有趣的是,第一篇專題文章中所提到的比利時作家菲利浦・圖桑也曾在文集Urgency and Patience-essays中以〈電影與文學〉為題,為兩者的差別提供有趣見解,也非常值得一讀。

註三|完整對話是男主角先問:「Where is that?」司機回答:「I don’t know wither, but it is somewhere, and it’s going to determine the course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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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 動畫 Richard Linklater 愛在黎明破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