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星球》(Fantastic Planet, 1973)是法國與捷克聯合出資的動畫片作品,由法國動畫導演赫內・拉魯(René Laloux)與插畫家羅蘭・托普(Roland Topor)共同創作,敘述一個發生在星球 Ygam(以下稱 Y 星)上的故事。在那裡,被稱作「翁」(Oms)的人類不再是最高等的生物,一種被稱作「龍人」(Draags)、擁有相似人類外表卻巨大無比的外星生物,才是 Y 星上面的強勢種族,只有他們指尖大的翁不是變成寵物,就是在荒野中求生存。

這個設定複雜的故事原型來自 1957 年出版的科幻小說《Oms en Série》,作者是專職牙醫、小說作家皮耶・巴霍(Pierre Pairault),他以史蒂芬・傅(Stefan Wul)的筆名出版了十二部科幻小說,其情節總是充滿奇異色彩,同時穿插符合科學的精確描述。

動畫開場就營造了情感的強度。我們看見穿獸皮的女性翁,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正無助地躲避攻擊,攻擊對象是孩童期的龍人,他們無心地擺弄殺死了女人,就如同我們玩弄地上的螞蟻。嬰兒意外被外星孩童提娃(Tiwa)收養,成為另一個「非野生」的寵物翁,他有了一個名字:提安(Terr)。

與其他寵物不同的是,提娃讓提安與她一同透過特殊儀器學習新知,提安的語言、思想都比其他寵物來得「進步」。但這樣思想上的優越性並沒有帶給提安太多同理心,在一場寵物與寵物的搏擊比賽中,提安顯現出他對另一個寵物的厭惡,他厭惡那種無知、只有動物本能的翁。

整齣動畫,創作者都在玩弄觀眾的認同情感。披獸皮的女性翁被殺死時,我們所看見的是人類之死,而對強大的龍人產生懼怕或敵意;就如異形系列電影《普羅米修斯》與《異形:聖約》中所呈現的優越外星人種,人類之於他們是低等生物。但看見沒有語言、完全被龍人操控的寵物翁,身為人類的我們卻無法對其產生認同。

《奇幻星球》的寓言是雙重的,裡面的翁與龍人各指出人類的兩個面向:擁有知識而自大的物種以及跟隨本能的原始面向。這樣的科幻寓言乍看之下與前面兩篇專題提到的動畫看似沒什麼相通,但其實他們所關心的主題是類似的。前兩部動畫片的背景是在地球上,由個人的角度去討論生存意義與死亡恐懼,但在這部片裡,場景離開了地球,面對自身存在的意義即是面對整個種族的存亡。

相較於近乎全能、似乎不會死亡的龍人與未開化的翁,提安的角色最接近人類發展過程。由野生翁所生,他在龍人那裡獲得了知識,並如普羅米修斯般將知識帶到了野生翁的聚落,對於帶著知識前來的他,野生翁展現了恐懼與不信任,他是同類卻也不是,是介於神與人之間的存在,但當知識被分享出去,原本分裂的翁聚落逐漸發展出同一族類之間的團結。

在同一個星球上,一個族類的強盛勢必造成另一個族類的生存危機。龍人其實從來不曾真正了解翁的特質,但提安所帶來的知識使得翁的數量急劇增加,龍人決定撲殺翁。龍人戴上防毒面具、朝著住在地面上的翁噴灑毒劑和藥錠,就如同人類撲殺蟲子、螻蟻。我們一方面感受到翁族滅絕的威脅,同時想起人類的傲慢。

提安率領一群翁登上太空船,成功逃到 Y 星上的廢棄城市,他們計畫在那裡養精蓄銳,最後前往Y星的月亮「奇幻星球」,並在那上面建造屬於自己的城市。整齣動畫最有趣的莫過於翁到達奇幻星球後看見的場景。

在動畫前段龍人的生活描繪中,可以看見冥想是對龍人社會來說很重要的一環,在成年以前,龍人學習知識,到達一定年紀後,就必須進行第一次的冥想。看似長生不死的龍人依然需要能量來源,秘密就在奇幻星球。透過一次次冥想,龍人以巨大雕塑為身體,與宇宙中的其他存在進行一種儀式。兩兩為一對,雕像的身體具有明顯的性別特徵,一男一女的跳著舞,那場景使人想到愛與慾望的交換,而不同於性徵不明顯的龍人,雕像的身體分明就是以翁(也就是人類)的形體打造而成。或許龍人從未想要完全撲殺翁、卻同時不願真正與他們接觸的原因就在此。龍人與翁是相聯繫的,但他們不知道是什麼使他們相連。

即使智識上再進步,要有生的能量,龍人依然需要只有翁才能理解的愛、無用的情感與無以名之的精神啟發。一對對雕像不停舞動,他們此時都陷在冥思當中,沒有辦法躲避來自翁的攻擊。翁摧毀了許多雕像,龍人初次普遍體驗到死亡的恐懼。在戰爭後,兩個種族決定和平共存,而龍人終於真正理解翁的性質。

龍人與翁就是人的一體兩面,沒有死亡的威脅,人無法理解生存的意義與珍貴,而在智能開化的同時,雖然不再懼怕知識,但遠古屬於自然的,對生的讚美、對精神的崇拜卻逐漸被壓抑,只留在夢與幻想之中。假使地球是 Y 星,這寓言所指出的是:我們依舊可以尋找屬於自身、同時和全人類生存相關的奇幻星球,它以隱喻的方式存在於我們的心中,不時散發生命的能量,在日常中,它是隱而不顯的,但卻是生存至關重要的元素。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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