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虛假的異教徒!/ 將翻騰於 Monkir(註一)復仇的鐮刀下……那不滅而不可熄滅的火 / 從中纏繞著的 / 是你心居住的所在 / 沒有耳能聽見/沒有舌能訴說 / 這內在煉獄的折磨!」(註二)                                                                                             ——拜倫,《異教徒》

電影中的吸血鬼形象隨時代不斷改變,在早期的吸血鬼電影中,傳說即是故事的主題,但越往現代發展,吸血鬼的形象也有了改變,其樣貌、來源解釋也開始變異。有時吸血鬼的名號也不被直接說出口,傳說的色彩被沖淡,吸血鬼成為創作者說故事、表達觀點的媒介,而其形象也有從全能到病態的傾象。

現在大部份人所言的「吸血鬼」,原型來自愛爾蘭作家布蘭・史托克(Bram Stoker)1897年的作品《德古拉》(Dracula)中的德古拉伯爵,而這種西方所建構的吸血鬼形象,更早是來自 15 世紀瓦拉幾亞王國(今羅馬尼亞)的王子 Vlad Tepes。他在西歐被塑造成邪惡的、喝人血的施虐者,但事實上在羅馬尼亞他則被視為抵抗鄂圖曼帝國侵略的戰爭英雄。

吸血鬼這看似是西方世界的產物,卻有著東方的淵源。詩人拜倫在他 1810-1811 年間所進行的壯遊途中完成了長篇詩集《異教徒》(The Giaour)的寫作,小標是「一個土耳其故事的片段」。故事主人翁、一位異教徒與回教君主 Hassan 的妾 Leila 相愛,而當時女性不忠的懲罰是被裝進袋子裡沈入大海,Leila 遭此命運後,異教徒將 Hassan 殺掉,並將其頭顱送給 Hassan 之母。(註三)其母對異教徒下了詛咒,詛咒他永世不能壽終正寢,需要吸食血液、流連於墳墓,也成為西方世界對吸血鬼的形象建構來源之一。

許多吸血鬼電影都以德古拉伯爵或羅馬尼亞傳說為參考,這種來自東方的不信神、與現世斷開聯繫、永世在黑夜梭巡而哀悼愛人的形象,也出現在當代電影中。尼爾・喬丹 1994 年的作品《夜訪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是一部很受歡迎的吸血鬼電影,除了由知名演員湯姆克魯斯、布萊德彼特主演以外,也是因為創作者成功地展現了被詛咒的悲劇性角色之魅力。

也許在本片當中所呈現的吸血鬼形象依然符合部分傳統想像:尖牙、蒼白、懼怕陽光,但是不同於 1922 年 F.W.穆瑙(Friedrich Wilhelm Murnau)的默片經典版本《吸血鬼》(Nosferatu),他們的外型更接近人類,且溫文儒雅,使人無法拒絕。同時,此形象又不同於德古拉傳說,除由主要角色對羅馬尼亞吸血鬼傳說的直接駁斥以外,片中吸血鬼種族特殊之處在於:他們是失去祖先的一群,沒有根源與系譜,此種族要不是必須忍受孤獨;就是陷入亂倫與自毀。片中最老的吸血鬼阿曼(Armand)說:「你知道有幾個吸血鬼能熬過永恆嗎?」與德古拉相比,他們的美麗與優雅必須付出更多代價。

電影劇本除幾處細節以外,大致上跟隨由安・萊斯(Anne Rice)所作的同名原著小說走,故事中時代的轉換別有深意。從 1791 年到 1990 年代;從紐奧良到巴黎、歐洲各國再回到紐奧良,世代新舊的指稱不斷在台詞中被強調,舊世界與新世界之間似存在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而壽命能夠跨越世紀的吸血鬼,即變成一種見證人的角色,同時此族群的生存掙扎也會體現在時代交替中,而在這些掙扎裡,角色的不同性格益發鮮明。

在成為吸血鬼之前,由小布飾演的主角路易(Louis)就已經處在與世界脫節的狀態。以個人故事而言,他失去了妻女,即使坐擁佔地廣大的莊園也沒有生存慾望;就時代而言,他所處的年代正經歷「新世界」的誕生,而紐奧良這個城市卻在新與舊的交界上。在故事開始的 1791 年,紐奧良所在的路易斯安那區域還是法國的領地,直到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1801 年就任美國總統後,才向法國買下了這塊領地,「巴黎是紐奧良之母。」路易在片中曾這麼說。

不管承認與否,整個歐洲都正面對新世界(美國)所帶來的影響,路易卻沈浸在悲傷中卻渾然未覺,渴望死亡的他卻無力自行執行這個決定,此時出現的勒斯達(Lestat)即提供了一個落在生與死之間的選擇。成為吸血鬼看似是一個轉機,但不管是人還是鬼、有限還是無限的壽命,即使活著是痛苦的,最終卻依然無法放棄存活。在時間流逝中,生的意義不會被參透,就像勒斯達在面對路易對生之意義的詰問時憤怒喊到:「為何我必須知道這些事?(意義),你知道嗎?」這層憤怒同時也代表恐懼與自欺,永生、力量、知識、經驗等,都只是一些概念與表象。

即使片中吸血鬼比人類強大許多,但他們依舊懼怕世界的變化。拒食人血的路易開始以莊園的動物維生,黑奴為了這散播的死亡進行驅邪儀式,即便如勒斯達這般驕矜自恃的吸血鬼,望向火堆的眼中卻帶著恐慌。路易在絕望中放火燒了自己的莊園,與勒斯達在墳墓裡避難時,勒斯達問:「如果連他們(地獄)都不想要我們呢?」顯示此族群失根的、必須隱藏本性而活的焦慮,而路易卻說:「地獄在心中。」如同拜倫的詩句,那地獄之火並不只是電影中一再出現的火場,而是一種內在煉獄之火,只要心還存在,火就會繼續燒。

片中最主要的女性角色是小女孩克勞蒂亞(Claudia),由當時才 11 歲的克絲汀・鄧斯特(Kirsten Dunst)飾演,她確實地表現了純真的邪惡與成熟靈魂的悲傷,並對路易提出質問:究竟是奪去她人類生命的路易、還是賦予她吸血鬼生命的勒斯達更可恨?原本將隨時代存活、隨時代消逝的軀體被提早終結、其後又被無限延長,在無盡的時間中殺戮的狂喜轉變為孤獨,不管時間如何逝去,她都依然是那渴求母親的小女孩。

回到時代的問題,在商業活動繁榮的紐奧良,路易說:「現在我們都是美國人了。」從巴黎來的勒斯達、在法國領地過完一生的路易與克勞蒂亞在新的時代裡都有了新的身份,但卻沒有因此而能夠與時代和平共處。離開勒斯達的路易與克勞蒂亞依舊執著於自身族類的歷史,於是他們去「舊世界」(歐洲)尋找吸血鬼的蹤跡,他們所尋找的既是歸屬與根源,也是在新世界中早已逝去的美好年代。時間與地點看似是兩個不相關的概念、用以描述不同的實體,但「時代」卻同時與兩者相關,時代不只是時間性的、也是區域性的,而新舊也並不只能放在線性時間中理解。

片中路易所代表的是兩種價值在時間、區域中的過渡與碰撞,但對於他在巴黎碰見的舊世界代表阿曼而言,「你(路易)從恩典的墮落是一整個世紀的墮落。」(註四)而「與任何價值都不相容」則正是路易所屬的時代之特性。舊世界固著於空虛而迂腐的華麗價值,玩賞自身影像而沈溺(如劇中一幕舞台上扮裝的女吸血鬼在鏡中照出自己的醜惡);新世界則脆弱而自我質疑,也許在阿曼眼中所謂新世界即美國等聯邦國家的成立,但就已經處在這世界的我們來說,新舊又如何分別?

克勞蒂亞被巴黎吸血鬼組織制裁死亡後,路易心無所戀回到美國,電影院裡正播放穆瑙的《吸血鬼》,接著是《亂世佳人》結局中的夕陽、然後是《超人》裡宇宙視角的太陽,再現的技術不斷更新,但吸血鬼(但也是人類整體)的僵局依舊。與勒斯達的再次相遇讓觀眾發現,渴望透過路易與時代接軌的阿曼相信,要在永恆中存活的唯一辦法是持續與世界發生關係;但勒斯達卻相信必須堅守他的時代精神、變回「原來的勒斯達」(The old Lestat),才是存活下去的關鍵。

不管是勒斯達還是阿曼,他們對時代的耽溺與執著成為弱點,困在舊世界的阿曼在舞台上搬演的陳腐戲劇是一個對舊時代的苦澀自嘲,而面對路易的離去說:「我將會死去。」而終日躲在墳墓裡的勒斯達則懼怕直昇機的光:「他們讓夜晚比白天還要明亮!」無法繼續躲在過去的、屬於他們的年代,吸血鬼代表了不被時代看見的一群邊緣存在,在暗角中苟延殘喘,同時,那些社會的禁忌符碼(亂倫、同性之愛、濫交)等,也以吸血鬼角色作為隱喻出現在片中,但禁忌在此不是禁忌,超越時間、時代的標準來看,這些都是人情的表現而已。

但路易卻自始自終以「非人情」(disinterested)的角度看著時代,這使他存活,卻不使他「活著」。片中傾聽路易故事的人類記者在現代的舊金山擁抱著新時代,於是無法理解路易欲傳達的訊息:即靈魂的痛苦將不會因時間流逝而解決。當肉體不再因時間改變,時間則失去了具體的樣貌。世界上大概只有少數人類意識到自己的有限生命,於是「在世界中」擁抱自身存在;非全能卻永生的路易卻選擇「非人情」視角來看待世界,要如何在這兩者中找到中介、平衡,不只是吸血鬼的人生問題,也是大部分人類心中的疑問。

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美好年代,但它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其已經逝去,利用吸血鬼的永恆生命,《夜訪吸血鬼》呈現了對不同時代的哀悼與其弱勢的殘餘,即使對時代疏離的路易也依然對紐奧良有著鄉愁,電影最後懸而未解的疑問或許是:如何脫離時代、超越遺憾而處在當下。《夜訪吸血鬼》可以被視為一個反映時代焦慮與大眾文化的作品,其中的時代符碼到今日依然適用,我們如同路易一般處在尷尬不適的位置,過去已死、未來又使人心惶,如果無法達到非人情,那該選擇留戀於逝去的美好年代、還是投奔另一個新世界?

註一|在伊斯蘭末世論中,Munkar(拜倫的詩中作Monkir)與 Nakir 是黑暗天使,會在墳中測試死者的信仰,而不信神者將會被追趕、討伐到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註二|「But thou, false Infidel! shalt writhe/Beneath avenging Monkir's scythe; /And from its torment 'scape alone/To wander round lost Eblis' throne; /And fire unquenched, unquenchable,/Around, within, thy heart shall dwell;/Nor ear can hear nor tongue can tell/The tortures of that inward hell!」(原文出處:《The Giaour》Lord Byron)

註三|出處來自這裡

註四|原台詞:Your fall from grace is the fall of the century.

註五|原台詞:They make the night brighter than the day.

撰稿:于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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