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婕.她的羞恥|妳親愛的壞女兒

作者楊婕
日期31.10.2019

小五小六那兩年,我跟家裡關係很緊繃。

事情的起頭是更早更早,小四的時候吧,有天晚上我一邊看卡通一邊挖鼻孔,順手把鼻屎擱在茶几上,忘了清掉就去睡覺了。第二天起床,還沒醒透,爸爸怒氣沖沖問茶几上是誰的鼻屎?爸爸用衛生紙把鼻屎一顆顆黏起來,遞到我跟姊姊面前,我的老天鵝,總共十幾顆。

爸爸說:「我跟媽媽衛生習慣很好,挖鼻屎都是放在衛生紙上,一定是你們其中一個,是誰?」姊姊立刻說不是她。看爸爸這麼生氣,我嚇到了,跟著脫口:「也不是我。」就在那一念之間,有道溝渠開始裂解、擴張。

爸爸出門上班後,剩下媽媽和我們對峙。媽媽說,既然都不肯承認,就一起罰跪,跪到有人承認為止。

我跟姊姊對著書櫃跪下,燈沒開,大白天暗摸摸的。媽媽拉開椅子坐下,背後傳來嚴肅的訓誡──挖鼻屎是小事,說謊是大事,不說就一直跪下去,不准吃飯也不准上廁所。

媽媽逼急了,姊姊嚎啕大哭說不是她,我意識到這一刻起就是心理攻防戰,也趕緊裝出一些哭聲。手心不斷冒汗,後悔剛剛沒有說實話,這下不知道怎麼收場了。

姊姊從小就老實,在爸媽跟前信用一向比我好,而且我哭得比較假,媽媽的神色顯然有點懷疑我。但我同樣一口否定,媽媽拿不出證據──總不能憑印象,還有看哪個女兒哭沒那麼慘,就認定兇手吧?

可姊姊哭得實在太淒厲了。媽媽忍不住脫口:「坦白說,現在姊姊給我的感覺,是比較……」我大聲打斷媽媽:「我只是沒有那麼愛哭,不能因為這樣就懷疑是我吧?」我贏了。我清楚媽媽比我更清楚,兩個都是自己的孩子,自由心證的殺傷力遠大於說謊,只好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媽媽決定換個方式,說再不承認就要把鼻屎送去給警察驗,馬上會抓到是誰,還不如現在快點承認。聽到警察我嚇壞了,好猶豫要不要求饒,但,如果承認了,剛剛演的那一大齣,不就收不了場了嗎?

跪了幾個鐘頭,又捏又按,腳都麻了。姊姊已經哭到沒有聲音,一抽一抽地抖。在溝渠裡越陷越深,孤單的滋味,我快熬不住了。

我還在想,媽媽突然緩了下來,改動之以情。媽媽說,媽媽現在答應你們,只要承認,不管是姊姊還是楊婕,媽媽就不追究了,媽媽保證,絕對不會生氣,不罵人也不懲罰。

媽媽的表情疲累又誠懇。我停下眼淚,想了幾秒,冷靜地跟媽媽說:「是我啦。」

媽媽明明早就猜到了,只等我招認不是嗎。可那一刻,媽媽忽然露出不太確定的神情,反覆問我:「真的嗎」、「是你嗎」、「不是因為怕被送去警察局才亂承認?」、「不是被媽媽嚇到才亂講話?」

我一遍又一遍點頭,小小聲複述:「是我。」我以為媽媽接著會說出長篇大論,甚至違背承諾罵起人來,但媽媽只異常溫和地「哦」了一聲,彷彿很怕傷害到什麼重要的東西,草草結束了。

楊婕,她的羞恥

這件事我會記這麼久,是因為那瞬間,我感覺到她身為母親的某種裝置當機了──第一次面對自己養了個會說謊的女兒,費這麼多心機說謊的女兒,這事實,讓她難堪地無法給出多一句責備。在我承認的那刻,媽媽比我更下不了台。

有了第一次,我反正已經是壞孩子了,就越來越壞。溝渠不斷擴大,生出無數難以辨認的歧路,我一件又一件地說謊、做壞事:模仿媽媽的筆跡簽考壞的數學考卷、拿走姊姊的東西、騙媽媽已經洗澡(卻忘記把浴缸打濕)……

媽媽用衣架追著我打,我仍繼續使壞。媽媽擔心我變得更壞更壞,有天晚上,媽媽把陽臺的曬衣桿拿進來,對我說:「大奸大惡都是從小奸小惡開始的,媽媽不教你,以後沒有人會教你。你看好了,下次再說謊偷東西,我就用這個打你。再不聽,必要的話,我也會像那個誰的媽媽管教小孩,用熱水燙再敷粗鹽!」

那段時間,媽媽偶爾會感嘆地問:「從前那個貼心乖巧的小女兒到哪去了?」媽媽惘惘然說起,小時候我配合度最高,她睡午覺,為了節省冷氣躺在地板上,睡到一半覺得冷就喊我,不管我在做什麼,會立刻放下手邊的事跑去趴在她身上當被子,一動也不動,煩了才又自己爬起來。

我不太敢聽媽媽講這些。那次罰跪後,我跟媽媽都很清楚,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升上小六,開始準備私立國中考試後,漸漸忙得沒有時間壞,但心裡仍偷偷懷疑自己沒有資格當媽媽的孩子。

還好念書不需要人品,像我這樣的孩子,也能考上讓媽媽有點開心的學校。放榜後,薄薄一紙錄取通知單上說明,開學前有三天新生訓練,所有國一新生都得住校。

我沒有離開過家,媽媽替我決定什麼要帶什麼不要帶,幫我把牙刷、牙膏、漱口杯、毛巾、睡衣褲打包成一袋,又塞給我棉被跟枕頭,叫我鋪在宿舍的床板上。我不想帶,覺得棉被好重,媽媽唸叨著不蓋會著涼不墊睡不著,堅持替我大包小包搬上了車。

那天晚上在宿舍裡,我笨拙地收拾好,和幾個不認識的同學各自躺在床上,寢室一片安靜。我們都在想家,沒有人說出口。

第二天下午,行程表上有探親時間。事前媽媽問要不要來看看你呀?我覺得彆扭,跟她說不用啦不要來。那陣子,媽媽常說我對她很不耐煩,我猜她來了我只會更不耐煩。

探親時間到了,大家像放封一樣,卸下在新團體裡的偽裝快步下樓,回到各自父母的懷抱裡,我走到天井,聽見他們紛紛問起,這兩天好不好啦?有交到新朋友嗎?喜不喜歡學校啊?

宿舍外頭人擠人的,像個溫暖的市集。過幾分鐘探親時間就要結束了。

我想還是出去看看好了。走到門口,一眼就看到媽媽拎著大包小包,坐在花圃旁邊,她對我笑,好像很久沒有,或可能根本是第一次,看到媽媽那麼溫柔的笑容──在人群間看到自己小小的、離家的孩子,那一刻就和好了。

我走向媽媽,好想哭又忍住,只好作出固執的「你來幹嘛啦」的神情。

 

【她的羞恥】
她(不)可以吃冰。她(不)可以說謊。她(不)可以一個人穿過走廊去上廁所。她(不)可以靠太近。她(不)可以被看見。她(不)可以活下來。她(的羞恥)。(她的)羞恥。(她的羞恥)。

【楊婕】
牡羊座。喜歡攪拌和打發,討厭剪料理紙、秤重、脫模。出過兩本書:《房間》、《她們都是我的,前女友》。

#楊婕 #她的羞恥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楊婕
責任編輯蕭詒徽
設計郝御翔

楊婕.她的羞恥|媽媽說我不能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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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0.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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