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s://www.biosmonthly.com/ Mon, 26 Feb 2024 14:54:33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https://www.biosmonthly.com/ https://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吃他媽的千憂解寫他媽的詩──專訪陳黎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5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5 Mon, 19 Feb 2024 14:59:37 +0800

2011 年 11 月 14 日。陳黎清楚記得這一天,「第六屆太平洋詩歌節」結束次日,所有痛苦從這裡開始。那天右手、右背突然劇痛,匆匆趕去醫院,醫生說他是筋膜炎,一般來說按時吃藥復健就會康復。但沒有。後來他轉去大醫院,醫生開給他類固醇藥,炎症才得以消退,然而其他病痛卻命運般降臨:腕隧道症候群、骨刺、左膝拉傷⋯⋯那時他連滑鼠都按不下去,更別說寫字,最慘的日子裡胸口痛到無法開車,不能睡覺,被迫吃安眠藥,半夜會突然哀鳴,從肉身痛進靈魂,不到半年從神經科轉去身心科,2012 年 3 月開始服用千憂解。如此病痛折磨了他一年多。

陳黎說他曾經是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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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結

採訪前我翻出 9 年前的國中國文課本,翰林版,〈聲音鐘〉。課本裡作者簡介喚他是文學的夢幻騎士——騎士現身,沒有盔甲,沒有馬。反而穿的是格子襯衫、卡其褲,披一件皮外套,踏著涼鞋而來。陳黎頭髮比課本裡的作者照白,他今年就要 70,一下子〈聲音鐘〉已經是 35 年前的作品。

35 年,幾近是他的半生。

時鐘,日曆,月曆。這些美妙的叫賣聲,活潑、快樂地在每日生活的舞台裡翻滾跳躍。他們像陽光、綠野、花一樣,是這有活力的城市,有活力的人間,不可或缺的色彩。

我喜歡聽那些像鐘一般準確出現的小販的叫賣聲。

被〈聲音鐘〉拉拔大的我們這一輩,或多或少記得課本裡還有小汽車與錄音機,有「嬌滴滴」的註釋要背,以及最好吃的美心冰淇淋蛋糕。可在被時間乾燥過的課文外,陳黎繼續活,有段時間,他恨起了聲音鐘。

12 年前詩集《妖/冶》出版,前言回憶 2012 年最慘的那幾天裡,附近國中七點半準時響起〈念故鄉〉的旋律、妻子準備好早餐端著上樓的腳步聲,他都恨,他好恨,因為他知道自己又得起床與妻子對坐,吃飯,除了抱怨病痛,什麼都做不了。

「你說我像不像一個囚犯又要吃藥?」那時一天動輒十幾顆,幾個月下來看診逾兩百次,連健保局都來電關切。他頻繁掛在嘴邊的是:度日如年、痛不欲生。痛到最底部,他對自己絕望:「我那個時候感覺到的,就是一種受困。好像我真的走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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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底,陳黎受邀代表台灣參加英國舉行的奧林匹克詩歌節,早答應對方、機票也買好了,卻為大病所犧牲:「那時候痛到連花蓮火車站都沒辦法去,怎麼可能到倫敦?」

很難想像這是陳黎。曾經搭高鐵從南到北趕演講、評審,一年下來活動百場起跳,策劃太平洋詩歌節近 20 個年頭的陳黎。

他自嘲,不需去倫敦,病情已經夠「​​奧林匹克」了。「你有沒有看過那五環?就像連環結一樣,彼此交纏。手痛,痛到無法自己綁護膝,無法綁護膝,所以也不能下樓出去,只能每天在樓上床鋪上,很無聊嘛,也沒辦法轉移注意力,一直痛一直痛⋯⋯」

「你就變成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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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結是藥。2012 年 3 月,他開車時胸絞痛,得靠安眠藥才能入睡。有次妻子在他劇痛所發出的慘叫中驚醒,天未亮就開著車,載他到大醫院掛號。

醫生開給他七顆千憂解,一禮拜的量,馴養痛覺。起初他不願吃,害怕被後半生被藥奴役,害怕吃藥就是向生命屈服。但能怎麼辦呢?痛到臨頭,尊嚴最沒用。他打給幾個作家朋友,諮詢過精神科從醫的王浩威、鯨向海,是他們相勸,他才終於吞下第一顆。

「那哪是千憂解?根本是千憂結。」

又一次他打給鯨向海:「怎麼會這樣?我吃了沒什麼感覺,還更焦慮。」鯨向海再勸他繼續吃,如果還痛,那就照醫生說的,每天藥量增添到兩顆。期間他便秘、尿道變窄、頭暈⋯⋯副作用來得比療效更快,藥的詛咒總是先於祝福。

一串串死結,最後是在吃一陣子的西藥、以及中醫看診間,才徐徐解開。「醫生幫我針灸完,他就說,『你等下把護膝拿掉,我保證你上下樓梯不痛』——我想說怎麼可能?」

制約的自由

沒想到還真的可能。

中醫治療下,他終於可以踏出床、踏出家門、踏出花蓮,心神也澄澈起來。病暫且是停了,他把這段從苦病到康復的文字產出,集結成詩集《妖/冶》——所謂妖,那當然是病妖。

書裡有 219 首「再生詩」:他圈出過往詩集既有的文字,以這些文字重組成新的詩作。鯨向海在序裡說他「奮力用詩救贖自己」,但救贖的基底,是一層苦勞與無力感。

之所以選擇圈字作詩,不是以形式為由貪方便,而是患上腕隧道症候群,手動不了,「那時候真的很困頓啊,沒辦法寫,會痛,只能夠用左手圈字,圈好字,叫我太太幫我打。她有時候會誤打、誤讀,我也不管,就當作是她幫助我書寫、或上天幫助我書寫的一些印記。」

圈出一個字的範圍,已是他最大的領域展開。

陳黎的詩以形式多變著稱,最為人流傳的〈戰爭交響曲〉透過「兵」「乒」「乓」「丘」的字符轉換嘲諷戰爭,〈一首因愛睏在輸入時按錯鍵的情詩〉純愛裡雙關了心照不宣的情色。一路上,他大膽地挑戰既有的詩歌形式,但以前大膽是因為好戰,如今大膽是不得已,是因為病。

「當然有一個部分,也是因為身心狀態的轉換,激發以前沒有的那個東西——的確是有一種激情在那裡。」激情,來自另一位作家好友莊裕安的諫言:把《馬太受難曲》的「受難」(passion)化為「激情/熱情」(passion),用殘骸開出紅花。「你被病所束縛,所以有那個苦難/激情想要透過書寫去克服某些東西,讓某些東西可以度過。」

也包括死亡。

命都快沒有了,我還怕違反什麼風俗善良嗎?面對死亡,面對某種斷絕,你思考的方式會變,會對某些事情無所謂,你會有不一樣的勇敢跟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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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病迫使陳黎意識到肉身,自己真正被肉身所禁錮,「活著是一種制約,但有時候是越制約越自由。」這點也適用在創作:「我們常常會覺得說,古詩、五言絕句,被格律所限制——可是當我開始創作,我才知道說,格律其實不是限制,格律是想像的跳板。因為它限制住你,當你選的字很有限很有限,那你只好用那些平常不會寫的字。」

他指著菜單:「如果要你從上面選字,寫一首情詩,你會怎麼選?這裡面甚至沒有一個『愛』字,你只能用 cheese cake 代替。」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可是如果地上只有屌跟屄合乎格律,你要不要寫?」

生命的懸崖,他重新鳥瞰一生的創作,「別人看我的詩,好像很大膽,但其實每一首詩,都是有格律的,都是節制。」去年剛出版的第 15 本詩集《淡藍色一百擊》裡,〈金閣寺〉也主動戴上腳鐐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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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要拆去「金」字旁,才能讀出原意。曾被束縛住的,紛紛踮起了腳尖:「你看我們,現在就像詩裡寫的『良朋同坐』,今天你們專門來看我,我覺得非常好,可是半年前我的學生來看我,我從頭到尾都在緊張,一直拉肚子。就是焦慮啊,身心症啊⋯⋯」

他說,「如果再早個半年,我是不可能答應你們採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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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了

2013 年出版第 13 本詩集《朝/聖》,書名也明喻了他信徒一樣的苟活,尋醫如求神,看病像問卦,治療後,不敢說從此歌舞昇平,但至少,不痛了。

不痛了。他不會說那是奇蹟,但確實幸運,幸運讓他害怕,怕萬一,怕幸運不夠了怎麼辦?從《朝/聖》拿下台灣文學金典獎開始,劫難後的 9 年裡,陳黎與妻子張芬齡又先後合譯了 20 幾本詩集,包括普拉絲、瓦烈赫、聶魯達、辛波絲卡、松尾芭蕉⋯⋯而他與他的作品又一次出了花蓮,巡過美國、希臘、新加坡、法國、義大利、韓國⋯⋯,太平洋詩歌節也順利辦下去。

「我好像又活蹦亂跳了。」直到 2022 年 10 月底,太平洋詩歌節前半個月,陳黎染上了俗名「皮蛇」的帶狀皰疹。

醫療網站對皮蛇的描述大抵相同:不致命,但高機率使人痛苦不堪。

陳黎指著自己的左臉、左眼,「以前筋膜炎、骨刺痛的話,就是痛痛痛痛痛;可是這一次得皮蛇,是隱形的、軟的痛。更深了。」一開始感覺眼周在滴水,接著慢慢凝固,變成眼罩,「最後嚴重了,像是戴了一個面具、很硬很硬的面具,在臉上。」

醫生暗示他三叉神經恐怕遭到威脅。有次讀台大醫學系的學生回來找他:「老師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可能是你要終生與他共存的,以十年、二十年為計的抗戰。」

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他不敢想像那時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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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痛苦的恐懼,比痛苦更像痛苦。巨大的焦躁讓他不得不吃藥。先是「黃金之藥」利瑞卡無效,反而眼皮持續鬆垂,身心科醫師改開了抗憂鬱、焦慮的萬憂停、安邦,一次次換藥的過程,卻讓面具箝得更兇。後來才下定決心吃回千憂解。吃藥的日子,他形容是地獄的再訪:

我曾對醫師說今年上半年服「萬憂停」等抗憂鬱、焦慮藥過程,於我彷彿是下地獄,把我修理得不得不(不)甘心接受「肉體」之疼痛、不適,以保住我的「心」、我的小命。

去年,不知道是不是藥效終於起作用,皮蛇慢慢溜走,結痂,留下黑色素沉澱。如果不說,旁人不會看出那是他與皮蛇纏鬥的戰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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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比較好了啦。你看我現在沒瞎,視力也還好,看起來好好的。」縱然沒照到的地方,暗翳仍舊:「⋯⋯但我剛開車來,還是覺得,應該要點個眼藥水再出門。」

陳黎說他曾經是想死的。

現在他會說,是不想活了。

沒什麼意思嘛

「出書其實是哪時候都能出啦,只是這次,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原來《淡藍色一百擊》也是戰疤。

「我也九年沒出詩集了,有些讀者覺得我的一些詩太前衛,或遊戲性太強,但我覺得我每一首詩都是嚴肅的。這次寫了十多首『病中作』,比較悲苦,多少會平衡那些讀者對我詩作的印象吧,不覺得它們全都吊兒郎當。」

或許可以老套地說「文窮而後工」。苦難裡,他仍把詩寫得幽默。陳黎在訊息裡說他身上永遠住著一個頑童,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只要這個頑童、這個赤子之心不死,我的生命就在,我的詩歌就頑強地活著,變化著⋯⋯」

可是,孫悟空再蓋世,也曾被佛祖壓在五指山下。「我的個性比較自我、好動、靜不下來,常常被人說是無法無天——當然年輕的時候比較可以為所欲為,可是老了,病了,它會暫時剝奪自由,我就不習慣了。我發現人真的不能去跟天怎麼樣,哪有無法無天這種事?

「我那時候對存活是不抱希望,就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嘛。回頭看以前寫的某些詩,我會覺得是很大的諷刺。」他翻書,指著這些詩:

我的父母親,今年加起來一百八十歲
雙親如雙星,高照浮世上的我,讓過了花甲
之年的我這個花蓮路人甲想變老、稱老,都
變得有一點難⋯⋯

——〈七星譚〉

「當時我還可以自我調侃,我只是花蓮路人甲,怎麼是花甲?花甲這兩個字怎麼可以用在我身上?」看他前幾年在〈我們在島嶼朗讀〉的拍攝,頭髮烏黑,不像領過敬老卡。「本來六十歲我都嫌自己老,但生病讓我一夕之間老了二十,現在身體狀況都像八九十了,這樣一種衰老一種無力,讓我很痛恨這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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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詩裡形容父母像牆,為人們遮擋死亡的車頭燈,但,「過去一年我一直強烈地預感,我會比我的父母早死,看到先前這些詩,我覺得非常難過。」

他沒想過,自己會被自己的純真、被自己擁護了一生的美學懲罰。

補紀念紅寶石婚的〈星宿海〉與〈雲夢大澤〉於他,都是太童話式的書寫。對痛苦裡的人來說,童真是種薄倖:「用一個超現實或夢幻的手法,來寫說我老了、我死了之後,跟我妻子的一些情況。用童話來淡化死亡的恐怖。問題是,現在看,寫得太美了吧?太浪漫了吧?滿搞笑的。」

他自嘲是妻寶,不能沒有妻子打理、照料,這也令他羞愧。十年前病痛時,出版社詢問他們願不願意翻譯普拉絲的詩集,「自白派的普拉絲,她的詩痛苦的密度很高,翻起來非常辛苦——我太太居然答應了,她其實是不太想做事情的人,卻願意翻她的詩⋯⋯」因為相較照顧他,譯詩是妻子一天裡少數能喘口氣的時間了。

我的妻,吾妻,是一座
港:梧棲港,收容漂流、浪蕩的
我這條木舟,讓
吾終生
棲身其中

 ——〈我的妻〉

他說這詩似乎肉麻,「但肉麻是因為你根本沒辦法選擇,你情何以堪?她這樣子累。當然我還是用吾妻/梧棲這種機智幽默去騰出一些詩的美學距離——但如果可以,誰要寫那種悲慘的詩啊?

去年七月寫〈大招〉,以《楚辭・大招》裡的「魂魄歸來!」貫串全詩,「大學聯招資格摘要——/靈魂學組:領有重憂鬱、重焦慮機車,或恐慌與腸躁/聯結車駕照者等;」把痛苦當成學分來修,他不再迴避,「這簡直是在自虐,把自己的疼痛分組,還得替自己的困頓招生,招生嘛,招新的生命力。」

同時期〈與蛇共舞——並反歌一首〉與皮蛇直球對決。騎士卸下鎧甲,裡面那麼多傷:

每一日我都有想殺死你的願望
也都有想死的願望

從風到風景

〈與蛇共舞——並反歌一首〉師法日本《萬葉集》中的「反歌」形式,在前面的長詩接續另一首短詩,作為對原本內容的簡述或挑釁,戲謔的重新戲謔。而這首反歌恰恰呼應了詩集名稱,《淡藍色一百擊》:

淡藍色一百擊:如何擊重成輕,以
一擊一擊漸淡漸輕藍色電波,擊打我
拷練我,成為生命中可以承受之輕

「醫生說我是『努力在生病的人』我就說,對呀,我真的滿努力在生病。一擊一擊,讓深藍色變成可以承受的輕。我現在就是可以承受了,才敢面對你們。」他說,「其實醫生叫我不要去談這些東西、不要再想過去⋯⋯」但他畢竟是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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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過去自己是一人馬戲團,亂彈亂唱,自成一團,「可是現在是真的有殘缺啦。但是起碼我覺得還可以跟它共存。」詩集最末是一首延長音〈山水〉,他援引幾句:「而且你看我現在跟你們講話,還是嘮叨個不停嘛,殘響不絕,活生生在。」

活生生在——他閉眼,讓風流過。

下坡路上,涼風徐來
天藍,然而走在樹蔭裡
——竟有這等好事!

——〈淡藍色一百擊〉・17

「你看,涼風徐來,哇噻,讚啊,但他媽你困頓困得要死的時候,你連風都沒有感覺的時候怎麼辦?」他又寫下〈如歌〉,彷彿是對晚年的一擊反歌,生活的重新生活。

黑夜變成白日
白日變成象牙白腳趾下如歌的行板
風變成有感覺的風景
詩人變成日常人

——〈如歌〉

「我那時候就坐在星巴克窗外,看遠處的山,卻什麼感覺都沒有,我真的、真的很想要成為一個有感覺的人。」連感受風都嫌奢侈的生活,他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活成這樣。「這首詩我寫完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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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謝謝你,你們來讓我知道,我還是可以再走出去,明白『回到日常』原來不是太大的困難。雖然不像以前手腳靈活,可是起碼,不必讓自己浸在悲慘跟困頓裡頭——」他笑了:「雖然我還是覺得,我他媽的怎麼這麼衰。」

現在他每晚十點多就寢,隔天六七點醒來,盥洗,換好衣服,滑一下手機,出門去家門前 100 公尺的星巴克,點咖啡、用早餐,近午就在星巴克外的小廣場走走,往上看,風搖動葉子篩落陽光,「那就很像千萬隻樹葉的眼睛,在眨。就好像在召喚我說,『欸你趕快趕快啊,跟著我們把眼罩、面具甩掉』。」下午去茶舖坐坐,他迷上 70 元一杯的珍珠綠茶,晚上回家,處理新的翻譯工作,閒暇時就追追劇,最近不太需要去醫院了。

我問他還有在寫嗎?他說有。

曾經詩為他撿了一條命,剩下的日子,得繼續寫作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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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藍色一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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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黎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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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麥一同學|親子活動是,大人也要樂在其中 ft.「鹿皮出土」林呱呱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0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0 Fri, 16 Feb 2024 11:35:13 +0800

三歲的愛玉常會主動宣佈:「來,我們一起摘菜、我們一起拔草、我們來畫畫吧——」

「上禮拜我們一起做這些事,她突然要求:『欸,聊天啊!一起動手做就是要聊天!』」模仿愛玉的口吻,林呱呱笑到不行。「好像一起挑菜的媽媽們一樣。」

那些「一起做一件事,一邊認真聊天」的時光,是一家人最珍貴的親密默契。

林呱呱和先生陳幸運大學時期成立繪畫與設計品牌「鹿皮 LOOPY」,原文文意是傻傻的、怪怪的。幽默的繪圖風格,從服飾出發,運用在各式生活物件中,目標都只有一個,就是要人看了就想笑、能逗人開心。

超過十年的積累,成為夫妻,生命中還加入了女兒愛玉。工作與生活也迎來變化。品牌漸漸轉型,從服飾變成土器,「以前,我們想要穿得漂亮所以做衣服,到了現在,我們想要慢下來,所以和土相處。」新品牌「鹿皮出土」因應而生。

慢下來,於是關掉在台北經營 8 年的店,舉家搬到宜蘭三星,這棟幾乎是親手打造的「愛玉小屋」,位處在市郊山腳下,新生活開展中——在這裡,他們能「一起」的事情又更多了。

作為新世代的父母,呱呱和愛玉的相處也像是在做陶土,緩慢費時但溫暖深入。跟著麥當勞【麥麥童樂會】走入愛玉小屋,在這裡,生活是彼此之間的學習與理解,親子以平視的眼光相望交流,就像一直以來麥麥童樂會所提倡的——是家長,也可以是孩子的好朋友。

這天午後,愛玉和呱呱一起玩土,材料是無毒安全的低溫陶土,家裡的烤箱就可以快速燒製,容易上手。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討論手上的土塊,要再圓一點?或再薄一些?這個顏色喜歡嗎?或是想試試混色?每一次確認,都更加深了彼此的認識。

「喔!愛玉,這樣很好看欸!」出乎意料的驚奇,像陽光一樣溫暖了整個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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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什麼都可以做的空間

陶土玩到一半,愛玉哼起歌來,突然說:「嗯~好舒服喔!」

呱呱:「天氣很舒服嗎?」
愛玉:「不是。」
呱呱:「土很舒服嗎?」
愛玉:「還有。」
呱呱:「還有什麼?」
愛玉:「衣服好舒服喔~」

呱呱再次被女兒逗樂。她說起,好天氣可以做陶,手比較不會冰,衣服可以換上好動、父母不怕髒或好清洗的材質。要大人和小孩想要一起玩得輕鬆,事前準備必須做足。「我會去想,我要在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材料去玩,我們才能都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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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需要了解孩子的現況,像愛玉現階段就是容易餓、需要固定的睡眠,那在安排上就不能與之衝突。而大人也得理解自己的底線在哪裡。

呱呱知道每個人對髒的定義不同,如果會擔心,那就要選擇可以接受的玩法,避免在過程,過度分心於保持乾淨或整齊。為了玩得痛快,呱呱開始玩陶土的第一步,是攤開一大塊布,鋪在地板上,和愛玉約定:「我們就在上面玩吧!」

不僅是框出了明確的玩樂範圍,愛玉在上色時大筆一揮,把顏料相混,呱呱看起來也毫無畏懼——「其實,今天拿出來的顏色。我挑過了。」她先做了功課,把可以搭配起來的顏色擺出來,不好上色、不好搭配的顏料事先收起來,不讓愛玉看到。

「我準備好了,我很放心。她怎麼使用,都會在我的安全範圍裡。」一起玩土,呱呱很自在,連帶著愛玉也感受到這股放鬆。

另外一個大人的進階功課,則是不追求成果。原本和愛玉約好了要一起做小盤子,但過程,愛玉突然想把土壓到像水餃皮一樣扁⋯⋯「小孩做事情,不太會有明確的目的。我在和孩子做任何活動的時候,重點會是『過程』。做手作,也不去追求成果。」

雖說要做盤子,但如果破了、歪了或太扁太深,呱呱會微調心態:「不裝食物,裝小東西就好。我覺得也很棒。」

在與孩子一起的空間裡,不放「愛玉不可以碰」的東西,也不做「愛玉不能做」的事情,並接受「玩」是不追求成果、享受過程。「那樣,我們在這個地方,就什麼都可以做啦!」

親子關係裡,許多人都渴望成為孩子的好朋友,在家庭裡什麼事都可以做,能共享心事、一起學習,讓成長不帶傷,溫暖而完整。而想要擁有快樂關係,家長的快樂是為首要。呱呱說:「我發現,希望孩子做什麼的時候,妳要自己先樂在其中。」——這也是麥麥童樂會成立的初心。麥當勞就是陪伴家長的好夥伴,一起在育兒的路上探索,當一個快樂又健康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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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需要的是一份理解

許多育兒的領悟,都是被愛玉訓練出來的。曾經呱呱也很不知所措。她說自己並不心細,愛玉卻敏銳地像隻貓咪,「我一直在學習,怎麼樣可以讓愛玉更舒服。」

愛玉記憶力好、心思細膩,上禮拜發生的事,會突然拿出來跟呱呱生氣;無意間的一個嘆氣或面無表情,愛玉會問:「我做錯什麼嗎?」——「她真的會記在腦裡、刻入皮膚那樣記得。」

愛玉甚至會寫她的「愛」字。太早了,呱呱認為小孩子不需要這樣。愛玉負荷太多的腦袋,帶來太過強烈的情緒,「她的身體還太小,會承受不住。像她的消化就不太好⋯⋯現在我們做的,是儘量讓她的生活單純。」

她希望愛玉,只要做孩子該做的事就好。因此呱呱有意識地收起細筆,讓愛玉玩大塊的蠟筆,也幫愛玉做選擇,不讓她想太多,減少運轉量。

土玩到一半,愛玉突然哭了——平息後,呱呱解釋剛剛愛玉站上門檻走了幾步路,她希望媽媽看到,「但我剛好沒看到。她就哭了。」以前,呱呱可能會自責,接著產生其他情緒。「我現在的做法是,理解她就好了。」

她舉例,杯子破掉了,孩子大哭。「我以前會很想給她建議,幫她解決問題。馬上再拿一個杯子給她。但她會哭得更慘。愛玉會說,她只要原本的杯子。」現在呱呱會克制自己,什麼都不做,只讓愛玉知道,她理解。

「我會說:我知道,妳杯子破掉了,妳最喜歡這個杯子,妳現在很難過對不對?——她就好多了。很神奇喔!」呱呱笑得像是冒險關卡又過了一關。原來孩子也和大人一樣,很多時候要的不是解決的方法,而是被理解。

呱呱說她還在練習大人的堅定,不要讓小孩強烈的情緒控制自己。「我要堅定。比如剛剛我就是沒有要看她走路,那我就不必跟她道歉。」她只跟愛玉說:「我知道妳不高興了,妳想要我看著妳。」然後,愛玉就不哭了。

而這些技能,也是呱呱和先生歷經試錯、加上別人的幫助才慢慢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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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家長也要哭、要放鬆

愛玉出生的時候正是疫情嚴峻時,三個人關在家裡,遇到育兒問題也只能自己摸索。

呱呱難忘,有一次,愛玉在公園崩潰大哭,她只好抱起還在瘋狂扭動的愛玉往車上去,一名陌生人見狀上前質疑,「他問我說,你們是在綁架小孩嗎?我說不是,我是她媽媽。」

「我當時覺得,我已經在努力了,你在旁邊幹嘛⋯⋯哎,但他也是好意。」回到家,呱呱讓自己哭了一場。

「要哭,要發洩。」原本創作的時間、運動的時間,都拿來當家長了,呱呱發現她過得不好。「我就想,如果我過得糟,那我有辦法讓小孩過得好嗎?」她開始有意識地創造自己的時間,安排自己出門上課或是運動,讓自己健康。「要把自己照顧好,小孩才會快樂——小孩感覺得到喔,我放鬆,她也會放鬆。」

因為愛玉的敏感,呱呱上網查了許多資料,希望能接近愛玉的感受。在愛玉上幼兒園後,得到更多具體的幫助。「現在,有學校老師與其他家長幫忙,他們都很樂意一起討論愛玉的狀況⋯⋯這好重要,我學到好多。」

帶一個孩子、學習當家長,需要集眾人之力。眾人對呱呱來說也包括大自然。「在大自然裡很好帶小孩,愛玉會睡得很好。」

於是在去年十月,他們終於搬入內裝還正在進行中的「愛玉小屋」。有遠山依靠,被土地接住了。

「這裡,可以聽見山的聲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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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簡單的事

也在這個階段,夫妻兩人選擇把大學時期曾經接觸過的陶土,拾回來。

「也是因為我們比較老了吧,不求新跟快了,想要慢、慢一點。」呱呱說會接觸土的人可能都有一些轉變。「面對創作越來越有耐心,更喜歡從雙手出發的感覺,也願意花更多時間。」

創作的主題與材質十多年來多有變化,但卻都能保持一貫簡單、趣味的風格,這是夫妻兩人的刻意為之。

「我們的創作就想要『簡單』,不要複雜。其實現在的土器對我們來說還是有點複雜,我們還想要再簡化,讓表面的質地再天然一點⋯⋯」

有了愛玉之後,這份簡單,更有力道。

生孩子前,呱呱也想過自己當媽媽時,要把孩子的畫圖當作靈感,或結合入創作中。「但我生了小孩後,我就發現,其實孩子給我的靈感不是來自於她畫了什麼,而是來自於她看世界的方式。是那一份接近天地的單純。」

愛玉喊天,她會覺得自己伸手可以碰天;愛玉說地,她會整個人蹲坐在地上,感覺大地。

「她用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在感覺妳說的每一件事情,說的每一句話。她會融入這個當下的空地和土地。」

「孩子總沒有多想,但是好有智慧——我期許以後我做的作品,會是這樣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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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當勞【麥麥童樂會】

長期提倡「當孩子的朋友」的麥當勞,今年推出「麥麥一同學」單元,以輕鬆、創意的方法,分享家長與孩子相處時會遇到的狀況、並提供多元的育兒方向。鼓勵親子在日常生活中一起學習,累積陪伴彼此的親密,創造獨一無二的時光。

麥當勞將陸續邀請五組不同領域的達人,分享他們的 #FeelGoodMoment 及最輕鬆自然的親子共學時光,和大小朋友們找到生活的美好!

本篇邀請「鹿皮出土」品牌主理林呱呱與女兒愛玉一起玩陶土,製作收納置物盤,分享和孩子一起玩手作時,可以留意的小技巧與應事先準備好的心態,讓大人小孩都玩得輕鬆自在。而在玩土的過程,親子一起討論造型、顏色,更是理解彼此、打造回憶的最佳時光。

完整步驟關注麥當勞【麥麥童樂會】臉書粉絲專頁:https://bit.ly/3rmrW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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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民主,愛是平等,愛是獨裁──潔絲汀楚特談《墜惡真相》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4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44 Mon, 19 Feb 2024 14:31:37 +0800

「在這場審判裡,人們一直對她說:『妳就是這樣的人。』但她說,『不,我不只是這樣。』」要拿回對自己的詮釋,於是潔絲汀楚特(Justine Triet)拍電影。

新作《墜惡真相》(Anatomy of a Fall,2023)以大量的法庭辯論撐起整部電影的結構,女主角珊卓被指控謀殺墜樓身亡的丈夫,真相卻在性別、語言和婚姻權力的成見裡各方拉扯。《墜惡真相》在 2023 年的坎城影展上拿下金棕櫚獎,是坎城影史上第三位由女性執導的金棕櫚獎電影,並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在內的 5 項大獎提名。

本篇訪談由好威映象授權 BIOS monthly 刊登,潔絲汀楚特以導演身份還原剖析《墜惡真相》的創作過程——一場墜樓意外的起點,絕非始於意外發生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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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惡真相》是怎麼開始的?

我最初是想要創作一部描繪一對伴侶關係崩毀的電影。這個概念是,我想在技術上呈現一具身體在物理和情感上的墜落,以此象徵著這個愛情故事的衰落。

這對夫妻有一個兒子,在一場審判中,他發現了父母之間動盪的關係。隨著審判的進行,男孩從對母親從完全地信任轉變為懷疑,這也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重大轉捩點,而電影緊密地跟隨著這個轉變開展。在我的之前的電影裡,兒童雖然存在,但總是沉默,他們僅僅存在在背景之中。然而,在這部電影中,我想將兒童的視角融入敘事,與主角Sandra 的觀點並置呈現,以更平衡地描繪整個故事。

電影採取了一種延續審問的形式,場景從這對夫妻的家裡轉移到法庭,並且讓人物在法庭上不斷地接受質問。我想透過這種方式帶來一種現實感,從劇本到攝影都更貼近紀錄片的風格。然而,我也想深入挖掘故事的複雜性,同時引起觀眾各種情感的共鳴。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選擇更大的簡單性:沒有額外的音樂,以一種原始、未經修飾的調性,使這部電影與我早期的作品有所不同。

 

電影以一個令人困惑的鏡頭開始:一顆球沿著樓梯滾下。

墜落在整部電影中是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最初是在字面上,我一直以來都對「身體重量」,以及身體墜落的感覺十分著迷,這是被《廣告狂人》的片頭字幕啟發的:一個人不斷地墜落。

在這部電影裡,我們不斷地上下樓梯,觀察墜落的不同角度,以解開它發生的原因。我想從側面的角度建構這部電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使用了球作為墜落的象徵,這顆球被一隻狗接住,而牠一直看著主角 Sandra,從而為她的故事開啟了兩個半小時的探索。

 

這對有孩子的夫妻之間的戰爭,是整部電影的核心。

電影的核心深入探討了在一段關係中,關於共同時間背後的複雜性。這是我認為在電影中較少被探討的主題,因此我在電影裡提出了關於相互性、信任和伴侶相處的重要問題。

Sandra Voyter 是一位成功的作家,她的丈夫是一名老師,同時也負責教育他們在家自學的兒子,這種角色的顛倒挑戰了傳統的夫妻模式。 Sandra 對於自由的追求和自我意志產生了一種不平衡,因而引發了對於關係中平等的探討——它既強大,卻又如此可疑。

電影讓我們得以質疑我們對關係中所謂「民主」先入為主的想法,以及它如何因為獨裁的慾望和彼此競爭而脫軌。但儘管他們如此掙扎困鬥,這對夫妻所抱持理想主義和拒絕接受不完美的狀況,是相當令人敬佩的。即使他們彼此爭吵(實際上是談判),他們仍然選擇對對方誠實,並且在種種挑戰中展現了深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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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 Arthur Harari 共同編寫《墜惡真相》的劇本。這齣劇本並非改編自真實故事,但卻充滿了細節,尤其是法律上的細節,幾乎比現實看起來更加真實。你有請專家協助嗎?

是的,Arthur 和我共同編寫了這齣劇本,同時我們得到一位名為 Vincent Courcelle-Labrousse 的刑事律師的寶貴指導。我們經常諮詢他,以確保故事在技術層面維持準確,並更深入地了解法國法庭審訊的進行方式。令我們驚訝的是,在法國,有時審判的的進行並不嚴謹,這與我們在美國看到的更有組織的審判方式大不相同。這使我能夠採取一種不同於美國法庭戲秀場一般的呈現方式,從而創作一部更真實的法國電影。

我們很自然地選擇要呈現連續不間斷的法庭審訊,在後期製作時,我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我的剪接師 Laurent Sénéchal 溝通,放慢電影節奏,保持鏡頭的不完美,並保持輕微搖晃的粗糙影像質感。我不希望它過於精緻,或讓觀眾容易預測電影的發展。我覺得在做完電影之後,我找到了一種新的形式上的喜悅。

 

你在寫劇本時就已經想著是 Sandra Hüller 來演出珊卓吧?

自從她演出我的前一部作品《寂寞診療室》之後,我一直很渴望再次與她合作。我的劇本是想著她寫的,因為最初就是她引發我對這部作品的興趣。這位在性格、事業和母職上都相當解放的女性,我相信她會為角色帶來複雜性和深度,而不僅僅是一句台詞裡的訊息。

在我們一開始拍攝時,我就被她的信念和真實感所打動。她賦予每一句台詞都帶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真實感。有時她甚至挑戰我的劇本,讓我必須修改某些段落。她的表演彷彿觸手可及,她對角色的詮釋在電影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拍攝結束時,我感覺她已經將自己的一部份奉獻給了這部電影,而我們在現場捕捉到的表演,完全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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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不同語言的使用,包括法文、英文和德文,也讓 Sandra 的角色增添了一層複雜性,同時創造了一種不透明感。

這也讓她和觀眾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作為一個在法國受審的外國人,她必須仰賴丈夫和兒子的語言來尋找自己的出路。珊卓是一個複雜的角色,而審判也一一探索她的不同面向。我對描繪那些說不同語言的夫妻生活特別感興趣,因為有了一個中立的第三語言,他們之間的溝通談判會變得更加具體。

 

Samuel Theis 是你一開始就考慮飾演丈夫山謬的人嗎?

不,我為這個角色找過很多演員,但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畢竟這個角色一開始的名字就已經叫 Samuel 了!儘管他的戲份不是很多,但他在故事非常重要,而且必須立刻吸引觀眾的注意。

我必須承認,我覺得他非常有魅力,聲音迷人,外表溫柔,底下卻有著豐富深沉的內在。我想拍攝他是因為他在演員中有一種我喜歡的厚度——外在和內在都是。這讓他的表演非常引人入勝。

 

飾演兒子的 Milo Machado Graner 是很困難才找到的嗎?

是的,這是一個很冗長的過程。我和我長期合作的選角指導 Cynthia Arra,我們花了四個月時間選角一些視力受損的兒童們,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後來我們將搜索範圍擴大到視力正常的兒童,然後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最終才找到了 Milo。我的編劇助理 Jill Gagé 發現了他,而他的天生的才華立刻就讓我們印象深刻。

Milo 花很多時間在密集的鋼琴課程上,我們也與 Cynthia 一起諮詢了視力受損專家,以決定這個角色應該有的視力程度。最後我們設定為輕微的視力受損,高度近視,但不影響到周邊視覺。Milo 有著不可思議的才華,他同時擁有出色的領悟力和共感能力,還有一種微妙的憂鬱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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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庭場景裡很清楚地呈現了某種對言語交鋒的熱愛,而飾演檢察官的 Antoine Reinartz 在是其中的關鍵。你是怎樣選擇他出演這個角色的呢?

我選擇他,是因為他為角色帶來了一種現代性。他為電影增添了一種異質感,將當代世界引入其中,並且打破了審判的嚴肅莊重。雖然他扮演的是反派,但他描繪了一個非常迷人、狡詐而且浮誇的角色。他代表觀眾幾乎從沒看到的死者發言,因此他必須讓死者在陪審團和觀眾眼中是討喜的。Antoine 的表演為整個法庭帶來競技場一般的氣氛,展現了這場起訴裡的文明的暴力。

 

相反地,Swann Arlaud 扮演的是一個相對脆弱、敏感的辯方律師文森的角色。

是的,我不希望他們的攻防變成一場鬥雞比賽。文森的角色並不是一個大律師,他是個好律師,但並不理想化。Swann 的表演非常細緻,並且展現了更多一層的顧慮,因為他了解他的客戶,從而感覺到更大的危險。有趣的是,我發現他像是 Samuel 的某種分身,他們之間有一些相似之處。而且 Sandra 和 Swann 幾年前就認識了,他們之間的火花也還沒有熄滅。

我們的律師顧問 Vincent Courcelle-Labrousse 告訴我們,當朋友請求你為他們辯護時,這會是一個陷阱。但這個陷阱——或者說,這個難以克服的困難,對這兩個人之間的互動來說是很重要的,除此之外顯然還有其他事情正在發生,而且珊卓可能真的需要這種支持。Swann 很擅長在沒有對話的情況下表演出這麼複雜的多重面向,既真實,而且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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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沒有倒敘的場景,除了一個非常明確的例外:爭吵的場景。

從一開始,我就想避免在電影中使用倒敘。我認為倒敘是不必要的,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把焦點放在角色說出來的那些話。在一場審判中,要找到真相是困難的,當中的空缺需要靠言語來填補。而且實際上,這個例外並不能算是倒敘:這個爭吵的場景是一個突然出現在螢幕上的錄音檔,它的存在感十足。這段聲音創造了一快空白,幾乎比影像更有力量,我認為這個存在既真實又鬼魅。

電影裡還有一幕,是 Daniel 重演他父親生前說過的話,但它又是另外一個不同的類型——這是一個影像,但這是一段由檢察官提出,關於記憶的陳述,是虛構、或者說至少是沒有證據的證言。

本質上,當我們身處法庭,我們的過往就不再只屬於自己,而是由其他人來判斷,他們必須從零散而模糊的元素中,把這些往事拼湊起來,於是,它成了虛構的故事。而這件事讓我非常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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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hino Live|PUZZLEMAN ╳ 輕井澤旅行社:音樂在自然裡 Loop 再生(さいせい)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7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7 Tue, 06 Feb 2024 16:56:53 +0800

從人聲鼎沸的公館轉入小巷,沿山勢走進台北的城市邊陲,那裡是一座與自然共生的聚落,與白天不同,入夜後的古蹟自有另一種魔幻的 vibe。演出開場前,眾人穿梭在迷宮般的暗巷裡,自然而然張開耳朵,這裡有風、有樹、有老房子的私語,有鬆到像是輕井澤的自然聲響律動著。

這裡是寶藏巖。

DaPro 攀岩場馨利滑板場儒考棚,Rhino Live 最終場於這座結合藝術與自然景觀的聚落舉辦,以「自然會明白 Let It Flow」為主題,帶領樂迷探索台北都市邊緣的自然場景,邀請上山下海把自然聲響注入電子節拍的 PUZZLEMAN、你外出旅行的最佳良伴——由 Leo王、雷擎、雲端司機組成的 all star 限定組合「輕井澤旅行社」,以及每一位樂迷,一起與青蛙、蟋蟀聽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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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天空最近的空地

一入場,沿途是居民們過去違章自蓋的家屋,建築和周邊的老樹盤根錯節在一起,每走一階,周遭的視野也隨著腳步開闊,樓梯結束的頂端,那裡離天空很近。

舞台就位於聚落高處的山城廣場,海拔 60 公尺的空地,回頭看是夜裡的新店溪、高架橋上的車流燈火,舞台背景是一大片瘋長的龜背芋,散發著和周遭場景相比也不遜色的熱帶魔幻感。

舞台上,PUZZLEMAN 拿出三顆不同顏色的逗貓球,一按,竟發出了蟋蟀的聲音,接著兩顆發出青蛙及貓頭鷹的聲音,還做了現場的即興採樣,「希望等一下我演出這首〈夜之動〉的時候,寶藏巖夜裡的青蛙、昆蟲聽到這些聲音以後可以跟著唱、可以跟著動起來。

夜裡,青蛙的叫聲化為鼓點,隨後帶來的曲目是〈上山採樣〉,像是把現場的樂迷從寶藏巖帶到陽明山裡。

回顧 2022 年他發行卡帶專輯「上山採樣:YANG MING BEATS」,他在火山地景間取樣,捕捉專屬草山的自然聲景,一聊起到山上採集聲音他就停不下來:「如果去陽明山會比較常聽到竹雞的叫聲,就是小小一隻鳥,如果你走那個七星山你就會有時候會看到牠們,牠的叫聲聽起來就是『雞狗怪、雞狗怪』的聲音。」、「有時候我還會在松蘿湖聽到山羌的聲音,就是會『啊』一聲,我一開始以為是真的是有人在叫⋯⋯」

他也說起自己如何把陽明山小油坑的泡泡,變成一段音樂,「凸顯這一段聲音的某些頻率,它就會出現音階,我沒有改變他本來的聲音,而是放大他,讓他形成記憶點。」不破壞原本結構,而是使其特徵更顯著——那是他的創作和大自然對話、合作的方式。而每次在自然演出,其音樂也是和周遭的森山和動物對話。

「四季 已經嘸法度嘸法度 擱再分明
借問 你甘有看見有看見 空中的田嬰
暗瞑 那些火金姑火金姑 閃閃爍爍
伊人 在風中 就要有勇氣阿
四季
擱再分明」

——PUZZLEMAN〈四季〉

當聽眾沈浸在陽明山的蛙鳴裡,PUZZLEMAN 又冷不防將現場拉到雲林的台西鄉,他先吹起悲涼的口琴,那是〈四季〉,「有一天,我慢慢發現海鳥怎麼不見了,同那個時間,我的一隻眼睛看不見了。」音響響起厚重海口腔台語口白,取樣自台西村居民與六輕的抗爭現場演說,400 根煙囪的煙灰下人民的控訴,PUZZLEMAN 擎起電吉他發出和口琴同樣悲涼的獨奏。

PUZZLEMAN 強烈地記得,動畫《魔法公主》裡,人類在達達拉城裡煉鐵,工業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山林土地,阿席達卡對一心守候山林的魔法公主如此說:「你就住在森林裡,我住在達拉拉城。」

人類與自然彼此消長、傾軋,他想起曾在中部山區舉辦「黑熊部落」音樂祭的經驗,當時場地負責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告誡他們舞台要面向東,因為上一組辦演出的舞台向西,使演出的聲音在鄰近的山谷裡迴盪,整個大甲市區的人都聽得到音樂。

與大自然的禮讚與限制為伍,戶外演出也是對共存的不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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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聖與「髒」之間

在搜尋引擎輸入「輕井澤旅行社」,找到的會是真正的輕井澤旅行社,還會優先跳出火鍋,與 The Band、Television、Supercar 這些酷團一樣,輕井澤旅行社也是「搜尋引擎殺手」。雷擎說,這個 all star 限定組合的誕生是因為去年受邀到日本 EPOCHS Music & Art Collective 演出,「我們要去輕井澤演一個音樂節。那時候就有一位很可愛的人叫迪拉(a.k.a. 顏社老闆),他就覺得好像要取一個名字吧?」

「對對對,可愛的人。」Leo王、雷擎跟著附和,輕井澤旅行社就這樣成社,立志要帶給大家一個元氣滿滿早晨的日式朝食體驗,有日本漬物那種。雷擎笑著回憶在 EPOCHS 藝術節的演出經過,「我們那時候在輕井澤旅行,住了一間溫泉旅館,那間旅館的氛圍讓我們所有人都很放鬆,去輕井澤表演之外,我們比較像是真的是去度假。」雷擎笑得更開,「我們大家就是在那邊『坦誠相見』。」別想歪,是讓音樂更緊密的意思。

而這次輕井澤旅行社也希望可以讓現場的聽眾與大自然來一場坦誠相見。

相見於 LIVE 現場,第一首歌是雷擎〈Real World〉,一下子就把聽眾拉進雲朵、水田與雷雨中。雷擎回憶有一次去東南亞,他們在一個山裡的洞窟裡演出,裡頭有一個寬闊的空地,他們就在洞窟裡 jam,那裡回音殘響很嚴重,甚至在山洞裡打鼓有被鐘乳石砸到的風險——如此原始,但從原始裡他感受到一種神聖。

「別害怕迷路
聆聽 自然之中 本能的律動
慢慢走(take a walk, let’s go)
躺在沙灘上的我
一瞬間 就想通」

——雷擎〈Real World〉

雷擎說,最近感受到自然的一瞬間也是在 EPOCHS 藝術節,當天聽折坂悠太的演出,他只帶一把古典吉他跟 vocal 搭配,「歌快要結束了,已經在 fade out 了,觀眾在等那個樂音慢慢慢慢消失直到最後不見,在那延音不見的過程,我聽到山裡面的鳥啊、風啊,就是那個聲音讓我感受到自然。」

沿著鳥與風,一路向上,雲端司機把現場聽眾〈搬到合歡山上〉,他這麼唱著:「上個世紀的甜頭你們嚐盡了/這個世紀的苦頭我們在等/漸漸瞭解到一切還是會發生的」,六〇年代來的復古曲風,卻有著屬於 21 世紀的勸世。

「大概 2017 年的時候,我跟朋友開車去合歡山上,那時候還沒有寫這首歌,走到一條溪,然後全部人就跳到溪裡面,後來我們仔細看,才發現那裡有超多浮游生物,我們甚至還直接喝了那裡的水。」他起初覺得髒,但後來想想,這些「髒」不也都是一點點的生命嗎?反而是人類硬要闖入牠們的棲地。

人類對自然的破壞已不可逆,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去感受,去理解,去在意。

雷擎說自己也很喜歡去河邊或海邊,把耳朵捂起來,「你用這個動作聽水流的聲音的時候,聲音會被拉到很前面,好像相機在定焦 zoom in 的感覺。」

甚至反過來利用這份自然特有的地形條件,李權哲說,「我很好奇在一片草原錄音會是怎麼樣?就是那種很乾、沒有回音的狀態。」,Leo王同意:「像我們之前去烏來,我就有試過錄音,那裡很空曠、沒有反射,聲音就會很純淨。」

而說起人類和自然共處的方向,其他兩人也都同意 Leo王的原則:凡走過不要留下痕跡。

Leo王最後一首〈快樂的甘蔗人〉響起,還沒三更半夜,身邊的每個人跟著〈快樂的甘蔗人〉的 flow「在灰」,隨著 Leo王合唱「我的媽媽/妳欲來一支甘蔗嗎/媽媽/我是快樂的甘蔗 man」手機一查,不知是特別安排還是天意,才知道寶藏巖原來真的有人種甘蔗,新店溪畔也曾經是台北糖廠的甘蔗採集區。

讓我們獻給新店溪畔的快樂甘蔗 man,也獻給此時此地坦誠相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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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さいせい)

雷擎在輕井澤旅行社除了是主唱,也擔綱鼓手。他最後說起他最喜歡小鼓打下去的一擊,因為這一下意味著音樂的節奏又重新開始了,是音樂的循環 loop,可以重複地唱下去。他有一個巧妙的聯想:日文裡的「再生(さいせい)」既可以指串流平台的點閱數,也是字面上重生的意思。

樂音重新來過,原來也仿若一次新生。

而寶藏巖如今成了人和自然和諧共生的聚落,也是經歷一段抗爭、衝擊與古蹟重建,才使植物得以再生長,保留了自然生態和人們生活交融的面貌。

保留,保存,保護——如同 Rhino Live 系列活動「Protect your world」的精神,這四場演出分別以自己的方式演繹了 Protect 的四種可能:從物理上對摔擊的保護,途經對一片土地、一種精神的保護,再到現在,是對生命、對自然的保護。

而這也是犀牛盾一直在努力的。2017 年起,所有手機殼都採用單一材料,回收不再困難,也設置上百個回收據點,避免舊殼淪為戕害環境的廢棄物,讓材料更貼近大自然的循環機制。原來從小小的、日常使用的手機產品開始,就有保障人與自然共生的可能。

隨著最後一顆音懸離吉他弦,表演落幕,現場卻並未安靜——除了樂器的轟鳴殘留在空氣與心跳間,仍能依稀聽見,青蛙、蟋蟀、壁虎、風吹動樹梢⋯⋯瑣碎的聲音一點點地湧來,漸漸覆蓋場地,如此柔美,彷彿劇烈運動過後的拉筋。經過 LIVE 的巨響,更顯得這些細小而美的聲音珍貴。

得知牠們剛剛也在與我們合唱——這大概就是 Protect 的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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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展覽,需要好的生活──宜東文化談策展:飲料到了,可以開始工作了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6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6 Mon, 05 Feb 2024 18:54:00 +0800

身為策展專業戶,宜東文化當然明白展覽的本質,朝生暮死,短則數週,長不過十年,偶爾有些展覽搭起了兩三個月,最終還是要把一切拆得乾乾淨淨。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忍不住,忍不住偷偷把自己剪下一點點,放在展覽之中。

如在臺南《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下放閱讀的重量,使文字充滿生命力;《氤氳時代》以員工澡堂,切入鐵道博物館的深層故事;或是近年熱度蔓延的臺南市立博物館常設展,歷史與光影結合,古文物如臨眼前。無意間走進展覽裡的人,即便不曉得策展方為「宜東文化」,也會在觀賞的時候感受到類似的氣息,那不光是視覺上的感動,同時也包含心靈上的震動。眼前的這些故事,不是片刻的乍現,而是數年的積累。

世代之人所傳承下來的記憶,宜東文化總能翻出新視角呈現,不禁使人好奇團隊的組成陣容。那日實際走訪一趟,見他們大方亮出底牌——「欸,飲料到了。」

時間是下午一點鐘,好喝的手搖飲最能振奮人心。

好好生活,認真吃飯

在宜東文化,每次投入一個案子,他們就好像要拚得一個學位——這句話不是比喻。

「像我因為做完《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就開始對臺灣文學很有興趣,所以去考了一個臺文博士。」資歷最深的員工 Lisa 如是說。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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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最偉大的作家,也是從生活世界開始創作。」踏進臺灣文學館常設展,我們不再「瞻仰」文學,平視視角的四面牆上投影著各式各樣的文字組合,有流行歌謠、有廣告詞、有慷慨激昂的社會動員話語,這些曾挑動人心的文字內蘊力量,正是策展團隊最想展現的「文學力」。

「對,她之前才唸完北藝大藝管所碩士,也是因為上一個展覽養出了興趣。」宜東文化執行長 Natasha 補充。

這還不是特例。

「我們最近有一個同仁考到水電執照,想說之後佈展可以直接看懂配線。」

「還有人不是說要去考起重機?」

——這是宜東文化的日常,鑽研成痴,連團購飲料都要開研討會。

「我們不是隨便喝喝,還會認真評價。」美術設計 HAN 補充,「原本有個同事是木舌,吃五、六十塊的便當也可以,來宜東以後慢慢變得很講究。」

「對,而且不是只有在公司才這樣,進場裝臺的時候也要訂好喝的飲料、好吃的便當。」另一位企劃同事 Juno 點頭附議。

事實上,好好吃飯,對應的是「好好生活」。與其說宜東用吃奶的力氣在辦展,不如說,他們有多期待好的生活的品質,就對自己展覽的內容有多要求。

也因此,同事說要報名八週的水電課程、甚至要考證照的費用,Natasha 直接阿莎力答應:「這筆錢,公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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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 Natasha 阿莎力的部分不只如此:Lisa 過去曾因埋頭寫碩士論文,有一年多的時間不在公司;或者是 HAN 中間曾跳槽到其他公司,幾年後又洄游而返,如今仍保有接外案的餘裕。

Natasha 說:「這個公司如果有進步,是因為他們都在進步,不是因為我本人。」她說自己的存在比較像是一個「防呆機制」,適時判斷哪些案子能接哪些要拒絕,至於其他時候,工作同仁提出的要求討論,無論是加薪、休假、討論企劃細節,她都歡迎。

但,不怕養到最後,員工轉身就走?

Natasha 不是沒有被提醒過。連同業都曾經語重心長,教她要養出老闆的威信、建立在上位者的魄力,惟她左思右想,知曉自己不是屬於極權派別,只說:「可是,員工認識真實的我啊。」這句話說得很大聲,卻不是強調彼此之間的革命情感,「而且我也認識他們啦,他們哪一個攔得住啊?如果真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卡在一個環境好幾年,哪有可能不走啊?根本違反人性啊。」

攔不住的人,不如為其敞開大門。

說也奇怪,反倒因為這樣,宜東的同仁都留得久又長。以 Lisa 為例:「宜東成立多久,我就待了多久。中間當然也想過要離開去別的地方試試看,可是仔細想想,哪個公司會給你整整兩個月的假,讓你去歐洲休息啊?」

這是身為一名員工最高級的放閃。

公司的大方,在 Lisa 眼裡的解讀是,安全感。「Natasha 很知道要怎麼去營造一個讓大家也相對有安全感的環境,因為我們有安全感,她就也會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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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東文化執行長 Nata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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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asha 辦公室牆面上貼著的,是同事休假從各國寄給她的祝福。

展覽要美,也要你看得懂

不是 Natasha 經營方式太佛系,而是宜東的工作氛圍本是不合則去,相合自留。而久留之人,心中都有個底線——獨立思考,溝通直接,最重要的事,他們總是與觀眾站在同一邊。

對剛脫離觀眾身份不久,來到宜東不過一年多的 Juno 來說,所謂「同一邊」的心情,是「如果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情,也能夠被其他人看見,我就覺得很幸福。」而「看見」,不只是展覽裡的打卡裝置,更是內容 

「其實現在會認真去看內容的人,沒有大家以為那麼少。」Juno 說,以打卡作為議題擴散的價值,固然重要,但是否代表展覽只需要漂亮裝置?

當然不。

Natasha 解釋,「跟其他公司相對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是有做內容的能力,業主有時候給我們一個主題,我們就會以此去轉化、去回饋給他更多的議題。」

內容不只是文字,更精準說來,是這個展覽「能否開啟觀眾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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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東辦公室處處可見展覽留下的物件。圖中的木雕是鳥「東石自然生態展示館常設展」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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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公司一起送給 Natasha 的生日禮物,是由「春秋美術社」做的手工編織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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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o 以《Mattauw大地藝術季》為例,「那個案子滿特別的,策展老師一開始就有邀請一些藝術家參與計劃,我們加入合作以後,又邀請走路草農藝團加入。但當時總策展方或者是其他團隊,都擔心過走路草農藝團跟整個藝術季的形象不同,但他們把駐村的模式,做得非常深入,甚至還把他們的媽媽找來,現場煮飯給民眾吃,跟在地村落的阿姨打成一片,最後變成導覽時一定會去拜訪的藝術團隊。」

走路草農藝團的飯香,成為藝術季的亮點之一,這是當初辦理《Mattauw大地藝術季》始料未及的。宜東不怕自找麻煩,只是想盡辦法「把自己多放進一點」。

而當初主力投入《Mattauw大地藝術季》的 Juno 回憶,每一次的策展,內心最在意的,還是觀眾。「其實常常在籌備的過程,心裡面就會有很多的拉拉扯扯,不斷問自己,這個選擇是不是真的『有效的東西』?它夠有趣嗎?觀眾能夠看得懂嗎?這些都是我最關切的事情。」

回想 2013 年,Natasha 隻身打天下,發現單槍匹馬不夠用了,緊急發出的招募令,描述這間網路上還找不到任何資料的「宜東文化」。當時她在招募文章裡寫下的一句話是,「讓藝術靠近大眾」。

強悍的溫柔,不為個人而存在

但做展覽,不能只面對大眾。過程中聲音從四面八方來,每一個提出想法的人,都需要被照顧到。

「其實做展覽這件事,不管是什麼單位,一定都是有自己特別喜好的事情想要談,才會展開這個計劃。」HAN 說。

身為宜東設計擔當,HAN 說自己的提案少有被回絕的時候。乍聽之下,以為他的美感具有某種普世,但其實他只是更善於思考「我以外」的可能性。

「跟我們合作的業主,一定都有自己的專業在,這時候他們想要放出一張照片,可能對他們非常重要、影響了後續哪些發展,但這時候,如果我們不斷執著於『這照片到底好不好看』,那這件事情就永遠不會有解決的一天。」

如果只是用「個人的觀點」在看做這件事情,那是不是就有點可惜?——這個問句不只是 HAN 的中心思想,其實也貫串整個宜東的策展思維。

另一方面,只要是人,好像仔仔細細看過一回,終究能找到可親可愛之處。Juno 特別擅長此事,「我好像真的是這樣吧,即便再怎麼痛苦的案子,還是可以找出很棒的事情在裡面,要說這是種奴性嗎?好像也是。」語畢,自己也笑了起來。

而在 Lisa 心裡,也認同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值得去努力的案子,「因為無論一個主題的好壞,終究需要被丢到市場去檢視,如果最後發現這的確是一個爛東西,那也是它的價值。」這句話實在非常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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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麼多可靠而獨立的工作夥伴,作為執行長,Natasha 的工作逐漸單純起來。

——例如,從辦公桌起身巡一巡大家吃飽了沒、順道拿些點心款待自己。或者作為一個值得信任的吉祥物,帶領大家趨吉避凶。

所謂趨吉避凶是,「案子可以無聊、可以不賺錢,可是不能掉進坑裡。」宜東掉進去過,她回憶,公司曾經陷入詭譎的流程,業主不照正常程序走,每每開會過後得出的結論、過幾天又被翻案,如斯反覆,毫無進展。又或者天時地利但人不和,做完之後同事力氣耗盡地表示:「不希望把這個案子寫進自己的履歷。」

「這種事情我不想再發生一次,我不希望他們連自己曾經付出過的努力,都無法引以為傲。」Natasha 說。

拋開個人主義,與堅持以人為本,原來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但宜東保有自己的全貌,同時明白所有過程中的的脆弱。他們的溫柔強大通透,並以這份溫柔的心,讓十年多累積的專業,不成為溝通上的傲慢。

只是,如果工作中碰到太讓人抓狂的事情,又該怎麼辦呢?

Natasha 以她的老江湖經驗,傳授實用解方一招:「他們會帶我去喝珍奶。」目光看向夥伴,神情真切,充滿信任——是啊,連一杯珍奶的細節都無法苟且的夥伴,哪裡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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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積電的無塵室裡,一滴水的記憶被刪除了──林新惠記 2024 台北雙年展裡的「小世界」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5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5 Mon, 05 Feb 2024 14:35:50 +0800

在全球進入後疫情時代的當下,許多產業與經濟體仍在復甦,也有越來越多創作開始回顧、重新思考疫情給予人類世界的啟示。病毒讓我們重新思考「尺度」(scale):如果微觀的病毒能讓巨觀的社會結構困頓停擺,我們或許更加明白,不同尺度的世界並非彼此分隔,而總是相互牽連,彼此糾纏。

尺度是相對的——在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的《螞蟻》中,螞蟻世界的英勇冒險,不過是人類世界的輕輕一踩就能灰飛煙滅的小世界;在劉慈欣的《三體》中,人類棲居的地球,不過是宇宙的暗黑森林裡的小地方。在小世界中,有許多不斷發生與遞變的化學物質作用、生命的新陳代謝、資訊的傳遞,只是不為人類所感所知。

將人類感知之外的世界視為被動的、遲鈍的、無感的「物」,正是我們特別需要重新思考的人類中心主義的偏見。

美國政治哲學家珍班奈特(Jane Bennett)指出,現代人的思維總是習慣把物質(matter)視為被動的、等待使用的,進而將這個世界區隔成死氣沉沉的物(它、東西)與生氣蓬勃的生命(我們、存在)。

然而,這個區隔卻忽略了非人物質、非人生物的能動性,及其擁有的活動力。例如 omega-3 脂肪酸可以改變人的情緒;或是所謂的「垃圾」從來不只是堆積在與我們毫不相關的垃圾處理場,而總是活躍地產生化學物質氣體,消散在我們賴以為生的空氣中。因而,班奈特認為物質不但不是毫無生氣,而是活生生地、活躍地參與整個世界的形塑與運轉。

物質是活躍的,而由物質構成的小世界也是。第 13 屆台北雙年展即以「小世界」為題,在後疫情時代重新思考生命、生活與政治的尺度。「小世界」或許看似缺乏巨觀與全知,然而在經歷病毒介入的生活之後,我們更應該聚焦那些微觀宇宙如何鏡映、折射巨觀世界的可見與不可見。

刪除一滴水的記憶

班奈特認為,當我們將非人物質的活性(vitality)納入考量,才有可能不將政治的能動性限縮為人的能動性,而能以新的方式回應公共問題。在本屆雙年展中,蘇郁心的《特殊水,複數》呈現了水如何被人「馴化」的過程。

《特殊水,複數》描述一位曾在台積電半導體無塵室工作,後來因生產自動化而轉職為運水車司機的女性,為台積電取水、運水的過程。其中,畫外音提到,在將自來水過濾為生產晶片用水的過程中:「水的過濾系統抹除了水的記憶,只留下氧和氫。水的鬼魅被馴化在水管中,過濾他們的記憶。」

如果試著想像水的旅途,就能理解《特殊水,複數》的非人政治視野。一瓢水可能經過海、經過無數生命、經過雲朵,載運生命所需的能量、微生物、礦物質。這些水裡的「雜質」,正體現了水所經過的旅程和的記憶,卻因科技進步所需而被過濾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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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郁心,《特殊水,複數》,2023,單頻道錄像裝置,18 分 35 秒。圖像由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特殊水,複數》以描述水的旅程來呈現科技進步主義對於非人他者的肆意剝奪。與錄像同時呈現的,是三個半導體製造過程中的測試晶圓片,上頭印了世界上第一顆海洋觀測衛星「Seasat」觀測的海面圖像。這個裝置與錄像內容的並置,展現了批判科技發展時的自我反思:錄像中以水的科學描述構成水的政治思考,並藉此批判科技進展對自然資源的掠奪;但之能夠如此觀測與描述水,正來自使用了晶片的衛星,也來自晶片所代表的科學進展。

在《特殊水,複數》的播映間外頭,是唐納天的《漫遊微觀宇宙》。走進此裝置中,彷彿走在一個由碉堡構成的迷障;然而,如果從二樓俯瞰,整個裝置看起來又像是晶片裡的線路與電晶體配置。積體電路與戰爭碉堡的並置,讓人聯想《晶片戰爭》一書中描述的中、美、台圍繞著晶片的權力拉鋸關係。

肉眼不可見的積體電路輻射而出的是牽動家國與人命的戰爭與勞動,蘇郁心和唐納天呈現晶片小世界與我們日常大世界之間的拉扯與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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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天,《漫遊微觀宇宙》,2023,複合媒材裝置:工事用砂、鍍鋅鋼板、顏料染色的水,尺寸依場地而定。圖像由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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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納天,《漫遊微觀宇宙》,2023,複合媒材裝置:工事用砂、鍍鋅鋼板、顏料染色的水,尺寸依場地而定。圖像由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小世界的無用與有用

同樣以小世界的動態窺見大世界的動盪的,還有拉哈塔貝特(Lara Tabet)的《十一個破碎海洋》。

《十一個破碎海洋》乍看像是某種抽象藝術,實際上是藝術家沿著黎巴嫩海岸每隔二十公里抽取一份水的樣本,再注射在彩色膠卷並顯像而成。與《特殊水,複數》提到的被「過濾掉記憶」的水不同,《十一個破碎海洋》呈現出水的多重記憶:水裡的細菌改變了底片的明膠,從而顯影出不同顏色與型態的微觀風景。

在每一幅攝影旁,藝術家並置了每一幅攝影的細菌學資訊以及採集海水的座標。這些標示顯示了我們所看到的這個顯影,來自於非人物種在特定時間空間以特定模式展現的活動。《十一個破碎海洋》以細菌勾畫出的破碎圖騰暗喻黎巴嫩海岸被過度開發的破碎化,同時也彰顯了非人物種不斷流變的活躍能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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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哈塔貝特,《十一個破碎海洋》系列,2020,細菌、類比彩色膠捲底片、類比相紙,115x160 公分/件,共 11 件。圖像由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從水的角度來看,水是物質與記憶的載體(如同《特殊水,複數》所言);而從細菌和微生物的角度來看,水是他們的棲地。棲地絕不只是一個固定的,只待被生物擷取生命所需的靜態所在;相反地,棲地和棲居於此的生物,構成的是一個動態的、共構整體系統的關係。蘇詠寶的《書的形狀》便呈現棲地的動態。

蘇詠寶以透明絲線垂釣許多被昆蟲啃噬過的中藥材,這些看似枯葉的「無用之物」都曾經是昆蟲攝取養份、繁殖、棲居的小世界。而當蟲去葉空,這些沒有養份的藥用植物,在展間中隨著人流與微小的空氣振動輕輕擺盪。蘇詠寶透過藝術展示,重新召喚棲地充滿活性的記憶,並讓人反思枯朽的未必等同廢棄,而是自然界能量循環的過程。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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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不只有負面結果,它同時帶來新生。蘇詠寶在蟲蛀與中藥的關係間看到一種生物系統的循環,「破壞與建立其實是同一件事。」

本屆雙年展呈現的小世界,並非靜態而單一,而是動態而多元的。每一個小世界都涵蓋不同的活躍的物質,進而構成活躍的小世界。而透過觀察、理解、感受這些非人物種與物質構成的小世界,我們才能走下人類中心的神壇,重新將自己理解為多種能動性之一,並與其他活躍的非人類,共同構成這個活躍且多重尺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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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第 13 屆台北雙年展《小世界》
展期|2023.11.18-2024.03.24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官方網站|https://www.taipeibiennial.org/2023/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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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工作,好不龍易:BIOS 誠徵資深業務與視覺設計(已截止)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4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4 Thu, 01 Feb 2024 16:32:14 +0800

 

編輯部|資深業務 Senior Account Execu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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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不得使用需下載之檔案附件,請以線上可預覽之檔案類型檢附。請記得開「所有使用者皆可看」的權限,而非只有 hr 信箱可看。

  • 履歷:簡單介紹經歷及與此職位相關經驗即可,須包含基本資料:出生年月日、手機、時常收信聯繫的 e-mail,若有自傳亦可附上但不可超過 1500 字。
  • 請提交至少一份,至多三份的行銷企劃案。
  • 其餘與此工作經驗有關的作品集,請清楚說明你在該專案負責的具體項目。

 
【履歷收件截止日】
2024 年 2 月 23 日,23:59 截止。(因來信眾多,未能參與面試者恕不回覆,敬請見諒)

 

經紀業務部|視覺設計 Graphic Designer

經紀業務部是 BIOS 文化創意顧問的業務主力單位。我們關注商業及創意產業趨勢,提供企業、創作者各項顧問與業務服務,並依需求居間媒合,協助整合各方資源、完成專案目標。

【工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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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協助公司內部視覺相關發展與設計執行。
3. 視專案發展需求,可能跨部門協作專題視覺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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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流 「HIP-HOP 大事_臺灣嘻哈展區」:在連「freestyle」都需要解釋的年代,臺灣人這樣學嘻哈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0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0 Tue, 23 Jan 2024 13:07:52 +0800

阿跨面在《大嘻哈時代 2》總決賽的表演,把臺灣嘻哈帶回了起源。

他的街舞地板動作,是九〇年代被 L.A. Boyz 帶上主流舞台的嘻哈舞風;全台語饒舌也可以回溯到首次嘗試以臺語饒舌創作的豬頭皮。評審迪拉盛讚他繼承了林強、伍佰、L.A. Boyz 等人的狂野意識,是「臺灣製造的臺灣之子」。

音樂與文化歷經時間沉澱、眾嘻哈歌手的發揚光大,最終匯聚在阿跨面的身上。

《大嘻哈時代 2》讓嘻哈破圈,成為一股新潮流行。2023 年,臺北流行音樂中心常設展《唱 我們的歌 流行音樂故事展》也擴增嘻哈專區「HIP-HOP 大事_臺灣嘻哈展區」,展示三十年來嘻哈歌手的創作或相關物件。

Hit song 的前身是反覆塗抹的雜亂筆記,棒球帽的主人曾進過監獄。錄影帶和雜誌,快遞配藥罐,鋼彈與藍白拖。在一個個特色展品背後,都是新一代嘻哈仔沒看過的幕後故事。展覽倒轉了時間,讓觀眾一窺過去的嘻哈模樣——臺灣有嘻哈,是這樣長出來的。

L.A. Boyz:比唱歌更重要的,是跳舞

1991 年 8 月,黃立成、黃立行和林智文三個大男孩初登板《五燈獎》的流行熱舞比賽,趁暑假從美國返臺的他們,以節奏強烈的街舞步伐備受觀眾矚目,儘管最後敗給對手潘若迪(你沒想錯,就是那個潘若迪),卻已經闖出名聲。隔年,唱片公司真言社簽下他們,L.A. Boyz 正式出道。

如今樂壇習慣把 L.A. Boyz 列入臺灣嘻哈音樂的元祖之一,但翻開 1994 年的《偶像快報》雜誌,封面斗大的標題寫著「不穿長褲的 L.A. Boyz 亮相!」,文章前四分之一在分享他們最新的潮流穿搭,中間四分之二介紹三人嘗試的新舞風 New Jack Swing,最後才寥寥幾筆帶過新專輯的音樂概念——比起音樂,當時宣傳所著重的更是舞蹈與造型。

甚至除了專輯之外, L.A. Boyz 還一連發行 4 支《舞林祕笈》系列舞蹈教學錄影帶,目的當然是要讓台下的歌迷們不只一起唱,更要一起跳。

參劈成員林老師曾在論文〈流行化、地方化與想像:台灣嘻哈文化的形成〉中點出,儘管 L.A. Boyz 在歌曲中有英文饒舌,但他們並未定位自己是饒舌歌手。即便專輯內頁文字用到 Hip Hop 一詞,也是以推廣街舞為主,而不若現在人們談到嘻哈,自動連結到的音樂曲風。

如今的 L.A. Boyz,舞蹈當然是跳不動了。但那句震天響的「跳,跳,跳乎伊爽」,依然在九〇年代的臺灣嘻哈記憶裡,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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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 1994 年的《偶像快報》雜誌,介紹了 L.A. Boyz 極具特色的嘻哈穿搭與 New Jack Swing 舞風。(圖片提供:臺北流行音樂中心)

千禧年的台大嘻研社:你知道什麼是 dope 嗎?

九〇年代 L.A. Boyz 帶來美式嘻哈文化,為了避免在剛解嚴後的臺灣水土不服,刻意拿掉了原產地文化裡暴力、毒品、黑幫和性愛的黑色樣貌,改以陽光活力的清新形象作為主打。也因此當有深度嘻哈囝想回頭聽起原汁原味的美式嘻哈,面對充滿髒話與俚語的歌詞或許會困惑:這些單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2000 年,臺大嘻研社成立,這是臺灣第一個以嘻哈研究為主的大學社團,許多如今知名的嘻哈歌手,也是從這裡發跡。展場裡掛著一份當年嘻研社社課教材:一張 A4 紙,密密麻麻地列出逾五十個嘻哈文化或饒舌歌裡常用的詞彙,那不只是對嘻哈的愛好和熱情,同時也是一張黑話大全——

baller:黑人區中的成功者(賺很多錢,搞很多女人)
BG:Baby Gangsta 菜鳥(在黑人區裡與 OG 的分別在於是否開槍殺過人)
dope:很炫
freestyle:即席不假思索的饒舌,MC 的最高境界
motherfucker:(1)混蛋(2)語助詞,通常表敬意
pimp:(1)三七仔(2)當三七仔(3)情聖

在那個年代,學饒舌的第一件事,是先學英文。語言經常隨時間改變或消失,但在嘻哈字典裡,有些詞彙歷久彌新,比如嘻哈仔琅琅上口的 beef、dis(同 diss);也有些詞彙,後來以不同的方式廣為人知。比如許多嘻哈新粉認識 dope 這個詞,應該是從 Dizzy Dizzo 屢屢在《大嘻哈時代 2》講評中給予選手「dope」的評價,而被網友封為「豆姊」。

其他在當代「奮豆」的作品,還有同是《大嘻哈時代 2》出身的艾蜜莉的〈不能選擇〉,以及導演謝乾乾的〈Brisbane Freestyle〉,分別都在詞裡「種 dope」。

嘻研社教材上的詞,有的被當代的饒舌歌手直接當作歌名,比如 BCW 的〈JIGGY$〉(教材解釋:賺很多錢),或頑童 MJ116 feat 熱狗的〈MJ Fresh Gang〉(fresh 的教材解釋:很炫)。至於 E-SO 的〈地痞〉則是行話連發,歌詞裡的 thug、ride、5-o 等詞,都是列在教材裡的重要單字。

二十年過去,臺灣的嘻哈音樂也找出屬於自己的詞彙。比如「郭台銘」如今就成為有錢人、富翁的代名詞,熱狗〈老子有錢〉、罐頭 C-LYNN〈$in City〉裡都曾出現過郭董的名字,Gambler 甚至做了一首〈郭台銘〉。We don’t say no baller,我們說郭台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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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臺大嘻研社於 Youtube 發佈首支 cypher 影片,歌詞中使用了不少饒舌歌曲中常見的英文詞彙。(圖片來源:NTU Hip-Hop 臺大嘻研 Presents : 新班級 影片截圖)

羅百吉:電音派對上的饒舌嘶喊

然而在那個年代,洋腔洋調地落(làu)英文還是學院派嘻哈仔的專利,大眾最熟悉的,還是 L.A. Boyz 那句傳唱多年,草根味十足的「跳,跳,跳乎伊爽跳」。這張專輯《JUMP 跳》的幕後製作人之一,是被稱為「華人電音教父」羅百吉

同樣生長在美國,吸收大量美式音樂的羅百吉,在高中畢業後就決定返臺做音樂,成為臺灣電音、嘻哈音樂的先鋒,製作了大量容易上口、跟著擺動的派對歌。時至今日,只要提到他,多半腦中浮現的會是情慾橫流、放蕩無拘的狂歡舞曲。

但羅百吉真的只做「無腦」電音舞曲嗎?

回頭聽嘻哈專區展出羅百吉 1994 年的第一張創作專輯《I Don't Wanna See No 歐巴桑》,其實可以從中窺見他在五光十色的舞曲背後,不僅只有對沉悶框架的不滿與叛逆,還有對生命自由的渴望。那是一張耗盡腦力與靈光的饒舌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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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華語電音教父」的羅百吉,於 1994 年推出首張創作專輯《I Don't Wanna See No 歐巴桑》,滿溢的嘻哈元素為臺灣流行音樂帶來新氣象。(圖片提供:臺北流行音樂中心)

〈DJ Jam〉裡,羅百吉展示了專業 DJ 的功力,sample、scratch、chop 等幾個重要嘻哈編曲技巧全用上,還混合美式饒舌和中式國樂,用炸裂的掌聲收尾,抵達狂歡巔峰。

曲序到了〈人在走 我在走〉,心境開始轉彎,羅百吉在純正 Boom Bap 編曲上饒道:

走在街上看著每一個人
你看著我 我也看著你
SO WHY DON'T WE KILL EACH OTHER
I THINK I MUST BE 媽的 CRAZY
WHO KNOWS ? WHO CARES ? WHO WANT A BETTER DAY ?

在擁擠喧闐的都市裡,一切開始變得荒謬無理。羅百吉的狂歡裡其實藏著不為人知的壓抑。

壓抑延續到下一首〈死魚〉,形容自己像跳出玻璃缸的魚,慢慢停止呼吸。這是面對傳統框架與觀念最真實的意象,尤其當時他要做的樂風才剛在臺灣萌芽。派對天王不只放歌,也抽身在角落漠然地凝視世界。

專輯隨後回歸激情動感。直到〈航向大海〉,他喊出對外界各種框架的反抗宣言:「不用你們告訴我怎麼做/我想過自己生活」。整張專輯最後收在〈迷航〉,結合各種音訊聲響的太空星際航行,真的代表他尋獲自由了嗎?曲中頭尾,一個男聲用英文不斷說著「喪失訊號」,留給聽眾更多遐想。

羅百吉寫下〈迷航〉的年代,臺灣嘻哈還只是個朦朧的雛形。如今,嘻哈在臺灣的土地上長出了屬於自己的模樣,過往的饒舌訊號重新在展覽中被接上,新一代的嘻哈仔漫遊在臺灣嘻哈宇宙,不再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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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 我們的歌 流行音樂故事常設展 MUSIC, ISLAND, STORIES: Pop Music in Taiwan
展演時間|2021.09.18 (Sat.) - 2026.09.20 (Sun.)
展演地點|臺北流行音樂中心 文化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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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io tour|專訪藝術家陳聖文:為什麼要分開?創作與生活、人類與自然,縫在一起了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3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3 Tue, 30 Jan 2024 13:47:00 +0800

仔細聽,安靜裡有很多事情正同時發生。

雞母蟲在土壤裡翻動;鹿角蕨的芽點冒出新的側芽;蘭花開了,香濃的氣息在陽台漫開;綠繡眼從巢裡飛走⋯⋯「喔,這裡來了一隻跳蛛!」他讓牠跳到手上。

這裡是陳聖文的工作室,一座生命力飽滿的生態系。當藝術家的時候,他的作品是以刺繡縫出人類與環境的緊密關係。不創作時,生活也是如此,人與自然都在同一處,交織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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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PLACE ——

在台北只租過兩處,第二處就是這裡,住了七年。頂樓加蓋兩房一廳,臥室、廚房、小客廳,工作室只是其中一間小房間,被前後兩座如森林的陽台包圍,「陽台,是我起居的重點。」

剛來台北,看到朋友要送出鹿角蕨,聽說不難照顧,陳聖文接手下來,結果越養越多,前後陽台掛滿數顆著一整球的鹿角蕨,走近它們要屈身、低頭,仍難以避免垂下的小手撫臉。

「陽台是我休息的場域。做一做,就去陽台,去看它們——看那些生長的端點,喔那邊又長出新的小芽⋯⋯很療癒。」舒壓,也需要花時間照料,前陣子到了分側芽的時間,陳聖文花了整整一個禮拜,「分完,要塞回盆子,要讓它重新長根;母體也會有傷口,要補新的苔草,要去塑形,有的還要換板⋯⋯」

讓他心甘情願照料的,還有獨角仙。打開冰箱,冰淇淋的旁邊有一個裝著還未處理的甲蟲屍體的罐子,「那隻是公的,母的還在客廳,活著,住在有兔腳蕨的盒子裡。⋯⋯它們的小孩,在這裡。」陳聖文打開另一個控溫的小冰箱,裡面有六大盒土壤。土壤裡是正在成長中的雞母蟲們。

疫情時開始養甲蟲,陳聖文仔細地道出幼蟲成長的四期的階段變化:「最後一期要花很長的時間,牠需要蓄能」、「完全變態後,它會進入蟄伏期,不吃也不動,在等內臟長好」——幼蟲深埋土裡約是 11 個月,蛻殼後的甲蟲狀態卻只存活 2 個月。「我都是從雞母蟲開始養的,這樣比較有陪伴的感覺。」

照顧蕨和蟲,都很費時。但他就是喜歡時間經過後,累積下的關係,如同他喜歡與「線」漫長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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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SOMEONE ——

陳聖文先是學畫畫,小學五年級在一次拼布營中才第一次摸了針線。「畫畫,我可以知道我會畫出什麼。可是拼布是,在車完翻面之前,你不會知道它可以好到什麼程度——那個未知,好像是在拆驚喜包。

對這份材料的驚喜感,被冷藏保鮮,再碰縫紉是大學了。大學讀平面設計,大量的電腦軟體操作,久了,他想起冷藏在記憶裡那一份還很新鮮的「手感」。

「那時我確定,我還是很享受雙手操作出來的東西。」在經費有限的狀況下,他從只需要針、線、布和框,成本最低的刺繡走起。操練幾個月後,發現刺繡大多主題落在可愛或童趣,陳聖文內心浮出一個疑問,「刺繡有沒有其他可能性?我說的可能性是指,它可不可以也和這個社會、和人群產生連結?

在畢業展中,認識了「淨愛高山」,這一組學生設計團隊走進山裡,實際藉由設計和社會對話。這使陳聖文也想,刺繡可不可以也做到?於是他跟著上山,把垃圾撿下來,將這些人類不要的餘物和刺繡結合。

第一件刺繡結合異材質的作品就這樣誕生了。到了第一次個展〈逝者如渡渡〉,其動物的紋理細緻地像要活起來了,卻硬生生縫上不該屬於牠們、又出現在牠們生活領域的垃圾。在美麗之後,內心會有聲音低迴發問:「這是怎麼回事?」

人們的視線,沿著陳聖文手中的線,看到的人與動物、環境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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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SOME TOOLS ——

「線,對我來說是什麼?」

從繡線開始,接著又嘗試以毛線編織。「線在作品裡,它是接觸者,將不一樣的媒材串起來。它是傳導和連結的介質。那如果我這樣定義線,其實很多東西都可以是線吧。」

很多東西,包含有形和無形。「那些無形的線,講的就是一種關係。『修補與縫合』是我的作品裡很重要、我很喜歡處理的元素,也是我一直花時間在思考的東西。

而線,也漸漸成為陳聖文的時間。

剪下一段線,他會讓自己用完,中途不換線、不剪斷,也不會休息。「那個時間是連續的、不間斷的,我可以完全專注在這條線給我的時空裡。它讓我享受在當下。」一在線裡,小時候第一次接觸針線那樣純粹感,就能上身,「你花多少時間,多少耐心,可以累積什麼樣的成果——完全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堆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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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不浪費線,聖文把剩下的線頭都蒐集留下,等待時機拿出來使用

 

刺繡帶給他安穩,同時也有刺激。幾乎每天都吃吐司當早餐,差不多的時間起床與睡去,生活上陳聖文喜歡穩定,但面對創作,他有意識地追求新鮮,在刺繡方法上不斷嘗試新的材料,解決沒遇過的問題。「新媒材會帶來未知,會有不可控制的不舒服,但就是那樣的不舒服讓我想再去探索更多。」

採訪時,陳聖文正在收尾新作〈邀請函 編號 2344-0000〉。「這是我第一次嘗試使用釣魚線。我想要使用本身帶有水的質地,透明、流動、光線不定的材質。」更甚,他想在釣魚線上染色。埋頭研究如何染色、探查材質、找化工行詢問。「我花了很多時間土法煉鋼,最後才試出來。」他看著染上有漂亮層次的紫線,有點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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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也像是陳聖文的創作工具。最初上山撿垃圾的勞動,讓陳聖文覺得自己以身體貼近了自然。不只是爬山,2020 年陳聖文創作〈萬事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時,試圖將「勞動」也變成作品的一部份。

「我把我的身體,當成針、當作梭子,穿梭在那些我設定的經緯線裡。」不只是刺繡時手部的穿梭,為了編織出一隻12 公尺長的巨型抹香鯨,陳聖文整個人在裡頭勞動。他想透過身體表現積累,量化自己的勞動,「我用這個尺幅體現自身的渺小,也讓大家感受到,環境裡面,其實是有比我們更大的東西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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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聖文作品〈萬事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工作照

從細微到巨大,他知道自己仰賴肉身。去年某日一個伸懶腰,引發陳聖文背部劇痛,「我騎車去看醫生的路上,一點小顛簸都痛到不行。醫生說我的膏肓穴出了問題。」長時間讓身體侷限著,沒有延展,失去彈性,陳聖文開始在少爬山的日子也在家徒手重訓。

「還想爬山啊,也需要繼續專注地縫作品。我得讓身體更有彈性。」意識到身體必須保有彈性,創作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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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聖文作品〈萬事生降於哀戚,但非死灰〉
 

TO CREATE ——

「我想讓刺繡更隨意、自由了。」從過去以寫實的方式表現動物的紋理與色彩,慢慢轉為抽象、寫意,試圖觸發觀者個人的感受。

「你知道我講的是環境,你從作品裡會長出自己的感覺,那麼像或不像就不是重點了——近幾年創作下來,我慢慢感受到,把自己拉寬、拉鬆,就有機會拉出作品可以被思考、被理解的空間。

2022 年個展《彩虹橋》發表一系列新作,少了具象的動物身影,視野從遠山拉回了人的環境。疫情期間,人們被限縮卻也關注起自己的生活場域,陳聖文也受啟發,回看人類的居住環境是什麼模樣?

那系列的作品,陳聖文從「地名」出發,他舉彰化縣和美鎮為例。「和美,這兩個字,帶著人們對這塊土地的期許。但那裡其實是六七〇年代,發生嚴重五金廢水污染良田的重災區。」從對土地和平美好的盼望到污染,中間發生什麼事?陳聖文探索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灰色地帶。

他前往考察,看見一塊被政府管制的污染地上,卻明顯地有人耕種。租地種菜的阿伯開朗地和陳聖文聊天,臨走前送了一束香菜給他。「我拿到香菜,是開心又擔心。我當然知道那塊土地是什麼狀況,當下我的心情很複雜。」他把這份情緒記下,發展作品〈邀請函 編號 2344-0000〉。將水體中的污染值,透過染色,在纖維布料上被看見。

「我想讓這些有害物質被看見。讓概念帶給人衝擊,但在視覺上仍達到一種和諧。」這是陳聖文創作的主要軸線,議題與美學相輔成立,在美好的視覺表現下,安放想要傳達的環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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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聖文 2022 年個展《彩虹橋》作品〈壽島〉

面對環境,一如作品的中性,「我現在抱持的都是——不期待。」即使對一件事情感到悲傷或氣憤,下一步陳聖文會轉向理性對待,「我會去看過去哪些判斷、哪些決策造成了現在的後果,然後我去想像還可能怎麼做——我不是下指導棋,而是邀請大家一起來看,過去和未來之間,我做了這樣的整理。」

我沒有想讓自己的作品是喧嘩的,我覺得中性的表達,才可以邀請更多的可能性發生。

而對自己來說,新的可能是:陳聖文其實要搬工作室了。為了更大的創作空間,準備搬回台中老家。

說這話的時候,陳聖文順手撿起地板上的線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可能因為這也是住的地方吧,我很在意地板的乾淨。」每天都跟線工作,地板卻一根線絮都不會有。問他,創作跟生活混在一起,可以嗎?他說,他想過這個問題了,但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只是再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創作就可以是生活的一部份呢?那它又為什麼會需要很明確的界線?你為什麼覺得有些東西一定要分開?

就像他早期認知的環境,是野外、是生物居所、是人類少一點的地方,但他現在不這樣想了。「我們生活的地方,都是環境。」掛在陽台上植物長得好或不好是環境;每一次去買外食,帶回來的垃圾是環境;選擇丟一般垃圾或資源回收是環境。

「它很小,你以為不重要,但這些小細節會成為你的『環境』。所以當我在乎這些小細節,我怎麼好像在工作?但那又是我的生活?」所以陳聖文不去區分了,他只是順應著成為環境的一員,與整個空間一起呼吸、進食、勞動——像雞母蟲、像蕨類,像跳蛛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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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請分享幾個工作室裡重要的物件:

  1. 這根針。這根針是打從我開始創作就使用的針,都沒有不見。你看它有一點彎曲,那是我手握它累積下來的弧線。現在還是用它,用它是最順的,它現在的樣子是順著我身體動作習慣長出來的。
  2. 花灑——花灑可以嗎?這個花灑可以拉很長,很好用,看起來又可愛。前後陽台各有一支。我很仰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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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工作時會聽音樂嗎?

會聽 Podcast。通常會聽音樂,但我最近都會聽一些有人聲的。《台通》、《違章女生》啊,想累積一些跟環境有關的思考時也會邊聽《報導者》或公視的《主題之夜》、《我們的島》。

Q. 工作時三餐怎麼解決?

早上會在家裡烤土司。偶爾也會去樓下早餐店,也是買吐司。我是澱粉狂熱者。然後就會等晚上,等伴侶下班回家才一起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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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上漂亮的包裝紙,這個社會看起來好像就很多元──張維中讀朝井遼《正欲》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2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432 Tue, 30 Jan 2024 13:00:29 +0800

「送禮或是自用?」在日本買東西,結賬時店員總會問上這一句。如果回答送禮,那麼接下來就會進入繁瑣的包裝程序。包裝紙要選哪一張?緞帶要用什麼顏色?印有祝福短語的贈禮小卡想選擇什麼形式?一連串包裝禮品時的詢問,專業且貼心,待確認完畢後,緊接著店員就會開始展開包裝。包裝完成後,把商品放進手提袋時,最後還會再附上一個(以上的)手提袋,因為讓你提的紙袋是提回家用的,裡面附上的紙袋才是讓你送禮用的。等等,外面正下雨嗎?那得再套上一個防雨袋才行。

每次看著店員展現熟練的包裝技巧,從摺紙到迅速翻轉、包裹、黏貼和綑綁包裝物,最後再裝進紙質超好,設計精美的紙袋裡時,我總覺得見證了一場魔術。其實經常不過只是買個日幣一千圓的東西罷了,但經過包裝卻物超所值,立刻提升到有如四、五千圓的價值。在日本送禮的準則之一,就是物品本身或許不用真的多昂貴,但包裝一定要美。百貨美食街裡賣的那些不同品牌的菓子,吃起來或許大同小異,但表面裹上了風格獨具的包裝紙以後,只要拆裡的人賞心悅目就夠了,內在的口感倒是其次。

當我在閱讀朝井遼的長篇小說《正欲》時,遇見書中的各個角色,看他們身處在職場、家庭和學校,面對人際關係和生存價值時的心境,總忍不住想到日本購物時的包裝品。

日本是一個注重包裝文化的國度。善於包裝的不只是禮品而已,也包裝整個社會。什麼事情都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一切充滿著秩序。做任何事情,形式都是重要的,有了表面的框架以後,才能在這個範圍內循規蹈矩走下去。就像是《正欲》裡的人物,他們都活在一個包裝得宜,重視外在美好的日本社會裡,當團體形成一種普世價值觀時,內在異於他人的聲音最好就得磨平。真實的情緒必須壓抑,因為能跟大家保持「常態」的狀態是一種不冒犯的禮儀,才能符合這個社會所謂「正確」的生存法則與道德標準。

《正欲》被朝井遼視為他出道十週年的里程碑作。為慶祝出道十週年,朝井遼推出兩部作品,一本是《STAR》,另一本就是《正欲》;前者被定位成「白版」,後者被定位成「黑版」,兩部紀念作風格各異。《正欲》曾獲選為「達文西雜誌 BOOK OF THE YEAR 2021」小説部門第二名、「達文西雜誌 BOOK OF THE YEAR 2023」文庫部門第一名。出版以來,這本書囊括了許多的獎項,也取得書店從業人員在內的讀者共鳴,並且被改編成電影,由稻垣吾郎、新垣結衣主演,腳本為港岳彥,導演為岸善幸,曾在2023年台北金馬影展放映,中譯片名為《(非)一般欲望》。

《正欲》以第三人稱的多視點結構呈現,故事的前半部分以檢察官寺井啓喜、購物中心店員桐生夏月和大學生神戶八重子這三個視點展開,而後半部分則加入了夏月中學時代的同學佐佐木佳道和八重子的同學諸橋大也的視點。乍看之下這些人物似乎毫無關聯,但故事卻以某個秘密為主軸,將他們交織在一起。在這些不同角色的家庭環境、職場文化、性取向和性癖好的背景中,小說探討生而為人的存在意義。

書名《正欲》的日文發音和「性欲」相同,在這個雙關語的巧思下,發人省思的是究竟什麼叫做「正」確的「欲」望?這本書討論了很多關於「性欲」的定義和可能性。從書裡看見的日本社會,一般人對於性這件事,想法保守,通常帶著避而不談的態度,或是即使談論也經常認為是羞恥的感覺。可是,有趣的是,我們其實都知道日本在私底下,性產業卻有聲有色,甚至可到分門別類的專精。這種極度的表裡落差,在我看來,或許也是一種包裝紙裡外存在著兩個世界的產物。

《正欲》裡的主角們過著壓抑真實欲望的生活,最悲哀的是即使不想跟社會價值觀正面衝撞,在閃躲之中希望有個安身立命的心靈角落,最終卻不得不遭受到被人誤解的眼光。那些批判的標準,由誰來決定正確性?透過故事情節,作者提出種種的質問。

在這本書中,不斷重複出現一個字眼:「多樣性」。

「多樣性」放在台灣,我們習慣稱作「多元性」,也就是這些年來我們常會將這個詞語用在像是「多元社會」、「多元文化」和「多元家庭」。事實上不只是《正欲》而已,朝井遼在過去的多部小說裡,多次也都觸及到「多樣性」的議題。在《正欲》這本書裡,作者透過不同小說人物的想法,對「多樣性」再次表達意見,而在那其中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朝井遼的懷疑。他似乎對現代社會眾人歌頌「多樣性」這個詞彙感到不安,他質疑過度強調的結果是流於形式化,只不過是為了迎合尊重多元的形象,但背後忽略掉更多弱勢小眾的可能性。

朝井遼曾經在 NHK 的一次訪談中,被問起「多樣性」時,他回答道:「與傳統的幸福形式不同,現在強調『追求自己的幸福』,從各種角色中解放出來,強調『發揮自己的長處』的潮流變得更加強烈⋯⋯『多樣性』讓你不必放棄你過去放棄的事情。然而,我現在感覺到多樣性一詞的光芒太強了,有些地方甚至被光芒擠壓而盲目。我本來就有一種習慣,想要知道光線照射到的地方所產生的陰影,願意深入探索美好背後的地獄。對我來說,從多樣性這個詞中,我感受到一種舒適感,可以由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同時也感受到一種地獄,人從此必須自己發現自己的意義和價值。因為沒有一種評判的存在,你沒有機會被告知『你比那個人更差』或『你還好過這個人』,每天都在自己評判自己的地獄。

確實,有光就有影。在一個逐漸強調多元文化的社會裡,不可否認弱勢之中仍存在著主流和非主流,而在反對歧視的聲音中,確實也往往暗藏著另一種歧視。在大聲疾呼要尊重少數的時代中,與生俱來的差異和不同的意見,逐漸開始被接受。

但即便如此,決定要去尊重哪些少數,則又可能陷入另一套社會的道德標準裡。畢竟誰有權利決定誰來接受誰呢?在應對的表面功夫下,包裝紙文化再度出場,最終是異中求同,彷彿給個交代就行。

起初我好奇,當朝井遼在說起多樣性和自我價值之間的關係時,為何需要將陌生人的「評判」與「比較」放入自我定位的重要考量?直到讀見他在 Real Sound 網站的另一篇訪稿裡,被問到作家出道十年,心境上有何變化時,他回答:「這種心境的變化,可能更多地是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作為一個作家。我是那種非常在意別人眼光的類型,但基本上,我終於理解到整個世界的『人的眼光』本身是一個非常變動的東西。」出自於1989年出生,成長於網路社群世代的朝井遼口中,這段話或許給了我答案。

《正欲》這本書觸及了許多包含同志族群在內的性別議題,同時透過探討一群人,他們擁有社會所不容的特殊癖好,挑戰了對「常態」的定義,並問及何種程度的不尋常才可歸為「病態」?在日本社會的保守價值觀中,在這個強調尊重多元的時代,走進《正欲》的字裡行間,跟著故事踏入少數族群與主流價值體系之間的灰色地帶。

最後不得不說,雖然朝井遼在意「多樣性」的盲點,我肯定有其道理,然而身為來自於同性婚姻合法的台灣,我其實認為日本的多樣性光芒根本還很微弱。畢竟在七大工業國當中,日本是唯一不承認同婚合法的國家,且在一份研究男女平等的 2023 年全球調查報告書裡,日本參與政治的性別差距中,排在 146 個調查對象國家中的第 125 位,創下歷史新低紀錄。無論怎麼看,日本都距離多元化社會還有一大截距離,更別說《正欲》裡未觸及的在日外國人生存處境是如何微妙。

讀完《正欲》這部小說,你會從故事裡感受到所謂的多元社會,不等同於每個人都能輕鬆生活的社會。不過,落實尊重多樣性,我認為本來就無關於輕鬆生活這件事。能不能輕鬆生活,最終取決於你能否不在意別人眼光,跳脫社會價值觀去活,而這恰恰好就是活在日本社會的困難之處。

朝井遼所擔心「多樣性」背後的虛假,在我看來,其實追根究底還是得回到日本社會中,有誰願意拆開包裝紙,擺脫這個民族慣於曖昧的逃避——總是先忖度他人意見,才釋放出對自己安全的態度。或許歌頌多樣性有時會被拿來當作一種策略性的政治操作,但在追求平權的路上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我想這也就是所謂「政治正確」雖然有虛偽的一面,但仍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正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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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井遼
譯者|陳柏昌
出版|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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