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monthly https://www.biosmonthly.com/ Mon, 20 Jan 2020 15:43:31 +0800 2016 BIOS monthly All rights reserved. zh-TW BIOS monthly http://https://www.biosmonthly.com/ https://www.biosmonthly.com//images/logo-b.png 144 31 逝去・魏如萱:哭一哭就長大了|封面故事 2020 輯一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9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9 Sun, 19 Jan 2020 12:36:54 +0800

她一直記得,媽媽離開的那一天。

「我一直哭,說媽妳要去哪裡?她把門打開,說『我要去上班!』門關起來,她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說沒再回來其實也不甚精確。即便很少很少,幾次她睡著、爺爺奶奶不在家,媽媽會回來偷看她和妹妹,輕輕拍她的背,彷彿在哄睡。她只回答「可以不要拍我嗎?」媽媽並不知道,那時的她已經不習慣這樣被拍著入睡了。

起床後她會在冰箱發現檸檬餅。一顆顆黃色果實冰冷躺著,是媽媽台中移動到花蓮的證明,不知不覺,漬成她童年的苦味。

那一年,魏如萱三歲。這是她最早經歷的離開。

醒著的時候,她其實很想念媽媽。其他大人不許她提,只要問媽媽在哪裡,就會被罵。「一個人還是默默想說,她真的不想我了嗎?一直想這個問題,想到就哭,哭一哭,就長大了。」

並不遺忘

她說自己記憶力很好。或許,有點太好了。

魏如萱

魏如萱

魏如萱

「我都記得我的歌迷。那些以前的歌迷,有些已經不見了,也沒有再來聽過演唱會。」彷彿在心中細數面孔,「可能長大了,他們就沒有再來。當然有可能他們結婚生小孩;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什麼的⋯⋯但我還是記得他們欸。」

隨意撈取,盡是陳年舊事的細節。幼稚園時,小小魏如萱想和隔壁男孩結婚,「我以為大家都一樣,結果只有我這樣。」告白、告白、告白,就算同學起哄嘲笑,她完全阻止不了自己的奔放,「我就是喜歡啊。我就藏不住我的感覺,人家喜歡就默默喜歡,我默不了欸!我就一定要寫情書給人家說『我・喜・歡・你』。」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尋找安全感的方式。母親離開後的天崩地裂,讓她每到新環境就渴望以愛錨定自己,「去到一個地方,一定要喜歡一個人,我才會找到所謂的安全感。」她演起自己小時候狩獵的樣子,那幾乎是太有目的性地去填補匱乏:「我想找一個喜歡的男生!誰長得比較帥,我要喜歡他!」

魏如萱幼稚園版「我們以後要結婚」最後以單戀作結。不安全感驅動喜歡,而喜歡驅動她的一切,「因為喜歡他,我去上學才有動力。即使全班都在笑我,沒關係,我活在我的世界裡。」

這樣一個什麼都記得的人,像是用未來的每一天反芻過去。新專輯取名《藏著並不等於遺忘》來自安徒生童話故事,原先是收納三個小故事的標題。其中一個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對相愛的窮苦情人,兩人訂婚後,男子被有錢的寡婦追求,因而與女子協議分開。多年後再相遇,男子悽苦,對女子說只想念她。過不久男子病死,女子從此服喪,就算一人在家也繫著黑蝴蝶結——傷痛、遺憾、愛情,「藏著並不等於遺忘」。

「我知道那個感覺。妳跟這個人分手了,有時候可能還是很愛他,『喔,要說再見喔?』但妳還是愛啊。妳還是在乎那個人呀。妳還是會去看他的 IG 啊。或他今天心情很差,你也會跟著很差⋯⋯但他知道嗎?他不知道。」

她像是那個服喪的女子,即便對方已經離去,卻一直意識到身上無形的黑蝴蝶結,被愛情的記憶纏繞:「我覺得我是那種很癡情、很長情的人,每一段關係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訪談中她惟有談過一次遺忘,是有關母親的。母親過世前幾年,兩人才聯絡上。面對面,長大後的魏如萱開口問,妳是什麼星座的?原來妳長這樣?和照片裡好像有點不一樣欸?原來妳那麼矮⋯⋯一切都很陌生,記憶彷彿背叛了她。

「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不在。」她像是在與母親對話,「因為妳一直都不在,所以我就把妳忘了。就是要把妳忘記。」 

藏與不藏

其實她並不是一個知道如何「藏」的人,喜歡也「默不了」,肚子餓就是肚子餓,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有時走進電台直接開 mic 和觀眾說,我今天去拔牙、我肚子痛,真的開心不起來啦,「大家不是都是人嗎?就是肚子痛,我沒辦法裝我肚子不痛啊。」

魏如萱

魏如萱

魏如萱

她自知心直口快,偶有惡果。高中時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因為聽聞第三人轉述魏如萱所說的話,就此決裂,再也不聯絡。是在長大過程的傷痛中,她慢慢知道什麼叫做藏,什麼叫秘密。直到今日,有時她也反省,「也許這樣的工作,要有一些隱藏會比較好,旁邊的人工作起來才會比較舒服。」

爸爸去世的那一天,她在 hitFM 頒獎典禮。開演前得知消息,甚至連新聞都出來了,她打包情緒,照常上台表演,「我旁邊的人都還比較緊張。」那時的她在想什麼?她說,不想造成大家工作的麻煩。

見到爸爸時也沒有哭。因為旁邊有太多陌生人,都是爸爸的朋友、兄弟,她需要撐住自己。也是身為大姊的緣故,她自覺有責任堅強,如果崩潰,大家就沒有依靠了。巨大的離開,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可以藏:「我要保護他們。我要堅強給他們看,這樣他們就會多一點點堅強了。」喪禮結束後每次奶奶打來關心,她會用最平穩的聲音接起電話,「好,奶奶妳不要哭了。好了,好。我知道了,我要工作了,掰掰。」 

那些沒有落下的眼淚,都蓄積到獨處時刻,「洗澡的時候,在蓮蓬頭下面就這樣哇~~~(一邊示範醜哭),真的有點像神經病欸。出去門一打開就這樣(面無表情)。」

隔年,好友盧凱彤、陪伴十幾年的貓咪 Gaga 離世,魏如萱密集地面對難解的離去課題。去年她受邀為《查無此人——小花計畫》創作,將一路處理的心情整理成〈很難很難〉,與鳳小岳一同作曲,與也剛面臨成員離去的豪華朗機工搭配完成展覽。複數的死亡與傷痛,交盪出那個感染力極強的小房間,使許多人一走進去即能感受,流下眼淚。

很難 很難刻意逃避靜止的一片
很難 很難不去想起你的臉
很難 很難輕易埋葬劇烈的一切
很難 很難一下就毫無畏懼

——〈很難很難〉,作詞:魏如萱/作曲:魏如萱、鳳小岳

與鳳小岳的合作,讓這首歌有了和她作詞時不同的想像。面對接連的逝去,她原先想像悲傷基調,但鳳小岳認為:死亡不是完全的黑暗,還是有光,因此整體旋律、編曲上都變得更為輕快。她聽聽也覺得不錯,讓這首歌多了些堅強,記錄即使很難很難,還是走下去了的人生風景。

魏如萱

不過,潮濕的大霧還未散去——魏如萱的自我分析是:「你看,那個『沒有哭』就害了我,要消化很久。所以才會有〈彼個所在〉,同一個題材,又再說一次。」

收錄於《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彼個所在〉用四種語言像是對著不同對象呼喚思念。MV 裡女主角懷著孩子參加父親喪禮,新生碰撞死亡,也像是魏如萱這兩三年來的狀態。從「很難很難」到這首歌裡的「很想很想你」,是她更直面重要的離去,「〈很難很難〉的時候,是看到死亡這件事情、終於可以勇敢面對它;但到〈彼個所在〉,是直接拿那個恐懼在妳眼前,恐懼就在這裡。」

不藏了,她打出一記直球的傷心。

要哭,大家一起哭

目眶紅紅  嘸想要講話
惦惦坐佇遐  敢若無魂有體
I think you know everything
對不對

——〈彼個所在〉,詞曲:魏如萱

魏如萱說,這是一首直接來傷心的歌,「就太直白了。但我覺得,我要把它很直白地寫出來。很簡單,可是就是那個樣子。」 

「這首歌我也是邊寫邊哭,邊錄邊哭。其實這首歌⋯⋯真的太困難了。」直到現在一個人走在路上哼唱,常常只能唱到進副歌的地方,眼淚就會逼得她在心中叫自己閉嘴。她表演那個忍住不哭的面目猙獰,如喜劇般的浮誇演法,卻讓人心疼。

Gaga 過世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哭得極慘,吃不下飯。回頭想想,應該是因為家裡只有她和兒子路易,不像父親喪禮那般大陣仗,也不需要為誰堅強。她哭到不想再養貓了,「因為我不把她當成貓,她就是我的家人啊。」她深知 Gaga 是如何陪伴她度過一切,「別人看不起妳、不要妳、連妳自己都看不起妳自己的時候,妳看!她需要妳。而且她一直都會在,那個陪伴是無可取代的。一個人的時候,還好有一隻貓在那裡,很脆弱、很孤單的時候,她都在。」

「不是我養貓,是貓養我。」── 《言花》,魏如萱

魏如萱

魏如萱

〈彼個所在〉的誕生,是因為眼淚終於潰堤而蔓延,「我想要別人可以分攤一點我的眼淚。你幫我哭好了!我可能就不會一直哭了!要哭,大家一起哭。」歌曲上線後,她收到許多留言、私訊,有人分享悲傷故事,有人感謝她說出心聲⋯⋯〈彼個所在〉像是場集體治療,魏如萱以催淚釋放眾人內心的瘀血:「這首歌,如果可以讓那些不敢哭的人哭,我覺得很好。」 

能夠有這樣的溝通往復,也是因為她一路走來就陪著許多人。週一到週五晚上九點,魏如萱固定在空中與聽眾相見,頻率堪比摯友。「其實我很常會收到大家的私訊,而且我每一封都會看。因為跟很熟的人他們不敢講,但他們聽廣播覺得我很像他們的朋友,就會來告訴我。」

回應眾多傾訴,新專輯也終於收錄大家敲碗許久的〈陪著你〉。這首在「milk and honey 孕期限定演唱會」就曝光過的歌,排在第一首,就是要和大家說聲久等了、我來了。

做自己的太陽
你就能當別人的光
親愛的  我希望
你能找回單純的勇敢

——〈陪著你〉,詞曲:魏如萱

這首歌本來是寫給表弟柯智棠的,被退歌而決定收入自己專輯。但越聽越覺得,這真的是一首屬於魏如萱的歌,散發著陪伴的力量。她很認真地說,「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寫那麼多有陪伴感覺的歌嗎?因為我就是一個需要被陪伴的人,所以我才寫了這樣的歌。我覺得有太多人需要被陪伴,如果我可以用一首歌來陪伴他、來給他力量、可以給他鼓勵,我覺得很好。」

那個不安的女孩漸漸理解,匱乏、不安全感、需要被陪伴,也可以用音樂轉化成陪伴。

把愛背在身上

她在〈陪著你〉寫下「你不是樹枝上的孤鳥/我會一直在你身旁/陪著你歌唱/陪著你張開翅膀」,同時收錄在專輯的〈海鷗先生我愛你〉則呈現另外一種飛翔意象,魏如萱輕輕唱著「海鷗先生能否拜託你/送上一個吻」,轉化了深痛的失落,更接近日常的思念。

〈海鷗先生我愛你〉這首歌是雀斑樂團的斑斑所做,致敬去世的 Bossa Nova 之父 João Gilberto。魏如萱以氣音般輕盈演繹副歌「Papayapaya papayapaya」,那是思念振翅的聲音:「海鷗飛的時候和空氣之間的振動,也許是很急促的啪啪啪啪啪,但也有可能,他可以輕輕地,慢慢慢慢,幫你把愛和思念載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她腦中出現的畫面是隻可愛的海鷗,「想著一隻海鷗載著人家的愛,『好!我去!』這樣出發,很像飛鴿傳書。」

魏如萱

經歷那麼多離去,她試著用各種方式去理解太過巨大的失落,「死去的過程,同時也有一部份是新生的,沒有什麼是徹底失去。」度過死去與新生之間的時間差,那是很難很難,但依然去消化:「先接受那個死亡的感受,你會慢慢慢慢地變好。當你可以去面對死亡的時候,那個新的東西就會長出來。」

並不遺忘的能力,讓她能夠繼續愛:「仍然會繼續想念,仍然會繼續把愛背在身上。我對他的愛,不會因為這個人死掉就不愛了。」 

把愛無限延伸,那是超越生死的存在。死,也影響了她與所愛之人的生活,「以前都覺得死掉就死掉了,所以我沒有買保險(笑),是今年才買的。有了小孩之後就覺得不行、一定不能害到他,要把自己照顧好。」

無論父親、Gaga、凱彤的離去或是路易的出現,都像提醒她去珍惜:「我不想那麼早死,我想陪他再久一點、長一點的時間。想跟他一起長大,想看他長大——這就是我新的,對生命的看法。」

其實 Gaga 離去後,她也曾做寵物溝通,對話這個陪伴許久的家人。她並不是一個完全相信寵物溝通師的人,但這次,她覺得應該是真的。

「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會啊。」
「可是我不想要再養貓了欸。」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

離開的傷痛,不經過是不會知道的。但痊癒也是,再見面也是。到時候,就知道了。

魏如萱

]]>
誕生・魏如萱:奇怪的妳,美麗的瑕疵|封面故事 2020 輯一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8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8 Sun, 19 Jan 2020 12:27:11 +0800

奶奶在家裡的時候,恆常手作,編織出他們生活的一切。

爺爺的襪子,妹妹的襪子,她的毛衣。奶奶把雜貨店要丟棄的紙箱、捲煙紙,折成家裡的擺設,與一只只純白紙鶴。

「自己雙手做出來的東西,像醃漬呀、做菜,都跟外面賣的、或機器做出來的不一樣。」

長大以後,她也像奶奶手織出生活的模樣,喜歡陶藝、畫畫、寫字、創作、唱歌,自己種地瓜葉、說聲感謝後滿足地吃掉。

「即使是拙劣的,有一點瑕疵的,可是它就是會有一個溫度。」

魏如萱是那種,有點瑕疵更顯美的女生。

IMAGE

娃娃,十七歲的陣痛

「幼稚園時我就想唱歌了,那個時候常常有在看五燈獎,很想當唱歌的人,我小時候也喜歡林志穎、都看《娛樂百分百》,還有看到大小 S,很想當電視裡面的人。」小五時她拜託爸爸帶自己去徵選,唱了《瀟灑走一回》,「結果我落選了。」後來又叫爸爸帶自己去考復興劇校,根本沒搞清楚狀況,「拜託那個要基本功欸,我什麼都不會。」

她發現電視裡的人都唸華岡藝校,所以報考。居然就這樣上了。

幸運果然只是一下子。每學期的成果呈現,上台的永遠是「漂亮的」男生女生,她只能擔任技術工作,抵達電視台的路,真的好遠。「那時已經青春期了嘛,發現好看的人才能上台表演,我就很想放棄。高三的時候,有人跟我說妳太胖了、化妝起來會很老。我就⋯⋯啊?喔好吧就這樣吧。」在「娃娃」這個名字通往世界以前,像嬰兒滑出產道,收縮,緩緩用力,順著施力的疼痛滑出去——

「但很有趣,每次我想要放棄,就有『機會』把我撈起來。」

正當她失望之際,陪同學一起去歌唱比賽,意外被簽進了滾石的子公司真言社。

十七歲就被簽進唱片公司,今年魏如萱三十七歲了,「這二十年,其實很多時間都在等待,很多時間都是在懷疑,很多時間都是在想說,不然乾脆放棄好了,但是就是有什麼會把妳拉回來。」

進了真言社以後,林暐哲找她去做楊乃文練團的代唱,她也因為合音工作認識奇哥,組成自然捲樂團。「我的自然捲,也是我第一個團名,我接受我自己頭髮自然捲,這在我心中實在困擾太久了!」

那時候魏如萱總是留著長而厚重的頭髮,「怎麼樣燙都燙不直,後來我就留長頭髮,因為我知道頭髮比較重,我的頭髮就不會那麼捲,雖然會很蓬。有一陣子頭髮都是那個樣子。」當時的她,身旁總是坐著一位奇哥,有點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唱歌,怯怯而堅定,發出音樂長路上微弱的胎心音。

「娃娃」這個名字,伴隨蓬鬆捲翹的甜味、帶點毛躁與不服氣的聲音,誕生在聽眾面前。

大家好,我是娃娃

在這之後,魏如萱配唱了很多廣告歌,每次去唱完廣告歌,都可以拿到六千塊,得以平衡「正職歌手」的不穩定。魏如萱在廣告歌裡模仿各種聲音,廣告導演丟出很多「想像」,她就去試。

「Viva 購物台是我唱的,還有朵茉麗蔻呀、藍寶後來那個新的洗衣粉也有唱過,還有 Motorola,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

錄音時有導演說:「給我從十二樓到一樓的聲音」,她就想像自己跟著聲音跳下去。很多人告訴她「娃娃」的可能性,她並不確定,因此在廣告歌中反覆試驗自己是誰。魏如萱說到幾次音樂路的新生與轉機,往往是因為某些人對她有「想像」。

「因為奇哥當時對我的聲音有一些想像。」
「小虎老師想跟我簽約,他說他對我有一些想法,我說你確定嗎?」
「建騏老師都能找出不一樣的我。」

魏如萱

魏如萱

所以,魏如萱是什麼樣子?

娃娃好像還沒什麼想法。

2011 年,發行《不允許哭泣的場合》,魏如萱剪掉了厚重的長捲髮,變成及肩短髮,2012 年以《晚安晚安》在 TICC 舉辦首場個人大型演唱會,她以「魏如萱」的名字站在這麼大的舞台上。

當時,她快滿三十了。她說出「大家好,我是娃娃魏如萱」的時候腿在發抖。

「我一直覺得⋯⋯我就是娃娃就好了,我心目中娃娃有一個娃娃的樣子,她像是面具一樣,可以唱一些可愛的歌,但如果真的叫『魏如萱』三個字,這就是我的本名欸,會有點不好意思,每次講說我是魏如萱的時候,我都會好害羞。」

在「娃娃」背後躲了好幾年,隱匿而安全地,像是不曾受過傷一樣,「魏如萱」站在台上,遺憾與脆弱像赤裸的肉身曝光。像一個女人,曾經端詳鏡子裡孕期後自己的身體。

說出「魏如萱」這個名字,她如此難為情。

大家好,我是魏如萱

魏如萱無法對「魏如萱」坦蕩蕩,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好到足以能被愛的人。

「我一路上就是一直被丟來丟去啊,建騏老師會簽我是因為我第一張專輯《甜蜜生活》到一半的時候,前衛花園老闆要把我的合約賣掉,我就想:好,我又要沒有了。怎麼會半路又要被丟了呢?沒有安全感這件事情是我生命裡很大的一個課題。」

「小時候因為爸爸媽媽很早就離婚,一沒有安全感就會不敢說話、不敢表達自己,合約又要被賣掉,那時候就覺得完了,那我要去哪裡呢?」

害怕自己是最後被留下來的那一個。

魏如萱

「我就像一格一格走樓梯一樣,很慢地來到了這裡。那幾年很多時候,我在想比我晚出道的人他們都已經去小巨蛋了,那我到底在幹嘛?大家都去歌唱比賽,那麼多會唱的人,其實我覺得這世界根本就不差我一個。」

老闆要把她賣掉的時候,拎著她一間間唱片公司去唱,「大家都說嗯!唱歌很好聽,但是都沒有消息,我就懷疑是我不夠漂亮。」

青春期的憂慮,像鬼一樣跟著她。「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好看的。」可以自立自強、靠自己的音樂賺錢生活後,這些矛盾就像削鉛筆,跟隨她的用功越削越短。「很多時候我的自信是歌迷給的。我跟他們之間建立一種無形的溝通,歌迷喜歡妳,妳有自信了,就很勇敢地在他們面前講話,他們不會笑妳,慢慢的,當我不再去想漂不漂亮的問題,我就做自己,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想唱什麼歌就唱,回到自己本身,不再去跟別人比較,我就好了。」

「魏如萱」這個名字是她爺爺取的。「如就是像的意思,萱就是那個因為我媽媽生我很辛苦啊,所以就是紀念媽媽,然後萱這個字呢也有忘憂的意思,所以就是忘憂⋯⋯你想想,我唱歌就是可以讓人忘記憂愁、忘記煩惱,哇我這個人也太有用了吧!」

「漂不漂亮、好不好看,以前會影響我,現在不會了。」

「魏如萱」身份的輪廓,跟隨她的創作能力一起誕生。那時候,魏如萱已經累積了填詞作曲的經驗,從與陳建騏合作的《泡泡》包辦〈買你〉、《甜蜜生活》大量填詞、《優雅的刺蝟》更多作曲,《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中她的創作量讓整張專輯的語言更接近自己。

她已經可以說:「大家好,我是魏如萱。」

IMAGE

魏如萱,37Y 3M 11D

魏如萱確實不是那種頭髮又黑又長又順、仙氣到讓人不敢怠慢的「女」歌手。

因為她自己也沒辦法裝得脫俗。

張開嘴巴 幾顆蛀牙骯髒
雖然她穿小洋裝 還有頭長髮
但愛說別人閒話 
不守時也不害臊 還故意裝傻
不應該吧 三八花

——〈花王〉,作詞:魏如萱/作曲:Niza

看她自己寫的詞,這樣嬉皮笑臉罵人的樣子。「魏如萱」並不合身於任何一種「女」歌手的樣板。從〈女人經痛時〉的抱不平、〈買你〉的傲嬌、〈吼呦〉的不耐煩,或者她安靜怯懦的一面:〈門〉〈困在〉〈好嗎好嗎〉;憂鬱神經質的一面:〈一顆灰塵〉〈巴黎的憂鬱〉〈恐慌症〉;她奇幻的腦袋:〈我爸的筆〉〈沒有星期五的無人島〉〈雪女〉——自己養育出「魏如萱」的諸多面貌,也養育出聽魏如萱長大的女生們,更多不合群的可能性。

很多人跟魏如萱說:「妳講話太天馬行空人家聽不太懂。」

「就是覺得我很奇怪,覺得我是外星人這樣,我也知道我自己很奇怪,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改變,因為我好像就是這麼奇怪耶!」

在她的創作中常見稚氣:「我一直覺得我裡面有一個小孩子沒有長大,因為⋯⋯爸爸媽媽這塊,像是一個空白,我有一陣子,真的很想回去唸幼稚園。但當時我已經高中了,那時我就覺得,為什麼沒有大人唸的幼稚園?我覺得我可以!我想在那邊做一些很簡單很幼稚的事,我想變成小孩。」

她花許多時間處理身體與內心的時差。

幾段戀愛中,都有挫敗。「我在愛裡會有一點委屈求全。以前自卑到有點強勢,會想要掩飾自己,掌控所有狀況才有安全感。我是到很後來才知道,原來我不可以打爆人家的電話,會嚇到別人。」也許她一直想回到幼稚園,是因為幼稚園時有些事沒有被完成。「甚至說,妳對父親的愛,那個關係就會有點延伸到愛情,像我跟我爸的關係,就有一點點戀父,妳會去找妳男朋友身上有一點像妳父親的特質,不小心把對方當成父親去愛。」

原來是從幼稚園時期,她就展開了一段流浪的路,像是蹲在路邊,等待有人把自己撿回家的小孩。

「你知道這個東西好吃,你覺得超好吃的,可以大聲講出來,以前我不行,那時開始可以很明確地跟別人分享,我覺得這件事是這樣。以前我一直在拿自己跟別人比較,但怎麼比都比不完呀。」什麼時候?等待《不允許哭泣的場合》以後,開始有人認同她的創作身份、等待 32 歲終於不用再唱六千元現領的廣告歌,她可以養活自己了。

魏如萱

魏如萱

魏如萱

直到時間把魏如萱變成路易的母親。

「我現在沒有想要回去唸幼稚園,生了小孩以後,我可以用小孩子的視角,再長大一次。雖然說我的童年跟爸爸媽媽那塊是空的,可是我現在變媽媽了,我們一起重新再長大一次,我沒有一個模板去學習,但沒有關係,我可以自己建立。」

她分享自己畫畫的事,以前魏如萱的畫只有線條,這兩年,她的畫常被填上顏色。「以前看不到的東西,越長大就發現,咦,妳看得到欸,原來畫圖時不只是畫一個人的平面,有骨頭,有深淺,有明暗,在一個時刻,發現,嗯!我看到了,那是生命來教會妳的,我一直覺沒有什麼是浪費的。」

魏如萱沒想過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與母親,只知道要和路易再做一次小孩,「內在的東西是不會被長大的身體影響的。」她舉例近九十歲的奶奶還是很少女,「她會分享自己編織的花瓶,跟我炫耀說:『妳看,我做得好漂釀~』」魏如萱在奶奶一手一手的編織裡,理解替他人創造容器的快樂,成為一個有瑕疵但寶貴的孩子,練習了被愛與愛人的胎動。

創作的胎兒

Don't cry, don't cry
大雨裡的烏雲啊請帶我離開
Don't cry, don't cry
就不用害怕靠不到岸的大海

——〈Don't cry Don't cry〉,詞曲:魏如萱

魏如萱為《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寫的歌重新編曲放入新專輯《藏著並不等於遺忘》。這些詞也像是她對幼小的魏如萱說話。

過去,魏如萱的詞很多抽象意涵、像破碎的寶石、散落的詩,她嬰孩學語,能「咦嗚咦嗚咦咦」或以大量的「嗚」唱完一首歌,也慢慢鍛鍊出完整表達一句話的能力。這一切並不容易。

「小時候我就很喜歡國文課,我對認識一些字詞很有興趣,還有我很喜歡把外語放進 Google 翻譯,會出現一些奇妙的字,我就可以在枝節裡面找一些歪七扭八的東西,把靈感放進我的冰箱。還有戲劇科時,老師都會教一樣的詞,唸不同的斷句,會有不同的感覺⋯⋯」呼吸在語言中成形。

創作中「寫字」的起點,因為建騏老師鼓勵她用語言把自己內心「圖像性的思考」表達出來,胎兒成形以前,是從心臟先長出來的。以及長期在電台工作的關係,必須更理解語言溝通,「我試著用文字把它記錄下來,要怎麼樣才可以把它記錄到跟我想像的一樣?就開始養成寫日記的習慣。」其實她不只寫日記,她也大量記錄自己的夢境,每個夢都像一則電影的隱喻。

她甚至把夢境寫成歌。

「我們錄音師的小孩,有一天來跟我說:娃娃姊姊我做了一個夢欸!我就把它寫下來,他跟我說了橘色外星人的故事,小孩子的夢太特別了。」

橘色的外星人 手長腳好高 只有一顆眼睛
生氣的太空船 上下左右跳 請我吃恐怖飯

——〈外星人愛我〉,作詞:魏如萱/作曲:陳建騏

在《藏著並不等於遺忘》中,既有她孩子的心,也有她寵溺的目光。李格弟寫詞的〈兒歌〉,在編曲上是整張專輯中較活潑的曲目,她像是頭也不回地,奔向一個保有稚氣與甜蜜的非典型母親。

啊為什麼一個少女叛逆不馴
時間啊就把她變成一個母親

——〈兒歌〉,作詞:李格弟/作曲:黃韻玲

路易的母親

她用三十幾年的時間理解愛是什麼、我是誰,再用十個月的時間打掉重練。

魏如萱

魏如萱

懷胎路易,妊娠出生命嶄新的紋路,「其實懷孕是一件很恐懼的事,因為第一次,妳根本不知道身體會發生什麼事,是幸福跟快樂嗎?有,但很多時候都在擔憂裡,妳會很怕,如果他臍帶繞頸怎麼辦,胎位不正怎麼辦,如果今天沒有踢我怎麼辦,他有在動嗎?我是不是喝太多咖啡了?」

但是這一切她都無從問起,只能爬文跟聽別人的經驗。魏如萱說,這種對未知既恐懼又迷戀,也有點像創作:「我在《不允許哭泣的場合》時自己寫了文案,我就說:這些歌都已經像是標本,它已經死亡了,可是它看起來超美的。我把死亡變漂亮,給大家看,大家說哇好漂亮喔,可是它已經死掉了。過去發生的事情痛得要死,才把它寫成歌,把它變成標本的時候,再重新被詮釋成另外一種生命。」或生或死,痛過的事,原來最後都會變美。

孕期胎動,直到路易降世,魏如萱的整個天地為他悸動的一刻,像一世紀那麼長:「妳知道那是一個生命時,很高興,也很恐懼,直到他生出來⋯⋯你誰啊???很陌生,天啊這是一個人欸!!!到現在我看著他還是覺得,你真的是從我肚子裡面被拔出來的一個人嗎?」

愛是每次見面都像初次一樣詫異。

以前戀愛像是聖誕節交換禮物,「就覺得我愛你你也要愛我,但現在變成媽媽,就是完全徹底地付出,你不用管我,我給你的愛,愛了就是愛了。不是我送你禮物你也要送我喔,愛是沒辦法計量的,只要他笑一下,好,可以了,OK!」

小孩跟婚姻的學習在她生命裡並行,「從男女朋友變一個家庭,跟面對一個妳生出來的生命,讓我覺得愛是有另一種⋯⋯責任,妳因此可以自然地去做妳未必那麼喜歡的事,對小孩的愛是更明白與直接的。」她覺得這種層次的愛超乎想像:「就像我在分泌乳汁,我以前不知道女生的身體這麼厲害,可以不斷產生出小孩子需要的東西。」

母親的用身體丈量小孩的世界,整場專訪,她的時間以脹奶的腫脹程度計算。時間在魏如萱的身體留下刻度。

「我該回家餵小孩了。」

魏如萱

]]>
張西 ╳ 陳繁齊:我一直覺得,自卑比自信美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7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7 Thu, 16 Jan 2020 17:50:58 +0800

聖誕節晚上兩人剛一起吃過飯。隔天張西出席《二常公園》讀書會,陳繁齊深夜開車載她回家。又隔一天的早上,兩人一起受訪。陳繁齊手機上密密麻麻預備好的答案,也先寄給張西參考過了。結果訪問到中途,張西突然搶答:「這題我先講。我跟繁齊差不多,我已經看過你的答案了。」「欸!!!」陳繁齊森 77 抗議,當然最後他還是讓張西先答。

也有時候,陳繁齊停下整理思緒,張西適時接話補充、填滿空檔。陳繁齊像風,細細照拂身邊的人;張西像樹,穩穩安頓那些懸宕的人事物。友誼深厚的兩人,同為網路世代的寫作者。社群媒體暗潮洶湧,他們相互扶持走來,最近各自出版了新書。《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是張西的第三本散文集,有別於先前兩本集結以他人為主的書寫,新書回歸自身,記錄身邊日常碎片。陳繁齊的詩集《脆弱練習》延續在關係裡探索自我的議題,揉入近年來對於記憶的追尋,書的起承轉合間,勾勒出更完整的感情觀。

張西 陳繁齊

彷彿一份聖誕禮物,他們以文字為彩紙絲緞,悉心包裹每一份日常的善感、回憶的憂傷,化成祝福。儘管美好的禮物背後,往往要經歷一段漫長的冬夜跋涉。

袒露脆弱的房間

成長路上,張西與陳繁齊都在脆弱裡找到寫作。

回首國中時,張西曾有過被霸凌的過往。繪畫比賽中得到第一,贏過校內風雲人物,她突然間成為人際遊戲裡的箭靶。每節下課,教室外聚著一群人,對她指指點點。「我一個人去廁所,都覺得背後有人在偷看,其實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人。」

不久前她在 Instagram 上寫下這段往事,文字流露著傷痛。訪問再度談起,她卻語氣明快,「現在想起來那仍是令人心悸的經驗,但也許那時候的我們都不夠成熟,別人對我、我對別人都是。」

背負著許多的惡意,回家後她將自己鎖進房間。如今回想,張西感謝的是當時門外的母親,儘管關心,卻不會主動探問,允許她默默獨處:「她不會問我為什麼哭、不會叫我出去吃飯,給我一個空間,讓我釋放自己的情緒。」

母親的教養,為她的脆弱鑿開一道窗,明亮的眼能凝視進陰暗。上高中後不再被霸凌,張西養成在無名小站上記錄心事的習慣,她與人之間的距離,開始堆積成故事。一直到出版《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收錄日常網路文字與私密日記,張西始終為自己留一個靜默的小房間。

「若感到疲憊或迷惘,就在廚房的角落釀梅子酒,或是在草地上睡著,但記得為生活醒來。」—— 張西〈被生活輾過的千萬張臉〉

同樣書寫脆弱的陳繁齊,從小就習慣袒露脆弱、耽溺傷口。在幼時人際關係中碰壁,個性傾向自卑的他,展示脆弱成為本能,「我發現丟出自己受傷或脆弱的一面,經常可以獲得更多的關懷和注意。我會默默允許自己將內心掏出來。」

自卑延伸進愛裡,於是有了詩。《脆弱練習》中,詩人癡情的聲音迴盪在單戀、曖昧、關係結束後等種種狀態之間,揭開種種情緒心聲。

「你送過我一把剪刀/但我不明白/銳利的意思/心裡想著你可能/會喜歡的形狀/就把以為是多餘的部分/一次次地剪去」—— 陳繁齊〈剪紙〉

書名中的「脆弱」,不是作者內心的陰暗傷口,而是處理感情時所交付的柔軟面及易傷的姿態。〈剪紙〉做為詩集的開篇,昭示了《脆弱練習》的核心主題:「我們會為戀人自我修剪。這個修剪,有時候其實根本不是對方想要的,我們只是用自己的認知,想像著戀人希望我們是什麼樣子,不斷完美化自己,使自己成為那個理想的值得被愛的人。練習脆弱當然也是一種自我修剪。」

陳繁齊

在愛中凹折自己,陳繁齊感受疼痛的同時,看見自卑也有壯美:「我一直覺得自卑比自信美。一段關係的框架中,自信會有一個極限值,自卑卻可以讓一個人無限縮小。」自卑者在縮小自我的過程中,會變相地要求對方,完滿那些被縮小的部分,「我覺得這是自卑者在感情中的索求。但當對方無法做出適當的回應,很容易就變成自卑者的痛。」

說話時他偶爾握著馬克杯。那天幾杯飲料放在桌上,他拿的是大家挑選最後剩下的咖啡。將他人擺在自己之前,順應他人的喜好,似乎已經成為他的直覺。

無傷大雅的愛

「它的存在明明無傷大雅⋯⋯明明知道不是靠它呼吸,卻還是感覺窒息。」—— 陳繁齊〈時差〉《風箏落不下來》

「以為無傷大雅的事/總在毛毛細雨中/不知覺浸濕全身」
—— 陳繁齊〈十二月〉《脆弱練習》

不只一次在作品中以「無傷大雅」形容感情中細小綿密的疼痛,陳繁齊有點後設地描述了自己的耽溺與善感。「很多讀者會問我,這麼多愁善感,不會很辛苦嗎?要感受到更多疼痛⋯⋯」(「可是你也感受到更多快樂啊!」張西補充樂觀的一面。)「我會覺得,善感在同樣的經驗下,讓人能夠擷取到更多訊息;感受世界的方向,也會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他引述艾克哈特之言:「愛是不知痛苦為何物。」不知道痛、將事情定義為無傷大雅,其實也是一種愛的體現。「我『以為』無傷大雅,因為我在愛當中,是不知道到痛苦的。」

「那不是真的無傷,而是不知道有傷。繁齊詩中的無傷大雅,是被他重新定義過的。」一旁的張西幫忙解釋。《梅子酒》的〈輯二:緣分並不究責〉裡,她也回首過往感情的痂面,但沒有太多耽溺:「當我將一件事情稱之為無傷大雅,那件事可能過去曾經讓我疼痛,但現在看,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比起傷痕的美,她更追求癒合的自在:「很多人都以為創作者要保持在一個很多愁善感的狀態下,三不五時要來傷春悲秋一下,你不覺得這樣很累嗎?」她語氣直率,「我覺得超累的!或許只有在寫作的時候,我會比較善感吧。平常我頂多覺得自己想很多。」

張西 陳繁齊

「是嗎!?」陳繁齊這時突然爆料,上次去聽謝震廷演唱會,竟然發現在身邊的張西邊聽邊用手機寫心得。「吼就是會隨手記嘛,有靈感就要寫下來啊!有時候我跟我妹去看電影,也會帶筆記本進去寫。」原來上次 Instagram 《陽光普照》的影評是⋯⋯

「好啦,我承認如果它冒出來的話我不會去克制它,但我也不會刻意讓它出現。」講起善感,張西摻雜著享受與節制。寫作是生活重要的局部,當情感氾濫,她隨時都準備好用文字承接。

「指尖敲打的文字最後都會將我融化。我在這些篇幅裡死了又回生,不是因為強大,而是因為軟弱,怕過於沈溺會帶來厄運。但是下一次我仍會這麼做,仍然是因為軟弱——我怕自己沒有到過悲傷淵谷最深處,會不甘心。」—— 張西〈回生〉

那些沒被遺忘的

「雖然消逝的是珍貴的,但留下來的也是珍貴的。」——張西〈烈焰〉

「原來反覆遺忘,是在練習記得。」—— 陳繁齊〈後記:練習之後〉《脆弱練習》

記憶的主題,在張西與陳繁齊新書中交集。他們書寫那些沒被遺忘的,哀悼那些已被遺忘的。回首過往,釀造芬芳。自上一本的散文集《風箏落不下來》開始,陳繁齊有意識地探討記憶。「過去我很理所當然地以為,記憶是我們是將深刻、重要的事情記下來。直到有次我看了一場展覽《即溶生活》,策展人說『我們之所以記憶,是因為選擇遺忘其他事物』,讓我開始思考過去的記憶——究竟我是直接擷取下來,還是經歷過很多的淘選,才剩下這麼一個?」

IMAGE

脆弱練習》中他在感情的記憶裡外糾結。詩中以天空、遠方等不可及的意象指稱愛人,「對我來說,天空跟遠方不會變動,是人們不斷遠離。」記憶總是與遺忘同時發生。詩人不斷遺忘,很久之後才會發現,記憶的篩漏裡,有什麼過往留了下來。

「從前記憶對我而言都是一個很正向的狀態,偏向擁有;看了《即溶生活》之後,記憶雖然還是正向的,但變得更有紀念意義、更珍貴。有趣的是,我覺得如果因為記憶而造成遺忘,那是一種選擇;但如果因為遺忘而造成記憶,卻是一種直覺。」在後記寫下「反覆遺忘,是在練習記得」,他渴望訓練那樣的直覺,但同時他也清楚,直覺是無法被訓練的。

風箏落不下來》中,風箏象徵著不止息的思念,透過年復一年的奔跑與書寫,陳繁齊以不同角度彩飾那些日益珍貴的過往:「對我來說,這些思念不可能被永久安放,我會一直牽掛著,在每個階段給它們不同的定義。」

陳繁齊藉由遺忘削出珍重的回憶,張西的記憶書寫相對而言,有著更直接簡單的動機:「我寫下來,就是怕我哪一天會忘記。我覺得只要我放膽寫,未來就一定能夠找到它們。」

最初創立「故事貿易公司」,走進咖啡店、借宿陌生人的沙發,寫下對方的故事、以及擷取生活中他人的生命經驗分享,寫下《把你的名字曬一曬》與《你走慢了我的時間》兩本書,其實有她對於書寫自身經驗的排斥:「會寫陌生人的故事,是因為當時我不想再寫自己了。以別人的故事為題材,可以將焦點從自己身上轉移。」

書寫他人,成為另一種爬梳記憶的方式。在他人的故事中,她讓自己的經驗被賦予形體、得到解釋。「像是在寫《走慢》的時候,有一個單親媽媽告訴我,她不知道怎麼向孩子提起爸媽要離婚的事。我突然就可以理解當年我爸媽離婚,為什麼都不跟我說。」

「關於遺忘,指的是失去連結,而不是失去那些資訊本身。」—— 張西〈關於遺忘〉

不同於先前在他人的故事中隱匿自己、有目的性地處理記憶,新書《梅子酒》中的張西更加放鬆,單純地記錄日常、隨想過往。透過書寫,她在遺忘發生之前,與過去建立起連結。

張西

無名小站白金會員

八年級寫作者,大都在網路世界裡經歷書寫的養成。從部落格、PTT、到臉書與 Instagram,這些平台見證張西與陳繁齊的茁壯與成名。一些世代觀察將網路寫作批評為輕薄短小、虛無縹緲,也許並不盡然,陳繁齊說:「我一直認為,網路就是這個時代大家慣用的媒介,對於寫作者的特質,它不一定會產生太關鍵的影響。」

張西舉手發言:「一個可能的影響是,社群媒體把很多事情都放大了。多少人喜歡你、多少人攻擊你,一則一則都數得出來。我不確定那會不會影響創作者本身的特質,但那會是一個需要適應的過程。」讚數、追蹤數、轉發次數,成為光環的同時也成為枷鎖。

「有時候幾天沒 po 文,就有一種快要消失的感覺。」陳繁齊同意社群書寫中的焦慮。對於網路上的數字,他最早的感受可以追溯回高中的無名小站時期,「原本一天的觀看人次頂多十幾個。某一天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都有一百個以上。」一方面懷疑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將網誌連結貼到 A 片網站;另一方面,有了一百多個假想觀眾的壓力,他練習以更加嚴謹的態度處理網誌上的文字。

充滿傷害與自卑的青春期,他卻沒有從網路寫作獲得成就感,「那時候的寫作,比較傾向於逃避,很隱匿地在消化自己的情緒。」

張西同意逃避的說法:「當我在自己的角落裡寫作的時候,是快樂的。」高中時候她在家人都睡去的半夜或清晨爬起床,打開父親的電腦偷偷寫無名小站。「就是一股熱情,覺得我有東西想要寫。」張西一雙大眼散發著光芒。聊起無名小站這滴時代眼淚,一群人忍不住進入老兵話當年模式:「會鎖密碼嗎?」「當然會啊!『只有你知道』什麼的。」「你那時候也高中?」「對啦!!怎樣!!」「我還有白金會員欸。」「那你們經歷過報台嗎?」⋯⋯

「那時候,對社群還沒有那麼強烈深刻的觀察跟體會。」回望寫作的失樂園,張西看到的是最原實的寫作初心:「有一個地方是完全以我個人為主的。我調整自己喜歡的字型、分類、背景音樂⋯⋯那養成了我的寫作習慣,我就是在寫我的生活,像我現在這樣。」網路世界帶給他們掌聲與批評,但回到內心,他們與過去紙與筆的世代沒有不同,都在寫作中找到自己、得到救贖。

我覺得自己好黑暗

Instagram 擁有上萬追蹤人次,張西與陳繁齊走在社群媒體這條路上,身後也拖行了不少標籤與批評。面對種種聲音,習慣自我檢視的陳繁齊照單全收:「雖然可能只是情緒性的惡意發言,但對我來說,都還是有可能讓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陳繁齊

張西

年底網路書店的排行榜公布,《風箏落不下來》與《下雨的人》紛紛上榜的同時,陳繁齊想到很久以前一個臉友在動態上表示:越受歡迎的書,通常都不是好書。他默默掛懷:「不知道他是在針對我,或者他真心這麼覺得。總之當時的我曾經有中槍的感覺。」

文字質地精煉平實,他的詩總能迅速地打動人。在網路上培養出廣大的讀者,他也被文學評論界劃分為「流行詩人」。「其實有誰能真正掌握流行是什麼?就算能夠後見之明地觀察一些網路現況,那也與創作無關。」當嚴肅文學試圖定義他,他經常困惑:「我根本不知道讀者喜歡什麼,常常寫了一首覺得還不錯的詩,結果沒有人鳥我。也有時候只是寫一個好玩的概念,大家反應就很熱烈。所以我真的沒有在管流行這件事,我也管不著。」

「我覺得就是要對自己誠實。」張西幫陳繁齊下結論。許多人被她的文字溫暖療癒,同時也有人反過來指責她太勵志、不經世事。「我在寫作的時候,從來沒有想要療癒別人。我都覺得自己好黑暗。有一次編輯跟我說,我的文章常常在結尾轉向正面積極的態度。其實那是留給我自己的希望,對自己的期許。我的創作更傾向於跟自己對話。」

「也許我的骨子裡就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哪,只是學會了安慰自己的本領,因為知道這樣才能繼續活下去。」—— 張西〈生活雜記之三〉《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

「後來想想,儘管那時候有人說我未經世事。是啊,當時的我就是天真浪漫的小女生,也許現在也仍然是,而我寫下我在每個階段能寫的、想寫的,問心無愧就好呀。」

不論在新書或者訪問中,張西都展現出一種對萬事新鮮的純真,熱切而仔細地描述指認生活中每個細部、每個體會,或許是那種對生活的珍視,感動啟發了讀者:「我覺得,不是只有溫暖的東西能夠安慰人。有時候療癒來自一個被理解的感覺。像是繁齊,他能夠捕捉一些感情上幽微的情緒,就幫助讀者將這種感受釋放出來。」一貫明快的語氣,聊到酸民的時候隱隱飄來一絲烏雲,「很多人都說我在包裝自己、假溫暖什麼的⋯⋯」

「所以未來暗黑張西會出現嗎?」一旁陳繁齊鬧她。

「我怎麼知道!?」張西笑鬧地反問。或明亮或黑暗,都有時候。

當天氣溫驟降。訪問時,張西將自己裹在大衣圍巾裡,雙眼幼鹿般在中分的捲髮間閃爍轉動;陳繁齊蒼白的雙手交扣,掌心很大,卻反覆踟躕,回答問題溫厚而緩慢。人們從他們的文字得到慰藉,其實他們從來不是誰的聖誕老人,生而為了給予溫暖。走在自己的雪地裡,他們用文字摩擦生熱,照亮前方的路。抵達自己的同時,抵達了讀者的心。

張西 陳繁齊

脆弱練習

 

 

 

 

 

作者:陳繁齊/出版社:大田/出版日期:2019.12

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

 

 

 

 

 

作者:張西/出版社:三采/出版日期:2020.01

]]>
我們都是二十世紀神經病——專訪黃大旺,失序的邊緣|《野 yeah》節錄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6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6 Wed, 15 Jan 2020 18:47:45 +0800

他有個化名叫姚奕凡,長大後自己取的。「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對自己的名字感到自卑。對,黃大旺是我的本名,到現在都還沒有人搞得清楚。」

眼前繫著腰包駝著背的男子在回憶裡跳躍、逃竄,斷句不停。記得太多又 loading 太快,一時半刻難說清楚。小時候他不只因為「黃大旺」三字被嘲笑,妥瑞氏症使然,時常發出怪聲,突然撞牆、在不適當的時間點說話;無人識此病的年代,藤條加霸凌組合成青春。即使現在被選為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理事,「並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卓著的貢獻,而是名字比較刺眼。」我想打圓場,說不是吧。「對,就是這樣子被選上。」值得自卑的事,他語氣肯定。

黃大旺是聲音藝術家、行動藝術家,也做插畫、配樂、翻譯、劇場與電影演出,形容自己是「先天性表演者」,2015 年紀錄片《台北抽搐》以他為主角,他破天荒以被攝者身份拿下台北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黃大旺的演出總是脫離不了邊緣、瘋狂意象,取自歪斜的成長,身體也彷彿一路忍耐著鞭打與摔跌,至今仍站不直。

IMAGE
IMAGE

我丟棄的名字

閒暇時,黃大旺喜歡散步,一個人走。城市裡一條條長遠、安靜的住宅區小巷,讓他回想起唸書時期久居的日本,「大阪有些地方空氣裡瀰漫一種雞屎味,跟台北傳統市場一樣。」這般雞屎味的人世間,他最不需要就是那些只懂光明希望的歌:「到現在還在唱〈台北的天空〉、〈明天會更好〉,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所以我就想辦法把這些歌,唱到爛。」

拍攝第一站,我們相約艋舺公園,他說這裡是最像黃大旺的台北角落。行走在閒人好奇的目光間,他細數曾帶哪些國外藝術家拜訪,又在哪裡唱過卡拉 OK。時常回到這裡,是因為心有同歸於此的想像。「我老了以後,就會變成他們其中一份子。我也不會下棋也不會打牌也不會簽彩票,所以我可能就會在一個角落自言自語,冬天就被議員服務處用水柱潑水。」眼底一片蕭瑟,黃大旺受訪時習慣重複重點:「我會變成那種孤獨老人。老到這種程度的話,我會變成孤獨老人。」

那會害怕未來嗎?黃大旺受訪習慣之二,容易超展開:「不害怕未來的唯一途徑就是不要老。活到一個程度,要知道自己該那個⋯⋯為了地球的人類著想,像是群居動物一樣,像海豚或像獅子,上了年紀或身體有問題就離群脫隊,病弱的老的自己離開,形成一個小群體,慢慢死亡。」

IMAGE

《台北抽搐》裡,導演林婉玉試圖捕捉他的一路獨行,在補習班門外被「大人」輕視、求職求愛都很困難,因不被尊重而自覺下賤。黃大旺說自己一生孤鸞,六年定居日本時無人能訴說心事,關在房間內苦讀,筆記本寫滿與自己的對話。黃大旺與老弱共感,因為都身在離群的那一群,能理解活著就是拖累。又忍不住要為他們講話:「我一直覺得我跟這些人,距離其實並不遠。」

再找回曾經厭棄的名字,已是多年後。並不是那些頒獎台上的風光、越來越多的掌聲帶來自我認同,而是他一人在文字世界裡翻譯累積的安心感。實用如《商務英語不NG》,深入如大竹昭子《日本寫真50年》、藤原新也《東京漂流》、飯澤耕太郎《私寫真論》,或次文化風貌如溝口彰子《BL進化論》⋯⋯譯者簡歷一條條列出來,也是黃大旺承認「黃大旺」這三個字所行經的認同之路。

「翻譯一些比較厚、比較有份量的日文書之後,開始有些履歷出來。不是說講話比較大聲,而是說打出自己的招牌以後,看能不能夠先求個穩定的發展,步步為營。」無論腰彎得多低、負重多沉,有時候人只是需要一個站立的位置。

IMAGE

衝動作為一種反擊

「把自己一些不如人的地方,把它當成一種反擊的工具。」——黃大旺《台北抽搐》

「那卡西」一詞來自日文「流し」,形容歌者如水般流動在餐廳、夜總會間的表演型態。黃大旺的「黑狼那卡西」也在各種場地間移動,彷彿海嘯,一人也能捲起千堆雪,爆裂沖刷出日常生活裡不被看見的奇石怪岩。他脫衣大唱〈20世紀神經病〉,扮成《冰雪奇緣》艾莎對著雪寶唱〈My Heart Will Go On〉(足以讓所有小孩幻滅)、又在塑化劑風波中對大腳桶及桶後的女孩深情告白⋯⋯唱到一半可能衝出場外,一手算盤一手尖叫雞來遊行。

網路上流傳最廣是一首〈Final Countdown〉, 2012 年他和張又升組成「民国百年」以專輯《百戰天龍》獲奧地利 Ars Electronica 電子藝術節榮譽獎,領完獎後去到柏林 Mauerpark 假日市集,眾人圍觀下黃大旺恍若附魔,視音凖為無物,卻依然讓人覺得他完全在歌裡。他的手是鼓點、是貝斯也是吉他,下跪又晃頭,這樣脫離音樂所有標準、所有真善美的表演,就是他的表演。為什麼他能這麼野?根據黃大旺的說法,「就只是一種衝動。」

舞台下的黃大旺迷戀偶像現場,也是被其他偶像宅的衝動給感動。2005 年在秋葉原,他第一次感受偶像宅的「戰鬥舞」威力,2006 年在大阪心齋橋與 AKB48相遇,台上還是第一期,台下思春期青少年們的熱情已然滿溢,整齊劃一的動作與願力對黃大旺而言是「很大的震撼」,他從旁觀進入跳舞行列,熱血淋漓不為偶像:「當 AKB 家族它變成一種情感上的投資,我就抽離。我只是在偶像的現場表演,在台下表示出那種衝動。」

IMAGE
IMAGE

從前無法抑止抽搐與發聲,現在他把原發自體內的衝動作為表演,並試著收納與駕馭:「(這是)一種身體的衝動,可以透過舞蹈的動作或是武功的套路展示,其實都是把你的破壞力透過一種世間講好的、規訓好的動作,讓它有個合適的 damage,在這些操演裡,人家又可以看到你的功夫。」

黃大旺的「功夫」就建立在這般接近失序、又依然有穩定批判力道的邊界。之所以好笑,是因為他在輕浮走音的表演埋藏深切貼合現實的矛盾。例如〈大腳桶〉以宅男對女孩的迷戀出發,後段展開塑化劑風波引發的掙扎,他呈現所有人在慾望與道德間的拉扯。

大腳桶 初戀般的金桔檸檬
像我這種宅男 是不是能夠坦然接受那
大腳桶 一股冰涼在我心中
什麼時候我才能正大光明地開口跟你說
看到了你我心裏就覺得 「萌え~(好萌)」

大腳桶 雖然大家都怕塑化劑
可是我不在乎我會縮短五公分還是長出什麼
大腳桶 因為你讓我整個萌起來
我喝到的是什麼 都已經不再重要

——〈大腳桶〉,改編自初音未來〈Melt〉

「我的出發點就是,想要盡情的唱歌吧?當然會有人覺得我很突兀、很可笑,可是我至少就是能夠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情況下,把想要呈現的,給我三分鐘到五分鐘的時間,把這些東西全部呈現出來。」

 

 

黃大旺完整專訪+小北百貨現場攝影採集,只在《野 yeah

 

 

 

 

 

 

 

]]>
難以出版的創作繪本?藝術家布魯諾・莫那利《暗夜中》《莫那利的機器》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5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5 Mon, 13 Jan 2020 17:55:17 +0800

二十世紀初的義大利有一群年輕藝術家們主張突破傳統文化,隨後在 1909 年發表了未來派宣言,成為廣泛影響文化藝術的運動。莫那利(Bruno Munari, 1907-1998)成長在這樣的年代,他嘗試工業設計、立體設計、雕塑、繪畫等視覺藝術與非視覺藝術,如詩、文學類作品;他做了一種懸吊式可隨風動的「無用的機器」(The Useless Machine)、做玩具、做書。他的發想與作品,以現在的觀點看他,不僅屬於現代主義、未來主義,也有「具體派」的特質,也很適合稱為當代藝術家。他對事物多面思考,動手動腦也寫作,認為設計要漂亮又實用並且被接受,加上他的論述文章完整有力,全方位的概念影響了後續眾多藝術家,並有許多繪本作家以他為師。

以往讀到《莫那利的機器》時因為只有日文和義大利文,所以一直無法明白,但拿到中文版時,也不覺得更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我使用了怠慢的閱讀模式,期待書裡有情節;啊!於是我自動切換閱讀角度來讀這一本於 1942 年就誕生的繪本,每一個跨頁對我來說都是一場遊戲,作者發明了這樣的機器,還細心的畫下來,讀者盡情享用就成為遊戲。如果像讀著操作手冊順著數字,我們可以將部分遮蓋,用來考驗自己的想像,也可以順著全部的操作,享受不要問為什麼的無目的閱讀。1942 年義大利處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不知道戰爭哪一天才能結束?也不知道結果。

莫那利能文擅畫,藝術家用什麼回應這個世界?〈讓懶惰小狗搖尾巴的機器〉、〈從底部開氣泡酒的機器〉,看到漲紅的臉以為是紅燈停下來的單車手,發射器對著布丁噴出葡萄乾,成就了這道甜點。都是一道一道拯救心靈的甜品,我現在不會說我看明白了這本書,但我會說我找到一個欣賞這本書的方式。

IMAGE

書的版權頁上有一張勘誤表,這也是設計嗎?做過書的朋友知道:勘誤表通常是夾頁,因為已經無法改變了才補救。不過 1942 年的時候也可能是無法再重印,於是印在最後?這些在復刻的時候就遵照原型處理嗎?這些猜測是真的嗎?再看看內容,就知道這是作者的幽默;如果我在書裡說你有300根白頭髮,但在勘誤表上說應該是 303 根的話,你會懂這不是真的。全文刊載了 13 個機器,「13」這個數字在許多書裡也曾被使用,不祥的 13 在西方行之有年,從漢摩拉比法典被省略了第 13 條、最後的晚餐那個第 13 個人、阿波羅 13 號、13 號星期五;《波特萊爾大遇險》的作家史尼奇(Lemony Snicket)就將這個系列停在第13本,他也寫了一本《13 個字》13 Words的不暢銷書。

莫那利從 1945 年起,開始為他的兒子亞貝托做書;有一系列童趣的十本繪本(目前只留存九本),大大薄薄的一本,裡面採用不同大小的紙張裝訂,像現在幼兒的翻翻書又有茶几書(coffee table book)的美感,在認知與圖像中自由玩樂。後來的創作中,又嘗試用不同材質的紙以色彩、打洞、漸層的手法,如在 1956 年初版的《暗夜中》(nellanottebuia)、1961 年的 Acona Biconbi(遊戲書,將圓型紙壓了三角形的折痕,又在正中間打個大洞)、1968 年的《霧中的馬戲團》(Nella nebbia di Milano)、1969 年的Look Into My Eyes(guardiamoci negli occhi),都能看到這些穿插應用的效果。

IMAGE

IMAGE

這種不規則的書幾乎都是從莫那利開始,在歐洲風行半世紀了;甚至到八零年代的美國,都還沒有這樣的技術;即使到現在,莫那利依舊是許多做書人的偶像。每年波隆那書展,都可以在 Corraini Edizioni 這個出版社的大展台,陳列許多莫那利的書;這些經過五十年的書,依舊前衛。每次經過這個攤位總是忍不住繼續收藏他的書,有時還多買幾本送朋友,因為極少有譯本。這次在 image3 裡看到《莫納利的機器》與《暗夜中》,暗喜台灣讀者終於可以近距離賞讀。

《暗夜中》若以裝幀的紙質來讀,分為三部份:黑底平滑卡紙、半透明重磅描圖紙、灰底紋理紙。第一部份畫面中的藍色有淡淡的反光質感,一頁接著一頁有個整齊的小洞,隱約透見遠處有黃色;第二部分半透明紙上的主色是綠色草叢和草叢裡的黑色蜘蛛、金龜、蜈蚣、蝸牛、螞蟻等;第三部分藉用每一頁上看似不規則的洞,表現洞穴裡因時代產生的堆疊。閱讀順序是讀者跟著貓咪在暗夜裡,後來貓與搬著高梯的人摔得人仰貓翻,但到底那黃黃亮亮的燈是什麼呢?原來是螢火蟲天亮了準備下班,接著步入層層的草叢裡進入另一個生態圈,半透明紙的優點讓前後頁的綠色草叢如前堆後疊,蟲兒們移動其間。第三部分的灰色紋理紙讓讀者再度步入沒有陽光的空間。讀者隨著點點黃色螢光,在暗夜裡步出洞穴,是一本必須從封面讀到封底,在扉頁也要注意的書;除了上述細節,字型字體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IMAGE

IMAGE

一本在 1956 年出版的書來到 2019 年,其出版過程依舊是難題,墨色、裝幀、紙質,充滿想要做得更好卻更容易失敗的陷阱,創作者和出版者一點也不放鬆考驗讀者的機會。這本書試圖以「利用已有資源做到極致」的精神刺激後來的創作者,身為做書人、設計者、藝術家各種身分的莫那利,以實驗精神挑戰書的可能;同樣的精神感召現在的書籍創作者,是不是也要思考此後完成的每一本書,在故事、繪圖、色彩、紙張、裝幀、技術、設計的種種交叉應用,站在巨人肩膀徐徐遠行。

 

《莫那利的機器》

 

 

 

 

 

 

作者:布魯諾・莫那利
譯者:楊馥如
出版者: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9.10

《暗夜中》

 

 

 

 

 

 

 

 

作者:布魯諾・莫那利
譯者:楊馥如
出版者: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0.01

]]>
先收斂,才能越界——專訪《野 yeah》藝術總監劉克韋 ╳ BIOS 設計小隊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4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4 Mon, 13 Jan 2020 17:01:11 +0800

經營線上內容八年後,藝文生活媒體 BIOS monthly 首次實體特刊《野 yeah》以一個爆裂物的姿態登場。割開氣泡包裝紙、膠帶,會看到大小形象各異的別冊在「野」的主題各展氣質。編輯部與四十位創作者合作、專訪,探詢台灣創作綻放的野性可能,交出了十萬字與豐富攝影,接下來就是設計的事了。《野 yeah》與設計師劉克韋合作,邀請以藝術總監身份思考整體裝幀,整合 BIOS 設計師們一起進行這項任務。

《野 yeah》從刊物定調開始就有視覺思考的難處——BIOS monthly 在網站視覺一向給人乾淨、簡潔的印象,但主題「野」強調「打開邊界」、「不受拘束」,直觀上有所衝突。編輯部想嘗試的是:做出新世代屬於自己的野性。以生活裡的創作力,保有日常野性。概念轉化為視覺,那或許不會是一般人印象中狂放到極致的「野」,卻是給一群也可熱愛簡潔美學、也能夠欣賞次文化衝擊美感的讀者,去找到好閱讀、簡潔俐落、又可以表達不受限精神的視覺呈現。四位三十歲以下的設計師,會分別用怎樣的方式來處理?

【前情提要】

劉克韋:藝術總監(AD),負責整體定調、裝幀設計、《好野人冊》封面設計、《yeah曆引報》裝幀設計、印刷執行。

詩婷:BIOS create 副總監,負責《霓虹燈冊》共 6 小 zine 內頁設計。

小畢:BIOS create 設計,負責《好野人冊》內頁設計。

御翔:BIOS monthly 設計,負責《金包銀冊》內頁設計。

IMAGE

詩婷、克韋、御翔、小畢

Q. 這次製作先整體定調每一冊的方向和屬性,再由每位設計師與克韋討論。想問每個設計師所理解《野 yeah》想表達的精神是什麼?負責的刊物如何調整到現在的狀態?

打開包裝,最大本的《好野人冊》由小畢負責,內容收納陳竹昇、連俞涵、先毛窩、楊宗翰、黃大旺、李英宏、何韻詩等七篇人物專訪,因攝影豐富、專訪平均 4000 字,很早就確定希望以攝影感較重、大開本的方向前進。

因為負責最大冊所以被迫優先發言的小畢說:「講到『野』會先想到『打開邊界』概念,有點像開門頁攝影特寫身體的隱蔽局部,乍看你不會發現那是什麼東西,但看久了,圖像也自成意味。也像我們不裝訂,所以順讀之外,每張抽出來隔壁的頁面都是其他單元頁面,有不一樣的感受。我自己最喜歡陳竹昇在溪邊與何韻詩篇香港示威者的並置,覺得畫面上很有趣,每一頁都像一張隨機的海報。」

雖然早早定調,但因為攝影素材橫跨山林到夜店(?)整體氛圍的掌握還是花了不少力氣:「忘記到底有幾個版本了⋯⋯好像覺得看不到盡頭,一直在打轉(崩)。但整體來說是朝向更乾淨、整潔、大器的方向。一開始最困難的是整合不同調性的照片,最後決定文字使用單色,盡量讓攝影之外的色彩簡單化。我自己很喜歡字都印銀色,在翻閱的時候不像黑色一目瞭然,比較隱晦。」也有些編輯部一開始沒料想到的需求:「因為網路上的閱讀感和紙本不太一樣,斷行和段落分配都需要做調整,讓文字在紙本上不會那麼破碎。」

IMAGE

御翔、小畢、詩婷

接著看白色「野」字書殼,這是克韋尋覓海綿材質加白色橡皮筋做外包裝而成,內有詩婷負責的《霓虹燈冊》6 小 zine、御翔負責的《金包銀冊》一本。顧名思義,《霓虹燈冊》色彩繽紛,收納各種「野」的創作型態:迷因、地下電台、LIVE 現場、電視劇等。因為素材較雜、單元內涵複雜,是整體來說最需要整合的一冊。

詩婷從對野的思考談起:「我一開始就理解『野』之於『創作』這件事,就是去採集身邊的生活經驗裡可以放大、值得留下來的事情。整本《野 yeah》講述創作的『過程』的有機性,所以我在裝幀上也去呈現這個『過程』。譬如說每冊封面是由很多字塊和符號去拆解組合。」

《霓虹燈冊》的閱讀方式十分特別,詩婷分享:「一開始的想像也是收納在一本,後來克韋和編輯部討論後就把企劃內容分成三台、每台出兩張紙不裁剪、收成六冊,每冊展開就是一張紙,對應到『不受拘束』、『打開邊界』這樣的概念。」她在打開、雜亂的過程中找到收斂的關鍵:「學會把很多東西收起來。因為是比較著重次文化的單元,一開始就會想要放很多東西在上面,後來漸漸收束到更簡潔的狀態,但還是在封面或細節上保有拼貼感。顏色到第三次調整決定變一黑一銀一特,更以螢光色來表現舞台背後閃爍的東西、地下文化感。」

由御翔負責的《金包銀冊》則收錄長輩們的創作力,包含婆媽電音團、國寶楊秀卿及社區大學裡迸發的各種長青創意。御翔分享:「因為加入時間比較晚,小畢詩婷整個製作時間很長,中間改了多少次我真的不能想像(身旁傳來一陣苦笑)我開始做的時候因為已經快要到印製時間了,必須要在很短的時間內跟上大家的腳步,一開始印象很深是直觀用比較鄉土、在地的元素,第二版是比較潮流感的,後來克韋給了很多意見,也讓我思考設計其實可以去表達長輩創作裡年輕的部分,目前這是第三版,改成黑/金配色。確定之後就朝比較前衛、比較 rough 的感覺去做。」

這也符合他對「野」的想像:「我對野的想法是,要去試著找出不只一種、或是我們印象裡的標準答案。像我的內容是比較鄉土、生活化的,最後這個方向和前兩個相比,我自己也更驚訝於:嗯!這樣好像很不錯,反差不會讓人覺得突兀,但又有一種讓人很新鮮的感覺。」

除了整體的裝幀設計外,克韋也負責十二個月份的《yeah 曆引報》,將過去網站上收錄的熱門專訪攝影、文字轉化為月曆形式,也因為考慮到如今月曆實用性沒有那麼高,把日期部分以顏文字交互參雜,試圖將月曆轉換成有情緒的生活提醒。過程中唯一一次卡關是預算,「第一次的提案大家都 OK,可是因為製作預算的關係沒辦法執行,一直有點頭痛。」

但後來他用裝幀的層次感來轉化「野」的概念。「決定用撕開的形式,讓使用它的人回到沒有拘束的狀態。創作、或是野的概念就是一樣的模式、一樣的手法,不同人會有不同理解和結果。我用了不同的紙材去表現,讓一樣的印刷方式在不同媒介上有不同的呈現。實際面來講,一張走到最後其實是很 boring 的,沒辦法讓大家在翻閱或使用的時候感覺到驚喜。」

IMAGE

克韋

Q. 修改過程中最天崩地裂的經驗是?

御翔帥氣地搶先說:「我的天崩地裂不是改稿,是軟體死當。交稿兩天前我的 InDesign 突然就死掉了,導致我必須要用 AI 再做一次,也導致我的檔案被印刷廠的大姐說:檔案為什麼這麼大!跑這麼久!我都不能下班?」

眾人紛紛表示:好天崩地裂喔⋯⋯都不知道這件事欸(到底有多不關心同事)

攝影師:他要哭了他要哭了。

眾人:(靜默⋯⋯)

詩婷的經驗也和軟體有關。在交設計檔前,克韋曾考慮要不要叫詩婷全部把 InDesign 做好的設計稿改用 AI 出稿,後續印刷廠處理比較不會有問題。「我那時候電話裡聽到詩婷倒抽一口氣⋯⋯」後來因為時間太趕就沒有這樣做,不過也真的導致編輯部和詩婷在印刷廠待到凌晨六點半。。。。。。(記憶慘痛到連標點符號都不會打)

出稿期間剛好適逢水逆,為大家默哀。

IMAGE

詩婷

IMAGE

克韋的貓:大梨

Q. 請大家分享自己設計中,讀者可能不會發現的彩蛋。

克韋先就整體分享,「我覺得大家可能不一定會發現的還是材質吧,本冊和月曆總共不同 11 種紙材,比如說《霓虹燈冊》的紙就顯色很強,但是《金包銀冊》就沒有,我不想要他們很像,還是希望翻閱起來有層次感。」

詩婷表示:「我做人沒有秘密。」立刻被噓。「嗯⋯⋯應該就是旁邊那個小標籤,他就是裁切的方法。」《霓虹燈冊》上可以看到裁切基準點、色票等容易被誤會的東西(?)克韋說,這些符號也一直被後加工的廠商誤以為要裁開,但這也是趣味性。

御翔則翻開〈早安平安喜樂〉的單元頁,他為這個因長輩圖啟發的單元做了模擬親子對話的 LINE 截圖,除了媽媽名字是編輯母親以前的名字倒過來(實在是一個不可能被發現的彩蛋),「重點是手機上的時間,是我在做這一頁的時間,凌晨 02:27,還有電量的部分⋯⋯手機剩下 35%⋯⋯我本人也差不多⋯⋯上面 BIOS mobile 6G 表示我們走在很前面的狀態,是我給它的一個小設定^^」

Q. 設計過程中做了許多調查,想請各位推薦一本自己覺得有趣的刊物。

詩婷:「最近看到德國雜誌《漫遊者》(Flanuer),內頁的 layout 方式比較次文化感,是我很喜歡的風格。雖然是國外雜誌、但也是講台灣文化的,編排方式更放一點,用比較滿的視覺語言。」

小畢:「我很喜歡一本英國雜誌《Gather Journal》,例如 2016 年秋天的 Issue 8 以『萬物起源』為題,聚焦在自然史,一打開還沒仔細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一個拍攝礦石的攝影集,但其實是食譜。你從大理石蛋糕與礦石的並置看會覺得很有趣。」

御翔:「我的話應該是很後期時克韋有給我看一本日本雜誌《idea》那時候想說,哇,這個雜誌我居然現在才知道,不管是 layout 還是採訪內容上都非常非常厲害。還有一個我自己覺得值得分享的是,有一本書叫《設計的手感》也是類似在解析設計的書,不管是線的粗細到字距比例,以前翻的時候會覺得很理所當然,像學校教的東西,但一直到自己開始做這麼多細節的雜誌,再回去看就會有種『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IMAGE

御翔

克韋:「新加坡獨立廣告公司 WORK 做的《Werk Magazine》,他每一期都是偏插畫、藝術創作類的,然後每一期都會是不同做法,量不多(編按:每期 1000 份),手工成分滿高的。」

Q. 最後請大家分享熬夜趕稿時最能提起精神的一首歌。

聽到這題大家一致望向 BIOS 點播大使詩婷。她秒答:「〈美麗新世界〉。這首就是我近一兩年心情很差的時候才會聽的歌,同時也是我 Spotify 年度歌曲之一(是有多心情不好?)。每次大概會 replay 三次,就覺得可以往下。」必須補充,她在印刷廠都聽草東,殺了他順便殺了我吧,拜託你啦。

因為詩婷都在夜深人靜時的辦公室大放歌,基本上小畢就直接聽詩婷點播(唯一拒絕往來戶是〈奇異恩典〉,這點獲得大家一致認同):「但如果要問我自己專注的音樂,《Arrival》的原聲帶會讓我靜下來。或是 BBC radio,一直有人在旁邊講話的背景之感。」

克韋則需要更靜:「我會需要一個很安靜、沒有聲音的環境。我通常是休息的時候會放音樂,很焦慮的時候就不會有聲音。」

御翔:「美國饒舌歌手 Logic,他有首單曲〈OCD〉我特別有感。OCD 就是強迫症的意思,感覺一直對應到歌詞,精神啊、藥物啊、人,都不能控制的強迫症之感,我就進入這個字距⋯⋯這個行距⋯⋯這個線⋯⋯好像自己也有強迫症之感(?)」

最後為大家帶來一首〈OCD〉,有強迫症的你做紙本,會幸福吧。

《野 yeah》設計翻閱與翻越的可能——

一本匯集當代越界創作群像的野性刊物。

⭓ 金點設計獎設計師劉克韋,野性設計試驗。正 4 色基底/11 種特色油墨/11 種不同紙材/特殊材質與燙金。
⭓ 雙手萬能:整份刊物手工包裝,充滿一步步手工作業的有機與不可取代性。

|撒 野 陣 容|

陳竹昇 / 連俞涵 / 鄭宜農 / 黃以曦 /
盧郁佳 / 黃大旺 / 先毛窩 / 楊宗翰 /
李英宏 / 何韻詩 / 拍謝少年 / 恣睢麻利 /
海豚刑警 / 地下伏流 / HIMYM / 培養meme /
財哥專業檳榔攤 / 簡士耕 / 楊秀卿 / 台灣迷因 /
姚瑞中 / 林予晞 / 汪正翔 / 潘怡帆 / 登曼波
魯蛋叔叔 / 恆春兮 / 南瑤宮媽祖電音團 /
鄧九雲 / 王榆鈞 / 法蘭 / 楊婕 / 葛大為 /
蔡宜芬 / 謝欣翰 / 陳頤華 / 陳易鶴 /
王彩樺 / 9m88 / 黃麗群 / 吳可熙 /
胡淑雯 / 張藝 / ØZI / 言叔夏 / 許含光

]]>
當被壓迫的人們跳起舞來,《兔嘲男孩》:我們能用兒童的視角原諒傷害嗎?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3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3 Fri, 10 Jan 2020 18:10:12 +0800

男孩起床,精神抖擻穿上襪子,繫腰帶,眼神明亮。今天,又是希特勒伴我行的一天。

從獨立製作《吸血鬼家庭屍篇》的偽紀錄片開始,Taika Waititi 證明他絕對是當代喜劇好手,在溫馨成長故事《神鬼嚎野人》、走入主流製作體系的《雷神索爾 3》後,《兔嘲男孩》的挑戰可說是最困難的,直面至今依然敏感的納粹議題,也讓我們更看清楚 Waititi 幽默背後,大膽又細膩、劍走偏鋒的特質。

故事發生在納粹倒台前幾年,一心想加入納粹的十歲男孩 Jojo 有個幻想好友——希特勒。在青年團裡,是希特勒安慰被霸凌的他、使他勇敢;意外發現家中藏著猶太女孩時,也是希特勒陪伴著商量對策。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Jojo 漸漸和女孩 Elsa 在針鋒相對當中互相了解,即便是戰亂時刻也有溫暖,是身邊人們真實的愛,讓 Jojo 漸漸看清世界的殘酷與真相。

IMAGE
IMAGE

這該是一部外觀上被高度買單的電影——畫面有 Wes Anderson 的美學與細膩(青年團段落,尤其讓人想起《月昇冒險王國》),幽默不尬,節奏明快,也有觀眾確實可以跟隨知道該感動、領悟的地方。角色各自美麗、有魅力,飾演母親 Rosie 的 Scarlett Johansson 交出發光的演出,就我個人而言,因角色特質堅毅、奔放的氣勢,揉雜對於不平世事的內斂抗拒,甚至比《婚姻故事》更驚艷。

以討喜的元素包裹如此敏感的議題,是 Waititi 喜劇生涯上的又一大步。青年團裡眾納粹訓練官意氣風發的仇視言論(比如:我生了十八個孩子,以身為女性為傲、我們是最文明的種族,一起來燒書)固然是明顯的反諷,但當觀眾看見 Jojo 對希特勒的崇拜,了解到這是要「用兒童的眼睛看待過去」、藉以與殘酷歷史拉出距離的手法後,觀影過程裡 Jojo 可愛的外表、讓人忍不住要原諒的年齡,卻一直給人一種價值觀混亂的危險感。近似於《色戒》裡的易先生、《82 年生的金智英》中的丈夫,在好感度激增的表演詮釋下,有時會忘記他所想的事情、所做的行動,即便輕微,是否就免除這之中的無知與惡意?

IMAGE

族人被趕盡殺絕、只能仰賴善意躲在櫥櫃的少女 Elsa,曾對夢想加入部隊殺「敵」、整天羨慕朋友可以拿刀動槍的 Jojo 說,「你不是納粹,你只是一個愛穿制服、想加入大家的十歲小男孩。」此言不假,展現了 Elsa 的成熟,也替 Jojo 的崇拜與價值觀找到一條出路,並補充了我們對彼時納粹崇拜者、跟隨主流價值觀進而成為殺人兇手的人們的理解——Jojo 陰性特質、被霸凌又奮力的樣子,也像是在還原歷史資料中一個個西裝筆挺的納粹軍人,陽剛形象下的複雜樣貌。

乍看之下如 Waititi 本人所言:這是一部有關愛的電影,試圖消彌仇恨。但仇恨真的那麼容易被消除嗎?至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聽見:「你不是韓粉,你只是一個被砍 18%、又退休沒事做的憤怒老人。」恐怕很難讓對立面的觀眾直接敞開心胸,完全接受彼此。而納粹甚至殺人殘暴。不禁覺得,Waititi 在猶太/納粹議題總是沉重的世界裡,真的大膽。

「我總覺得拍一部片如果不緊張,就不值得拍了。」——Taika Waititi 接受訪問

喜劇外表下,這確實是一齣讓人不時緊張的戲。在觀眾發現母親其實一直暗自幫助反納粹勢力時,該如何看待最親密的陌生人 Jojo 成為更複雜的事。無論是 Waititi 的訪問、或是觀影都可知 Rosie 代表了光明與希望,她的悲劇也就因此不只是個人的悲劇,而當電影最後迎來盟軍,Jojo 與 Elsa 跳起舞——那是母親 Rosie 努力傳遞、卻無法一起共享的自由價值。混亂時代的中二男孩成長記,實在需要有太多人盡全力、甚至危及生命來支撐。

IMAGE
IMAGE

在這齣挑戰現有敘事、難以定論的歷史喜劇嘗試裡,有股細膩我依然珍惜。由 Sam Rockwell 扮演的青年團訓練官 K 上尉,可說是畫龍點睛的配角,從一開始失意軍人的潦倒模樣、到後來挺身而出,層次飽滿。Waititi 在他餵食部署、泳池親密場景直到最後的大爆發,讓這個角色重疊當年同樣受納粹壓迫的同志形象——當他華麗登場、為國奮鬥,不知該說是為那些死去的同志出一口氣?還是描繪同志被利用、還不自知的悲壯?只能說《兔嘲男孩》險棋,真的是從第一步下到最後一步。

]]>
移居台東,直視生死——先毛窩,人的自立練習|《野 yeah》節錄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2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2 Fri, 10 Jan 2020 17:56:30 +0800

颱風剛離開。越往山裡走,歷經摧殘的草木新味漸濃,路邊有未熟的香蕉成串墜落。我們抵達先毛窩時,阿先正在地上撿拾塑膠和玻璃,從前居民習慣就地掩埋垃圾,乍看無事,大雨沖刷後就會浮現。一旁狗狗好奇嗅聞,眼神清澈,走起來一拐一拐,前臂斷裂。騎摩托車為我們帶路的眉毛說,和山區許多自在的狗一樣,牠在陷阱裡被找到時前肢已經腐爛,只好切除。

座落於長濱的先毛窩,親山,遠眺有海。阿先與眉毛在台南相識,四年前決定要搬來台東,孩子阿田也加入他們的生命。他們在此實踐想要的生活,也用最直接的方式面對殘酷。

阿先說來台東時,其實不抱什麼期待:「就是活下來,想辦法把自己活下來。」

IMAGE

IMAGE

向死而生

移居,是新生也是求生。在台南就陪伴他們的狗,到東河沒多久就車禍永離。開始養雞時,有隻雞為了吃白蟻被木頭壓到,眉毛描述,「上一秒大家都還在一起吃蟲,下一秒牠腸子噴出來,牠朋友就把腸子整個拉走。」除了中陷阱的動物,他也曾發現被獵人射好玩而傷重的猴子、落難的山羌。眉毛說自己常常在收屍,「為什麼我在這裡變得很珍惜當下?因為經歷過太多生命的離去。」

如今眉毛自己養雞也殺雞,每一次落刀前他道謝,謝謝你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謝謝你成為能量的一部分。他珍惜這樣殘忍的學習,「我知道只要有生命存在,一定要接受很多生命離去。就算我們吃素,植物有沒有生命?有生命啊。為了換得我們活下來⋯⋯」

生命是一場巨大的輪迴,他們在先毛窩送別,也在這裡迎向新的可能;那隻肚破腸流的雞,最後被烹煮給其他雞和狗吃,讓能量得以流轉。兩人點開手機裡的照片,中途之家拍下剛出生的小貓受困於黏鼠板上掙扎的樣子,原先以為活不了的小貓,如今在飯廳到處囓咬求關注。

所有生命都在想辦法把自己活下來。先毛窩生活簡單,卻有赤裸強大的能量流動著。生死之間,是讓一個人不再以人為本位思考,看見動物,看見生命。這也是他們給予孩子最好的祝福,期望阿田在這裡長成一個善良的人。

不再追逐人的成就,他們捨得慢慢度過每一天,踏實做著每一件小事。餵雞鴨、用柴薪生火,有時手作饅頭,有時鉤織。眉毛說:「當所有東西都自己來,你的時間就全部用在生活的瑣事上。」有次朋友開玩笑說,房子上面那塊大岩石旁,好像很適合搭個小屋——岩石屋真的就這樣誕生了。

穿越巨大的山棕而上,榻榻米小屋內就是一整面的岩壁,像與比自己還要久遠很多的生命一起沉穩呼吸,恆定棲息。即使有請師傅,眉毛把搬運協助當作一種筋疲力盡的享受:「我對這些事情很外行,但我很願意去玩,至少我可以感受那個過程。」在這個分工化精緻切割技能的世界,還有人因為親身參與每一個環節而滿足。他們是生活的拾荒者,撿拾所有小事完整生活,也完整自己。

IMAGE

IMAGE

IMAGE

IMAGE

《野 yeah》想像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


一段背離航線的啟程
一句打破靜默的發言
一枚不想擦拭的瑕疵
一個不吃早餐的早晨(因為就是不餓)
一次不被理解,卻勢在必行的前進——
保有野性的火苗,從宮廟、社區大學、市場到森林
四十種創作的拆解,一場生命長度級別的抵抗。

]]>
明天我是否還是台灣人?——61Chi ╳ 顏訥 ╳ 林唯哲的投票宣言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1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1 Fri, 10 Jan 2020 15:41:42 +0800

1 月 9 日總統候選人韓國瑜在凱道造勢,官方宣佈現場人數達一百萬人,當晚社群幾乎被焦慮感籠罩,有人以此為警惕呼籲大家站出來,有人則被自己同溫層的厚度驚呆——原來立場對立的選民,全在舒適圈的門外。

同溫層已如此厚,你有票還不投,是在哈囉?總統大選前一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催票招數。面對那些不想投票/懶得投票的朋友,如果你還沒想好怎麼說,就讓來自不同領域的創作者:61Chi、顏訥與林唯哲,從自身經歷出發,告訴你「回家投票」為何超重要。

61Chi|投票跟點餐一樣——請想像你快要餓死了

「你會回去投票嗎?」
「不會,反正他們都一樣爛。」

每每聽到這類對話,我就會升起一股無名火。通常講出「一樣爛」的人平常根本不關心政治,才會用這種假中立的話為自己脫身。而且為什麼會因為覺得一樣爛,而不去投票呢?投票是公民權利,是每幾年可以自己決定國家未來的方式,即使投廢票,也是一種表態。

請試著把選舉想像成以下的情況:

你已經餓到腿軟,但是你沒錢,手上握著一張餐券,走進唯一的餐廳,然而餐券只能兌換  ABC 三種套餐其中一種,菜單上的其他品項都不能兌換。或許你喜歡 A 套餐的主菜,但不喜歡料理的方式,而 B 套餐只有旁邊附的小菜對胃口,或者你覺得 C 套餐主菜小菜都不錯,就是沒附飲料。無論如何,你就是得用餐券換一個套餐,不然會餓死,不是嗎?

我想表達的是,候選人並不是神(燈精靈),他們的言行、政見或施政不可能滿足你所有願望,但再怎麼樣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會有個喜好順位,就像在餐廳兌換套餐,一定有各種評估後的選擇。除非地球毀滅,1 月 11 日那天開完票就是會有人當選,但你如果不投票(不自己選擇套餐),結果當選的恰巧是你最討厭的那個人(員工隨機給了你一份最不想要的套餐),其事後謾罵或後悔,為何當初不把握機會,投給喜歡/最不討厭的候選人呢?

1 月 11 日,大家回家投票吧!

顏訥|收到訊息請回電:給不投票的你

囡囡,這兩天打好幾通電話給你都沒接,沒關係,我跟爸在猜應該是這陣子工作太忙。不過你每次加班都會忘了回電,有空的時候還是要回一下啦,媽打字很慢,用 Line 傳訊息都要弄半天。爸一直要我不要窮緊張,其實他才是最操心你的那個。

12 號禮拜天中午大舅已經訂了福滿園,只是吃個飯,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結束就可以搭下午的火車回台北了。

雖然你說可能不回來投票,但媽想告訴你,這次投票真的攸關重大。不要覺得少一票沒影響,如果大家都這樣想的話就糟糕了對吧。所以前天還是跟大舅說你應該會回來,隔天就一起吃個便飯,希望是慶祝。

火車票媽也幫你買好了,雖然只搶到分段車票,到宜蘭的時候記得要換到 6 車,不要又睡過站喔。這次擅自幫你作決定你不要生氣啦,平常看你在臉書貼文關心政治,媽不敢按讚,還是顧慮三舅的立場。但知道你一直很擔心香港抗爭的狀況,也很焦慮這次選舉結果。

看完總統政見辯論會,媽也覺得很氣啊,你說的沒錯,台灣值得更好的候選人,但好的候選人也值得勇於思考的選民勤於付出行動。

台灣要贏,要實現我們的理念還有意志,投票只是最基本,但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對吧。

外婆說,里長這幾天都跑去告誡附近老人家,如果不選前縣長當立委,農會的補助會取消。這根本是騙人的,我真的氣死了,但是老人家分辨不出來,也沒有正確資訊去了解真正推動農產保障與農民職災保險等等,根本就是現任立委的政績。這種選舉奧步到現在還很常見喔,媽沒誇張,真的很需要年輕人回家投票。

這幾天終於鼓起勇氣跟你三舅吵了好幾次,也向他解釋政黨票為什麼重要,算是有說服他了吧。你說你媽平常最怕吵架了,但現在我是不是也算是個辣台妹了,哈哈。

總之,囡囡,媽把票用宅即便寄到你公司了。這幾天你慎重考慮一下好嗎?爸一直要我別煩你,但他昨天已經去囤了大量麻花捲和花生酥,就說吧,他才是最操心你的那個。

如果可以的話,1 月 11 日早上見,走前站,記得帶外套車上冷。對了,記得回電。

IMAGE

林唯哲|必須擔心自己明天是否還是台灣人

我們出生在一個高度民主自由的地方,民主自由就像空氣一樣,以為它用之不竭。回想起 12 年和 16 年的總統大選期間,一次在學校食堂、另一次和日本同事們一起看著電視,電視裡都播著台灣選舉時發生的抗爭事件。我問,「日本不會像這樣為自己爭取權益嗎?」兩次竟然都是一樣的回答:「你們花這麼多時間在這些事上,哪有時間把自己的事做好?政府會付好責任,我們顧好自己的事就好」。

也是。在我聽來,是這麼平心靜氣的一段炫耀文。兩國根本上就不同,日本只有一大黨,也沒有被併吞的擔憂。某方面來說這叫信任與責任,另一面就是對社會冷感、都自顧不暇了,國家大事也不是我們該管的。因此日本年輕人投票率一直都非常低,政府政策基本上說了就算。

在近日以前,我的政治觀念都是家人「遺傳」。播放著特定媒體,從小到大告訴我什麼政黨很差勁惡劣、國家不能給他們統治等觀念。支持的是與從前高雄的主流政黨對立的「少數」黨,我是自視甚高的。一直覺得吾黨多麼具有國際視野,行事風格也高雅,這才是國家應有的樣子······。

一切都在我離開台灣後開始改變。獨立思考、判斷、中立地接收各方媒體之下,我才深刻意識到權力鬥爭和國家安危的問題,才知道我們不像日本可以把國家就這麼交給政府,我必須擔心明天我是否還是台灣人。

投票,並非你習以為常的民主體現而已,我們投的是對國家的認同,也承諾自己還有未來。

 

【61Chi】
漫畫、插畫與平面設計自由接案者。金漫獎、日本國際漫畫大賞得主。曾於捷克庫倫洛夫鎮與法國安古蘭城藝術駐村。著有《房間》、《南方小鎮時光》、《城市裡,有時候》等書。

【顏訥】
1985 年生,跨下系寫作者。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研究港、台文學傳播與唐宋詞性別文化空間。創作以散文、評論為主,得過少數文學獎與創作補助。著有散文集《幽魂訥訥》,合著《百年降生:1900-2000 臺灣文學故事》。

【林唯哲】
2014 年東京藝術大學設計科視覺設計研究所畢業,後於東京 GK Design 設計公司任職。2016 年與友人於東京創辦了選選研品牌設計公司及 NIBUNNO 創意旅店,目前擔任選選研設計總監,提供品牌設計規劃服務,也分享對設計的深度觀察與動態、展覽等消息。

]]>
在民主綻放以前,從地下竄起的自由——專訪《蕃薯之聲》恆春兮|《野 yeah》節錄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0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0210 Thu, 09 Jan 2020 19:52:37 +0800

本篇擷取自《野 yeah》霓虹燈冊,全文請支持 BIOS monthly 八年首推實體計畫——【一份保存台灣野文化的刊物:《野 yeah》】,繼續挖掘土地的能量,邀請你一起投資更多關於台灣創作者的原創內容。

講起來像另一個世界、其實也沒那麼久遠的 1987 年,剛解嚴的台灣因悶燒已久,已然蓄勢待發。人們學會挺直腰桿,不再為結黨結社躲藏,帶著傷痛記憶戰戰兢兢享受言論自由。但從 1959 年就被凍結申請的電台,一直要到 1993 年行政院新聞局才分梯次開放廣播頻道。還有許多更野的聲音,等待被聽見。

地下電台,曾與社會運動息息相關。「違法」電台匯集黨外人才,在言論逐漸開放的年代,以低成本、快速反應的特色扮演宣傳、動員角色,凝聚異議力量。1992 年由張俊宏成立的「全民電台」(後轉賣給趙少康,現為 News98)打響戰鼓,於立委競選期間同步轉播政見發表而大受歡迎,星火燎原,激勵更多地下電台的成立。1993 年許榮棋所創的「台灣之聲」、1994 年陳水扁等人創辦的「TNT寶島新聲」(現為寶島聯播網)標誌了異議媒體的可能性與傳播廣度,1995 年由吳清棋、謝長廷等人成立的「綠色和平電台」從地下轉地上,公開募款超過五千萬,可比如今募資成立新媒體,看得出民眾對電台多元化的期待。

那是人民學會用 call-in 參與發聲的年代。1994 年,「蕃薯之聲」由陳其邁在高雄成立並擔任台長。隔年,有個剛從台北返回高雄的青年,因緣際會加入了這個地下電台。引他入門的朋友隨口說,那你就叫「恆春兮」吧?他說好,自此用這個名字記憶地下種種,也延伸那時的精神繼續創作。

當時做地下電台的,許多人都從政了,也有人往電視或歌唱舞台發展。時勢流轉,地下電台風光不再,但恆春兮依然在自己部落格裡錄著下一集節目,「蕃薯之聲」創台理念:「台灣建國、環境保護、文化傳承、弱勢關懷」也還放在他每一支 YouTube 影片畫面上。

總裁的覺醒之路

走進高雄大元機車行,恆春兮說自己是總裁,因為只有他一人,「總是我在裁」。他修機車身手俐落,一開始其實只是愛玩車,賺的錢都花在上面,不如跳落去學。彼時在高雄要找師傅難,他找了兩間都是做「賊仔車」,只好上台北學,學成回來立刻遇到人生另外一個大彎:地下電台。

IMAGE
IMAGE
IMAGE

朋友知道他愛台語老歌,推薦他去一間 PUB。但他聽一聽卻感覺哪裡不太對,跑去認真與歌手「討論」:「有時候伊會講不對,我就甲伊講佗位不對,他就覺得足袂爽,就講你 gâu,你來?」對方後來好像也服氣了,反問他要不要來電台裡開個小單元?此人即是後來拿下 2010 年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的嚴詠能,也是恆春兮口中的「下港人兒」。

嚴詠能講完蕃薯之聲的理念,也說風險。被抓到的話,三萬塊交保,但錢的事情免煩惱。「我就講好啊,反正我被國民黨騙慣勢啊⋯⋯」也是該一起發聲的時候了。

出生於 1971 年的恆春兮,和那個時代許多人一樣在學校被揪,成為「忠貞的國民黨員」,在各種小地方享有福利也不覺奇怪。一直要到當兵他才看見矛盾:「為什麼進前在講反攻大陸,現在要跟人家講統一啊?是共匪本質變了嗎?嘛無啊,那為什麼你會放棄?」彼時的他擅用其人之道提出質疑:「那時候講要統一,我就罵,『你們這樣怎麼對得起我們蔣委員長!憑什麼!怎麼對得起他們!』」這種罵法,連長官也莫可奈何。

後來他進電台,才發現有那麼多人同仇敵愾都是出於被騙,「也是去電台之後仙仔甲阮講的。伊講,他們卡早也是給國民黨呼攏,去到國外看國外的冊才知影,靠腰,那欸按呢!你乎人騙、騙甲知影真相,會真生氣。」恆春兮說,不論是感覺被國民黨還是陳水扁騙,那種力道都是一樣的。被騙過後的覺悟,要成為一個更了解這塊土地的人;他在電台裡聽其他仙仔講知識,回來也慢慢查閱資料、書刊,直到真心相信為止。

IMAGE

不過他時常有憐憫之心,每每罵完又忍不住替對方說兩句,「當然國民黨愛保護這個政權,騙老百姓⋯⋯對啦,手路是蓋差沒錯,若無它要跑去哪裡,也是蓋可憐⋯⋯」

就是好玩啊

地下電台起義浪潮,濃縮了時代青年對公共事務、民主社會的熱血與責任感。座落於高雄市三多路與中華路口,三多四路 63 號的宏總大樓 17 樓,正是恆春兮青春的座標。進去錄音有教戰守則,不要讓人看到你真的從 17 樓進出。如果同台電梯有人要上 18 樓,要先跟著他上去、再獨自坐電梯下來。按電鈴時要確認身旁無人,夥伴才會放你進去。二十年前往事,恆春兮把緊張氛圍講得像遊戲:「卡早就愛按呢,因為驚抄台。」

有次同事睡到一半驚醒,因為夢到警察來抄台,太怕成真,連夜來搬東西。結果一清早,警察真的來了:「透早六點就來抄。因為沒東西可以抄,就拔天線。天線拔了沒關係,我們有個專門在裝的陳醫師,馬上鬥一隻新的上去,下午就開播了。」

他回想起來不覺危險,「你愛記得就是,愛甘願啦。人卡早就有甲你講,你嘛袂用怪人啊,你自己愛進來的。嘛是一個理念,你感覺按呢 OK 無問題,你就會撩落去。」

撩落去除了為理念,也是真的好玩。恆春兮把生活大小事說笑與聽眾分享,他自稱在一眾「蓋厲害」的專家學者裡他卡無正經,都在畫虎爛。現場示範,他邊修車邊講了一段飆車族為什麼促進台灣經濟繁榮的理論(?),講到最後自己笑著說,「講這有營養嗎?嘛無營養⋯⋯」

因為地下,所以自由。可以環保論述、國政時論,也可以撒野:「阮電台很奇怪,你會使隨時開一個節目,若有時間,睡袂起就過去放,嘛沒差啊,就自己玩,好玩啊。」

下班後的漫漫長夜裡,愛講什麼就講什麼,會發生什麼事也都很隨機。有次 call-in 一接起來,竟是中華電信打來催繳電話費。他忙亂著想趕快按掉,結果被嚴詠能一手阻止,直到催繳語音結束,顏詠能對著聽眾訴苦:啊電台經營真的是有點困難,請大家多多幫忙⋯⋯悲催語境讓超多聽眾接著 call-in 說要大放送。「若講是正經的電台,真見笑,但阮就地下電台,又擱是靠募款。」

IMAGE

蕃薯之聲營運模式,主持人不收錢、不打廣告,靠募款支付行政人員薪水與基礎營運。恆春兮語氣活潑隨時可入戲,偶爾也錄「要錢帶」,感謝聽眾、懇請支持,搭配陳明章〈戀戀風塵〉甚至讓人想哭。嘴巴上說「一人一項專」、自己沒什麼才華,或許他的不正經,就是最讓人珍惜的地下才華。

志業與事業

1995 年陳其邁當選立委,蕃薯之聲經營輾轉換手,陸續爆發禁止開設同志議題節目、使用華語主持者被刁難、甚至因管理委員會組成限定節目人選黨籍等爭議,恆春兮因理念價值不和,憤而退出,再過半年,大部分主持人也走了,蕃薯之聲宣告解散。

其實後來也有許多電台向恆春兮招手,但他都拒絕了。「卡早是志業,後來變事業,我就無愛參與了。這攏無對甲不對啦,是你的選擇。」資本主義規則,無論是賣廣告、賣藥都是一種代價。他說,修歐兜拜多歡喜,沒有一定要為了什麼去電台。
 

 

恆春兮完整專訪+機車行現場攝影採集,只在《野 yeah

 

 

 

 

 

 

黃信堯、安溥、拍謝少年不約而同推薦的「恆春兮」
究竟是怎樣的男子呢?
除了修機車、現在的他又熱衷於什麼呢?
跟隨完整的《野 yeah》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