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帶走了陳澄波，一株水仙留下了張李德和──女畫家與她的琳瑯山閣
如果不是張李德和，陳澄波也許無法在 1935 年重返帝展。
1926 年，正就讀東京美術學校的陳澄波以〈嘉義街外（一）〉成為第一位入選帝展的台灣人。隨後三度入選帝展，陳澄波在學的最後一年，便受邀到上海的藝專教授西畫，直到日軍進攻上海的一二八事變爆發，教書 5 年的陳澄波才辭去教職回台。
然而，帝展的殊榮卻沒有將他順利送進當時由日本人把持的學校體系。才華一身的陳澄波回鄉後連溫飽都難，遑論再度籌出旅費赴日參加帝展。
潦倒之際，是張李德和出手典當了自己身上的金飾為陳澄波籌錢，才讓他以上海執教時期所作的〈西湖春色（二）〉再度入圍帝展。滿懷的謝意，經陳澄波手筆成了畫布上的風景：返台後他畫作了半身高的油畫〈琳瑯山閣〉，並將畫送給琳瑯山閣的女主人張李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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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李德和及琳瑯山閣──那是日治時期，嘉義藝壇人人皆曉的名字。
出身雲林仕紳家庭的張李德和，20 歲便嫁給尚就讀醫學校的嘉義名門張錦燦，夫妻倆對藝文的熱愛相投，自家開在嘉義市區的諸峰醫院一樓作為看病空間，二樓則闢成張李德和的書齋「琳瑯山閣」。
而琳瑯山閣樓下的「逸園」，不只是張家的後院，更是當地畫家詩人們的沙龍。
當琳瑯山閣供張李德和所組的「琳瑯山閣詩社」詩友們作漢詩、交流琴棋時，樓下逸園裡精心栽植的奇花異草，則成了畫家們臨摹的對象。常有在地畫家聚集寫生，甚至拜師認徒，直接在園裡相授——當然，其中也包括了陳澄波。
「琳瑯山閣詩會」「鴉雀書畫會」「題襟亭填詞會」「連玉詩鐘社」「小題吟會」，一個個文人集會相繼在這棟嘉義市區的洋樓裡發生，而這樣的詩畫聚會對張李德和來說，也並非只是為了交際。
1933 年，41 歲的張李德和終於以膠彩畫〈庭前所見〉入選了第七回台展。畫中，取材自逸園的龍紋水缸裡有荷花幾枝，地上麻雀啄食，工筆雕琢的花葉和鳥羽，正是師承逸園的常客林玉山。張李德和不只是撐起嘉義藝壇半邊天的文化推手，更是重要的藝術創作者。
5 年後，《台灣日日新報》以「畫都」的美名向全台灣宣傳了嘉義在當屆府展創下的佳績──10 位嘉義畫家入選，佔了名單中的兩成。而張李德和創下的另一個紀錄，是當屆她和女兒張敏子共同入選，是台灣藝術史上第一次有母女共同入選。
張李德和不但入選，她的畫作還成了和當權者交際的橋樑：1939 年，她將自己珍愛的非賣品〈蝴蝶蘭〉送往參展，獲得最高榮譽「總督賞」，當時的台灣總督小林躋造透過私下婉商，才將這幅畫買回收藏。隔年的〈扶桑花〉也因此獲得「無鑑查」（免審查）參展的資格，這份充滿南國風情的畫作，也得到當時台灣軍階最高的軍司令官牛島實常中意，展出一結束，張李德和便將作品贈送給對方。
再隔年，張李德和身為地方鄉紳代表，在皇民化運動之下領頭改了日本姓，以「長谷德和」之名為府展送上〈南國蘭譜〉，再度獲得特選。張李德和與日本官府友好，連帶庇蔭了逸園裡的一代嘉義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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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權交替，1945 年，琳瑯山閣也沒有躲過美軍的嘉義大空襲。
琳瑯山閣隨著市中心的其他數千棟房屋付之一炬，戰敗的日本殖民政府撤離後，嘉義的火卻沒有停——二二八事件緊接而來，國民政府與嘉義民兵對峙，並逮捕了由地方仕紳自發籌組的談判隊伍。諸峰醫院原址 10 分鐘步程外的嘉義車站，成為公開槍決的刑場。
其中一聲槍響，帶走了陳澄波。
因故錯過了一同前往談判的那輛車，張錦燦得以倖存。然而，為避免成為極權政府眼中釘，以前有多努力為琳瑯山閣的聚會開枝散葉，在政局更迭後，就必須多努力滅去痕跡。
那幅滿載陳澄波心意的〈琳瑯山閣〉躲過了空襲，卻長年謠傳已被張家燒毀。直到張李德和過世後，移居美國的張家後輩才證實：〈琳瑯山閣〉其實一直被張李德和隱密地塵封，只是畫作右下角的陳澄波的簽名，早已小心翼翼地被刮去。
而包含〈庭前所見〉在內，張李德和在逸園時期的數件膠彩作品一度下落不明。逸園盛事如夢一場，她轉向漢學擁戴的水墨和書法，在極權高壓的時代裡，只求安身。多年以後人們只依稀記得，當年的嘉義藝壇曾經有這樣一位庇蔭文化圈的女性前輩，甚至當大家說起日治時期的女性畫家時，也往往遺漏張李德和的名字。
然而，在陳澄波離開 13 年後，成為了醫師的張家長子張兒雄有了自己的外科醫院。醫院在嘉義市區開張，這次，醫院樓上沒有書齋，但 67 歲的張李德和以水墨在宣傳的竹扇上，畫了株水仙。
水仙的花語是希望和新生──而張李德和在畫作一旁的落款，仍舊是「逸園」。
▍《相逢在庭前 Reunion at the Courtyard》展覽
時間｜2025.11.07 - 2026.03.01
地點｜嘉義市立美術館（嘉義市西區廣寧街 101 號）
展覽簡介｜https://bit.ly/4pvcz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