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個爛人角色，並且羞辱他──《咒術迴戰》禪院直哉，天之驕子如何走向破爛
不一定有追《咒術迴戰》動畫最新進度，但一定看過禪院直哉一邊戰鬥一邊撩瀏海的哏圖。
動畫新季開播，五條悟還在閉關，鏡頭帶到乙骨憂太與虎杖悠仁的初遇，然而兩人戰鬥拚死拚活，都比不過禪院直哉不把敵手看在眼裡的囂張。這段動畫原創的畫面蔚為迷因，如此厚待也反映出禪院直哉的高人氣——但同時人人都想問上一句：他憑什麼？
＊以下內容涉及《咒術迴戰》動畫及漫畫死滅洄游篇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2024 年 8 月 22 日，《咒術迴戰》漫畫官方最後一次人氣排名。距離五條悟腰斬的第 236 話已經一年，也意味著觀眾對最終決戰的批評延燒了一年——也幾乎定調多數人對《咒術迴戰》的印象。即便如此，五條悟仍以 113,392 票創下《週刊少年Jump》人氣投票歷史新高。
五條悟後的排名分別是，虎杖悠仁、伏黑惠、夏油傑、以及第五名，禪院直哉。
第五名禪院直哉格外顯眼，連能獨佔一部劇場版主角的純愛戰神乙骨憂太的得票數（5,991）僅止他的一半。更別提七海建人、釘崎野薔薇、伏黑甚爾等一眾魅力角色。
禪院直哉既不身處主角群，也不如夏油傑的反叛姿態及存在感貫徹整部《咒術迴戰》，作品中的戲份還少到很難歸納出他的角色弧：漫畫 138 話，以大家族禪院家紈褲子弟的形象初登場，一開始就是在謀算繼承家主權位、將女性視之草芥的沙文台詞猛噴；乃至被最終消滅的 198 話，都不見作者有意讓他悔過、或交代成長過程中是什麼毒害了他。
特權的高點，厭女又凌弱，醜惡洋相盡出。從頭到尾的爛人。
反觀原先受禪院家壓迫的女性角色禪院真希，帶著無法使用咒術的體質，血洗家族完成弒父，走出一條王道的敘事線。動畫最新 51 話中真希將直哉胖揍一頓、或是到漫畫後期又一次祓除化身咒靈捲土重來的直哉——不難看出，直哉多數時候是用以反襯真希之強大、服務其成長曲線所配置的功能型角色（aka 經驗包）。
但真希的人氣遠遠不如直哉。人氣投票中，還有一位女粉絲為他購買 3 千多本漫畫以投票支持（即便減去這些票數，他依然穩居第五）。粉絲狂熱也引來動畫播出後，「禪院直哉為什麼人氣那麼高？」越發受到討論，不少讀者質疑這些喜愛禪院直哉的女粉絲是「被五官蒙蔽了三觀」；或認為禪院直哉的人物塑造是為了「政確」而對男性的故意醜化，「角色就是寫來讓真希揍給女權爽的，結果還有一堆女粉衝人氣」⋯⋯
但這類批評實則低估了「喜愛」之複雜。
若仔細翻看討論禪院直哉相關的討論，女性粉絲對禪院直哉抱持的，少見對他人格產生的傾慕（況且將粉絲對虛構作品角色的喜愛，無條件置換成現實場景中的求偶品味乃至人品指標，也搞錯太多東西）——更多是語帶嘲謔，肯定角色散發的魔性與遜砲喜感。
這都歸功於劇情上禪院直哉台詞與結局的對仗：
曾評價真希臉上有了疤就沒有優點的禪院直哉，被真希一拳毀容。
曾在真希母親面前調侃真希若不懂得走在男人三步之後、就活該被人刺殺的禪院直哉，死於真希母親的背後一刀。
甚至，他貪圖了一輩子的強大，最終是被他睥睨一輩子的女性所擁有：禪院直哉從小繼承父親咒法，被供為禪院家的天之驕子，直到親自感受伏黑甚爾身為天與暴君的威壓，膜拜起了「強」，並窮其一生追慕，最終卻栽在與伏黑甚爾達到同樣境地的真希手裡。
禪院直哉各種輕蔑女性、輕蔑非術師的台詞也佐證了，他唯獨在賤斥弱者時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有價的。當他戰鬥時不斷痛罵真希是假貨，實是鞏固他對「強」的信仰，因為一旦伏黑甚爾這個象徵被粉碎，他就無法憑恃同樣的鄙視鏈來證明自己強。
而這正是禪院直哉的弱。
不能忍受女性比自己優秀、強大，基底也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弱。如此令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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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後期他變成咒靈，模樣酷似女性外生殖器；領域展開的姿態，則有了子宮的形體——他早就在潛意識裡將自己與自己視作弱者的女性畫上等號。
於是禪院直哉之可恨，也同時創造了禪院直哉之可愛。他在漫畫剛登場時，連同他名字一起出現在搜尋欄裡的，是「抹布」。抹布一詞源於日文「モブ」，意指路人，描述同人創作中，設計多位路人強制侵犯角色的內容類型。此後大量禪院直哉的抹布 BL 同人創作噴發，尤其禪院直哉性情語調之高傲、及後續劇情的狼狽，緊密吻合抹布作品中，透過路人的侵犯以撕裂角色自尊的敘事模型。
自尊的撕裂，倒不認為是來自於此類作品中，禪院直哉作為「被插入」的一方；重點在於，是被不重要的、五官辨識度低的、不知道是誰的「低地位」角色所踐踏，反轉了權力與羞辱，因此殺傷力極強。尤其禪院直哉從頭爛到尾的形象，也卸下許多讀者的心理成本，製造了一個「羞辱他也沒關係」的道德暗門：有些角色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而禪院直哉則是粉絲想遠觀他被褻玩——
這層意義上，「禪院直哉憑什麼？」的直觀厭惡，恰恰是「禪院直哉憑什麼？」的答案。
《咒術迴戰》動畫第 51 話上週開播在 IMDb 一度衝上 9.8 的高分。看真希血洗禪院家、看禪院直哉出醜，多少也替我們發洩了面對極權與結構性壓迫時的無力。只是回過頭來，更多時候我們沒有足以一人扳倒體制的力量，也無法逆轉傷害與羞辱的連鎖。這些僅存在於虛構中的懲罰、以虛構報復虛構的快感如此迷人，會不會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在現實裡，禪院直哉依然打不倒。
而我們終究都不是禪院真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