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可是自己給自己的──裘德的求得與求不得

認可是自己給自己的──裘德的求得與求不得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4.11.2026

自由

對於自己的歌,裘德印象最深刻的一則網友評論是:「像三字經。」

「他說我每三個字就要轉一個調。」講出來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細數他那些如三字經的歌──第一張專輯裡的〈瑞貝卡〉,整首歌在大小調之間反覆切換;第三張專輯的〈骨骼謝幕〉,轉調之外還有跨度極大的高音。幫別人寫歌亦是:為魏如萱譜曲並合唱的〈四月是適合說謊的日子〉,副歌高音平地起高樓,唱得金曲歌后滿頭大汗;彭佳慧來邀他寫歌,歌名直接就叫〈太難唱了〉。

會是因為方大同的關係嗎?每次訪問裡都會提到的方大同,初中那年第一次聽到他的歌,R&B 一句轉音九彎十八拐,千禧年裡聽慣了華語流行金曲的貴州少年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唱歌,「當時就覺得──哇,這個好特別,像那種很絲滑的奶油還是咖啡。然後就喜歡上了這個。」

所謂這個,指的是 R&B。當時他甚至不知道這種音樂叫 R&B。

2025 年方大同離世,裘德在社群發文上寫:「你說音樂是夢想的容器,我也開始把那些無法言說的創作成旋律。」起點和所有想寫歌唱歌的高中生一樣,抱著吉他,就著僅會的一兩個和弦哼唱摸索,還唱不出方大同那麼百轉千迴的 R&B。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寫那些像三字經的歌。「我其實最開始創作的時候,並沒有說想要做不一樣的,單純是因為在自己瞎寫、亂哼的時候,唱到那些一下子跨度很高上去的時候──可能是多巴胺之類的──那一下感覺就覺得哇,好爽。」

「那種刺激我覺得是滿珍貴的。後來我寫歌都會有這些東西,因為那會帶給我『寫歌很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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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做音樂的嚮往或許是在那種爽感中長出來的。高中畢業,裘德沒考上心中理想的學校,錄取他的是貴州師範大學美聲專業,以為離音樂更靠近一點,卻又似乎不是想像中那樣。

他還記得入學考試時,唱的是〈Fly Me to the Moon〉,不折不扣的流行歌。之後的每個學期,其他同學在考試時唱聲樂,只有他依舊每次都唱流行歌。「因為⋯⋯美聲唱不好。流行歌對我來說,是我比較自信的狀態。但美聲的話我就⋯⋯。」

沒有說出口的潛台詞是,他對美聲真的沒什麼興趣。

「我覺得那太嚴肅了。比如說在美聲當中的技術力,它有一個標準在那裡必須達到,你要唱到了,才是到了,包含你的聲音狀態要怎麼樣。但在流行歌曲裡面,我覺得會更自由一點。可能我技術力沒到,但是那又是另一種表達,它有很多種解讀,我就覺得很自由。」

他不想要做不夠自由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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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歌

大三那年,裘德終於第一次找到音樂自由的開關──一台電腦。

那是媽媽買給他的第一台電腦,朋友幫他在電腦裡下載各種編曲軟體,連帶安裝一大堆的音色外掛,那是用吉他寫歌好幾年的人從沒聽過的聲音。「我就自己一個人研究各種樂器和音色,很多音色一聽,跟以前吉他創作就不一樣了,它能帶給你聽覺上的刺激,我覺得就可以創作出很多不同的音樂。」

「因為音色實在太多了,有很多新的音色,會導致我創作很多奇奇怪怪的歌。」

彼時那些「奇奇怪怪」的歌,他會先給身邊的朋友品鑑一番,然後好好地收在自己的電腦裡。直到大學畢業,裘德和許許多多想做音樂的年輕人一樣,先到了北京,找到一間公司簽了約,然後等待音樂之神找上自己。

一等就是兩年。

兩年裡唯一做的事,就是寫歌。大量地寫。那時公司規定每個月都要上繳 10 首 demo,從當中挑出相對完整的一兩首歌,編曲後上傳到網路。會有什麼人聽到嗎?大概也沒有,但就是寫。

「寫到第二年的時候,其實就很疲乏。」但疲乏不代表失去自由,大量創作沒有讓他落進機械化、套公式的寫歌狀態,「因為公司不會要求我到底要寫什麼樣的歌,我可能就抓到一個很奇怪的音色,就會馬上記錄下來,寫出一些有趣的旋律。」

「其實那個階段也對我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來北京之前,我對創作的和弦、比如很多流行歌都是 251 啊、或者是 1645 這樣的,我都沒有那麼熟悉。但是來以後寫歌寫了兩年,那些就全都自己學會了。」

2018 年,裘德參加網易雲音樂舉辦的「石頭計劃」第二季,投了幾首歌,最終中了 3 首。3 首入選歌集結起來,成了他第一張 EP《科幻男孩》。

比賽有獎金,有資源,《科幻男孩》的開場曲〈英雄結局〉,一開頭就是氣勢磅礴的管弦樂編曲,頭一回有專業的編曲人為自己的作品編排,對創作者來說是一體兩面。尤其像他這樣擅長做奇奇怪怪的東西的人──「以前只是自己在瞎搗鼓研究,但當真正專業的編曲人來幫我的時候,我覺得是非常激動的,跟我自己編的非常簡陋的版本,完全是兩個東西。」

問他激動是正面的心情嗎?當然是。即使還是有些屬於自己的、奇奇怪怪的東西沒被放進來,但「當你聽到那些真錄的弦樂的時候,哇,這真的太厲害了。這也讓我想要探索看看,如果我自己來編,是不是會有其他可能。」

那是他第一次對一首歌的「完整」有了具體的想像。

隔年,裘德第一張完整的個人專輯《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發行。

成為一個北海道戀人

《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由 10 個故事、9 個角色組成,攤開歌名,每一首歌都像是一次扮演:瑞貝卡、Mr. K、莫比烏斯號的船醫、科學家、北海道戀人、街頭藝術家⋯⋯。沒有裘德,只有角色。

早在專輯之前,一個又一個角色就已經在他的歌裡誕生。如今可考的早期創作,〈胖女孩〉〈流浪兒〉〈魔王〉〈小鬼〉〈舞王〉〈愛麗絲〉〈比利金〉到〈科幻男孩〉,不只歌名,連歌詞都有故事填充。

喜歡套上角色的外殼說故事,或許因為他並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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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自己其實是非常宅的一個人,在生活中還是滿沉默的。但是我覺得很有趣的是,我在音樂裡面,我可以像演員一樣,扮演我生活中永遠不可能的那個角色、過不一樣的人生,我覺得那個很自由、很奇妙。在歌裡做不一樣的人、過不一樣的人生,就是我覺得很⋯⋯很爽。」

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創作上的慣性。

裘德說自己寫歌的習慣,在完成 demo 匯出檔案的時候,往往會用最直覺的感受作為檔名,角色的名字是在這時候誕生的。

「拿〈北海道戀人〉來說──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這首歌好像是冬天,然後有戀人、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這個感覺是讓我印象比較深的,我就非常直覺地取在名字上面。」

他不是帶著角色的骨血去寫歌,那些都是在填詞時才長出來的。「因為我覺得很多很多東西,你要是給它規定好,那些其實都不會讓人印象深刻。」

「比如說你讓我再去想我一專或者二專的概念,可能當時會印象深刻,但是現在很多都記不得了。其實最記得的瞬間,就是當下那個感覺。」

但《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開案之前,他就已經想好要做一張關於角色的專輯。腦中的畫面是電視轉播頒獎典禮時,唸出得獎者前那一瞬間的分割畫面,每個角色各懷心事的樣子,成了專輯的起點。而後的每一張專輯,也都是從一個畫面和故事誕生──

《最後的水族館》裡,他想像自己是西元 3000 年一座水族館的導遊;同名專輯《裘德》則是從身體開展,皮膚感官到骨架軀體;新專輯《離開銀色荒原》,最初的畫面是一片科幻般的銀色原野,原野上長著銀色的花和銀色的草,人與機器相戀⋯⋯。

他喜歡用說故事的方式寫歌,如同在歌裡扮演一個角色。不讓自己直球面對聽眾,音樂裡先聽到的是一個女孩、一位船醫,裘德選擇讓他們代替自己說話。儘管他知道千禧年讓人著迷的那些華語金曲歌詞多直來直往,「我自己會覺得,如果我直接在歌詞裡面寫我好愛你什麼的⋯⋯我會很受不了那樣。」

給出一段故事和畫面,再讓聽者自由想像,愛與不愛都開放詮釋,「有些東西你寫的時候是那麼覺得的,但是大家不能夠 get 到。但是歌曲發出來,有人 get 到的話你會──哇,知音。就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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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與聽眾之間隔著一個角色的距離,像是在說著第三者的故事──這會讓情緒變得難以共感嗎?

裘德倒不這麼覺得。畢竟歌寫完的當下,他確實先感動了自己。

他還記得《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發行之前的某個晚上,公司正在辦活動,彼時還沒闖出名號的透明人沒有被受邀,一個人默默坐計程車回家。「我那時候聽到〈莫比烏斯號的船醫〉,就一邊在車上流眼淚,可能那首歌很孤獨的感覺,在那一刻跟我自己重疊了。」

後來歌曲發行,〈莫比烏斯號的船醫〉果然成為專輯裡最多人共鳴的一首歌。

求得,求不得

在歌裡演繹過那麼多角色,現實生活中,他也像在扮演一個歌手的角色。

出第一張專輯、第一次現場演出,他得先對自己喊話:「我要給自己信念感,對自己說我是一個很好的歌手⋯⋯我會看 Michael Bublé 的 live,然後想像我在台上就是那個樣子。」

那時候他寫下〈昨晚我夢見我學會了游泳〉。歌詞裡寫暗湧的水面、溺斃的危險,是在聚光燈直射的舞台上,學會自由泳才能自由。

只是舞台上真的太不自由了。「在舞台上,我很難完全像在錄音室一樣唱歌,我不用這麼在乎我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子。因為我的歌太難唱了、又很聲嘶力竭,就會被拍出很多很醜的表情。」

不是真的多在乎被拍醜照,只是你能想像在唱〈銀色荒原〉這樣優雅細膩的歌時,台上的人一臉猙獰扭曲嗎?「總之很多很羞恥的東西、很多動作在舞台上就是要端著,我最開始會覺得,哇好尷尬好尷尬、別看我別看我。有時候一睜眼看到觀眾的眼睛,我就會馬上閉上眼。」

「後來就覺得,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們。」

直到某一個時刻,「當我看到別人從台下拍──原來我在做那些動作的時候,後面還有燈光和 VJ,然後我覺得這看起來還是滿好看的⋯⋯。」在舞台上才開始能夠自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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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了之後,發現自己在扮演的不只是歌手,更是那個叫做裘德的人。

用著藝名的裘德、和用著本名的自己,兩個身份有什麼不同?裘德說,最大的不一樣是,「我覺得可能原來那個自己不會太快樂。因為我會很在意別的東西。」

比如什麼?他說,別人的批評。再問他什麼樣的批評會傷害到自己,他一臉理所當然──「只要是不好的評論都會傷害到自己啊!」

年輕的時候,當時還不叫裘德的他會在遊戲語音裡唱歌,聽的人不多,但有時也會留下幾句評價,有人嫌他聲音不好聽、有人說創作不好,他一下子就被擊倒了。

大二那年,當時也還不叫裘德的他參加《中國好聲音》比賽,在台上唱完一整首王菲的〈匆匆那年〉,面前四位導師無人轉身,直到最後一顆音符落定,導師椅子轉成正面,看見真身後庾澄慶說他音色好但唱得單一、汪峰提醒音準不穩,不痛不癢地聊了幾句也就結束。

偏偏他是極在意別人評價的那種人。在北京每日寫歌的那兩年,是身邊朋友的回饋支撐他熬過那段日子,「我每天寫歌就發給他們聽,他們覺得好聽,我就開心一整天;覺得不好聽,哇,我那天就會一直想──你為什麼覺得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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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取名裘德,為的也是這份過度在意。

「我後來覺得做音樂,你第一個要滿足的,就是要求得自己的認可。每當有不好的情緒出現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要求得自己的認可,一直要給自己可能打氣⋯⋯。所以這個藝名其實是在告誡自己。」

「​​因為我叫這個名字很久了。有些時候還是會在意,但是很大部份的情況都免疫了。」

真正把自己演成裘德這個角色,那些求得或求不得,也就能夠輕輕放下了。

讓別人進來

放下之後,許多事都變得輕盈起來。

第四張專輯《離開銀色荒原》,網路上公開的製作紀錄片裡,裘德說這張專輯想做得「克制一點、聽感上輕盈一點」。那指的是聲音上的輕──「以之前的專輯來說,編曲上我可能會堆疊很多樂器,去達到一個我想要的畫面。那這張專輯,我會關注整體的聽感,大家聽起來是不是舒服的。」

過往許多人用「音樂劇」形容裘德的音樂:壯闊、宏大,複雜且飽滿,如同舞台上每位演員都搶著表演自己,「以前我自己編的曲,每一個設計在混音上都想要很凸顯,想要每一個都是主角。但其實往往在混音裡面做不到這樣,有一些凸顯了,有一些就得藏在後面,不能大家都編在前面。」

「後來會覺得,一首歌的整體才是最重要的。哪些地方就該犧牲、哪些地方就該凸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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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裡,製作人 Tonyi 形容過去的裘德「不給自己留空間」,直到《離開銀色荒原》,才開始多了一些從容。裘德笑著說,「現在就很少給他打電話了。」

「以前我會打給他說,我要追求一個更精緻、更特別的聲音,然後會再修改很多天。那現在我會覺得,好像不是每一首歌都需要那麼重。」

舉重若輕,多出來的空間,也開始能夠容納得下其他人。出第一張專輯時上《周末變奏》的 Podcast 訪問,裘德說自己每一首歌,和作詞人的合作都像是命題作文,由他先想好設定骨架,再讓詞人按此填入,如果溢出他的想像,就得重新修整。

但到了第三張專輯的〈骨骼謝幕〉,他只丟給作詞的葛大為這四個字,其餘的一切全都任憑詞人發揮,等到歌詞交回,再由裘德就詞寫出 demo,像是反向的命題作文。

《離開銀色荒原》的主打歌〈銀色荒原〉則是另一篇裘德給出的命題作文。在整張專輯概念尚未成形之時,也是由夏宇單就標題創作,最初裘德收到的第一版,是一篇八百字的迷你作文。

裘德形容那種過於奢侈的苦惱,在於夏宇「會寫很多很長的段落、很美的句子,所以創作過程中很難的一點,就是你要刪減掉很多美麗的句子。這真的很困難。」

要把那麼長篇的歌詞塞進歌裡,整首歌要不變成饒舌,要不就是陳珊妮的〈承噴射機離去〉或魏如萱的〈勾引〉。但裘德兩種都不想要。最後跟夏宇無數篇作文來往,才琢磨成現在這片銀色荒原。

「以前的合作不一樣的是,我會是更強勢的那一方,即使她說這個韻不好,但我會覺得就是這樣。現在來說,我會更願意聽取不一樣的、共同在裡面創作的人們的意見。我以前的專輯會更聚焦於我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現在我會聚焦在這個編曲伴奏下,這是不是一個我想要的呈現。」

慢慢地,批評和指教也進得來了。「我覺得其實在做《離開銀色荒原》的過程都是很享受的。事實上,發出來的時候很多人有不同的意見,那我覺得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你也不能完全保持一顆很平靜的心,因為可能人就是要看到批評,才會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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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的金曲獎,裘德在連續四張專輯入圍之後,終於拿下最佳編曲人獎。典禮後評審團主席黃韻玲在總結幾位男歌手入圍者時,提及評審「考量市場上的傳唱度與聆聽廣度」。但傳不傳唱,裘德倒有自己的理解。

不是排斥那些芭樂歌──畢竟他自己就是聽那些傳唱金曲長大的。「但我可能還是會先注重和堅持自己的表達,再考慮在傳唱度上取得平衡;而如何去達到這個平衡,是我還在學習和嘗試的。」

「尤其已經有幾千萬首歌都是這樣的模式,可能一首歌改幾個旋律,那又是另一首歌了。而且每個賽道都需要有人做不一樣的東西,整個音樂的生態才是豐富的,不用強求每個人都去做一樣的事情,我感覺⋯⋯很沒勁。」

「​​大家在做不同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我覺得這樣就很健康。」

我說,你能有這樣的心態,那也是很健康的了。

#裘德 #頒獎的時候我要缺席 #離開銀色荒原 #夏宇 #金曲獎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訪統籌・撰稿陳劭任
攝影Lui Fo(IG:@luifo.9)
核稿編輯洪若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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