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幀回憶，《有一天，我會和我的偶像一同老去》：蕭青陽專訪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6.11.2012

從唱片行回家路途，坐在公車最後一排窗邊，掏出方才在店內千挑萬撿而選中的唱片，反覆撫觸外殼，並就著傍晚暝光看盡唱片封面的每一個細節，迫不及待由此意淫著音樂的質地。觀視唱片封面，既緩解又加乘了我們想望音樂的浮躁情緒。唱片封面之於音樂本身，大概就如同茶香之於茶湯一般。品茗需先聞香，經由嗅覺印象預先鋪陳過後，味蕾對於入口茶湯的清香便益發敏銳；而唱片封面率先在樂迷心中羅布下的視覺印象，也使得即將面臨的音樂更加令人急不可待。在第一個樂音迸裂出的剎那，我們或得以自視覺形成的亢奮中掙脫，抑或劇烈提升。

翻開蕭青陽唱片設計作品集《有一天，我會和我的偶像一同老去》，瀏覽目錄中從八零年代到 2012 年一幀幀唱片封面，才發現讓我度過從唱片行到家中這段躁鬱的佐伴，不少正是來自於蕭青陽的設計。獲得葛萊美獎四度提名、並榮獲國內外各項大獎的蕭青陽，本人親切而真摯，在感謝受到國際獎項肯定之餘，更樂得自封為「服務了最多獨立品牌的設計師」。早初為流行歌手設計肖像式的封面，到現在與獨立音樂、原民音樂所碰撞出的火花，蕭青陽依舊不斷尋求唱片設計的突破。

我很用力想靠近靠近了我喜歡的事情

因為家裡開麵包行，蕭青陽小時候最喜歡和麵包師傅們一起聽收音機，以及在包裝麵包的油紙上畫畫。從國小時的美術作業起，他就卯力想用蠟筆混色成報上看見的古典油畫；也喜歡蒐集報上的莫內或達利剪報，為畫作中強烈情緒與藝術的純粹所感動。他後來就讀復興美工設計組，並找到封面設計的工作，連結了藝術美感與好聽的聲音，正是蕭青陽最熱切兩大的領域，讓他直呼幸運，但同時他也深信宇宙中自有一套「秘密法則」——因為對於領域的熱情，他很用力去靠近、冥冥中一步步靠近了自己喜歡的事情。

叛逆創作力覺得自己像是熱情的怪哥哥

「連我看自己都像是個熱情的怪哥哥！」從事唱片封面設計的工作近三十年，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像在玩遊戲，有如派對一夜後、人群盡皆散去，唯有蕭青陽多年如一日辦著不停歇的流水席，遊戲始終玩不膩，始終還耗心費神地構思下一張唱片封面。「音樂與藝術，雖不能以數理公式來規範，但這種源自內心深處的力量讓我滿足。我到昨天晚上，都還在熬夜做唱片咧！」

蕭青陽甫踏入唱片設計領域時，八零年代的台灣並不像國外唱片設計師甚至都有獨樹一幟的個人風格，「設計」這個語彙不存在台灣人的念頭中，而他當時也不過是個小美工。書中以 1986 年設計高勝美《聲聲慢》唱片作為第一章，即因這是當時十九歲的蕭青陽的設計處女作，到後來 1995 年設計陳美鳳《繁華攏是夢》，雖然照舊是一貫的明星大頭照封面，但卻是他設計生涯的重要分水嶺，因為他開始省思，不希望唱片封面永遠都只能是明星的正面、左側或左左側。

雖然基於行銷企劃等公司的考量，設計唱片無法縱情所欲，但從小就古靈精怪的蕭青陽總試圖在可行之處鑽營突破：「只要唱片公司稍微放水，我就趕快趁機多納入一點自己的想法。」察看本書目錄索引圖片便可發現，漸漸地，在蕭青陽所設計的封面中，明星肖像不再是設計焦點，頭像配占比例減縮，有時甚至於封面中遁形。例如替陳建年在角頭音樂設計地《海有多深》，封面潛水者的身影與波光一片透心藍，令人感到有如被孕育在母體中的心安自得；或是替自然捲在風和日麗唱片行作的《C’est La Vie》封面，是暖調素牆前一彎蓬鬆蜷曲的貓尾，單以一種簡單的意象就傳達出樂團輕俏、溫柔、充滿暖意的音樂風格。

就算是以明星肖像為封面，仍以傳達音樂氛圍的概念為設計核心。例如陳綺貞《華麗的冒險》那張失焦的側面肖像，猶如被包覆在霧氣中優雅的尼斯水怪；或是亂彈阿翔《一陣風》以紅外線底片拍攝出的肖像，在阿翔臉孔部位因滲光而形成一條紅色的光暈，的的確確就像一陣灼人的焰風。從小想像天馬行空的蕭青陽，長大後不聽話的創造力仍然持續蔓燒，他彷彿申冤、卻又相當篤信地說道：「我並非只是想自私地表達自己的藝術，而是音樂該有更多可以被表達的層次。」

一路走來，獲獎無數，蕭青陽赤誠的風格已深植人心，但他並未就此滿足：「我始終心懷一個最終的理想狀態，不斷思考如何掙脫唱片的制式框架，讓美術可以更藝術，聲音可以更超脫。但是這個產業並不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所以只能透過潛移默化，從每次的自由中東拗一點、西拗一點，以便更加靠近自己的理想。所以雖然我是否多少影響了業界，但至少現在的唱片封面已不是非大頭照不可了。」

帶著島嶼的海味與泥土香，設計書不准耍設計

本次新書的封面上，蕭青陽手持陳建年《大地》的唱片大封套遮住自己側臉，令我第一眼看到就驚喜地笑了出來，因為這張恰是我最喜歡的唱片設計之一——柏油路橫亙過油綠綠的草地，海色深不可測，乍看只是張尋常風景照，地點我也沒親臨過，但卻精準反映了台灣在我心內的印象，黑膠唱片的大封套更是讓人看著就過癮。蕭青陽藉由蘭嶼的島嶼之美，表達我們腳下這片小土地被太平洋環抱的景象，即使蘭嶼這條公路其實很多人都沒去過，卻可以引起共鳴，讓人同情共感島嶼的靈魂與精髓。

「我喜歡『弦外之音』。唱片若只有明星有什麼了不起？設計書只有設計有什麼可看性？音樂中蘊藏有靈魂才能聽得過癮。」不同於大家對於設計書理應相當五光十色的想像，蕭青陽這次出版新書訂下的原則就是「不可以耍設計」。在年代與品牌的編輯脈絡之下，這次新書既像是台灣近代流行音樂史，卻又如小說般好讀易親。

可是歷史畢竟是由逝去的時間之屍堆積而成，所有美麗的唱片封面與故事永遠停留書扉，但那些漂亮的偶像卻紛紛老去。今年，鳳飛飛與 Bee Gees 的主唱 Robin Gibb 相繼過世，令蕭青陽低迴不已：「偶像都離開了，只剩當年那個小美工還在這邊繼續設計唱片。」所以將書本命名為《有一天，我會和我的偶像一同老去》就是希望將這本書化作一份對偶像的心意，同時也像鼓勵自己，即使時光荏苒，也是和偶像一同年長與老去。

觀之悅目、讀來真切，然勁道深沉，這本書既不灰暗也不明亮。「像是回憶，淡淡的」蕭青陽最後這樣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