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自我意識,都是由對自己的認識和觀察、感受與評價、控制以及選擇等等複雜的心理元素構成。我們透過各自不同的,獨一無二的成長經驗和直覺,形塑成「價值觀」,這套價值體系包含我們對自己的認知,也包括對外在世界的評判、感受方式。這不只影響我們看事,也絕對左右我們待人:我們喜歡某一個人,卻討厭另一個人;我們滿意自己的某些特質,卻看不慣自己的另一部分……

而這麼多,即使自以為客觀,卻一定摻雜著主觀的好惡,其背後的成因,不脫個人的生命經驗。於是決定我們自我的樣貌的最大因素,還是「記憶」——說到這,是不是以為我又要談《腦筋急轉彎》了?但其實不是。《腦》片作為一部從「心」出發的作品,它看重人與人之間的「情」,但其實外來的經驗輸入,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和我們若即若離、有機又複雜的這整個社會。我們的價值觀,道德感,文化認同和社交習慣,甚至標籤與歧視等等更隱性的認知,都來自這個「外界」。
為何要說這些?因為這個切入點,是我看今年 CNEX 紀錄片影展其中兩部參展片的有趣發現。首先是《白色謊言》(Little White Lie):今年三十多歲的蕾西.舒瓦玆(Lacey Schwartz)是個在紐約伍茲塔克鎮長大的女孩,她的父母是一對傳統的猶太白人夫妻,兩人從年輕就相戀,生下了獨生女蕾西,組成這個篤信猶太教的中上階層家庭。這一切看似單純,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那就是蕾西的外表一看,就是個黑人小女孩!

這樣明顯的遺傳證據,讓蕾西的存在(或說是來歷)成為家族裡人人心有所想,卻從來不說的秘密。對這小女孩,爸媽自有一套說法:因為族譜上有一位曾祖父,就是皮膚很黑的來自西西里島的猶太人!但這樣的說詞到她成年之後,已經漸漸失去說服力了,尤其在她父母突然離異,而且絕口不談分手原因的情況下,更讓蕾西狐疑。
於是有了《白色謊言》這部紀錄片,由蕾西自導自製,拍她「追尋真相」的歷程,也拍家族的樣貌。紀錄片本身不長,事實也一如所料,是她母親在年輕的時候和一位黑人籃球教練有過一段情,身邊親戚有人猜到了,也有人選擇視而不見。隨著蕾西一一「訪問」他們,有人錯愕,也有人說:「我沒有認真想過你是白人還是黑人,因為對我來說,你就是蕾西,是我的表妹。」
 
當然最震撼的,是她讓父母在鏡頭前談論這事的直擊張力。但我覺得更有趣的,是這一身份的置換、揭曉,不只是「我的生父另有其人」這麼簡單而已,還牽涉到了種族。蕾西的自我疑惑,來自從小就因為膚色而在學校被指指點點、甚至開玩笑霸凌。這樣的煩惱到了大學,反而「反客為主」變成她追尋認同感的過程——
 

 
上大學後的蕾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加入黑人學生會,卻在那裡發現這種「被覺得不同」、「被(主流社會)排除」的感受,成為聯繫她和其他成員的共同生命經驗。她得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及歸屬感,這讓她擁抱了自己的黑人身份。有趣的地方也在這裡:所以建構起這個團體認同的,究竟是大家共同擁有的特質?還是共同遭受的社會對待?
 
蕾西說,在確認了自己的「blackness」之後,真正讓她困惑的,反而是不知如何處理原本「white」的那一面。明明她還是同樣那個在這家庭長大、參與而且熟悉一切信仰傳統的猶太女孩,但血緣真相卻像個橡皮擦,擦掉她原本的身份證明,或執行那個身份的「資格」。於是在此,她的自我認知和價值觀,紛紛和過去產生了斷裂,她突然發現「我怎麼看待自己」,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而或許最傷人的,是當她鼓起勇氣要和(因為離婚而早已沒生活在一起的)養育自己的「父親」說這件事,爸爸的反應卻是:「現在想想,這一切都有跡可尋,看看你的交友圈,你聽的音樂,你選的嗜好……你當然是(個黑人)啊!」——完全把因為社會因素形成的人際,以及因為這些人際帶來的文化喜好,倒因為果解釋成「血裡帶來的」,再以此否定她作為自己女兒的資格。太殘忍了。
 

 
且讓我們換個氣氛,來談另一部紀錄片。同樣在 CNEX 紀錄片影展放映的《我 Gay 掰嗎?》(Do I Sound Gay?)則是從輕快、詼諧、五彩繽紛的角度切入,談一個其實可以很大很深的議題。男主角同樣身兼導演,他是記者大衛.索普(David Thorpe),身為男同志的他不滿意自己講話聽起來很「娘」,於是動手拍了這部紀錄片,記錄自己「修正」說話方式的過程。他也訪問其他男同志友人,和同志明星們對此的看法,當然還不缺學者的說詞。
 
這真是一部可愛的電影。首先主角自己就帶著開放的態度,但又不掩飾自己的在意和焦慮。他去上發音矯正課程,那「診間」掛著許多大明星和政治人物的相片,意味著許多人都曾為了聽起來「權威、理性、有自信」的嗓音而強迫自己改變。然而在這矯正的過程裡,大衛無法不面對的真正疑惑是:為什麼我會討厭自己如此?
 
由這問句出發,《我 Gay 掰嗎?》也進入來來回回的辯證分析,這也是本片最有趣的部份。主流社會排斥男同的「娘」,這是很典型恐同保守的反應,但是當連男同都不喜歡自己娘的時候,這是什麼情況?這片提供幾種考慮邏輯:一是他們也把主流價值內化了,二是從小因為這些特質(「所謂的娘表現在你走路和講話的樣子」(how you walk and how you talk))而被霸凌的他們,下意識地帶有恐懼;三是就連男同本身也有各種偏好的性形象,而陰柔化的說話方式和那形象是衝突的;四則是,甚至有人提出生理上的研究,要證明這和內分泌有關……
 

 
當然,紀錄片本身其實沒有答案。關於說話方式是否受生理影響?或跟成長過程的聽覺記憶有關?這些都無法確定,就連「聽講話的語調可以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同志」,都在統計上根本不準(缺乏相關性)。然一路下來,藉由許多各領域(作家、演員、主持人、表演者等等)的人士的心路分享——或直接怒罵「你這樣就是無法擁抱自我!」——最後導演其實覺得他找到重新連結自己(reconnect)的方法了。或許透過挖掘自己,確認那恐懼(或厭惡)的緣由,然後清楚它的不必要,一切就沒事了吧。
 
 同樣地,《白色謊言》裡的蕾西也是透過這追尋,以及更重要的和家人的對話(尤其和母親)確認了這一切即使是複雜的,是命運的捉弄,但這不影響她作為一個人的完整價值。片中有一段話,是她母親說:「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我當初外遇的對象不是黑人,根本不會有任何事爆出來。」這句話看似唐突糊塗,卻歪打正著了某一部分的解答。
 
當蕾西質問母親,當年在兩個男人間的選擇,是否也受到她生父的膚色影響,所以沒有和丈夫(她養父)分開?母親無法明說的表情,透露了問題癥結。同理,《我 Gay 掰嗎?》如果是一位異性戀男性想「矯正」自己說話的方式,那我們看它的心情又會完全不同了。終究不只自我的認知受到社會影響,探討議題的方式和前提,也絕對是。這樣反覆玩味,思考自身的價值體系來自哪些方面、我們又如何詮釋它們,真是個有趣又無窮盡的練習過程。
 
9/18(五) - 9/27(日) #‎光點華山電影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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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2015 CNEX 紀錄片影展

張硯拓 紀錄片 CN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