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冷戰時期,毛澤東下令在北京地底下開闢一條條通道,以防蘇聯軍事攻擊,這些防空洞最多可容納 30 萬人,是目前所知世界上最大的防空工事。時隔多年,地下空間逐漸老舊破敗,卻仍有六千多間地下室出租給「鼠族」,這些低收入、只負擔得起地下空間的低端勞工,是亮麗北京城裡最不堪的秘密。頂著一張洋人臉、亞麻棕色頭髮,法國記者派屈克・聖保羅深入地底,試著與鼠族對話、記下親眼所見,他深知自己不管再努力融入低端生活,仍然能夠輕易轉身背離;即便打包自己住進地下室,也只是扮家家酒。全然理解之難,換位體驗亦有極限,但派屈克在《低端人口》中誠實的反身思考、鍥而不捨追求答案,讓我不得不對他佩服。本書揭露了北京城裡難堪的貧富差距,以及中國政府苦心遮掩的「污點」,掀開這條遮羞布才發現,大城起飛,小老鼠功不可沒,但誰又真正關心過?BIOS 節選本書第一章節〈徘徊在奢華國度的鼠群〉,看見偉大中國夢地底下的鼠群人生。

支撐商場的小精靈

每日每夜,和其他地方相比,這群在 China World 的「鼠族」更容易跟與日俱盛、重返榮耀、前景光明的中國夢擦肩而過,但這是他們無法觸及的夢。這場夢倘若破碎,他們就是首當其衝的一群,然而在這個極端貧富不均的國度(儘管當局一再宣揚共產主義者平均主義的美德),卻正是這套意識形態在支撐著他們。

每次只要我企圖與 China World 的阿姨搭話,都會換來一抹迷茫又恐懼的眼神。對另一個世界的好奇心誠然是有的,偏偏她們只在一種情況下可以與顧客互動,那就是為對方服務的時候。

「我不能跟您講話,」手裡拿著粗布拖把和水桶的年輕女子一邊說,一邊不安地加快腳步,「我不能,這裡到處都是攝影機,隨時有人在監視。這邊的管理非常嚴格,我們是不能偷懶的。」

她一無所有,但又害怕失去一切。在「鼠人」世界裡,能進入 China World 這種待遇明顯較優渥的地方工作,就像擁有某種特權。沒有人願意跟我們交談。伎倆被拆穿了─他們知道我們跟其他人不同,不是來這裡消費的。我們步履緩慢地遊走,好整以暇地等待獵物,然而只要稍一靠近,擔驚受怕的「鼠人」便會逃得無影無蹤。

真是灰頭土臉啊!經過這麼些天的徒勞,我的心情彷如空船而返的漁夫,沮喪中不無羞愧,已經準備打消念頭。只是在放手之前,我還想賭最後一把。我鎖定了一名負責清潔維護的年輕女子,她的樣子看上去比其他人溫和,經過我身旁時總會放慢腳步,低著頭避免接觸到我的視線。費了一番功夫後,她終於願意和我聊個幾句。她說她姓沈,因為想多賺點錢,十八歲畢業便離開四川到北京,一晃眼就過了八年,目前在 China World 工作已經五年。女子將紅腫雙手輕擱在掃帚上,露出美麗笑容,但眼中閃過一絲不安。沈小姐在兩年前搬到北京東邊靠近中國傳媒大學的地方,距離工作的地鐵站約半小時車程。她跟人在地下室合租了一個近兩坪半的小房間,每個月八百人民幣。她說自己運氣很好,住處有扇通風窗,讓她在熱氣蒸騰的夏天得以呼吸些外頭空氣。她和室友兩人有個單口電爐,可以在房間裡熱點食物。衛浴則是跟其他人共用的,按分鐘從預付卡裡扣費用。

北京地下城歷史

同等大小空間,這些地下住房的租金僅相當於地上房的一半,它們的建造期可追溯至毛澤東時代。當時正值冷戰高峰,中國與蘇聯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北京與莫斯科爭奪共產主義政治集團的意識形態主導權,毛澤東下令在北京地底興建廣大的避難網。一九六九年,由於中、蘇兩國天然疆界黑龍江一帶的邊境武裝衝突日益擴大,毛澤東下達「挖深洞」的命令,以保護人民免於蘇聯無預警的空襲。北京約有三十萬居民投入這起建築工事,挖掘、搭建了兩萬多間避難所,打造出一座貨真價實的地下城,而且這片地底的防空洞或其他設施,像是學校、醫院、工廠、商店、餐廳、劇院及溜冰場等,皆有通道與城市地面上各個樞紐相連。

毛澤東死後,接任的鄧小平採取開放策略,推行實事求是的經濟政策。地底空間自然也要商業化,依照政府民防局的指示從中創造收益;當時約有八百間宿舍在這個城市腸道般的地下空間裡建了起來,並含括醫院、超市與電影院。到了一九九六年,政府通過一條法令,要求大都會內每座新興建築都必須附設此類避難所,連帶地正式確立了地下城的商業化。於是,一座真正的「城」就在這些腸道中層層擴展、開枝散葉。

房地產的熱潮,這週期性引爆人民(且不只是貧困階層)不滿的罪魁禍首,逼得北京民工只好去承租這些通常不衛生、有害健康的空間。他們平均最高薪資約莫每個月三千人民幣,可在北京這中國大陸房價最貴的城市,每平方公尺(零點三零二五坪)的平均價格是三萬一千四百六十五人民幣。根據中國官方媒體發布的消息,其首都的平均租金相當於人民平均年收入的十三點三倍;而世界銀行評估的房價收入比應落在一至五倍的區間。

後來,中國政府陸續關閉地下住宅中最陳舊危險的區域,而根據北京市統計,目前出租的地下室大概有六千間,地下城的商業交易則在幾年前就被禁止了。不過事實上,實用主義總是能繞過規定和法律以成全經濟發展或橫行霸道的腐敗貪官。這在中國很常見,灰色地帶就是這麼來的。當權者會把某些地下住宅的經營委託給某些「經理人」,其他的則勒令關閉……但地方官員照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許該關閉之處繼續存在。

離開農村尋活路

沈小姐之所以離鄉背景,是因為在家鄉她只能下田工作賺那麼一丁點錢。當然她也可到離家較近的中型城市找工作,不過收入肯定也只是勉強過得去而已,因此她決定放手一搏到北京去。

中國從一九七九年經濟開放到千禧年之間,有超過四百萬住在鄉下的人民擺脫了貧窮,但仍舊無法阻止急遽擴大的城鄉差距。面對越來越差的生存條件,農民大批遷往市區,在三十年內遷居到城市的人口預計可能達二億七千萬人。根據統計,每年約有八百萬人離開鄉村到城市找工作,整個中國已有超過半數人口住在市區。據人口推算,到了二○三○年將會有十億中國人變成城市人,比今日多上三億。

不同於領導人習近平主張的復興偉大中國夢,沈小姐的心願十分卑微:只要能過上比父母稍微好一點的生活,不必像他們一樣大半輩子都活在作物歉收的恐懼裡就好。於是在擔心土地被地方貪官沒收,接著被趕到失地農民專屬的安置村之前,她搶先採取了行動。

「我過得沒像爸媽那麼苦。我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電視可看呢!」她害羞地笑著,一邊按捏她那雙長期接觸清潔劑而龜裂紅腫的手。

禁閉在北京陰暗的地底世界,她的人生屬於 China World 的新中國輝煌年代。

玻璃天花板隔成兩個世界

置身 China World,名店櫥窗在沈小姐眼中就像一片玻璃天花板,鋪展的是她無法企及的世界。不過,無論是價值相當於她兩年薪水的手提包或是高級服裝,都吸引不了她,倒是商城一樓的超市─她幾近羞愧地承認還挺喜歡的。

「我從來沒有在這兒買過東西,每樣東西都太貴了。像我們這樣的人哪會在這種店裡消費,根本買不起。」她說。聽到這樣的話,我心裡有些不自在,因為這間高級超市簡直是我們一家人剛到北京時的救命浮木。我太太在這裡發現普拉嬤嬤酥餅、法國半鹽奶油、金邊巧克力,還有 Nutella 榛果巧克力醬,這些都是孩子們想念法國時不可或缺的萬靈丹。離開歐洲舒適的物質生活圈,這一場瘋狂的中國冒險之旅對他們而言雖然刺激,其間卻不乏嚴峻考驗。我們的確花了頗多錢購買這些在中國被視為奢侈品的進口食品。每每結束了底層中國的深度踏查,從那些只能吃炒麵、水餃或喝碗湯的地方回到自己的世界時,我會帶著喜悅和些許罪惡感,品嘗一小塊洛克福藍黴乳酪。這種不協調的狀態引發一連串質疑:採訪這些住在地底的人、試圖想理解他們,卻連偶爾參與他們的世界、進入他們的日常都沒有,難道不會很失禮嗎?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如何說服他們信任我?

大概是為了替我解套,沈小姐又改口補充道:「啊,有、有、有,五年前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有拿到超市的折價券。我還不曉得買啥好呢!」後來她萬分掙扎地選了一片從未吃過的巧克力。

中國的有錢人,一群不想冒著中毒危險購買自家黑心貨的人,在這個高級超市裡找到他們的出口。以色列加利利的草莓、智利的櫻桃、菲律賓的芒果及鳳梨,輪番替換掉中國農藥超標的水果。一罐五百人民幣的嬰幼兒配方奶粉,取代了中國三聚氰胺毒奶粉。晚餐要盡興,當然要開一瓶要價三萬四千人民幣、二○○六年的彼得綠堡紅酒,或是二○一一年的拉菲特紅酒這款億萬富翁、中共高官趨之若鶩的極品佳釀,要價二萬五千八百五十人民幣。

鼠窩比想像中隱密

趁著休息時間,年輕女員工沈小姐帶我們轉進迷宮般的通道,那裡歸職員專用、沒設監視器,我們可以繼續聊。為了有個像樣的生活,她兼了好幾份差事,晚上是某辦公大樓清潔員工。當她準備把電話號碼給我們,好讓我們之後約見參觀她的鼠窩時,兩名保全人員突然闖了進來,一身暗色西裝加領帶,配有無線電耳機。高層來關切了!

「你們的一舉一動,我們從監視器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們已經侵犯了工作權。」保全人員嚴正地說。

中國的勞工一旦使出「訴諸權利」這一招,代表他們已筋疲力竭、無計可施。然而他們很清楚儘管如此也未必有效,所以通常會避免採取這類極端手段。不過,要是一個保全人員以上司之名高舉工作權的大旗,事情可就沒那等單純了。

「這裡沒有任何一個員工住在地下室!」他們的主管怒聲斥道,他一身黑西裝加黑領帶、氣得臉色漲紅。「所有在這裡工作的人都安頓得很好。」

監視攝影機的鏡頭下,這個主管態勢強硬,因為他的上司自會依此評斷他的忠誠。我試著說服他再寬限我們一兩分鐘時間,這樣也許有機會記下沈小姐的手機號碼,但徒勞一場。她的頭整個縮進肩膀裡,頸背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在中國待了快兩年,我終究得接受在這般情況下跟中國人是沒什麼好說的。接下來的發展一如預料,他找來門口的警衛將我們趕了出去。

像隻鼠一溜煙消失的沈小姐,這會兒已繼續她的工作,低著頭、赤紅著耳,不敢多看一眼發生在她面前的這場戲:一名老外毫不抵抗,任由警衛把他帶出去。她緊緊抓住手中的拖把,幾乎是屏住呼吸。我心裡有數,在 China World 遊蕩的日子結束了,我們再也不可能與沈小姐碰頭。原本我們還以為這座消費的殿堂,是理解上層中產階級的現代中國與被迫住在底層、推動繁榮的小螺絲釘之間那道鴻溝的最佳地點。

「休想再進來,小心我們報警把你抓去關,混帳東西!」警衛趾高氣昂的罵道,還對著門口攝影機,示威般地推了我最後一把。

《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

 

作者 :派屈克・聖保羅( Patrick Saint-Paul )
譯者 :陳文瑤
出版社 :聯經
出版日期 :2018.05

撰稿:陳芷儀

攝影:陳關文 Guan Chen

圖片提供:聯經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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