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天冷,早早脫離同事出門喫飯,一時也不知喫什麼才好,不知不覺就一路走到台北車站,突然懷舊心起,便買個鐵路便當,隨便揀了座位就喫起來,彷彿即將踏上一段旅行。

其實是很久沒喫鐵路便當了,當然,即便現在選擇多了,六十元簡易版、素食版、百元豐盛版,甚至有普悠瑪號的華麗版本,我依舊一本初衷、堅持只喫八十元八角那種,鋪滿油菜與高麗菜,覆著一塊油亮肉排與毫無興味的醃漬魚,少許菜瓜與豆乾點綴其間,不知為什麼,買到的時候總是有點冷卻,但只要滷蛋是完整的,就值得欣喜。

因為寒氣凜冽,或許只是一年將盡,諸事近尾,出走的欲望特別猛烈,拿在手中的「鐵路便當」在記憶裡,總是和「移動」與「分享」有關,並不必然、也不需要等於實際的旅行,卻常和抽象的「旅行的意義」緊緊相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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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鐵路便當」,我心裡第一個畫面,是幼時家庭旅遊的場景,在那個沒有高鐵亦無普悠瑪的緩慢年代(用現在標準而言),那時的臺鐵便當並沒有現時威風多變,它只是樸素而自然的,作為一種長程移動的犒賞,不論要到哪個城市——台中、台南或花蓮,總要把便當買齊了、才能夠安心出發,我也極想念那些老舊車站裡,顫巍巍的老邁的販賣者們,微溫餐盒滲出的油光,讓蒼老的手指有些滑膩,他們遞過來的那些,是人與時間的介質,在窗外飛快變換的場景,三合院、水田與果園與我之間,形成了一種真空,我手上舌尖一方天地因而淡然,嚼得很慢很慢的小孩不知不覺就成為了乖小孩,總是異常沈靜而且專心。

我心裡第二個畫面,是熱愛到網咖打電動那陣子,晚餐時分的北車人來人往,卻很難找到真正想喫的食物,不知道喫什麼的那些時分,y 偶爾會從南陽街底走到臺鐵販賣區,有些奔波地提回兩個臺鐵便當,我們就著有點狹窄的包廂,配著日本搞笑節目喫起來,在諧星嘻笑怒罵裡,便當的滋味特別鮮甜,縱然是冷的。

關於臺鐵便當的第三個畫面,是三十歲的我,越過了鄭州路的蕭索與北平西路的晦暗,步入車站大廳後一時興起,買了一個移動與分享的場景,坐在一群陌生人之中喫著冷卻的便當。既沒有移動的興奮,也沒有分享的溫情,不是封閉的車廂或包廂,但我心裡依舊有著隱隱的激動,或許因為年末,或許因為久別重逢吧?拿起筷子的時候,我也就是,在路上了。

 

【程歆淳】
1986 年五月生,台北人。政大中文系、政大新聞所畢業。
一個半吊子的懷疑論者,信奉徹底的女性主義。
文案,台派,初入江湖而願一生如是。 
厭恨而擅長文字遊戲,得過一些無關痛癢的獎。
提幾個對我發生重要影響猶如核爆的創作者,比如顧城、楊牧、黃碧雲和駱以軍。 
髮色比近視還深,口味比心思還淡。愛過幾個人,恨過幾個更不清楚。
識人不拘一格,生活僅在他方。
對理想無計可施的日子裡,除了想你不想其他。

Blog:在虛無縹緲間

撰稿:程歆淳

圖片提供:Dao-Hui Chen(CC BY-NC-ND 2.0)

程歆淳 台鐵 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