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稿|許耀文 ]

普遍被稱為世界三大影展之一的德國柏林影展(Berlinale),比起並列的另外兩大龍頭——坎城(Cannes)與威尼斯(Venice),作品數量更多,每年高達近四百部,選片風格更為大膽犀利、生冷不忌,勇於擁抱多元價值,來自全世界各個角落的聲音,都有機會在這裡被聽見。2006 年,在如此龐大機制之下,一個關注非傳統展映形式與內容的特別單元「論壇延展」(Forum Expanded)誕生了。此單元的官方敘述如下:

「論壇延展」單元處理電影的疆界。電影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藝廊、博物館、公眾場所、舞台、銀幕,還有我們的腦袋裡。單元內容包含電影及錄像展覽、表演、放映以及對談。

 

Forum Expanded negotiates the boundaries of cinema. Film is everywhere: in galleries, museums, public spaces, on stage, on screen, in our heads. The program includes film and video exhibitions, performances, screenings and talks.

本單元策展總監 Stefanie Schulte Strathaus 表示:「『論壇延展』單元其實是非常有機地從原有單元『論壇』(Forum)發展出來的,當時注意到有越來越多作品具有藝術作品的語境與特質,這些藝術家嘗試報名了許多影展未果,然而這些作品從電影的角度來看仍非常有趣,我們也認為它們應以原有的樣貌呈現:包括裝置、分割螢幕投影、循環播放等形式。於是我聯絡了 Anselm Franke,他當時是柏林現代藝術中心(KW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Art)的策展人,我們一起成立了『論壇延展』單元,納入更多元形式與內容的作品,作為『論壇』的擴延與伸展。」

Musquiqui Chihying, Gregor Kasper《Café Togo》(2018)
Musquiqui Chihying, Gregor Kasper《Café Togo》(2018)

若要更確實理解「論壇延展」之「延展」,或許我們可以從更早之前被獨立出來的「論壇」單元聊起。 1970 年麥克凡赫文(Michael Verhoeven)的作品《O.K.》原被選入柏林影展主競賽單元,卻因為影片內容尖銳、形式前衛,影射美國士兵姦殺越南女孩的爭議事件,因此評審團中有保守意見質疑該片是否「能夠幫助國家之間互相了解」,並希望將本片撤出競賽單元。此舉引起巨大爭議,因為評審應該保持中立,不應該干預影展選片,最後導致主競賽單元影片取消放映,該年影展也因此提早結束。

當時已有關於柏林影展是否過於關注商業電影,而忽視具有藝術價值或不同視野作品的輿論。此一事件成為導火線,也是柏林影展的重要轉捩點,就在隔年,柏林影展宣布「國際新電影論壇」(International Forum for New Cinema)新單元的成立,納入更多創新、開闊與具有批判性的價值,就是今日「論壇」單元的前身。

「論壇延展」的創立並未遇到太多困難,柏林影展主席 Dieter Kosslick、原生單元「論壇」總監 Christoph Terhechte 秉持為形式、內容多樣化創造空間的信念都給予支持。Stefanie 自己本身也是「兵工廠——電影及錄像藝術協會」(Arsenal - Institute for Film and Video Art)的共同總監之一,兵工廠即為「論壇」單元的主辦機構。因為在機構中服務,她能有充足的時間做規劃,巧妙運用機構的資源與人脈,還能提供部份入選作品日後接續展映的機會。

於 2018 年柏林影展開幕式的 Stefanie Schulte Strathaus
© 2018 Berlinale

邁入第 13 屆的今年,策展主題「一架能夠自我變異的機器」(A Mechanism Capable of Changing Itself)來自美國實驗電影先鋒瑪雅戴倫(Maya Darren)關於馬克思主義的隨手筆記,以此概念延伸作為電影自身之比喻:電影也是能夠不斷變異的藝術形式,不斷延伸新的型態並與時俱進,巧妙呼應了「論壇延展」的創立目的與開闊精神。

今年節目包括來自全球 27 個國家的 34 部影像作品、15 件裝置作品,主要放映地點在兵工廠(Arsenal),裝置展覽則在柏林藝術學院(Akademie der Künste, Hanseatenweg)。策展論述中引述了學者 Ute Holl 的文章,Ute 也出席了本屆開幕晚會,致詞表示:「瑪雅戴倫希望電影是一個可以與未知相遇的媒介,而不是強迫觀眾接受僵化的準則。」

Stefanie 透露自己從來不相信近年大家常用的類型標籤「Art Film」(*藝術的電影)或「Artist Film」(藝術家電影),「論壇延展」的精神是「提供一個開闊的形式,永遠記住電影與電影史的觀點,放在當下的時空中。那也表示,我們並不相信任何既定類型(例如實驗電影),我們納入音樂、表演藝術、物理或哲學的對話討論——當然一切是從電影的角度。」

註:台灣常見名詞「藝術電影」(Art House Cinema)意指非好萊塢大製作、目標受眾群較少的電影,此處翻譯為「藝術的電影」,意指具有藝術語境與特質之影像作品。

論壇延展現場,觀眾可以邊泡溫泉邊欣賞作品。
Hélio Oiticica, Neville D'Almeida《Cosmococa-Programa in Progress, CC4 Nocagions》(1973)

在「論壇延展」過去十二屆的節目中,除了將活動場域從電影院延展至藝廊,展映更多精彩的作品之外,更嘗試舉辦數場非傳統形式的放映活動。例如 2013 年,在寒冷的柏林冬日裡,他們邀請觀眾造訪市中心一處 Spa 中心,大家一起泡溫泉,並在天花板上欣賞巴西藝術家 Hélio Oiticica 與 Neville D'Almeida 的作品《Cosmococa-Programa in Progress, CC4 Nocagions》。

同年團體聯展《波浪 v.s 粒子》(Waves vs. Particles)的開幕晚會上,其中一件關於水的作品《CANST THOU DRAW OUT LEVIATHAN WITH A HOOK?》(你能用勾子將利維坦拉出嗎?)投影在室內天花板上,現場提供大型抱枕,邀請大家一起躺著看電影!活動場地名為「沈默之綠」文化特區(Silent Green Kulturquartier)前身其實是火葬場,展映的形式與場域與作品內容形成了有趣的呼應與對照。

很難想像「論壇延展」的核心策展團隊其實只有四位,第一年甚至只有 Stefanie 與 Anselm 兩人,現在的團隊中加入了來自敘利亞的藝術家 Khaled Abdulwahed,以及埃及開羅的策展人 Maha Maamoun。他們的策展過程其實就是許多對話與討論,看電影並討論,看電影並討論⋯⋯他們不以既定主題公開徵選影片,而是在選片討論中慢慢梳理出一些脈絡,Stedanie 形容他們其實更像是「編輯」(edit)與「編舞」(choreograph),每年的策展主題就在討論當中誕生,更希望藉由這樣的主題邀請所有觀眾,引領大家從特定角度的觀看作品,甚至可以自己發現更多的收穫。

Spirits Still & The Last Judgement 《CANST THOU DRAW OUT LEVIATHAN WITH A HOOK?》(2013)

「電影走入美術館」或「藝術家開始拍(在電影院放的)電影」,電影圈與藝術圈雙邊、雙向的對話與跨界嘗試,這幾年在全世界都成為趨勢。走過十三個年頭的「論壇延展」單元,位居國際影展的中介點位置,引渡並介紹了許多跨界的作品給全世界影展觀眾。Stefanie 表示他們遇到最大的問題仍是兩者之間的差異,他們仍在努力嘗試找到電影圈與藝術圈之間的共通邏輯和平衡點。例如:當展覽開幕時,宣傳重點是放在藝術家的名字;然後在影展,電影片名才是主要關切的重點;電影的演職員表也不完全適用於藝術作品的工作人員表等等。他們希望「論壇延展」不只致力於展映作品,更能針對這樣根本的問題提出質問並作出改變。所幸目前為止,所有參與人員都樂見這樣的嘗試。

Stefanie 回想起 2006 年首屆「論壇延展」,當時在柏林現代藝術中心舉行,開幕當晚她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後來她才恍然大悟:「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電影人同時出現在藝廊裡,就在那個當下,我知道我們做對了。」

Jen Liu《Pink Slime Caesar Shift 》(2018)

【影展編年】
用影展過日子,也用影展編年記憶。那年搶先看的電影,一轉眼已出現在經典回顧,期間經過的歲月是無法被修復的觀影里程標本。電影濃縮人生,而影展濃縮電影;一場濃度超標的慶典,我們狂歡,我們興奮。當影展改變電影命運、改變我們青春,我們不只想知道電影的事,還想知道影展的事。

【撰稿|許耀文】
「如果你在冥想時出現了魔鬼,那麼讓魔鬼也一起冥想。 」—— 亞歷山卓尤杜洛斯基
喜歡看電影,也靠宣傳電影維生。在高牆與雞蛋之間,我選擇先再喝一杯。

撰稿:許耀文

圖片提供:Berlinale

柏林影展 論壇延伸 Forum Expand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