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轉眼已過了七年。如此重大事件,往往造成共同的震驚與傷痛;但在那之後,個體如何以此出發,依循生命故事產生療癒、修復,甚或是反覆傷害,便是非常不同的道路。311 後的創作世界,也漸漸發展出許多性格殊異的故事,其中河野史代的《我想寫信給太陽》便以一場缺席的漫遊讓人繼續相信情感、感受希望,進而產生獨特的療癒感。

《我想寫信給太陽》的主角是一隻公雞,他踏遍災後各地尋找失蹤的妻子。初讀會覺得有點像尋妻版的旅行青蛙,每頁由一個地景、中年公雞心之俳句,和河野實際造訪的短短心情筆記構成。如同旅蛙會帶紀念品回來,每頁還有個小方框記錄下「每日餐點」,從植物圖鑑般的貓尾草、酸模草,到觀光客掉下來的冰淇淋空殼,可做為該地點的地貌或人情有趣的補述。

我們當然可以將這些地景紀錄,看做本書的重要價值。原本和東北地區並不熟悉的河野,在災後不斷重訪,將親眼所見的畫面,化成漫畫雜誌上每週一頁的連載。這樣不遺忘的一再重返,已是珍貴。但我認為閱讀這本書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感受這隻公雞如何幽默地叨念(ㄑㄧㄤˋ)妻子。很難找到更貼切的方式,來表現經歷「失去」以及「必須放下」後,明明還炙熱的情感。

像是他走在路面凹凸不平的街道上:

「我要為/妻子造成/路面難走/向各位道歉」

或是在荒蕪田地中找到鐵軌:

「看起來/曾經鋪有鐵路/容易暴躁的妻子/是否在這裡補充過鐵質呢?」

他在海浪邊回想起夫妻曾一起表演漫才:

「當時/妻子吐槽/之猛烈/有如眼前大浪」

或是看到胸口做成觀景台、曾經開放大家參觀但現在暫時關閉的釜石大觀音像:

「聽說如今因為腰痛/暫作休養/希望不是因為/抱了妻子所致」

這種用嗆妻子以表懷念的方式,實在是太日常,太真實了。鄰居家大叔的語氣,卻透露這麼多眷戀。公雞先生就是那種,會被笑說太愛老婆的男人吧?尋妻之路上,公雞看著景色想妻子,有時甚至把各種鳥型物品誤認是那個她(最誇張的一次是恐龍模型),像是他聽聞有人說附近有又美又大的鳥類,去港邊才發現眾多遊覽船中有艘美麗的「鳳凰丸」:

「是誰如此大膽/竟敢追趕/美麗的姑娘?!/給我站住!/定睛一看⋯⋯喔喔!簡直是妻子的翻版!」

我們看著公雞四處旅行,背景或許是尚未修復的建築、殘留災難痕跡的自然區域,或是漸漸才要朝常軌靠近的人類活動,但走在其中的公雞最在意的還是:「妻子在哪?」妻子不在身邊的日子,眼前百景,所思所想都是妻子。這個癡情種子說起話來有時好笑,有時悲傷,或許表達了許多人羞於啟齒的想念與懊悔。

以《謝謝你,在這世界的角落找到我》為台灣讀者所知的河野史代,這次依然將「日常感」發揮得淋漓盡致;災後的日常或許本就不只有悲傷,還有更多情緒的亂流,高低起落,夾雜在生活的縫隙裡。而如果我們細心感受到公雞的幽默與悲傷,可以察覺河野史代在這個巨大的失去之後,更希望我們都不忘記所愛事物,曾經存在且依然存在的希望。

《我想寫信給太陽》


 


作者:河野史代
譯者:韓宛庭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18.04

撰稿:溫若涵

攝影:陳關文 Guan Chen

圖片提供: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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