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流浪之歌,以「米河流」作為標幟,召喚一群不同文化脈絡的音樂人,在淡水雲門劇場的草坪上、樹蔭下,以詩歌舞樂,展演亞洲日常與藝術共生的有機場景。其中,有三位才華洋溢的女性創作者,她們各自以不同路徑,突破體制的框架,從原生傳統中開枝散葉,孕育出一片生機盎然的音樂風景。她們是客家女詩人羅思容、泰雅族女歌手雲力思,以及以琵琶跨界創作的鍾玉鳳。

1954 年出生的雲力思,正是典型失語的一代,從小被禁止說母語,年輕時為了生計在西餐廳駐唱,唱的是西洋流行樂,唱著唱著,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歌。1999 年九二一大地震,邁入中年的雲力思,才首次聽見老人吟唱的古調,內心深深感受到泰雅祖靈的精神召喚,祖先的歌自然地從她身體裡唱出來。這場天災人禍摧毀了部落,卻燃起了原住民運動的熊熊烈火,雲力思與夥伴創立「飛魚雲豹」音樂工團,致力於賑災、重建部落的文化傳承。然而泰雅傳統有一禁忌,女性不得吟唱古調,質疑與反對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但雲力思未曾放棄,某個公開的演唱場合,有位老人緊緊握住雲力思的雙手,不斷向她道謝:「我已經好久沒聽到這首歌了,那是我爸爸曾唱給我的歌。」 
今年,年紀已逾六十的雲力思,每個周末仍開車回新竹尖石鄉的水田部落,山邊有一片野放的蔬果花草,她每天清晨起床、靈修、自耕自食,幫忙部落的大小事務;炎夏午後,放學的孩子三三兩兩,聚集到雲力思家寫功課、聽故事、學母語。從八〇年代原民運動的浪潮延續至今,雲力思在音樂裡實踐她的「運動」,她是第一個完整採集失落古調的泰雅族人,以部落為基地,與新一代的年輕族人共創了部落劇場。近年,她更發起一個童謠創作計劃,走遍由南到北數個泰雅部落,與當地孩子一同生活,教唱,創作歌謠,拾回被遺忘的泰雅文化。「唱自己的歌」對雲力思而言,不只是傳統的追尋,更是編織新一代的泰雅意識的起點。

若說泰雅的雲力思宛如生命力強韌,枝葉繁茂的大樹,客家女歌羅思容則是一朵晚來綻放,香氣越發迷人的七層塔。苗栗客家庄出生,早年的她唱過校園民歌,後來走入家庭,逐漸歸於沈寂,遠離音樂。某日,四十歲的思容整理父親詩集,某種天啟式的靈感迸發,她直覺地以母語吟唱詩歌,從此打開內在母語文化的開關,如今的她,像一位充滿大地氣息的母親,見她本人,總是笑吟吟,親切踏實,聲音清澈宏亮,她畫畫、寫作、唱歌。有首作品叫〈孤毛頭〉,客語是「小鬼頭」之意,從小母親總愛這樣喚她,她也確實以特立獨行的創作行動回應了這個稱號,以女性的身分與視角,靈跳生動的透亮嗓音,將客家音樂融合黑人草根藍調,探索傳統樂詩的自然與文化內涵。
無疑地,思容的創作行動,挑戰著傳統客家思維中女性溫柔克儉,保守持家的刻板形象,她的作品除了歌詠自然、土地與勞動,更透過女性觀點,大膽嘗試將地方文學、情色傳統、傷痕與族群記憶,以及性別暴力等議題寫入詩詞。她的創作觸鬚開枝散葉,今年的新作品《多一個》即是她嘗試以客語、福佬話、華語與台灣不同年代的十二位女詩人對話,將詩作染上瑰麗多元的音色,拼貼出不同地域、語言、族群生活記憶的女性詩歌圖像。

而出身傳統國樂,勇於批判和挑戰的「琵琶俠女」鍾玉鳳,則是台灣當代少數能以琵琶寫曲、編曲、創作與演奏的音樂家。九歲開始習琴,音樂生涯一路順遂,在學院體制琢磨技藝二十多年後,年紀輕輕很快開始嶄露才華,成為台灣國樂界一代大家的得意門生,隨樂團四處巡演,但漸漸地,玉鳳開始感到疲乏與枯竭。在保守僵化的國樂體制中,只能演奏傳統曲式,不得任意改動、編曲,而「創作」更是前所未聞,當「傳統」成為一道不可任意逾越的高牆,只剩日復一日演奏技術的精進,音樂失去了與時代對話的能力。三十歲那年,玉鳳選擇出走,走上創作之路。
十年光陰飛逝,今日的玉鳳依舊活力充沛,話鋒犀利,不時閃現慧黠的幽默感。多年的歲月中,她與心愛的琵琶走過德國、捷克、埃及、印尼、菲律賓......,在音樂路上與不同文化樂手交鋒,創作一首又一首精彩的跨文化作品,從顛覆傳統不規則拍子、跨界的阿拉伯音階、佛朗明歌到印尼甘美朗,玉鳳從傳統的路徑中,勇猛開拓出前所未有的多元音樂風景。她並非捨棄傳統,恰恰相反,正是古典音樂美學的滋養與根基,讓她得以跨出邊界,開創屬於自己的音樂語彙。今年五月,她剛從德國錄音返台,帶著與德國手風琴、印度小提琴、伊朗波斯鼓共奏的混種計劃 City Borders,至今,玉鳳仍在「流浪」路上,在不同文化聲響裡尋找自由。
今年的流浪之歌何其有幸,能夠聽見羅思容、雲力思、鍾玉鳳這三位女性創作人/唱作人各自最新的音樂計劃,以及與其他音樂好手碰撞的跨界聲響。她們以自己的步調與姿態,耕植出另一種樂聲,她們的創作與生活互為表裡,來自傳統,又超越傳統,根植於土地的養分,多元跨界的經驗,以及開闊的視野與想像,讓她們走在這時代的前方,遠遠地,而她們的音樂才正要綻放。

撰稿:藍雨楨

資料提供:2015 流浪之歌音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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