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海德堡之後我搭乘德鐵繼續向南駛去,甫剛平息二次造訪海德堡的悸動後卻又準備要迎接一份複雜難隱的思念,將近一個月的分開旅行之中相隔幾百里的日子就要結束,即將到達的大學城是妳念書的地方,也是我過去幾周來所謂的天涯海角,對於這個陌生的大學城,我不明白這城市有過什麼樣的歷史,沒有搜尋過關於她的任何資訊,我也從不去設想關於她的美惡,對我而言,這僅僅是一座妳存在的城市。
 
 
  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我還不及感受這城市撲面而來的第一陣風便急忙地在月台上搜尋妳的身影,直到我們走出車站到了河畔的遊客中心購買學生月票之間我都無法端視這個城市,直到我們搭上公車準備前往城市另一頭的學生宿舍,我才感受到整個月來某種難以名狀的壓抑逐漸被紓解,城市的模樣也在這時候逐漸清晰,蜿蜒的道路在山中來回打轉,將近至底站我們才抵達這座位於山頂的學生宿舍。
 
 
  接下來的十幾天就要在這個陌生的宿舍度過呢!我好奇地檢視著這座宿舍的四周,不同於台灣的學生宿舍,圖賓根大學(Universität Tübingen)的學生宿舍每一層樓都有自己的安全鎖,每層樓也都有自己的廚房,單人房的寬敞空間有著非常寬闊的書桌,每個人所擁有的空間都相當獨立而又能夠在偌大的廚房有著交流的公共空間,台灣的學生宿舍中大多是一間房間有兩個房客以上,上下舖的設計也是典型善用空間的代表,也比國外的宿舍要來的更有人情味一些,然而這間宿舍卻有著更多屬於學生獨立自主的空間。
 
  宿舍的公共空間之中以廚房最讓人驚豔,八個爐子、兩個大烤箱、四個冰箱以及個人的物品放置櫃及大餐桌讓整個空間有了極高的機能性,一般在台灣的學生宿舍中是很少有著完整的廚房,更不用說每層樓可以擁有這麼多的爐具了,對於在外的歐洲學生而言,自己下廚不僅僅是最省錢的方式,應該也有著某種飲食文化於自我生命的置入性,來自歐陸各地不同的學生未必都能在陌生的城市找到自己熟悉的味道,而食物往往是調解鄉愁最好的良方──想起在法國的小村落中當志工的那幾週,偶爾煮一份鹹粥或是用帶在身上數量不多的醬油拌著麵吃就能夠完整感受到的那份滿足感──然而在台灣的生活圈中,一方面由於我們幅員並不遼闊,不具有太過疏離的地緣獨立性,加上台灣的飲食文化相當便利而且消費水準並不會太高,讓台灣學生在「食」的選擇上往往以外食取代自己開伙,仔細想想,由於不同的文化背景所架構出的學生回憶也會因此而大有改變吧?幾日下來不斷看見義大利人煮了義大利麵拌著橄欖油和香料,不禁又讓我想起台灣的豬油拌麵,某種迥然相異卻不違和的記憶感。
 
 
       記得有那麼一兩回我們在吃完晚餐後,趁著將近午夜的暮色走入宿舍後頭的一大片草原,在山頂上的一小塊平地是一片遺世獨立的小牧場,紫紅色的微光早已落入山下,一片片乾草在我們眼前搖曳著晚風的輪廓,走在那條小徑上頭一面感受著腳底簌簌地刷過的乾草堆,不禁想起這樣清閒的時刻在我們這青春汲營的片段中是多麼可貴,偶爾不發一語的那些瞬間,都是對於彼此將近永恆的一種封存,一些夏夜晚風裡言不及義的美好瞬間。
 
 
 
       內卡河(Neckar)的上游河段切出了這座大學城的新舊交替,全市將近一半的學生人口是自十五世紀後半葉建立了大學之後使這座城市逐漸發展的核心動力,被黑森林給圍繞的城市並沒有因此變得較不便利,在她的四周都有著便利生活機能的大城市,例如北方不遠處的斯圖加特(Stuttgart)正是德國西南方的交通樞紐,而離她更近的北邊也有著另一座以消費購物著名的麥琴根(Metzingen),該城還特別建立了一個以暢貨中心為主的區域自成一格,在圖賓根(Tübingen)所屬的巴符邦(Baden-Württemberg)中有著太多值得尋訪的山城小鎮了,離此處最近的便是南方將近三十公里處的霍亨索倫堡(Hohenzollern Burg),即使德國境內有著無數城堡存在著,這座城堡是西南角中保存相當完美的一座,而至今也都有領主住在其中。
 
 
  記得來到霍亨索倫堡的這天我們頂著頭上湛藍的天色隨著交通車環山而上,直到山腰處便得下車開始步行上城,城堡建在全山最險要的地方,爬上山頭後四處平原的風光映入眼簾,然而這座城堡在十三世紀建成後曾一度毀於十五世紀,十五世紀中葉後重新修建的霍亨索倫堡較過去更為雄偉,城堡的四周有著普魯士王國幾位重要王室的雕像,或抑著佩劍、或手持經綸,俯視著整片大地帶有十足君臨天下的意味,如今這裡已經褪去了神秘色彩,也不復健過去的殺戮氣息,僅存的是一種隨日推移的陳舊感,米黃色的磚牆中有著複雜的甬道,隨轉而上僅存石雕的衛兵依然鎮守著這座王族英靈之地,我們在城堡中來回穿梭著,所謂的陳舊感來自於那些精細雕刻的門把及內壁中一面面垂掛的族徽與國旗,來自於那些攀附在石牆上的植株,更來自於防空洞之中仍然濃重的塵土味,然而更有趣的是那屹立在堡內的炮台如今成了孩子們幻想的園地,而衛兵過去戍守的地方則成為了人們午餐閒憩的角落了,在此處擁有太多古今交錯的機會,是一種與現代共存時更強烈的違和感,這樣的違和並非來自於某些不適洽的格格不入,而是來自於一種太過突出的美,在建物的景觀與歷史的深度上共有的美。
 
 
 
 
 
 
 
 
 
       回到圖賓根後,這次沒有初來時的不切實感,從車站走出後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這座城市,然而從車站一直走到內卡河畔都還在新城區的範圍,現代的建築、現代的購物中心和現代的塗鴉讓截至目前為止的圖賓根彷彿就僅僅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城市,或許因為她是一座極少數在二戰時後沒有被轟炸的大學城,所以城市的過去與現在的割裂才會在建物風貌上顯得特別明顯。
 
 
  流經圖賓根的內卡河段不似在海德堡那樣的寬闊平穩,不僅流速較快也較狹窄,在河的兩側則有著這城市最動人的兩種風光──其一是寬闊的河面迎接著撒落的陽光片片,金黃的碎波搭配著撐船人的身影,一種較威尼斯更為私密的遊河文化在內卡河上存續著;另一側則是一片蓊鬱的樹林搭配著對岸整排的木屋,高高的河堤上不時有著學生攀坐的身影,那排傳統的屋子也都有著不同顏色的著料搭襯著──我在這兒旅居的幾日間最喜歡的踏查路線便是沿著河岸的樹林散步,那深深的翠綠搭出了一面截然不同的天幕,另一面的河岸清清淺淺,對岸的屋簷輕輕地在河心畫出另一座城市,偶然一陣微風便輕易地撥弄了眼底柔波所構成的輪廓。
 
 
 
 
  在河岸的一頭有著黃色尖塔的一棟小屋突出於一片楊柳之中,那是德國浪漫派詩人荷爾德林(Hölderlin)的故居(Hölderlin Turm),他早年深患的精神疾病讓他在七十三年的歲月中有將近一半是在憂鬱病症的困擾下度過的,內卡河畔的風光和生命中相繼發生的許多悲慘境遇對照之下讓他更深困於自我精神的折磨,即使在內卡河畔這座黃色的小屋中仍有著許多精彩的作品完成,卻仍然無助於舒緩他無可自拔的精神錯亂,鵝黃色的小屋依然屹立在那兒,現在已經不再有著幾近瘋狂的詩人居住著,而僅存著那小塔上頭開闔的幾扇窗兒徒留唏噓著,河岸上仍然不時可見著撐船人的身影,在這兒的林中不時會有著「江畔何年初照人?」的感嘆,感嘆著世間萬化推移之中唯一不會變更的僅存著關於世間一切都會改變的真理,流水不斷向北滔逝著,城市中一代人換過一代人,百年之後內卡河依然在這兒,或許那鵝黃色的屋塔也會繼續靜靜地矗立著、注視著城市逐漸地年老斑駁。
 
 
       以旅人的雙眼觀看這座處在黑森林入口的大學城,僅僅看內卡河畔的風光或許是有些偏頗的,繼續向裏頭走的舊城區才是孕育整座城市的心臟地帶,城市依山而建,不僅僅有著蜿蜒交錯的鵝卵石巷弄,其中幾座教堂和市政廳也就這樣低調地建在城市的各處,雖然各自擁有著在山城中堪稱寬闊的廣場,卻仍然容易被四周的樓房所掩蓋住,在假日總會有市集在廣場上擺攤吆喝,熙來攘往之間還保有某些傳統的氛圍,一邊選購青菜蔬果一面想著今晚的飯桌上能夠變出什麼樣的花樣是走入這些傳統市集中最美好的幾個瞬間。
 
  
 
  在圖賓根的短短十多日中除了走過了城市的蜿蜒,細看了教堂圍牆外頭斑駁的痕跡外,而山頂的城堡雖然沒有非常豐富動人的景致,卻也有著一些令人驚喜的雕梁畫棟,整座舊城隱微透露出一種類似於海德堡相當深沉厚實的底蘊,數百冬夏以來積累的氛圍讓那繞行而上交錯的石巷書寫出了這座城市獨有的年輪,一如那河畔叢叢蓊鬱一樣地不見盡頭,一如那河面上頭反映的金波般閃閃動人,一如旅行之中俯拾即見的驚喜般平凡地令人啞口無言。
 
 
       我記得剛搭上火車準備出發前往圖賓根時候的心情,對於妳的想念淡化了對於城市的期待,然而短短的日子中我曾經幾回獨自在城市中逡巡,也曾和妳一同忘機在不知名的林野之中,轉眼間在離別企近眼前的時候多了幾許不捨──或許是對於那即將翻黃的枝葉有所依戀,或許是對於河畔眾多的停泊有些期待,又或許是因為這屬於我們共同生活過的第一座屬於他方的城市──這已然說不清了。
 
       我想,旅人的雙眼之所以投射,不僅僅是基於某些濃郁的人情,也是基於城市本身所逐漸醞釀出的某種不渝之情吧。
 
 
文字、攝影:葉展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