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屁孩的實話實說:專訪馮宇,設計師的理想與現實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1.07.2019

馮宇一手手搖飲料、踩著湖水綠點點襪進來,每次看到他襪子的顏色都不一樣,元素最愛點點,顏色偏好粉紅:「粉紅色很三八啊,因為我白天都穿很無聊的,就只能在襪子上面動手腳。」

馮宇清一色襯衫西裝,有時在西裝領別上小小別針,像是成人資優生最後的叛逆。「以前年輕開會怕人家覺得你很菜,想說要看起來穩重一點,我就買很多套款式一樣的西裝,但就會想辦法在一些小地方動手腳,像是襪子,冬天可以在西裝加一些亮亮的小配件。」

有點亮亮,有點三八,這是設計師馮宇社會化後依然保有的天真。從商業設計畢業、三人創業來到 IF OFFICE 成為一個健全的設計公司,馮宇從《PPAPER》打下亮眼成績,後來他發表高鐵票改良方案、重構永心鳳茶品牌包裝、參與美感教科書計劃都引人注目。這些燦爛創意的種子,源於當初那個愛看《小叮噹》的小小屁孩。

腦補童年:從幻想萌芽的設計魂

從小愛幻想的他,因為跟弟弟的年齡差距,總是一個人玩:「我很喜歡看漫畫卡通跟自己玩玩具,最愛玩那種美國小公仔,每天就拿著在那邊飛來飛去,幫他們取名字,很像復仇者聯盟,好人壞人、打來打去,自己想劇情。」善於腦補的他,自稱內心戲多,每一季還會換一個劇情與人設。

電視兒童馮宇最愛蹲在電視機前準時收看《小叮噹》:「我喜歡那個想像力啊,裡面有很多道具,每個都有很多超越理性的功能。另外一個就是,《小叮噹》很人性化,大雄是一個阿斗,啥都搞砸。而且它有反派,像是阿福很有錢,技安是一個壞蛋。但是很奇怪喔,他們每年暑假都會和好,就會去大冒險。小叮噹是講友情的,人到關鍵時候,還是會在一起。」有點被他感動,一秒歪樓:「《小叮噹》也很懂商業價值啊,知道怎樣吸引 TA,比如適時地又會穿插上一些宜靜香豔的鏡頭,但又適可而止。」

《小叮噹》休息時間,他注意力也沒轉移。小學生馮宇早早就嚮往長大可以做廣告,當時正是台灣廣告業起飛的時候,他在那些廣告裡看見了潮流與文化的新鮮,甚至因此勵志要唸傳播系:「剛好我成績也很爛,沒有像很多老闆都是法律系、電機系,我讀書就不是特別行,唸傳播,需要的是一個創意的腦袋。」他高中加入校刊社、做了美術設計,大學聯考時一張紙排下來都是傳播,只要註解裡有廣告都填,結果落腳中原商業設計。

商業設計,有商業又有設計,就是什麼技能都稍微碰下,也是在這裡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最適合做設計。馮宇從大學開始零星接案,畢業後進了一間大型的設計公司:「我們在學校做的都比較實驗性,學生很自由開放,老師給的評價高,無形當中你會覺得很臭屁,覺得全世界的設計都應該要做這樣的東西,其他都老了。但實際上進到公司以後,在做商業案子時,都做不到客戶想要的,一直被退稿,我就發現,我只會那一招。」

初出社會的震撼與沮喪,讓馮宇開始發現,設計應該放下自我,去聆聽他人需求,原來商業設計不像編排小男孩玩具的戰鬥劇情,馮宇待了一個月,決定離職。

我出去一下

拿著作品集,他進到滾石唱片,在這個年紀能進到這樣的大公司羨煞不少人,他卻說也不是特別優秀:「只是老闆賞飯吃啦,我們要謙虛。進來以後,接觸很多過去不熟悉的曲風,什麼都要啊,傳統的爵士、古典樂、電音舞曲。就開始學怎樣跟企劃與業務端討論,注意到了『市場』這個概念。」能不能賣是當時他最關心的事:「我了解到商業的運作,因為每張唱片都投入很多人力物力,不可能為了我一個小小的字體美感在那邊掙扎。承擔成本的是公司,設計師要清楚這個角色扮演的功能。」

馮宇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跟市場學習」由此誕生。他認為設計師要在案子開始前,確立好自己的立場,放下炫技的腦袋,馮宇有了新思維、懂得為他人著想——設計,原來是一種解決問題的能力。

滾石以後,他進入到包氏國際,從商業設計轉戰紙本《PPAPER》,做為藝術指導,他什麼都管,選材取材改稿,因為人力編制少,自己也得紮實走一遭。《PPAPER》以「輕鬆、沒負擔、好設計」為旨,為大眾帶來設計新知,得到了亮眼成績,但是馮宇卻不滿足。

那年他已經二十九歲,看起來很成功,但日日做著重複的工作:「那三十歲以後我會做什麼?總覺得還有好多事想嘗試,現在沒不好,但是再老個三五年,我可能就不敢出去了。」

馮宇是轉職快、累積經驗速成的人。他沒有戀棧安逸的生活,這個有點不對勁的念頭,讓他去日本放空一年:「我也沒有想要唸書,唸書好累喔還要被當,幹嘛花錢找自己麻煩,我就是去完、全、放、鬆。」他跟其他去日本「增長經驗」的人很不一樣:「我覺得在那邊獲得的不是學歷也不是日文能力,因為我日文現在非常爛,都忘光了。重點是我知道可以從哪裡吸取養分,比如我在日本看展覽、研究他們的產品,去思考每個東西背後的商業考量,像是發現一個新大陸的感覺。」

比起照本宣科的學習,他更愛這種自己一步兩步搞懂的成就感。於是,這個求學時經常在被當邊緣的同學決定選修一個新學分:創業。

 

創業以後:吃飯比理想更艱難

三個合夥人,三張桌子,放在家裡客廳,IF OFFICE 開張大吉。

創業,於他是一件注定的事:「我在學生時期就知道我要創業,只是不確定什麼時候發生。」馮宇說自己和舒適圈八字不合:「當我意識到舒適圈,代表我是想要進步的,不然,哪知道到底是舒適圈還是痛苦圈?」以前認為很苦很累的事,創業以後,突然明白自己過去真的是爽爽過。

公司從家庭辦公室到承租更大的空間,馮宇也體驗到最實際的問題:客戶在哪裡?我們怎麼活下來?從營收到管理,從零到一學做老闆,紙本、平面、一路摸索到產品包裝、空間設計、Rebranding,馮宇因為對產品本質感興趣,也開始大力投入品牌包裝:「我希望公司能幫客戶從更上游做起,以前設計是很下游的,什麼東西都有了,再去做美感包裝,但是如果裡面的東西不對,我覺得盒子再好看也沒用。」

「人們常問,設計是什麼東西?有人覺得是美的漂亮的,但這只是其中一個,我覺得設計是創造跟發現價值。」

馮宇曾經手永心鳳茶的品牌形象規劃,讓高雄在地台菜也成為吸引年輕族群的連鎖店,到近期的全家匠土司新包裝瞄準年輕族群,馮宇一路上開發技能,從設計 guideline 發展出制服、空間、Logo、甚至是餐具的重新定位。走過幾次品牌重塑的深度工程,他有了生涯長跑的體悟:「就像職棒球員是為了誰比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觀眾比賽,他們要有好票房,才有好薪水。可是我們看奧運比賽,他們是為了自己比賽。這兩種打法不一樣。」

創業做中學,如果能像奧運選手成為焦點當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日日打出優秀職棒賽,愛上為觀眾比賽的案型:「團隊要走下去,公司要穩定成長。所以譬如說十個案子,有些案子是必須要有一定利潤,才能走下去,剩下的,我們再來談理想。」馮宇捨棄了官方說法:「有些真的是為了預算,給錢就幹,沒問題。也有的是為了理想性,為了大眾服務的,如果有意思,就可以做。」

除了面向客戶,身為老闆的他經常內憂外患被同事剿(誤),馮宇卻驕傲自己團隊凝聚力強:「團隊裡面有個共同敵人,就是我。你知道鯰魚效應,把我當受氣包,剩下大家感情就很好,當老闆,就是要被員工糟蹋一下。說實在,最辛苦的是同事又不是我。」

他喜歡公司裡與同事間沒有隔閡的關係,才能讓同事放膽發想、不斷激發出突破框架的設計思考,馮宇在公司開會,被規定只能發言幾次、案子裡的東西只能改幾個,就怕他以老闆之姿打槍掉同事的設計心血,這種制衡關係,也是在創業的路上慢慢與共事的人們摸索出來:「把權力放給他們,也可以讓他們學習怎麼從公司的角度看市場。」

 

設計師的隱藏價值

馮宇很喜歡解構品牌,平時看到新款 Logo、新車上市,也都會從中分析脈絡,思考操作邏輯,這樣的習慣維持多年。依循設計思考的角度,他常鑽研使用者習慣、使用者體驗,有次馮宇在網路上分享高鐵車票改造,社群反應爆棚:「那次是我看到有人在高鐵站坐錯車,我就想說我也是平面設計師啊,應該可以做一些事情吧,這件事獲得迴響,其實不是因為字體或設計有多漂亮,而是使用的功能性被滿足了,人們先需要好的服務體驗,才追求美感。」

奠基於這樣的理念,馮宇常在公部門的視覺設計案裡反省與精進。2018 年馮宇為台中花博設計紀念套票,引起民間一致疾呼「台中終於美感大爆發」。他用拼圖的概念,讓帶有不同自然映像的票卡兜成花開復育的景象,油墨增添了蘭花香氣,除了票本身的功能性,也能收藏成一套精緻的吊畫。今年的總統府建築百年主視覺上線時也引來設計領域的好評,動畫裡以幾何圖形「打開、傳承、飛越」的意象,也讓更多新秀設計師更有信心,即使是在公部門,經歷溝通與協商,仍能用年輕的語言去談歷史與文化的積累。

馮宇希望社會應該以鼓勵取代潑冷水、去看待公部門每個微小的改面:「其實很多公部門做新的嘗試,真的是下面的人鼓起勇氣向上面提案,我們批評之餘要給意見解方,也去鼓勵支持他們做新的嘗試。」問他在公部門的案子會不會想做一些社會意識的投入,他說:「設計對我來說始終是這樣,先將自己抽離,看見客戶的需求與目的,應該放大全局來看,看這個案子需不需要社會意識、受眾在接收時需要什麼訊息。」

馮宇是非常注重需求與在意他人的設計師,他也在在提到設計師必須懂得發現隱藏價值,公部門產品必須抓準與大眾的溝通語言,做好設計、其實也是做好功能,讓民眾信服就是其中的隱藏價值。

談到設計的功能,馮宇直言:「當人們的生存很辛苦,如何談美感與品味?」他說台灣曾是代工大國,要把設計與美學的概念注入普羅大眾的思維,對馮宇來說最重要的是「要讓人吃飽」:「很多人不懂為什麼大樓要拉皮、是因為馬路應該先鋪平。台灣人曾經生活得很辛苦,漂亮可以讓我吃飽嗎?如果不行,我現在要的是吃飽。吃飽我們再談漂亮。」

從孩子的眼光,培養美感的土壤

做為公司的 CEO 跟對外形象,馮宇難免給人一種很「懂事」的感覺,看上去十分熟練商業運作的各種規則。雖然他很常開課談設計的商業價值,但其實,他也默默做著創造理想價值的事。四年前,他碰上美感細胞教科書團隊,幾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找上馮宇,開啟了這個計畫:「當時他們也找了很多設計師,但是都被拒絕,找到我,我很有興趣,因為我自己也有小朋友。」一起走過沒資源的起步階段,馮宇做出封面,團隊到處發放,慢慢獲得迴響,也有更多資源進駐,年復一年,他們不斷巡迴辦座談會,聯繫上出版社甚至教育部,更靠近理想的小學教科書。

後來,馮宇也受邀加入康軒的教科書改造計畫擔任藝術指導、設計一年級的課本與手冊,他邀請插畫家今今一起合作,摸索著小學生的異想世界:「教科書真的很難,要富有教育意義,又要符合不同的規度,在有限度內做出挑戰,重要的是,要用小朋友的視角觀看。」

最初收到教材,馮宇做的不是挑視覺與排版毛病,而是了解每一頁的教學目的、是否可以真正學會,「不是用我主觀的美感好惡去影響教材,而是思考怎樣真的幫助到小朋友,而且符合當初編纂教材老師的教育理念。」他舉例數學課本,充滿算數式與箭頭、色塊、問答符號的抽象世界,他把顏色符號化,紅色是問題、看到藍色就作答⋯⋯等,也是設計思維出發的分類法。

因為慣用他人視角,馮宇也有細微察覺:「一般眼睛正常小朋友自然沒問題,可是色盲色弱的小朋友看到某些顏色都是灰色,這樣就不對。設計的訓練會讓我想到這個東西,我們眼睛不能只看顏色漂亮、字體對不對。我們的對象是小朋友,就要從他們的角度看,會發現好多好多事情、好有趣。」

這次案子完成,許多小朋友給予好評,也受到相關業者及行政人員讚賞。馮宇對教育更加有感:「小朋友在小學階段看到這些教科書,不管是不是我們做的,其他出版社以後也可以做這件事,他們在心裡種下一個創意的種子,可以慢慢萌芽。如果環境能夠提供這樣的養分,從小他能夠感受到這樣的東西,不管是教科書,或是走在馬路上看到的公眾設計物,慢慢可以啟發小孩的創意力。」

他除了投入教科書,平時也常開設計課程:「我覺得這種設計的教育,很像培養一個土壤,改造環境,讓生長的東西發芽地更好。設計師常常抱怨市場不懂我們、看不懂美的東西,是因市場不懂那個價值在哪裡,其實我們應該讓人知道,美的好處是什麼,自然而然,大家就會支持好東西。」

馮宇說的美,不單是追求絢麗前衛的設計觀,更是做所有人都能看懂與共享的設計物。

除了美學教育的向下紮根,他強調設計師應更注重滿足大眾需求、而非個人虛榮,就能慢慢提升台灣人的美學鑑賞層次:「台灣設計需要的土壤、大環境、市場,是漸漸在成形與邁向健康的,市場如果健全,丟什麼種子下去都可以長出來。」

生活,是一份最好的設計

他看向小孩的視角細膩有跡可循,他常在臉書放閃女兒,但女兒的專業是用畫畫惹怒爸爸。

 

說到記錄下女兒成長中ㄎㄧㄤ的一面,馮宇也是技能滿點。雖然常常以嗆聲文案搭配美照:「#她要跑4.3km;#我只睡3.4hrs」等,但還是能看出這位資深屁孩對女兒的溺愛。「我女兒問過我,如果考六十分怎麼辦,我說⋯⋯那太開心啦、我們就出去慶祝人生最低分!我常說盡力就好、考爛更好。比起成績,我更想培養她人格上的幽默感。」

那些帶著女兒去逛展覽的記錄、跟著女兒跑運動會的閃照也讓他得到「網叔」美稱,網叔對女兒唯一的掌控是她的閱聽習慣:「她看的電視,我盡量幫她過濾過。我們會一起去看展覽是(因為家庭日順便),她看到日本一些展也會覺得好玩有趣⋯⋯不過有些展覽很悶,就是那種很愛自己的藝術家,她就不愛。」馮宇愛跟女兒一起看展還有個原因:「遇到朋友還可以隨時脫身。」連開玩笑都有種淡淡的叔味。有了小孩以後,他「父親」的眼界也打開,默默影響到觀察使用者行為。比如馮宇近期做的 8more 的新視覺,幫活生生的木耳做視覺包裝,也把目標族群鎖定在婦幼,用細膩圓潤的設計聚焦目光。

兩位首度螢幕同框

其實馮宇自己就是個從生活經驗培養設計思維的孩子,小時候奶奶在故宮博物院工作,他跟著一起亂轉:「當時覺得吹冷氣很爽,可能也有些潛移默化,讓我對中國的文物跟歷史很感興趣。」後來一路接觸平面以外的案型,除了使他的團隊擁有更多整合能力,他也在其中吸收成長:「像是跟村上隆先生合作,跟他學到了很多。也做過一些文物類的案子,跟日本很多攝影師合作,也學習到很多現代藝術、文化。」在文物中馮宇特別崇尚器皿,因此投入茶文化的研究:「我喜歡那些道具,但不會泡茶那不是很丟臉嗎,我也很喜歡看現代瓷器、北歐傢俱那些的,老東西新東西,都有它很好的地方。」

問馮宇是走日本的茶道,還是泡台灣茶,他非常堅定:「我當然學台灣茶啊,日本茶很多繁瑣的儀式,台灣茶比較適合我。」雖然看多日本展覽和設計大師的作品,但馮宇最愛還是台灣的茶香。

先吃飽再談理想、先滿足功能再求漂亮,馮宇這些話說起來世故,卻真切。也許在充滿包裝與美感的設計產業,總要有這樣一個人,說出未加工的真話。每當覺得馮宇很大人的時刻,當年那個坐在電視機前收到《小叮噹》的兒童又不時現身,呆萌地看著手機記下的訪問小抄。

後記:設計師的笑話王是?

因現場馮宇一直講冷笑話,想到他跟方序中常在網路上笑話比武,故問:「你跟方序中誰講笑話好笑?」

馮宇:「路數不同。我是李安,他是朱延平。」

又問:「朱延平的意思是?」

馮宇:「都是票房很好的導演呀,但我講的笑話年輕人好像都聽不懂,方序中的設計常常是在跟年輕人溝通,所以他比較懂年輕人的笑點!」

繼續問:「那你覺得方序中最好笑的笑話是哪一個?」

馮宇:「下一個。」

夠嗆,可以。

#馮宇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李姿穎 Abby Lee
撰稿李姿穎 Abby Lee
攝影湯詠茹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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