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等生的自大與自卑——楊瀅靜談《削瘦的靈魂》

作者楊瀅靜
日期22.03.2021

我們認識一個作家,先是透過作品,瞭解作家筆下的「文學真實」,他的思想與關懷的主題,再進一步透過紀錄片,渴望知曉作家最真實的樣貌,從他周遭的生活環境切入,聽他的親友及他自己對自己暢所欲言。但,紀錄片終究是人工打造出來的視覺框架,從眾多的素材中進行挑選,朱賢哲導演將他所理解過的七等生介紹給觀眾認識。那麼,《削瘦的靈魂》一片中所呈現出來的七等生,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在〈離城記〉的後記中,七等生說:「我的每一個作品都僅是整個的我的一部份,它們單獨存在總是被認為有些缺陷和遺落。寫作是塑造完整的我的工作過程,一切都指向未來;我雖然不能要求別人耐心等待,但我有義務藉解釋來釋清一些誤解。」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評論家也指出七等生的寫作,大多源自於他的生活,在其小說作品中,有許多自傳性質的材料被寫入,與小說家的生平互相呼應。導演在紀錄片中,將小說家的一生分為童年、青年(就讀師範學校),以及壯年時期,各期以七等生不同的作品段落帶入,讓真人演出,從中輔以小說家訪談的真實身影,虛實之間交錯演繹,你以為進入文本欣賞的同時,也觀看了七等生的一生。

聯合文學雜誌專訪導演朱賢哲,他曾說:「情欲與死亡是我電影中最大的主題,從《白蟻》到《削瘦的靈魂》都是如此。」因此把這兩大關鍵詞,放進紀錄片中,去看「父親的死」對於當時還是小男孩的七等生來說,造成了什麼影響?影片中,家人圍繞在被白布覆蓋的已死亡的父親身邊,隨後父親起身,死了又生生了又死,小男孩陰鬱的面對鏡頭,既不悲傷,也沒有想要靠近守靈。父親生前給予男孩負面的情緒,如今父親死了,男孩只關懷母親好不好,在〈父親之死〉一文最後,七等生寫道:

「現在隨著父親的死,一切都算過去了;他對父親敵恨的諸般影像都消逝了;這個男孩的心情像霧散後的晴天,配合著樂曲的節拍的腳步是輕鬆的。」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再者紀錄片中,七等生訴說他罹癌以後,幾次出入加護病房的經驗,將幻想與真實並置,鄉野奇譚般的醫院見聞,魔幻死亡陰影。而「情欲」更是影片的主題所在,紀錄片中的女性,比如說七等生的母親、姊姊、妻子、前女友及女兒,都是重要的存在,但這些人有的只是戲劇影像,有的是真人現身,有的背影一瞥,卻都構成了我們認知小說家的某種世俗身分的依據——「他是不是一個好的兒子?」「他戀母。」;「他是不是好的伴侶?」「他外遇。」;「他是不是好的父親?」「他沉迷於寫作,無暇顧及家庭。」這些形象的產生伴隨七等生小說最常被質疑的「道德」問題,回到真實生活的劉武雄身上,他的確不是完人。

但若回到他最受人議論的作品〈我愛黑眼珠〉,那個拋棄妻子晴子而去拯救妓女的男主角李龍第身上,以「道德原則」責難李龍第「移情別戀」,卻顯得淺薄。小說中的李龍第在面對大洪水的來襲,無法照顧對岸屋頂上的妻子,此刻力有所及的是眼前懷中虛弱的妓女,李龍第最後選擇看顧她,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暫時拋卻了丈夫的身分,取而代之亞茲別的俠義之舉,因此晴子落入茫茫大水中,不知所蹤。

生活是一次又一次艱難的抉擇,在兩方之間,去選擇那個最能夠證明自己生存價值的選項,就會忽略掉不被選擇的那一樣。正如同回到故鄉通霄擔任小學教師的劉武雄,無法忘懷寫作,在貼滿裸女圖的房間中,以寫作證明自己的存在,對於妻兒就失去心力去照顧。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紀錄片裡呈現出小說家矛盾的兩面,不同的特質可以並存在同一個人身上。比方說七等生是如何的自大,同時又如此的自卑。他可以是那個說出最好的小說及畫作都已經被他所完成的人,卻又同時使用「七等生」這樣一個自貶自抑的筆名來稱呼自己。紀錄片裡也呈現了他的作品如何不見容於當時的社會,1979年反共政宣《南海血書》收錄了〈商青〉一文,指責七等生的作品違背倫理道德,足以惑亂人心,影片具象化的將人臉替換成大聲公,震耳欲聾的放送對七等生的抨擊。

七等生在〈給安若尼‧典可〉的三封信裡提到,當時寫作的友伴也對其不諒解:「當我發表〈精神病患〉、〈放生鼠〉時,他們都表稱讚;我隨著發表〈我愛黑眼珠〉、〈灰色鳥〉等作品,他們就搖頭,以為我走的路線不對,以為我沒有理想和使命感,而且不寫實。包括很多文藝界的人,都認為我是個人主義和虛無主義者,認為我病態。」

於是甚至有人當著他的面,對他吐口水,在被當作社會毒瘤與盲腸,眾人欲除之而後快的時候,七等生卻能說出:「我寫的是宇宙,寫的是地球,寫的是人類,而不是寫你們要的東西」的豪語。身為人類,他或許因為家貧、落魄、孤獨而感覺自卑,但身為創作者,對於自己的才華卻又擁有絕對的自信。

那麼,如何正確解開寓言涵義,更能貼近小說家的思想?想要知道李龍第選擇背後代表的意義,就不能不考慮那些獨白式的思考文字,把李龍第和亞茲別的行為、想法合二為一。正如同想要更瞭解七等生,除了透過他的作品,還要根據劉武雄的人生經歷。

影片中劉武雄在居室侃侃而談七等生時,他有時正面有時側面,對著自己的自畫像說話,像鏡子的裡外兩面,一個人的儀容與內在,肉體與靈魂,企望全被鏡頭所容納。七等生說:「我每天都在研究我自己,都在認識一點我自己是什麼。」那個說話的當下,透過自畫像的畫框玻璃,因為玻璃反射,我們看到一個真實的人類,同時被網羅於畫中,與自己的畫像同台展演。我想,那就是導演朱賢哲透過紀錄片,企圖要呈現給我們看的很不一樣的七等生的模樣吧。

削瘦的靈魂_七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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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楊瀅靜
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責任編輯曾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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