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貓咪有台灣身份證」,像這樣一個漂泊者的安心──金其琪╳梁莉姿談《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

「我的貓咪有台灣身份證」,像這樣一個漂泊者的安心──金其琪╳梁莉姿談《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0.01.2026

編按:金其琪,記者、人類學學徒,出身中國溫州,北京四年,香港四年,臺灣第八年。在台東遇到了她的貓馬桶蓋。在新聞報導之外,近年也嘗試小誌、植物拓印等創作形式,如今她將自己 2019 年至 2024 年的日記與詩重新編排成《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日記裡的她從思念曾經走過的香港街頭,到疫情封控的溫州老家、蘭嶼海岸與更遠的他方,不論何時、身在何地都在追問:世界是否註定破碎而傷人,與一個可能的家。

本篇為飛地書店主辦《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新書發表會之側記,當日以「From Blue to Blue——藍與憂鬱的一百種寫法」為題,與金其琪對談的,是來自香港、同樣現居台灣的作家梁莉姿,兩人都在近年從香港移居台灣。對談裡不只聊日記與寫作,也聊到漂泊的不安、城市的記憶,與貓。

日記要出,就趁我還活著的時候

梁莉姿:對比《流離之書》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做公共性的新聞寫作,為什麼會想要出版一本日記呢?你有想過這本書會寫給自己以外的人看嗎?會因此在寫作中產生表演性嗎?寫日記的時候,會怎麼考量讀者是誰?日記是非常私密的,很多不道德的、曖昧的想法,未必見容於當下的語境,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想要出版日記呢?

此外在《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裡,有些日記的日期是斷開的。我知道寫日記不可能每天都寫,但在選擇出版時,你有篩選或回頭修訂嗎?如果要修,是基於什麼理由去修——把一個本來非常自然、raw 的東西,慢慢變成一個出版物,它一定不只是影印筆記本發給一千個人那麼簡單。

金其琪:如果你很在乎外界看法,其實比較難出版日記。不是說我完全不在乎外界反應,在《流離之書》或平常工作寫的報導,我會非常在意讀者是否接收到我想傳遞的資訊、有沒有理解我的觀點,這也是我在做公共寫作時不斷更改、不斷精進、同一個議題不斷去寫的原因。

但是日記不同。日記本身就存在資訊傳遞的不可能性,如果我真的是想傳遞資訊,我也不會選擇這種文體。所以寫日記、出版日記,其實意味著我不會像公共寫作那樣在意讀者反應。

甚至我預設一百個人裡面,可能有九十八個是看不懂的,他們讀了之後不會完全明白我當時發生什麼事。資訊傳遞的焦慮,在這本書的出版裡其實不存在。

那為什麼還要出版日記呢?這幾年我嘗試很多媒介形式,其中有些本身就是意圖讓人不要完全看懂,但你會期待某一個人、某一個圈子的人能看懂,或明明沒有類似經歷,但看了某些句子仍會流淚。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我相信真的可以在閱讀中發生。出版日記對我來說,就是把這種創作公共化的方式。

當然,裡面有些部份涉及其他人、公開說會有危險的事,或對我來說還太近、還沒準備好的事情,我會刪掉或只保留部份,例如本來寫了五百字,最後只留一百字,或刪掉兩句話。

日期有時隔很久,是因為我有時候真的沒寫日記。通常從冬至開始、跨年到過年,寒假台北濕冷的時候,我會寫得比較密集,這時很多人容易陷入低潮,我也是如此。加上那時可能要續簽證,或家人不在身邊,面對更多情感需求,會更密集地寫日記,中間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我就不一定每週都寫。

如果以年份來看,2019、2020 年我寫得都很長,有好幾頁。疫情期間不能移動,我就一直寫,在隔離旅館也一直寫。經歷創傷事件後,我出門也會隨身帶筆記本,在車上歪歪扭扭地寫;到 2025、2026 年,基本上都沒有寫日記。

我跟編輯說到這件事,她說寫日記不是一輩子的事嗎?或許到某個時間點,我又會開始寫了。我覺得這也是這本日記的基調決定的,它的底色是藍色,我基本上是在情緒不好時寫字,稍微好起來時就回到現實,而不再沉浸於文字裡。

梁莉姿:我前陣子回香港住在一個親戚家,我小學、國中偶爾會住那裡,那幾天我在抽屜翻到一本小學的日記,重讀發現內容其實就是記錄今天心情怎樣,畫一個表情符號,今天做了什麼、被老師罵了,今天拿了兩塊錢去買了什麼,很開心。真的是「記事」的日記,從小到大的教育裡,寫日記就是記錄每天發生的事。當時的想法、反思還不成熟,所以內容都非常直接。

最近準備這個對談,想談日記體,我發現自己後來就沒再手寫日記了。高中到大學我有自己的網誌,高中非常 emo,寫今天發生什麼事很痛苦,大學寫的東西慢慢變了,很多時候只是記錄日期,卻無法辨認當天發生什麼事,即使是自己,也無法透過文字回到具體的事件。

我讀其琪的日記時,感覺她的 voice 很強勢,她的敘述聲音堅定,很多時候是在給自己建議。例如,日記的意義是什麼?她會說,把那些情緒放下的方法,就是寫下來。即便現在情況如此,也要相信未來有一個怎樣的世界、我們應該怎麼做。

你說現在好像沒怎麼寫了,也許有一天又會開始,但我想說的是,因為你的書,我也開始想要寫日記了。

那些沒能養活的空氣鳳梨

金其琪:我其實這幾年都在玩拓印。植物拓印是很多人在做的事情,用落葉或植物。我做小誌時也有用小石頭,我也有用過漂流木,這些都是自然的材質。

書裡這株空氣鳳梨,其實已經死了。當時我從某個地方回來,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送我他養的空氣鳳梨,那個地方我也很久沒去,我就很珍惜地把它放在行李箱裡,還放在一個有點立體的袋子想要好好帶回來,可是回來不到一個禮拜它就死了,可能是因為台北太潮濕,爛根了。

我沒有辦法面對這件事:我既沒辦法跟朋友交代,也無法接受這個失去。這裡面有很多投射,我對一株植物有這樣的移情,想要把它好好保存,結果它還是死了。

我把它放在那邊幾個月,它也沒有爛掉。有一天我覺得要來處理它了,在把它丟掉之前,我想先對它做一點事情,就是用它來拓印。我大概印了四到六幅,每多印一次,畫面就會更模糊,因為植物吸了墨水之後,枯葉會扭曲、乾掉、暈染。我先把它拍照,掃描去背,最後把它變成藍色的畫。

做完這件事之後,我看著這張畫就覺得,我死後也想變成這樣——所以「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指我很具體地要把自己塗成藍色,是即使有一天死了,也能留下一點美好的痕跡,像我對待這株植物一樣。不是死了就死了,而是變成這個樣子,還是很漂亮。

當時編輯選了這句給我,我也問了一些朋友,會不會覺得太灰暗、太可怕,人家看到會不會就不想買書了,一個動漫宅朋友說這很像《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死了之後變成另外一種狀態,這件事情很酷。

後來我用植物拓印做一些小誌、明信片、年曆,我都把它們理解成一種 after life,一種來生,是它們死後的生命的樣子。

梁莉姿:其琪擔心大家會覺得書名很負面,但其實我讀這本書的感覺是,它是關於不想死的事,是有求生意識的,是希望透過書寫,把那些掙扎、拉扯的情緒在過程中釋放出來。

我作為小說寫作者,習慣把觀點藏在角色背後。這很方便,尤其是當觀點有衝突時——我可能同時同情可憐之人,也覺得他們可恨。但如果把這些寫成散文或日記,我可能沒辦法很好處理,所以把它變成我的故事。這已經成了小說家的慣性。

2018 年我從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後,在那裡工作了三年才來台灣。中文大學每年都會送員工小禮物,以前是花茶或茶包,但 2019 年初他們居然送空氣鳳梨,因為數量有限,要去總會辦公室排隊領,我當時就拉著辦公室同事陪我去排隊,領回來大家都把它放在辦公室,就開始了一場「誰會養,誰不會養」的大賽。

我每天都很用心地噴水,但可能給了太多愛,一個月左右就死了,但我同事就養得超好,還分裂出一小棵。他看我傷心,就把那一小棵拔出來給我養。對我來講,養空氣鳳梨是一段我在香港工作時的集體回憶,我跟同事們還在一個很好的集體裡面,2019 年的年初,就是「那陣時不知道/置身的日子都發亮」。(編按:香港樂團 my little airport 〈那陣時不知道〉歌詞)

所以你談到空氣鳳梨,我就想到這個。空氣鳳梨在文學裡是非常好寫的東西:沒有根的植物,怎麼在一個懸空的空間生存?我們從辦公室領回來的時候,它就是一個木頭、一個鐵圈圈,上面懸空放著這棵植物。它是怎麼長的,為什麼它會自己分裂出來再生?所以我把這個故事稍微變形,放進我的小說《樹的憂鬱》其中一篇,談我們與植物的關係。

我覺得對物的移情,寄物、戀物這些,其實也和這幾年我作為異鄉人的經驗有關。我第一年來到花蓮,覺得這裡的水果特別好吃,於是開始種酪梨。最開始是水培,用瓶子、牙籤戳核,讓它長出根;後來越長越大,我們就把它栽進盆栽裡,換了三次盆子,最後盆栽比我還高。

我們在離開花蓮前的一個月,買了鏟子、泥土,把這幾顆陪伴四、五年的酪梨種回土地裡。那是一個向它們道別的時刻,因為無法帶到北部,新住處沒有空間。但因為我研究所還沒畢業,所以現在一個月還是要回花蓮一次,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我回學校會騎車去那裡看看,啊,你還沒有被砍掉,哦,你還在長,好像長得越來越好了。

作為一個流動者,我們如何理解自己養的植物、攜帶的物件,什麼時候放下,什麼時候背負,什麼時候割捨?以前長期在同一個地方,植物、寵物,買來的物件就是固定的存在:我帶回家,放在家裡,置放妥當。一旦要遷移、搬家、離開,你就得考慮這些物件還能不能跟著你走。

其琪的日記也給我類似的感受。她打掃房間時,透過物件描繪出房子的輪廓和記憶,以前可能不會特別在意,但隨著搬家次數增加,對自我認同、安全感、身份感的思考越來越複雜的時候,整個人就會越來越敏感。

我寫貓,就是在寫我自己

金其琪:我的貓是台東貓。在我不確定能否留在這裡生活、隨時可能被趕走的那些年裡,我的貓咪是台灣貓這點,讓我感到很欣慰,我的貓咪有台灣身份證,這件事情會讓我沒那麼慌張。

莉姿的《樹的憂鬱》有一個角色,是搬到花蓮的香港人,她對社區裡的野貓面臨的危險非常在意,比如說車禍或其他天敵。她很想收養、收編這隻貓咪,但最後貓咪還是拒絕了。我覺得這反映了很多人對自己經歷的投射,以及「怎樣才安全」的設想。

其實前陣子我還夢見我的貓咪又逃走。我焦慮的時候,常常會做這樣的夢,但現實中我的貓咪沒事。這種夢,其實象徵著我的安全屏被打破:牠怎麼了,或者要離開我了。

這一切的起點,大概是 2020 年初疫情在武漢爆發時。我剛好回溫州老家過年,疫情爆發前一週回去,本來打算待十天,沒想到之後九個多月都回不來。這九個多月,並不是一次性告訴你「九個月後可以回來」,而是每兩個禮拜告訴你「可能可以回來了」,然後又說不能回來,每個月被凌遲好多次。

很多人一、兩個月就放棄了,休學、退學的也很多,但我一直撐著,很大原因就是我的貓咪還在台灣,我非常非常想念牠。

可是真的只是因為想念貓咪而已嗎?我想要回到我在這邊自己開創的一種,為自己而建立的、我想要的生活,回到這個生活裡來,而這個生活裡有一隻很重要的貓咪,我想要回到牠身邊。那是一種求而不得的心情,自己身處在一個前途未卜的情況下,有什麼資格去保護我的貓咪?我覺得沒有辦法保護這個小生命,覺得牠值得一個更好的主人⋯⋯但說到底,有多少真的是為了世界上另一個小生命的福祉做的考量?又有多少,其實是因為牠和我的生命一起牽動,所以我產生了這樣的渴望?

所以當我寫貓的時候,就是在寫我自己。現在我已經完全承認這件事,之前可能還會有「嗯,好像沒有」的抗拒,但現在完全承認。

梁莉姿:我還在香港的時候,貓就已經是一種沒辦法從我的生命裡割裂的狀態。

高中時家裡發生變故,所以我從那時起就養貓,貓見證著我離家獨立,與我做的每一個選擇:念什麼大學、讀什麼科系,畢業做什麼工作,交怎麼樣的男朋友,決定離開香港來台灣,來台灣念什麼⋯⋯我的生命在十幾歲開始,就是自己承擔所有責任地生存的狀態。沒有任何人可以左右我的決定,也沒有人可以幫我承擔這些決定——但這當中與我必然共存的,就是我的貓。

我離港時家裡有四隻貓,很多朋友建議我不要帶著貓離開,問我要不要拜託親友照顧,或是出領養託付給別人,離開必然要告別一些東西,牠們就是必要的損失。但我就是不行。沒有人可以左右我的決定,所以我還是花了一年半的時間和大量金錢,把牠們都帶過來。

我本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在台灣,我只是硬著頭皮,把我在香港的貓跟我的一切都帶過來,然後承擔這個決定背後的所有責任。這幾年有兩隻離開了,又因為不同的巧遇,我在台灣也有領養兩隻新的貓咪,所以我現在還是有四隻貓咪。

跟貓咪一起生活是很複雜的。牠既承載著我從香港帶過來的責任,和那些我無法割捨的部份,但同時也帶來很多疑惑。

我覺得這正是後面的日記在寫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沒有期限,其實很難熬下去。其琪在疫情期間停滯了九個月,而疫情那幾年,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很大的創傷: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現在回看當然會覺得就是那幾年,但那是用一個已經有結果的視角去看,那時並不是說「熬三年就沒事」,而是反覆地給你希望——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好像清零了、好像沒事了,然後又繼續封關。在那樣的非常時期,如果意志力稍微沒那麼堅定,你很容易就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但我很慶幸,至少我的生命裡還有貓咪。

無論世界變成怎麼樣,貓還是會踏到你的胸口,要你餵牠、鏟貓砂,牠要上廁所。那段時間裡,貓咪給了我生活最基本的秩序。即使我不想吃,對世界形勢感到不安,我還是要先照顧好貓咪,而要照顧好貓咪,我必須先照顧好自己,因為如果我生病,沒有人可以照顧我的貓咪。無論多麼痛苦,我至少都要撐起來吃飯。

這讓我想到浦澤直樹的漫畫《MONSTER 怪物》,書裡的惡人本來要死了,卻被天馬醫生救活,後來惡人殺了更多人,於是天馬醫生覺得自己必須去追蹤這個惡魔,為此他去學開槍、學防身術,有一次訓練他累到只想睡覺,但教練對他說:「你必須吃飯,你必須維持生活的紀律,繼續接受訓練,吃飯也是訓練的一環。」

我在感到痛苦的時候,都會想起這句話。至少維持基本生活機能,推動你能繼續下去。

回頭望鄉是會受傷的

梁莉姿:我覺得這幾年無論是香港、台灣或世界,其實都在經歷很多突然的失去,只是當下沒有馬上反應過來。

2021 年 12 月 6 號,其琪在日記裡寫到,她在台北最喜歡的香港書店,意念書店要關門了,它其實就是我們現在置身的空間、飛地書店的前身。一個本來想移民來台灣的香港家庭,創業開了意念書店,後來他們又決定移民英國,所以關掉書店。

其琪在日記裡講到在台灣買到香港書的不易,寫到她在意念書店訂過、買過的書,現在的飛地好像某種繼承跟擴展,又變成另一種「香港書店在台灣」。因為那個香港家庭的二次移民,她就問:台灣也是個「不可能的家」嗎? 我們終究只能在這裡短暫停靠嗎? 台灣是誰的家?

金其琪:我們當時有一個小小的讀書會,對一些書的需求很大,別的地方幾乎買不到,所以我都跟意念書店訂。後來有一次去拿書,聽老闆說書店要關門,他在訊息傳給我一首歌〈Ciao〉,歌名是義大利文告別的意思。那是香港樂團 RubberBand 面對香港移民潮寫的歌。

那一年,港大校園的國殤之柱被切成幾段,包起來抬走,像木乃伊一樣。各種各樣突然的失去與告別真的非常密集,我在書裡其實很少寫到具體的事件,但這幾個我是有寫下來的,不只是因為它是公共的事件,這些是確實跟我有關的、影響到我的生活了的事件。

這裡我引用一位古巴出身的人類學家 Ruth Behar。她從小與家族移居美國,有非常多自我民族誌的作品,包括《傷心人類學:易受傷的觀察者》,都是在寫她作為一名人類學家的經驗。她長期生活在美國,卻不斷回到古巴尋根,但始終找不到一個固著、穩定的 origin;在美國,她也無法完全覺得自己融入其中。對她來說,那是一種永遠懸浮、飄移的狀態,因此她認為離散是層層疊疊、沒有盡頭的。

很多人一聽到離散,就會問你的源頭是哪裡,又要到哪裡去。這其實是一種非常線性、甚至單向的想像,好像你有一個承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文化與族群,然後你從那裡離散到另一個地方,走了就不會回頭。

但 Behar 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告訴我們,事情並不是這樣:你會來來回回、不斷回去;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不管你去了哪裡,你都會回去,你中途停靠過的地方,也會不斷影響你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以及你如何看待家族、血緣與歸屬。而且離散是沒有終點的,就算你定居了,拿到了新的身分證,換了一本新的護照,有了用另一種語言書寫的名字,在那裡買了房子,你的離散也不會因此結束。

Behar 還引用《聖經》〈創世紀〉的故事:上帝要毀滅所多瑪城時,羅得帶著妻小逃離,但他的妻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變成了鹽柱。Behar 說,回頭望鄉是會受傷的,甚至可能會變成鹽柱,但她仍然必須不停回頭望鄉。

這很像是我們這些人的宿命。只是至少,我們不會真的變成鹽柱,而是一次一次回頭望鄉,一次一次把它寫成一本書,然後再寫下一本。

梁莉姿:除了意念書店和國殤之柱,還有一個對我影響深遠的,是花蓮 0403 大地震。

這可以說是我最後離開花蓮的原因。你常常以為事情好像也結束了,但外面的人就會覺得,現在都沒有地震了,你為什麼還一直卡在裡面?這其實很像我們這些香港來的人,現在如果你還在講 2019 年的香港,很多人會覺得「那不是都過去了嗎?」但其實那個餘震,一直都還在你的身體裡。

地震之後,有東華的同學進到那棟燒掉的化學大樓裡探險,拍到實驗室燒焦的痕跡。我一直不敢進去,但我們幾個同學有一起騎腳踏車去看,有一種很強烈的需要,先確認我自己還好、我的家還好,然後我一定要親眼看看自己念書的學校現在變什麼樣子,親眼看到求學的地方發生大火。

那是一種很 traumatized 的感覺。2019 年的時候,香港中文大學或其他學校也曾經出現過,你會突然不知道一所大學接下來會怎麼樣的狀態。

但我想講的其實不是那個當下,而是地震之後。花蓮在地震之後,不管是因為政治因素還是天災人禍,很多店家開始消失。我是 2021 年底來到花蓮的,而我能在花蓮建立起歸屬感,其實都來自於我對這些地方的熟悉感,但很多我在花蓮熟悉的店家已經結業了,有些連 Google  Maps 的地標跟商家資訊都被已經找不到了。

我其實有一個很小的浪漫:我捨不得把這些儲存的地標刪掉。如果連這個都刪了,就好像真的一點痕跡都沒有了,就像很多人到現在還是不會刪掉《蘋果日報》 app 一樣。這些店家幾乎都是在地震後的一年到一年半裡結束營業的,我之所以沒有刪掉這些地標,是因為它們曾是我日常熟悉的一部份,裡面有我認識台灣食物的地方,也是我對台灣開始產生歸屬感的地方。這家豬腳很好吃,那家剝皮辣椒雞湯很好喝,有熟悉的咖啡店、酒吧,我一走進去老闆就知道我要點什麼。

人和一個地方建立連結,很多時候就是靠這些小事——但那種失去是突如其來的。

如果把這些地方想成圖釘,這裡一個圖釘、那裡一個圖釘,自己好像終於被固定住、穩定下來了,但現在這些圖釘全飛走了,我又變回一個飄蕩的人,像空氣鳳梨一樣。那個狀態真的太難受了,已經影響到我在花蓮的創作,甚至影響到身心狀況。當時我真的覺得「anywhere but 花蓮」,我一定要離開。

經過這幾年的飄蕩,我需要的其實是連結,認識的朋友、或至少飛地在北部,所以最後我就決定搬過來。那些突然的失去,還有後續不斷的餘震,其實是這種無法安定的狀態裡,一個非常重要、也非常深刻的影響。

 

《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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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其琪
出版|小寫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

#金其琪 #梁莉姿 #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鄭又禎
圖片提供小寫出版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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