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家因為抗爭破碎，我會不會痛恨抗爭？陳南宏╳朱平談《都市開基祖》，社運如何改編戲劇

以歷史、文學、運動題材見長的編劇／製作人陳南宏，曾推出《台北歌手》、《日據時代的十種生存法則》、《女孩上場》等金獎作品。南投草屯農工之家出身的他，從學生時代就深受交工樂隊感召，在 2014 年即有改編林生祥三張專輯為影視三部曲的構想，欲講述九〇年代資本巨獸在都市崛起後，離家至都市做工打拚多年的主人翁，最終黯然返鄉務農，卻又面臨農土遭公共開發政策吞噬，他將如何自處與反抗。

兩年前，當客家電視台旗艦戲劇徵案開出音樂主題，以專輯《臨暗》中工人的情感情誼為軸心，重探 1996 年台北捷運「潛水夫病」工傷事件的劇集《都市開基祖》，迎來誕生的契機。

《臨暗》描寫都會區工人的各種面貌，那麼，能被放在全球政經脈絡之下，並且容易做具象戲劇表現的，陳南宏找到「九〇年代的台北捷運工程」這個標的，「捷運是全世界都市發展的重要指標，這恰恰也貼合了《臨暗》專輯裡討論到的重要概念──開基祖。蓋捷運的工人宛如大城市的拓荒者，成為都市開基祖。」

故事的核心衝突，聚焦在工程期間的重大事件──捷運新店線台電大樓站到古亭站的工程段因容易滲水而採用「壓氣工法」，卻未遵循標準的減壓作業程序，導致施工工人集體罹患「潛水夫病」（減壓症），造成缺血性骨壞死、長期關節疼痛等永久性身體損傷。而資方曾經分化罹病者，堅持只採信自己信任的醫療鑑定醫院，才願意賠償，造成工人群體間的矛盾，讓他們在個人利益與集體正義間陷入艱難抉擇。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去年以首部長片《愛作歹》入圍柏林影展「電影大觀」（Panorama）單元的導演朱平，他對藍領階級的關注不只是旁敲側擊，而是本身就在水電工班討過五年生活，要處理發生在 1996 年、自己 4 歲時的題材，他沒有太多顧慮，「主題很明確就是在講捷運工人的生活，所以更著重角色們在工地的樣子，三十年前的工地現場，雖然工安規範不同，但跟我的工地經驗有很多相似處。」

首次執導劇集，他依舊追求拍出工人們真實而不為人知的角度，不迴避刻板印象、不刻意美化，期待勞工朋友認同「這就是我們的生活」。

陳南宏對時代劇製作原就熟稔，本次事件背景距今不遠，資料充足，爭議點也相對單純，「就是勞資雙方協調不成，所以每個具備重要觀點的人物我們都有訪問，包括當時監造方捷運局的工地主任；當年捷運工班大致分為花蓮幫、汐止幫、深坑幫，因此去了幾趟花蓮採訪更多罹病工人，還有檢舉者、打官司的律師、開診斷的醫師，和工傷協會的領導人。」

事件爆發初期，資方迅速和第一批受害工人談成約 40 萬和解金，其餘一、二十位來自花蓮和深坑的工人想爭取更好的賠償條件，於是工傷協會透過三年多的抗爭製造社會輿論，促使捷運局對資方施壓，才又讓部份工人獲得 70 萬和解金。

不過陳南宏強調，這部戲並不想描繪當年的抗爭過程，「因為抗爭多數是精英領導，工人要自主抗爭需要很強的意識與意志，我更想觸碰的是工人們自己怎麼想。」田調時，有段故事讓他聽得心中滿是矛盾與感傷：一位工人在兩個月內參與了數十次抗爭，等於每兩三天就要去一次，由於過程太消磨，雖然最後得到理賠，但老婆也跟他離婚了。

「我投射到自己的家庭，如果我爸媽因為這樣分開，我是不是會痛恨抗爭？因為他們慫恿我爸去衝撞，搞到妻離子散。」朱平補充，實際理解罹病工人的心境，是來自田調中一位受訪者說，他們就是認命工作，卻突然被告知可能得了潛水夫病，當下其實很茫然，因為腰酸背痛本來就是做工的常態，沒覺得有到生病的程度。

「所以劇本也設定這些角色一直都不以為意，是不斷被外人告知後，才慢慢意識到疾病的嚴重性；他們也沒想過要上街頭，大部分人的處理方式就是要求賠償，工人比較在意怎麼拿到更多賠償，而不是正義有沒有被伸張。」

陳南宏也因此深刻體認到，工人雖然辭彙不多、不擅表達，但分辨是非善惡其實是很清楚的，選擇妥協，是因為知道能換來什麼。他希望拍出多層次的灰色人性，來打破讀書人對工傷事件不切實際的想像。

一起面對

公義對工人們來說終究太遙遠，那麼除了賠償金，他們還在乎什麼？

「我印象很深刻，有位花蓮幫工人，他跟同事都生病了，但對方沒有要一起抗爭，這反而讓他情緒波動比較大，不是因為自己被資方欺負而生氣，是因為同事不共進退而生氣，他們更在乎兄弟之間有沒有團結、一起面對。」

這也是朱平的導演觀點──去挖掘事件背後，角色們的情感和反應。主角鍾成財（莊凱勛飾）要的不是公司道歉，但莊萬欽（陳竹昇飾）就是要爭一口氣，當兩個好同事意見不同，彼此的兄弟情會怎麼轉變？這將是故事後半段的衝突重點。 

把真實素材戲劇化的過程中，其實也發現工人為了早點下班，並沒有嚴格遵守減壓規定，而公司雖然有告知，卻也沒有嚴格要求。雙方其實都有疏失，但以現在的觀點回頭審視，最重要的關鍵在於當時對於「壓氣工法」可能造成的身體損害資訊極度匱乏，無論是工人或資方，都普遍缺乏正確的工作安全意識。

2025 年 12 月 13 日，劇組於台北半路咖啡舉行「關於捷運，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講座，由工運組織者賀光卍、顧玉玲及作家林立青主講，現場亦有工會代表、紀錄片導演、職業病醫生、勞動部官員、工傷協會幹部與會員、RCA 關懷協會幹部等人出席。

賀光卍首先分享他原為捷運工人，在罹患潛水夫症候轉變為社運人士的心路歷程，強調當體制失能時，集體抗爭是勞工找回主體性的必要手段；工人作家林立青則闡述他從工地主任身分出發，利用寫作獲得文化與道德資本，進而創立社會企業「友洗社創」，為街友、更生人等弱勢群體提供就業機會與援助。

講座深入探討了台灣工人的真實處境、社會運動的困境與轉型，以及藝術如何做為媒介引發社會共鳴，讓勞動者尋求生存、尊嚴與改變的可能。《都市開基祖》與《做工的人》兩部劇集都試圖將職業傷害、工地安全等冷硬議題，轉化為富含情感的個人故事，成為推動社會理解的重要力量。

製作過程中，劇組和社運團體合作的成功關鍵，在於製作方需真正理解並願意呈現對方的世界觀，而非僅將其當作素材──即使成果未臻完美，相互尊重的合作過程本身就極具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