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BL 中,與台灣歷史溫柔相認──專訪明毓屏《高雄故事》

在 BL 中,與台灣歷史溫柔相認──專訪明毓屏《高雄故事》

作者王寶尼
日期09.04.2026

編按:1945 年日治末期,高雄糖廠包工薛東興和日本海軍少佐兒玉京智在一場空襲中相遇,兩個男人的戀愛與時代從此緊密並行:戰後政權轉移、日僑遣返、國共內戰、二二八、韓戰,甚至其後的白色恐怖,感情在歷史的縫隙裡頑強地紮根,愛情在時代裡最渺小也最偉大。

《高雄故事》從 2008 年在 PTT 上連載,多年來已是許多讀者眼中的台灣 BL 經典。而經典不只在於故事情節的跌宕揪心,也在於作者明毓屏將厚重史料結合虛構故事的能力,大歷史在小人物的愛情裡伸手可及,許多人甚至是從這本 BL 小說認識台灣歷史的。

2025 年,《高雄故事》在問世 15 年後推出新版——在又一波閱讀台灣史的浪潮中,除了傷痕與痛,或許我們也可以感受到體溫和愛。

從台北到高雄的距離

BIOS monthly(以下簡稱 BIOS):最初是怎麼開啟《高雄故事》的寫作?作為一個台北人,為什麼會想要寫高雄為背景的故事?

我曾經做過編劇,2007 年時,有兩名導演和製片朋友邀請我一起投高雄的電影補助計劃,還告訴我會有中鋼、中船的贊助進來。

於是導演指定故事要圍繞著中船、中鋼的產業背景去發展。我喜歡船,而這兩大產業的共通點是拆船,我決定從拆船史開始深挖。

在我小的時候高雄曾發生過大仁宮廢船爆炸事件,新聞畫面聳動令人難忘,但對一個北部小孩而言,那終究只是遙遠南方、「別人」的一場意外,超過桃園以外的地方我都不認識。為了寫劇本我回頭讀歷史脈絡,才發現這場拆船爆炸背後,串連起高雄整座城市的命運。原來二戰時美軍空襲轟炸導致港口沉船遍佈,是拆船業的萌芽。

投案截止日前一週,製片突然告訴我沒有贊助了,請我把劇本從夢幻預算改成只有 100 萬。我就問只剩一週要怎麼改?當然後來補助沒拿到,製片跟導演也相繼失聯,這個劇本就被我收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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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左營要港管理處清港資料-米利丸,國防部史政編譯局藏。

BIOS:在拍片計劃胎死腹中之後,是什麼驅使你重拾劇本,改寫成現在的《高雄故事》?

我當時住在國立台灣圖書館附近,裡面的「臺灣學研究中心」跟寶庫一樣,取得資料比較方便。

在此之前,我對台灣史的認知只到高中國立編譯館課本,那是社會風氣還很封閉、壓抑的年代。大學時我曾經參與過野百合學運,和同學們一起在中正紀念堂靜坐抗議,但當時的我不是因為瞭解台灣過去的歷史而抗議,只是單純討厭威權控制,我討厭不自由,只單憑叛逆反骨的情緒坐在那裡。

在讀史料的過程中我才驚覺,我完全不瞭解從小生長的台灣。從對船隻和高雄港的好奇出發,到日本海軍遣返、國民政府接管、外省軍隊角力、二二八時軍隊進入高雄中學向學生開槍⋯⋯真實歷史比我想得還荒謬。於是《高雄故事》可以說是我在那段時間讀了台灣史的讀書心得。

就這樣讀了好幾個月的史料後,手癢加犯賤的老毛病發作,我感覺這個故事可以繼續寫下去。但在當時的主流商業出版市場考量,這種故事一定要有愛情、有女主角才賣得掉,但如果用女性當主角,傳統社會的限制會使女主角進不去歷史現場。

我跟當時同為寫作圈的腐女朋友絡石討論,結果她聽完叫我不要管商業市場,「我們去 CWT 出同人本好了!」後來先從 2008 年開始在 PTT 上連載,同步以同人誌形式在 CWT 擺攤販售,這就是《高雄故事》的由來。

建議大家有問題不要找腐女諮詢,故事會整個歪掉。

兩個男人的烈愛

BIOS:為什麼《高雄故事》裡的角色都是小人物,而不是台灣史中其他更知名的人?

首先,我這個世代有多少人對台灣歷史熟悉呢?幾乎沒有。當我開始動筆時,台灣史研究才起步十年左右,張炎憲、許雪姬、吳密察等學者做了紮實的資料蒐集,我從許多文獻裡讀到當年的氣氛與細節;而當年以台灣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大多筆法古典、語氣嚴肅且充滿悲情,或許作家前輩們背負著傳遞真相的重任,但這對年輕讀者來說,閱讀門檻實在太高了。

其次,我從小熱愛讀歷史小說,但在大中華思維仍為主流的年代,流行高陽《胡雪巖》的商場浮沉、李世民斬手足等等的帝王將相史,那些宮廷鬥爭、密會權謀固然精彩,我卻總有深深的疏離感,可能因為我天生反骨,讀的時候心裡總有個聲音在說:大人物的故事,關我屁事?

在《高雄故事》裡,有一個在高雄火車站附近賣豆花的小攤販被我多次描寫:第一次薛東興經過空的豆花攤販;第二次兒玉京智經過攤販,好奇卻不敢坐下;第三次兒玉京智遭遇二二八事件,在高雄火車站和憲兵駁火交戰、保護學生,結束返家後,薛東興撫摸京智疲憊的臉,承諾下次一家人一起去吃豆花;第四次在三六事件的血腥鎮壓後,豆花攤已成千瘡百孔的垃圾,被棄置一旁。

在二二八事件的相關史料中,有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賣豆花小販在事件中無辜喪生,那些被大時代碾碎的小人物,難道沒有人要幫他講點什麼嗎?我經常在田調時思考這件事。

我想做的《高雄故事》,是把故事和真實歷史全部捲在一起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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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降典禮場外檔案照片。

年輕時比較叛逆,我想寫一些和既有台灣歷史小說不同的東西。既然都要寫了,我就想做一個我自己喜歡、更好閱讀,也讓大眾更容易進入的故事。文學前輩們肩頭上扛的或許是民族、政治與歷史的大任,但我沒有,我想寫看看在老前輩的方法以外,我們腐女自己的歷史享受,那我就要讓兩個男人去談戀愛,而且要談得激烈一點!

BIOS:《高雄故事》的前身劇本,是以一對男女的戀愛故事為主軸,而在後續發展成小說時,為什麼選擇改為兩位男主角、並且是以 BL 的體裁寫作呢?

因為我是腐女,我喜歡看兩個男人談戀愛,不然咧?撇開私心,當然這背後還是寫作技巧與文學的考量。

最初《高雄故事》的雛形是男女戀愛,日本海軍少佐兒玉京智的原型是一名灣生女子,但在鋪陳故事時我遇上了巨大的瓶頸:如果想把歷史事件的視野擴大,在日治末期到戰後的時代背景,和傳統社會結構的限制下,女性無法進入政治相關的關鍵場域中。

台灣有一部經典的大河小說《浪淘沙》,以台灣首位女醫師丘雅信為原型,寫日治時期到當代的家族興衰,主角因為當時社會對女性的歧視與限制,很難深入參與核心政治,故事觸角無法延伸得更廣。在同樣的時空背景下,灣生女性幾乎沒有政治地位,讀者不能透過主角的經歷看到決定性的關鍵事件。

我當時在看 1944~1945 年美軍轟炸高雄港、炸旗山糖廠的史料照片,必須思考這對美軍有什麼戰略意義?背後代表什麼樣的國際局勢?如果我想讓角色深入歷史現場、碰觸到政治與國際關係,開展宏觀的敘事,男性角色相較合適,因此兩個男人相戀的故事就這樣誕生了。

歷史是最好看的故事

BIOS:在《高雄故事》中是怎麼將真實的史料放進虛構的故事裡?

被我選中的史料分成兩大類,一類是我看了極有感觸、不吐不快的;另一種是能幫我完整故事設定的。

我在茫茫史料海中打撈,只要看到特別有感覺的,無論故事要怎麼九彎十八拐,我都要把史料寫進我的故事裡!1949 年的眾利輪爆炸事件,當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時,把數千噸炸藥與軍眷平民一起塞在同一艘眾利輪,也沒讓港口的工作人員知道,結果輪船在高雄港靠岸沒多久後整艘爆炸,碼頭全毀、連燒三天,造成八百多人傷亡。這顯見當時國民政府撤退有多混亂,荒謬到讓人傻眼。

我決定不管薛東興身邊會死多少人,也要把這場爆炸寫進故事裡,所以薛東興的主管在這起意外中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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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榮鐵工所檔案照片,林雲南先生提供,〈民營唐榮公司相關人物訪問記錄1940-1962〉,《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歷史叢書49期》。

而二二八事件中那位橫死街頭的無名豆花小販,他的意外也是觸動我的案例。大時代中的小人物無法流傳後世,但或許我能幫他多講兩句話,如果我多賣掉一本書,就是多告訴一個人:你看,曾有個賣豆花的,曾經有多少人在那個瞬間「啪」地一聲沒了,像垃圾一樣被丟在路邊。

我想透過小說,為這些人找回一點尊嚴。

BIOS:兒玉京智在小說中被設定為出身軍人世家的日本海軍少佐,角色設定的背後也有真實史料填補細節嗎?

《臺灣省日僑遣送紀實》和《戶口清查實施辦法》這項史料屬於前面說的第二類,為我完整故事設定的史料。

日人遣返是時代大事,兒玉京智是日軍,他必然會經歷這件事,於是要找到日僑和日軍被遣返回國前會經歷哪些行政流程,最後在台灣圖書館翻到《臺灣省日僑遣送紀實》,裡面鉅細靡遺地以表格記錄日軍的資料,「日軍官佐經歷表」完整了兒玉京智身為日本海軍少佐的角色設定。而國民政府來台頒佈的《戶口清查實施辦法》,則讓我利用裡面的執行細節,編出阿媽跟清查員胡說八道然後把京智藏在家裡的事件。

女性角色瑞珠的「女招待」身份是我在報紙史料中挖到的。戰後政府曾短暫肅娼、禁止侍應生而引發集體抗議。原本瑞珠只是個路人,在朋友幫薛東興介紹老婆的橋段結束後就該退場,但隨著故事推進,反覆使用角色的編劇訓練,讓瑞珠一再被「使用」,她就這樣從史料的邊角料越來越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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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官佐經歷表,《台灣省日僑遣送紀實》,台灣圖書館藏。

BIOS:你是如何拿捏史實與虛構劇情的比例?

與其說這個故事忠於史實,還不如說我是在偷工減料。因為歷史本身就是最好看的故事,情節轉折跟時空背景都寫完了,而我只要把角色放進去,故事就完成了。

在寫作期間我常覺得,我的角色如果活在那個年代,他們就是會遇到那些爛事。就像我們這代人避不掉 COVID-19 或 SARS 一樣,對 1940 年代的高雄人來說,身邊的親友突然失蹤遇害,或是走在街上撞見軍隊,那是他們活生生的日常,只是在距離超過 80 年後的我們眼中,我們視為「他人的歷史」。

有些史實雖然更荒謬更為後世所知,但如果跟角色的故事線無法相容,我也只能放棄。

例如被稱為「高雄屠夫」的彭孟緝曾為了展現大公無私,派兵在金飾店門口當眾槍斃偷金條的部下,這件事野蠻到不可思議,但我的角色都很平民,沒有人適合去撞見這起事件。

而男主角兒玉京智是一個造假身份躲在台灣的日本人,他必須低調度日才能保護愛情,因此他不可能去熱血參與公共事務或露面抗爭,所以後來我安排他去去高雄中學教滯台灣生讀書,當「雄中事件」爆發時,他以老師身份保護學生,被捲入衝突現場,以此帶出二二八事件才顯得較為自然。

你看,高雄原來是這樣

BIOS:十多年前《高雄故事》開始在 PPT 連載,從當初的網路小說、實體同人本,再到出版社商業出版,最終成為許多台灣讀者口中的台灣 BL 經典,你有收過哪些印象深刻的讀者回應嗎?

大概是當年在大 B 板(PTT 「BB-Love」板)連載時期,讀者為了「誰比較好看」而開戰起來的往事。

當時 PTT 上另一部同時期連載的長篇作品《雙星》非常受歡迎,印象中是一部獸人 BL,節奏爽快、感官刺激的描寫非常細膩。而《高雄故事》風格截然不同,清水,背景談歷史又沉重。結果兩邊的讀者突然在板上吵開了,爭論哪部小說比較好看、誰比較有價值。

其實我非常佩服那位作者的文字功力,他精準敏銳的描寫各種感官畫面,能直接帶給讀者極高的刺激,那是很了不起的能力。這幾年有讀者許願,想看薛東興和兒玉京智這對男男愛侶的甜蜜番外篇,我真的要說抱歉我不會寫肉文,《高雄故事》一路走來始終清水並不是什麼商業市場考量,只是我不會寫。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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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在台灣,一講到漫畫,好像就只能停在某種刻板印象,不被信任可以處理真正複雜的社會問題?

BIOS:《高雄故事》作為一本以歷史為題材的 BL 小說,你期待讀者如何閱讀這個故事?

我想從兩個層面來看。第一,讀者能不能在小說裡,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氣氛」?如果有,那表示我作為作者的責任已盡,沒有把這一切搞砸,那我就放心了。

第二,是關於分享歷史。如果你想透過《高雄故事》去補全歷史,那會有認知深淺的問題。書裡寫的是真的嗎?是真的,當時的人有極高的機率會遭遇這些事,只是薛東興跟兒玉京智這兩個角色比較倒楣,為了劇情所需,各種衰事都撞在他們身上。

但難道全台灣的人都像他們這麼慘嗎?並不是,在同一個時代裡,同時存在一批過得相對優渥的外省權貴,和一批過得很辛苦的外省平民和其他人,他們是怎樣生活的、擁有怎樣的價值觀,這些在我的故事中都沒有提到,這就是歷史的多面性與複雜。我只是開了一個頭,拋磚引玉,讓被激起興趣的人再去找更多的台灣史來讀。

只要我能傳達出那個時代的氣氛,讓讀者對這塊土地產生一點點連結與好奇,那就足夠了,剩下的就留給讀者自己去探索吧。

我在寫小說時,抱著一個想要讓大家更認識台灣的想法、希望寫一個會有人想看,或許過了很多年還在賣的書。如果從 2008 年至今都還能繼續賣,那就表示 10 幾年前立下的願望可以繼續走下去。

我始終是個「愛現」的人,發現了「哇!原來台灣是這樣、高雄是這樣」的驚喜,就忍不住想跟很多人分享。

這種「你看你看」的心情,其實跟現代人喜歡在 Threads 或 IG 上發文沒什麼不同。我只是想告訴大家:你看,那時候的高雄就是這樣。你看,我們是這樣走過來的。當我們看清了過去,才更有力氣去想像未來。

 

《高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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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毓屏
出版|蓋亞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

#高雄故事 #BL #台灣史 #日治時期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王寶尼
圖片提供蓋亞文化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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