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可以給觀眾唱，但歌詞要自己寫──伍佰詩歌集《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談到伍佰，先想起的不是歌詞。
2006 年，專輯《純真年代》發行，年近四十的伍佰已經成為搖滾教父，專輯裡有那首後來紅遍大街小巷的〈你是我的花朵〉：不擅長面對鏡頭的伍佰，在拍攝 MV 時臨時發明老派舞步，從幼稚園紅到尾牙場，幾乎所有台灣人都會跳——
舞步的印象太過深刻。那個年代長大的孩子，好像都忘了伍佰很會寫歌詞。
男孩
世紀末的台北，吹起了最早的一陣嘻哈旋風。
由三位不到 20 歲的 ABC 少年黃立成、黃立行、林智文組成的 L.A. Boyz 在 1992 年正式發片出道， 歌曲搭配街舞成為流行，在張菲和費玉清主持的《龍兄虎弟》節目上舉辦了模仿舞蹈比賽。奪得冠軍的隊伍「The Party」也被同家唱片公司簽下，隔年發了片。
那家唱片公司，正是當年 24 歲的伍佰所在的滾石唱片子公司「真言社」。
從嘉義北上打拼的伍佰當時還叫做吳俊霖，和兩把寶貝吉他一起住在四處漏水的眷村租屋；甫成軍的 China Blue 在台北的 Pub 表演，被真言社的老闆倪重華簽下。 L.A. Boyz 最經典的〈跳〉裡那句「跳！跳！跳呼伊爽」由發片前的伍佰獻唱，他也為他們的師弟團體 The Party 填詞：
今天學校只要上半天／下午沒事突然想要出去盪鞦韆
要讓溫暖陽光照在我那青春痘的臉／鈴聲一響怎麼大家都不見 UH!趕快拿起書包裏的WALKMAN／那是我上星期剛買的WALKMAN
超重低音還可錄音的WALKMAN／全新流線觸摸遙控的WALKMAN
──The Party〈WALKMAN盪鞦韆〉
近乎流水帳的歌詞，留下了九〇年代台北青少年樸實無華的快樂的一天：放學、搭公車（順口抱怨司機開車技術很起痟）、逛唱片行（是已經熄燈二十幾年的淘兒唱片忠孝店），和三五哥們在街頭閒晃，卻藏不住得意，反覆注意著彼此身上新買的「 WALKMAN」。
許多錯過時代的年輕人後來才知道，WALKMAN 是當時 SONY 推出的最新型隨身聽，手掌大小，卡帶聽完還會自動換面，除了聽音樂，更是了不起的新潮時尚單品——大概是現今 po 在社群上會被留言「恨帥潮」的那種。
而搭配真言社夥伴羅百吉的曲乒乒乓乓，伍佰填詞，氣勢也是必須。另首 The Party 〈七個Happy Party〉裡，當時最帥最潮的少年仔是這樣叫囂的：
沒有燈我們怎麼表演／沒有音樂怎麼變神仙
孕婦 高血壓 請先走先／因為PARTY跳舞太驚險我的手 很有力／一支指頭就會倒立
剪刀 菜刀沒稀奇／看我兩支鐵鎚鎚死你
不是炫富也不是厭女，竟然是鐵鎚（而且還是兩支），彷彿可以看見卡通裡那種兩支鐵鎚把反派的頭夾扁的畫面；隔年，在伍佰包辦詞曲的〈討厭夏天〉裡，仍是偶像形象的 19 歲張震嶽也是這樣撂下狠話：「告訴你夏天／太陽請你閃開一點」「如果你害我害我／女生見不到面／我就從今以後關上窗戶／開著大泠氣／拉上窗帘」，唱畢，正好完美地轉身離開。
伍佰寫的男孩，有九〇年代民風純樸的可愛。
男人
幫公司裡的俏皮美式男孩們寫寫詞固然是一回事，伍佰自己發片時，便要回到台式 rocker 的身體裡。
1992 年首張專輯《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封面上的他，一頭長髮中分、皺眉瞪眼，花襯衫的扣子不羈地開到胸口。此時封面上有三個 title：印得最大的是「吳俊霖」，藝名「伍佰」次之，還另需一行小字寫著「電影 "少年野，安啦！” 主題曲主唱」。
直到兩年後，伍佰終於妥協收進自己視作芭樂歌的〈浪人情歌〉，現場專輯《伍佰的Live-枉費青春》銷量也突破 50 萬張，
收錄在《浪人情歌》中的〈鋼鐵男子〉的官方 MV 裡，China Blue 四位團員在舞台上全身黑衣，伍佰的指尖還夾著香菸，鞠躬後沒說話，便轉身就位表演。鋼鐵男子的氣概肉眼可見，歌詞裡，字字句句更是佐證：
像個鋼鐵般的男子／我會藏起我所有的心事
像座堅強的山／能抵擋風和雨
濃霧若散去／抬起頭遙望著天際
明天又是一片翠綠
YouTube 留言區成了大型的鋼鐵男女簽到現場：「在我奶奶離開的時候我常聽」「父親破產，跟著親戚離開自己長大的地方尋找出路」「每當心情低落或憂鬱症發作就會回來聽聽這首」。甚至有網友回憶，20 年前初次聽到這首歌時覺得自己是鋼鐵男子，今日再聽，意會到現在的自己才算是「真正的鋼鐵男子」。
但鋼鐵男子也有在愛情裡受傷的時候，那是 1996 年〈愛情的盡頭〉：
沒有月的星空／是我自己的星空
我飛也可以 跳也可以 不感到寂寞／有流星陪伴我
愛情走到盡頭時，伍佰筆下空無一物的曠野也彷彿世界盡頭——
讓我飛／讓我飛在夜空
夜空裏才會讓我的心和懦弱那頭離得比較遠
飛翔時傷悲是一種奢侈的行為
我怎麼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喜悅／當我穿梭在黑暗裏面
於是「哭也可以笑也可以／天長或地久」，孤獨得大器。那麼鋼鐵的男子。
女人
而屬於鋼鐵男子的溫柔，也能住進女人的歌裡。
剛出道的蘇慧倫是清新的鄰家女孩，代表作〈Lemon Tree〉裡唱戀愛時心裡總是酸溜溜的、〈傻瓜〉裡像個跟屁蟲一樣追隨愛人。與這些仰望的姿態不同，1997 年，伍佰寫了首〈黃色月亮〉給她：
如果說如果說愛我只因你昏了頭／何不等你把自己叫醒之後再來叫我
如果說如果說溫柔變成我的罪過／何不讓你的雙腳隨著時尚潮流遠走
23 年後，〈黃色月亮〉被收進蘇慧倫出道 30 週年的紀念精選專輯《生命之花》，伍佰在推薦專輯的專訪中回憶：「她不是裝年輕或是裝可愛，也不是娃娃音，她就是很明白的存在，她的聲音甚至有點成熟慵懶，但又有點飄在人群之中。」
小伍佰 16 歲的郁可唯，也曾唱過伍佰寫的歌。
2011 年，喝醉的陳昇在滾石30演唱會的慶功宴上大吼大叫，把一旁的郁可唯嚇哭。在場目睹這一幕，伍佰竟然湧現靈感，寫下郁可唯從未嘗試過的搖滾曲風的〈你不要我了嗎〉。光是歌名就直白得近乎情勒，放在柔美抒情的《微加幸福》專輯中格外突出：
要知道早就應該／對你表白／你給的傷害
就像是火焰一樣／燃燒胸膛／苦澀是親愛
郁可唯回憶錄音時，伍佰要她用「惦記著那個害她哭的人」的力氣去唱。而那樣的力氣——比起幫玉女歌手改換形象，伍佰寫給楊乃文的詞，本就合身：
雨下個不停／冷風兒吹
我心是雨水／慌亂沒有起點
慌亂沒有終點／飛舞在淹沒之前
駛向那白色地平線／濃霧漫在眼前
悲傷它總是一瞬間／侵襲了我
折磨著我／為何你始終不曾知道
──楊乃文〈一個人〉
被稱作搖滾女王的楊乃文， 私下話少，在伍佰眼中是：「在後台跟楊乃文其實不太講話，因為她都很酷」。就著這份將所有人推卻的酷勁，伍佰讓她在詞裡獨行於風雨的曠野，直到副歌才爆發似地，不斷重複：「只要你一個人瞭解我就夠了」。
只要你一個人了解我就夠了——許多人聽著伍佰寫的歌，或許也是這樣的心情。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伍佰詩歌集1990–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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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伍佰
出版｜二十張出版
出版時間｜2026.04
